席小華
[摘要]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尚未在學術界被界定,綜合考察少年司法和司法社會工作的基本概念,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概念的內涵是兒童權益最大化和有效實現少年犯罪的預防和矯正。概念的外延則應涉及行政、刑事和民事等相關司法領域所產生的各類服務需求。在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處于深入探索的階段,服務內容涉及維權、犯罪預防和矯正等多項內容,同時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專業化、職業化水平有待于進一步提升。在理論研究方面,目前國內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已有的研究處于分散和碎片化狀態,需要來自法律和社會工作界專家開展深入細致的交叉研究。
[關 鍵 詞]少年司法? 司法社會工作?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
[中圖分類號]C91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8-7672(2018)06-0018-10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是司法社會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在我國獲得了快速發展,鑒于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在文獻研究和相關調查的基礎上,對目前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理論研究和實務發展進行綜述和分析,以期對推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健康發展有所裨益。
一、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
雖然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務已經開展了十多年,然而學術界尚未對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做出明確的界定。因此,筆者試圖在闡述“少年司法”和“司法社會工作”這些前位概念內涵和外延的基礎上界定和解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
(一) 關于“少年司法”概念的解釋
姚建龍在考察國內外關于少年司法概念的九種觀點的基礎之上認為,所謂少年司法制度,是指專門少年司法機構或者其他司法機構(包括國家司法機關和非國家機關的司法組織),應用法律處理少年犯罪和不良行為案件,以達到保護和教育少年健康成長、防治少年犯罪和少年不良行為這兩個目標的專門司法制度。姚建龍關于“少年司法”概念和解釋在法律界獲得廣泛使用,大家一致認同少年司法的目標應是少年犯罪預防和不良行為矯正。筆者在對“少年司法”的概念進行研究的過程中,認為除了把握以上少年司法的根本目標,以下幾個因素的厘清至關重要。
首先,“少年司法”并非嚴格的法律概念,而是國內外法律界的習慣用語。
聯合國在涉及少年司法的重要文件《聯合國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標準規則》、《聯合國預防少年犯罪準則》里直接使用了“少年司法”這一概念。關于少年的具體年齡標準,在第二條中彈性規定:“少年系指按照各國法律制度,對其違法行為可以不同于成年人的方式進行處理的兒童或少年人”。在司法實務中,世界各國對“少年”年齡范圍的界定有很大不同,下限最小的是7歲,上限最高至21歲。
再看我國的使用情況。1984年,上海市長寧區法院率先試點建立了全國第一個少年法庭,即“少年刑事案件審判庭”,開創了我國少年司法制度改革的先河。隨后,全國各地積極效仿,紛紛成立了處理少年犯罪案件的專門機構。在此期間,“少年法庭”“少年犯管教所”“少年司法制度”等基本概念逐漸深入人心,被社會各界所了解和接受。基于立法和司法實踐應明確界定相關主體的年齡界限,佟麗華曾提出“未成年人司法”的概念,并倡導在立法和司法中更多地沿用“未成年人司法”這一提法。但在學術界和實務界大家仍然習慣使用“少年司法”,這種情況與其在國內外被長期使用息息相關。
其次,少年司法的核心宗旨在于保護和挽救,而不是強調懲罰和報應。在筆者看來,“少年司法”和“未成年人司法”只是稱謂的不同,二者背后的司法理念并無本質區別,都是倡導“教育、感化、挽救”等基本原則。同時適用對象也都是指“由未成年人向成年人過渡階段身心快速成長的少年”。二者所不同的是,“未成年人”是更準確的法律概念,而“少年”這一稱謂更接近國際慣例和我國的傳統。因本文研究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更多關注于少年犯罪的預防而不是法律適用,所以,本文沿用“少年司法”這一概念。
最后,少年司法不應僅關注刑事司法領域,還應關注民事司法和行政司法等領域涉及少年的相關法律問題。司法是指國家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依照法定職權和法定程序,具體運用法律處理案件的專門活動。在西方,“司法”一詞大都同時作為學理上的概念和各國實定法上的用語而存在。依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學說,司法有別于立法及行政,是“處罰犯罪或裁決私人爭訟”的權力,性質上屬于純粹的法律作用,而非政治作用。美國的司法概念,依其聯邦憲法第3條規定,以“事件及爭訟”為要素,包含民事、刑事及行政事件的裁判。法國自大革命以來,即將司法范圍限定于民、刑事裁判,不包括行政案件的裁判。我國司法的范疇也包括刑事、民事和行政等范疇。那么,少年司法自然也涉及刑事司法、民事司法及行政司法等方面。
(二) 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
在美國,19世紀末開始出現司法社會工作服務,1984年司法社會工作協會成立,2011年《司法社會工作》專刊創辦,為司法社會工作理論和實務研究搭建了學術平臺,同時,司法社會工作在高校中也成為一個獨立的學術領域,很多學者在這個領域開展深入研究。美國的司法社會工作經歷了醞釀、初始發展、發展和成熟四個階段,并具有服務領域眾多、就業崗位健全以及與司法機構能動協調等特征。在現階段,美國司法社會工作在很多領域開展服務,對促進社會和諧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關于美國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是指具有法律和社會工作雙重學科背景的社會工作人才,在相關法律頒布為支撐的背景下,以犯罪預防、矯正違法犯罪行為為服務目標而開展的各類服務活動。
在英國,司法社會工作更多被界定為是“刑事司法社會工作”(criminal justice social work),是指致力于預防犯罪、減少重新犯罪、促進違法犯罪人員重返社會、增加社會對違法犯罪前科者的包容等各項社會工作服務。
在中國,“司法社會工作”這一概念的使用源于上海的相關實踐。2002年,上海開始探索在社區矯正、吸毒人群、社區青少年等相關人群中開展社工服務,人們在思考如何界定以上服務概念的過程中,徐永祥教授提出“司法社會工作”這一概念,并認為“司法社會工作”可以相對準確解釋以上以犯罪預防為目標的三類服務。自此,“司法社會工作”這一概念開始在中國社會工作理論和實務界廣泛被使用。隨后,關于這一概念解釋和觀點也不斷呈現出來。
張善根不同意將司法社會工作定義為以犯罪預防和違法行為矯治為目標的社會工作,尤其不同意把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與矯正社會工作的概念等同使用,認為這不能科學界定司法社會工作應有的價值,也會從某種程度上阻礙司法社會工作的發展。他認為,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應該從司法和社會工作兩個方面進行考量,既要關注到社會工作的社會福利性,同時也要了解司法所涵蓋的刑事司法、民事司法、行政司法三大范疇,并理解社會工作與司法之間的契合性。他將司法社會工作界定為:運用社會工作的理念和方法參與司法活動,為特殊當事人提供服務的統稱。并認為司法社會工作應服務于司法始終,應包括刑事司法、民事司法、行政司法,甚至可以介入到大司法體制下的人民調解制度中來。但是目前乃至將來仍主要是在刑事司法領域開展服務。
馬姝將司法社會工作定義為:在國家司法機關和司法組織參與的與執法有關的活動中,為有需要的人員有組織地提供專業助人服務的工作,其目的在于借助社會工作的專業優勢,在司法機關、社會工作者及志愿者的共同努力下,解決社會糾紛、消除社會對立面,促進社會和諧。
范燕寧認為,司法社會工作也可被稱作司法矯正社會工作,是司法社會工作者在社會工作價值觀指導下,綜合運用社會工作專業知識、方法和技巧,為社區矯正對象、安置幫教對象及邊緣青少年等弱勢群體提供戒毒康復、心理疏導、職業技能培訓、就業安置等社會工作服務,以提升其自我機能、恢復和發展社會功能,最終達到預防犯罪、穩定社會秩序的專業服務過程。
何明升認為目前我國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處于含混不清的狀態,他認為無論為了學科建設,還是服務于實務推進,都應該補足司法社會工作的基本概念,他對國外和國內司法社會工作服務的狀況進行了考察,認為我國司法社會工作的組織邏輯有三個基本點,即體制內、司法轉型、替代和補充。然后他從系統角度做出定義:司法社會工作是一個由特定價值理念與實務邏輯所決定的復合系統,社會工作機構及其從業人員與刑事司法機構在其中相互依托,面向罪錯者、受害人以及相關利益人中的受助者,通過充分發展其全部潛能而推動社會變革、改善人際關系和促進問題解決。
通過對以上相關學者對司法社會工作概念的梳理,筆者認為在界定司法社會工作這一基本概念之前,還需要厘清一些基本概念之間的關系:
首先是司法社會工作與矯正社會工作的關系。一些學者認為司法社會工作這一概念并不能涵蓋矯正社會工作的所有內容,所以主張采用司法矯正社會工作這一說法。而大多數學者則認為,矯正社會工作是司法社會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不應當將司法與矯正這兩個概念作為并列的概念使用,而使用司法社會工作這一說法更容易確定服務內容并被社會所了解,所以應明確使用司法社會工作這一說法。筆者也同意后一說法。同時這一說法也被中國社會工作教育協會所認可。2014年,中國社會工作教育協會決定成立司法社會工作專業委員會,并將名稱明確界定為“司法社會工作專業委員會”。
其次是關于司法社會工作的內涵與外延。筆者同意何明升提出的司法社會工作開展的前提是社會工作與司法理念的一致性,社會工作者與司法機構間形成友好合作關系,服務目標是促進服務對象人際關系改善、問題解決和社會變革與和諧發展等觀點。但在服務對象上,何明升將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概括為罪錯者、受害人和相關利益人。應該說,這一概括過于狹窄。正如張善根所言,司法包括刑事、民事、行政三大體系,而在何明升的這一概念里只涉及到了刑事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人群,倘若將來社會工作在民事、行政司法領域的服務增加后,這一概念的外延就顯得不夠全面。
綜合以上分析,筆者認為,司法社會工作應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司法社會工作可以概括為:擁有法律和社會工作雙重知識背景的社會工作者,在相關法律規定的框架下,在共同理念的指引下與司法機關合作所開展的社會服務的統稱,其中包括刑事、民事、行政三大司法領域的社會服務。狹義的司法社會工作僅指刑事司法社會工作,它是指擁有法律和社會工作雙重知識背景的社會工作者,在相關法律規定的框架下,與司法機關合作所開展的旨在預防和減少犯罪的各類社會工作服務的總稱,服務的最終目標是維護服務對象的權益、犯罪預防以及促進社會的進步與變革。
(三)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是司法社會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所不同之處就在于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是少年,所謂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是擁有法律和社會工作雙重知識背景的社會工作者,以少年權益保護和犯罪預防為服務目標,與刑事、民事等司法機關或行政機構合作而開展的社會調查、教育矯正、合適成年人、被害人救助以及民事觀護等各項服務的統稱。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內涵與宗旨是實現兒童權益最大化、實現兒童權益的保護,并有效實現少年犯罪的預防和矯正。值得一提的是,在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中,以上宗旨是司法機關和社會工作機構的一致目標,也是雙方得以合作的重要基礎。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外延涉及行政、刑事和民事等相關司法領域,具體服務包括少年權益維護、犯罪預防、刑事司法、民事司法過程中所產生的各類服務需求。服務人群則涵蓋具有不良行為少年、吸毒少年、已經違法或犯罪的少年、遭受犯罪行為權益被侵害的少年以及民事權益可能面臨侵害的未成年人等。
筆者認為,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概念的界定,既需要關注國內外有關少年司法和司法社會工作概念的因素,同時也需要關注我國已有實踐情況。另外,任何概念都處于變化之中,隨著相關實踐和人們認識的深入,勢必會對概念做出新的解釋,這也是學界需要密切跟進的重要議題。
二、 行:中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實踐
(一)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的政策與專業基礎
法律環境、政策基礎是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得以發展的重要條件,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的少年司法制度經歷了重要變革,幾乎與此同時,中國的社會工作開始恢復,并在90年代后獲得了快速發展,這是我國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部門得以開展合作的重要基石。
1. 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得以合作的政策基礎
少年司法是刑事司法制度改革的先鋒,這一慣例不僅是中國的經驗,也是國外通行的做法。自1984年起,隨著“兒童權益最大化”基本理念的倡導,中國刑事司法場域開始了少年司法制度的改革,具有人文關懷的一系列少年司法制度不斷被人們嘗試與探索,以《未成年人保護法》和《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為引領的未成年人法律保護體系已經形成,并倡導通過社會參與、社會資源整合的方式保護少年權益和實現少年犯罪預防。2013年,中國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制定了“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專章”,規定了六項基本制度,其中每項都滲透了強烈的未成年人保護的基本理念,一方面強調了對未成年人的權益維護,另一方面倡導使用輕刑化、非監禁化的途徑解決未成年人犯罪的問題,力所能及地幫助其順利回歸社會,并為社會工作專業嵌入少年司法場域開展服務提供了重要保障。
犯罪少年作為一個特殊的兒童群體,其福利保障的狀況也得到了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除了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對于未成年人犯罪規定了特殊的保護措施,在司法實踐中,基本能夠保障未成年人司法機構、司法人員的專門化,同時還制定了相應的司法機制以確保犯罪少年得到有效的司法保護。非政府的兒童福利組織開始參與犯罪少年司法保護工作。目前,在我國一些大中城市,司法機關已經開始引入非政府組織的專業服務,通過教育、咨詢等相關服務幫助犯罪少年反思自己的責任和過錯,并通過對其認知和行為習慣的有效調整幫助他們順利地回歸社會、健康成長,這是犯罪少年福利水平不斷提升的重要標志。
2. 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得以合作的專業基礎
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社會工作專業獲得了快速發展。司法社會工作作為社會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回應不斷增長的社會需求過程中也實現了快速成長。首先,司法社會工作人才培養體系已經初步搭建。司法社會工作作為社會工作的組成部分,其人才培養體系與社會工作人才培養體系同步搭建。在司法社會工作人才培養過程中,社會工作院校和司法實務部門的聯合培養體系已經初步得到搭建,為司法社會工作的推進提供了專業人力保障。其次,在司法社會工作專業化發展進程中,一大批理論研究成果出版發表。目前,國內擁有一批學者從事司法社會工作研究,這些學者主要來自社會工作和法律兩個領域,致力于法律和社會工作的交叉研究,并在研究基礎之上,出版發表了系列研究成果,為司法社會工作的實務推進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持。
(二)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實踐歷程
本世紀以來,中國開始在社區矯正領域大力推進司法社會工作,上海、北京等地也開始在青少年犯罪預防、禁毒等領域不斷拓展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范疇。在此進程中,少年司法社會工作開始萌生和發展,綜合起來說,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歷經以下幾個發展階段:
第一階段,萌生和零星化探索發展階段(2003年—2009年)。自本世紀初起,國內一些省市和地區開始嘗試在一些涉及少年犯罪預防的領域開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比如自2003年起,上海開始以專業社會工作力量為支撐在社區層面開展以青少年犯罪預防為宗旨的社會工作專業實踐。2005年,上海浦東新區檢察院開始嘗試與專業社工合作,在刑事訴訟過程中開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2004年,筆者在北京開始帶領社會工作團隊在北京市未成年犯管教所、北京市海淀區工讀學校等場域開展社會工作服務,教育矯正具有不良行為及犯罪行為的未成年人。2006年,云南省昆明市盤龍區檢察院開始嘗試使用專業社工開展合適成年人服務。也就是說,自2003年起,我國開始出現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探索,但從全國的形勢來看,尚屬于初始化發展階段。
第二階段,系統化探索階段(2009年—2015年)。在零星化探索階段,其顯著特征是國內只有少數省市探索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內容和服務體系,很多省市尚未系統開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自2009年起,北京以大學社會工作專業力量為支持,開始與司法機關密切合作,深入開展系統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并逐漸形成穩定的合作機制。而上海則在社區青少年服務的基礎上也開始注重與工讀學校、檢察院和法院等相關部門合作,逐漸拓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范疇,少年司法社會工作不斷走向系統化與專業化,而國內其他省市的探索也如雨后春筍般快速成長與發展。
第三階段,深入拓展發展階段(2015年至今)。在此發展階段,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具有以下幾個基本特征:首先國內開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的范圍不斷擴大,不再是少數地區的嘗試和探索;其次,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已經拓展到犯罪預防、犯罪偵查、犯罪檢察、犯罪審判以及行刑等多個領域,從而形成了縱深化的發展態勢;再次,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內容不斷增加,不僅在犯罪預防領域、違法犯罪少年教育矯正領域,而且在民事司法、行政司法等相關領域,都出現了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相關實踐,有些發達的省市和地區逐漸形成了相對完整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體系。最后,相關政府部門開始著手制定相關政策鼓勵社會組織參與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其中最為典型的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團中央制定的相關政策與文件。
(三)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基本內容
目前,國內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已經涵蓋了預防類和補救類在內的多項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內容,具體而言包括:
1. 維權類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
此類服務的核心宗旨是維護未成年人的合作權益不受侵犯,因未成年人特殊的生理和心理狀態,需要成人對其基本權利給予特殊保護,在相關法律的支持下,已經開展的維權類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有:
第一,犯罪未成年人合適成年人服務。2012年3月,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270條規定:“對于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在訊問和審判的時候,應當通知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法定代理人到場。無法通知、法定代理人不能到場或者法定代理人是共犯時,也可以通知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其他成年親屬,所在學校、單位、居住地基層組織或者未成年人保護組織的代表到場,并將有關情況記錄在案。到場的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為行使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在合適成年人制度實施過程中,很多地區依托專業社工承擔合適成年人服務。
第二,被害人救助服務。此類服務的對象是被犯罪行為侵害的未成年人,這類未成年人服務的跟進不僅是兒童權益保護的要求,同時在犯罪預防方面意義明顯,相關研究顯示,被害人如果不能及時給予關注和支持,其極易實現“惡逆變”,從而衍生犯罪行為。
第三,民事觀護服務。此類服務對象的涉及監護權、探視權糾紛的民事案件中的未成年人,相關研究顯示,未成年人犯罪與其家庭因素密不可分,尤其是服務處于父母離異狀態的未成年人,更需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跟進,因此近年來,各地出現司法社工介入民事領域開展服務的探索。
2. 預防犯罪類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
此類服務群體尚未實施違法犯罪行為,但存在犯罪風險,需要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給予跟進。此類服務對象主要包括:
第一是具有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社會工作者與社區、學校、尤其是專門學校合作,針對具有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開展個案、小組以及家庭和社區等相關服務。
第二是具有吸毒行為的未成年人。眾所周知,吸毒與違法犯罪行為息息相關,吸毒極易引發違法犯罪行為,目前國內有些地區開始開展吸毒未成年人社會工作專業服務,通過戒毒實現犯罪預防。
3. 補救類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
此類服務對象已經實施了違法犯罪行為,需要深入開展相關教育矯正,從而實現對其再次犯罪的預防,具體的服務內容包括:
第一,違法未成年人的訓誡服務。此類服務的對象是已經違法而尚未構成犯罪的未成年人,具有一定的偏差認知及行為習慣,囿于我國少年立法缺位以及刑事司法的窄幅制管轄特征,目前尚未搭建起此類未成年人的社會工作服務體系,自2014年起,北京市海淀區公安局未成年人預審中隊與北京超越青少年社工事務所合作,開展此類未成年人社會工作服務,取得了顯著成效。近年來,國內公安部門建立未成年人案件專門機構和工作機制的數量越來越多,相信定會促進違法未成年人社會服務體系的發展和建設。
第二,犯罪未成年人社會調查服務。2012年3月,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六十八條規定:“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根據情況可以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成長經歷、犯罪原因、監護教育等情況進行調查。”涉罪未成年人社會調查服務是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重要內容,社會工作者依托社會學、心理學等專業知識,通過建立關系、收集資料、分析資料完成社會調查報告,分析涉罪未成年人回歸社會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并提出教育矯正的建議。
第三,犯罪未成年人教育矯正服務。在社會調查的基礎上,專業社會工作者針對涉罪未成年人的偏差認知和行為習慣,堅持“人在環境中”的基本理念,運用社會工作的理念、知識和方法系統開展相關服務,以實現涉罪未成年人的正向發展與改變,從而實現對其再次犯罪的預防。
(四)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的基本特征
在以上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過程中,從全國的實踐看,呈現出以下幾個方面的基本特征:
首先,國內各地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路徑差異顯著,然殊途同歸。比如,在少年司法社會工作開展較早的上海,其發展路徑是淺層預防轉向深層預防。即發展初期更關注社區青少年服務,隨后逐漸拓展到關注涉法涉訴青少年服務。而在北京,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最早的關注對象是犯罪青少年,近年來開始將服務往前延伸到具有違法行為或不良行為的青少年,即由深層預防轉向淺層預防。也就是說,各地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路徑雖然略有不同,但大家對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整個服務體系應涵蓋內容的設計逐漸趨同,一致認為預防類和矯正類服務都需要被納入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體系之中。
其次,國內各地區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不平衡特征顯著。上海、北京、云南、深圳、陜西等地發展較早,服務機制相對完善,服務內容也相對完整。然而從全國發展情況來看,大部分地區發展緩慢,呈現嚴重不平衡的狀態。
再次,各個司法機關對社會工作接納的程度差異顯著。總體而言,檢察部門、審判機關對社會工作等專業力量介入接納度較高,相對而言,公安機關對社會工作專業介入的接納度較低。應該看到的是,近年來,伴隨著《刑事訴訟法》未成年人刑事訴訟程序專章等法律和制度的出臺,少年司法制度改革的推進,一些地區的公安部門成立了專門的未成年人犯罪偵查機構并設置專門的人員,社會工作與之的合作關系相繼建立。
最后,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的專業化發展水平有待進一步提升。服務標準、服務模型、服務銜接機制、服務有效性評估等相關問題研究亟待在實踐的基礎上不斷提升。
歷經十多年的發展,我國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獲得了快速發展,無論在制度機制建設,還是在服務內容和服務領域拓展都取得了重要成就。然而,結合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達地區的經驗和做法,目前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還存在明顯的差距和不足,比如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的制度體系尚未建立,穩定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機制尚未形成,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機構和服務人員相對不足,服務水平亟待提升等,這些特征的存在都會成為限制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發展的重要因素。
三、 思:中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研究
在我國,因專業社工介入少年司法程序開展服務實踐歷程較短,所以針對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專門性研究成果數量也相對較少。下文中,筆者針對已有研究做簡單梳理。
(一) 法學界關于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相關研究
在法學界,有關少年司法的研究成果眾多,這些研究成果主要聚焦于中國及西方國家少年司法制度的精神、理念、法律體系、組織系統、實體規則和程序規則的評介。也有學者試圖突破只關注法律層面問題的藩籬,開展了刑事司法社會化及法律執行的相關社會因素研究。不過,這些研究大都停留在宏觀層面,并未涉及行刑社會化中的具體問題。王剛義的博士論文提出了“法律社會工作”的概念,試圖整合法律學科與社會工作學科,但其研究僅局限于刑事、民事兩大宏觀法律體系與社會工作間關系的討論,對于具體的專業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制度間的關系并未涉及。
姚建龍是法學界最早提出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整合性概念的學者,他在追溯英國和美國少年司法制度發展過程中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制度合作歷史的基礎上,分析了我國在少年司法制度改革的進程中對社會工作服務介入的需求,并提出了少年司法與社會工作整合的三個維度,即理念的引入、方法的引入及社會工作者的引入。姚建龍的觀點為法律界尤其是少年司法人員理解和接納社會工作提供了理念性的指導。然而,在少年司法過程中引入社會工作的機制如何,其具體的行動策略如何,服務內容如何設計,這些問題在法學界的學者那里并未得到深入研究。
(二) 社工界關于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相關研究
在社會工作界,伴隨著社區矯正及司法社會工作的發展,關于司法社會工作的相關研究成果不斷涌現。張昱、費梅蘋是我國最早對刑法執行的社區矯正與社會工作進行整合性研究的學者,開創性地提出了我國社區矯正社會工作的過程模式。何明升等一批華東政法大學社會發展學院的學者也針對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司法社會工作的范疇、司法社會工作的方法論等相關問題進行了研究,這是國內較早出現的關于司法社會工作的系統討論。除此之外,郭偉和和熊貴彬等學者也分別對越軌青少年社會干預的基本倚重,以及內地和香港青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模式進行了研究。
在社會工作界,費梅蘋是我國青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領域具有影響力的一位學者,她扎根于犯罪青少年的生活場域,平等地與其展開對話,探究犯罪青少年的生命歷程,尤其是其偏差行為演變為犯罪行為的發展過程。在對22位犯罪青少年進行深入的訪談后,她用“次生社會化”這一概念概括犯罪青少年的生命狀態,而這種生命狀態則經歷了脫離課堂—形成同伴圈—混在道上—多元衍化幾個發展過程,在每一發展階段中同伴都對青少年的社會化過程產生了重要影響,孩子們在同伴的相互認同和吸引中形成彼此認可的角色、規則、交往偏好和行為價值。這也是導致青少年形成公認符號、結成聯盟、進行情境界定和協同行動的關鍵。可以說,費梅蘋的研究是近年來少見的關于犯罪青少年行為偏差形成過程的質性研究,為人們深入了解這個群體提供了翔實的資料。更為難得的是,作為一名社會工作研究學者,費梅蘋在對青少年偏差行為研究的基礎之上,提出針對這些青少年應開展的社會工作服務的方案,她認為在青少年偏差行為發展的不同階段,社會服務的方案也應該是不同的,就好比一個個菜籃子里面所裝的都是不同處境下的青少年所需要的個性化服務方案設計。由此,費梅蘋的研究將理論與實務做到了很好的結合,不僅對青少年的偏差行為本身進行了科學的研究,同時對其所需的社會工作服務也進行了完整的設計,此研究成果為我國青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理論和實務兩個領域都提供了難得的參考資料。
筆者也是長期專注于少年司法社會工作領域研究的學者之一,憑借法律和社會工作雙重知識背景,筆者積極開展青少年犯罪預防、少年司法與社會工作的整合研究,相關研究的成果主要有三類:一類是關于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的關系研究,其中強烈倡導少年司法過程對社會工作專業的接納和認同。2009年發表文章《社會工作介入少年司法制度之探究》,詳細討論了少年司法過程引入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必要性。同年,以社會工作介入工讀學校學生教育的經歷為基礎,撰寫文章討論了社會工作專業方法在矯正不良行為青少年行為中的應用。2010年,伴隨著社工在犯罪未成年人審前開展的調查工作實務,司法界對社工專業猶豫接納的狀態,撰寫文章專門討論了社工介入未成年人審前調查工作的必要性。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國法院系統中推動量刑規范化改革,對建立司法社會調查制度提出了明確的要求,也讓人們再次關注于社會調查主體,筆者以《量刑規范化改革背景下司法社會調查主體的思考》為題,討論了社會工作者作為社會調查主體的專業優勢和價值。在隨后的幾年里,筆者每年都發表文章,就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務和少年司法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建設等相關問題進行討論。
筆者所開展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的第二類是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模式研究。社會工作的實踐性特征決定了其強烈的實務導向。自2009年以來,筆者倡導多項少年司法社會工作服務的推進,這些服務主要聚集的焦點在少年司法與青少年犯罪預防兩大領域,具體的服務內容包括司法社會調查服務、合適成年人服務、涉罪未成年人幫教服務、犯罪被害未成年人救助服務、違法未成年人社工服務、不良行為青少年社工服務、司法社工督導與培訓等。在以上服務推進的過程中,既需要對實務中積累的經驗進行細致的總結,也需要對存在的問題進行深入分析,更為重要的是需要為全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推進提供教材和參考資料。因此,筆者帶領自己的團隊主編、撰寫、出版了系列研究成果。2011年,先后出版了《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理論與實務研究初探》和《4+1+N:社會管理創新語境下的少年檢察工作》;2012年先后出版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理論與實務》《涉罪未成年人社會調查實務指南》《走出迷失的世界:涉罪青少年社會調查與幫教精品案例評析》;2014年先后出版了《涉罪未成年人幫教工作理論與實務》《合適成年人工作實務指南》和《守護迷失的青春:社工檢察官聯動幫教案例精選》。以上研究成果既源于實踐經驗的積累,也源于社會推進司法社會工作的實務需要。雖然基于各種原因,這些研究成果存在各種不足與瑕疵,但對于我國剛剛開展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而言,可謂彌足珍貴,因為其能夠恰逢其時地為各地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開展提供必要的理論和實務支持。
筆者開展的第三類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是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場域的互動機制和互動策略研究。筆者以嵌入性理論和場域理論為重要視角,以過去6年的親身觀察和實踐為基礎,采用了參與式觀察、深度訪談等質性研究的方法,訪談了多名參與和推動青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的行動者,其中包括檢察官、法官、警察、政府公務員和社工等,從而獲取了大量的第一手實證資料。在此基礎上,以“社會工作在少年司法場域嵌入性發展”為主題展開分析和論述,創造性地將嵌入理論、行動理論和場域理論進行整合性論述,并將其運用于對司法社會工作實踐的分析,由此生動再現了青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制度的建構過程。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建構過程在縱向結構上無不體現了專業社會工作和社會組織對于青少年司法場域的“嵌入性發展”的特點,在橫向結構上又呈現出社會工作嵌入的司法場域要素及行動者的行動策略。此為國內關于社會工作與少年司法整合性研究的系列成果,既關注到青少年司法與社會工作兩個場域之制度基礎、價值理念、專業環境和實務模式之間的共性與個性,又從學理上解釋了二者在整合過程中出現差異與沖突的根本原因,實現了跨學科的“交叉性”與“整合性”研究。
(三) 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文獻總結
通過以上對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成果的梳理和分析,可以發現我國司法社會工作研究具有以下幾個顯著特征:
首先,實務先行,研究滯后是目前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的顯著特征。自上個世紀末起,司法社會工作實務在上海等地開始探索。在實務推進過程中,來自法律界和社會工作界的有關學者開始研究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相關問題,研究成果逐年增加。但總體而言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成果數量較少,難以滿足社會實踐的需求。比如,在微觀上,急需透過參與式行動研究,回答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中的各種問題的解決策略,從而提升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有效性。
其次,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目前已有研究較少且處于分散化、碎片化的狀態。通過對已有研究成果的梳理發現,一方面目前大家對少年司法社會工作中一系列基本問題尚未達成清晰的理解和認識。另一方面,已有的研究成果尚未形成清晰的脈絡體系。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理論體系的形成,除了需要對司法社會工作的概念進行初步分析,還需要在科學研究方法的基礎上,對司法社會工作的價值理念、司法社會工作的理論基礎、司法社會工作的實務模式等一系列重要問題做深入分析,但是從目前研究成果來看,這樣的一個完整的司法社會工作理論體系尚未形成。
最后,缺乏來自法律和社會工作學科的交叉研究。作為法律和社會工作的交叉學科,司法社會工作研究需要法律界和社工界專家的合作與參與。從法律角度,需要研究刑事、民事司法問題的專家仔細研究司法活動對社會支持體系建設的需求;從社會工作角度,需要深入研究社會工作服務如何與司法體系銜接,從而找到二者合作的契機和切入點,也為司法社會工作實務的推進搭建起理論支持體系。這些研究既需要對司法和社會工作兩大宏觀場域的背景進行分析,也需要對中觀場域的互動及規律進行梳理,同時更重要的是需要通過微觀的社會關系研究,為司法社工的實務推進提供理論支持。目前學術界存在法律學科學者對社會工作學科不甚了解而社會工作學科對法律學科又知之甚少的狀態,需要兩個學科學者進一步加強溝通、研討與合作,共同建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知識體系。
結語
社會工作專業與少年司法部門合作開展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既不是二者的偶然相遇,也不是少數人的先知先覺,而是少年司法制度的人性化發展以及社會工作專業化不斷推進的必然產物,其勢必會對中國的少年司法制度改革以及社會工作的專業化職業化推進產生重要影響。在我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實踐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從制度、機制、內容等多個方面建構完整的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服務體系是實踐者的重要使命,同時,從法學、社會工作等學科視角出發研究與建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的理論體系則是學界的艱巨任務。行與思的緊密結合與彼此促進是未來中國少年司法社會工作健康發展的唯一路徑。
The Critical Thinking and Practice of Juvenile Justice Social Work in China
XI Xiaohua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College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9, China)
Abstract:Based on comprehensive considerations of the concepts of juvenile justice as well as justice social work, the core of the concept of juvenile justice social work should maximize the interests of Children and achieve effective prevention and correction of juvenile delinquency. The extensions of the concept should meet the various service needs of the administrative, criminal and civil judicial fields. At the present development stage, the practice of juvenile justice social work has been further explored in China. The services for rights and interest protection, crime prevention and correction are all included in the service contents. Meanwhile, specialization and professionalization of juvenile justice social work need to be further improved in China.
Key words: juvenile justice; justice social work; juvenile justice social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