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滔

一個臺灣來的賞雪旅行團,在卑詩省雷夫爾斯托克發生嚴重車禍,2000年11月28日早上,一位以前在臺灣華視做新聞的前輩林先生,出現在我們的新聞部。總監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林先生這次是代表臺灣多家友臺,通過衛星向臺灣提供有關車禍的最新情況,你配合他,同時也為本地的觀眾提供最新的進展,大家都關心這件事,非常大的車禍,死傷很多人。跟家里打個電話,拿些衣物,你就可以出發了。”
去機場的路上,林先生介紹說,兩車在隧道中相撞,一部是旅游巴士,一部是集裝箱卡車,一共死了6個人,23人輕重傷。我們不知道,死傷的人中,有哪些是游客。
雷夫爾斯托克是一個很小的地方,距離溫哥華4個多小時車程,我們搭乘班機直接飛到最靠近當地的基隆拿,臨近夜晚。我們全副武裝,穿好一切防雨的滑雪衣、雪鞋,直接叫了出租車,奔赴事故發生地。
出租車在巨大的雪山之間爬行,雪太大,用鵝毛大雪來形容絕對不夸張,出租司機不斷地向車窗打著防凍玻璃水,用雨刷清洗著車前窗,否則,因為車內和車外的氣溫差,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用了兩桶玻璃水。對于溫哥華人,這樣的冰天雪地,還是很少見的,但司機相當沉穩冷靜。
我們到的時候,車禍已經是當地最大的新聞,司機告訴我們,死者中有一位當地的司機,年僅27歲。對于出事的梅多納德隧道,司機很熟悉,那是去班夫賞雪的必經之地,這條隧道距離雷夫爾斯托克還有40多公里。
出事現場早已清理完畢。當天車禍造成高速公路關閉十幾個小時。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6點多,山里漆黑一片。
夜訪隧道,氣氛相當恐怖。我在那里邊勘察現場邊胡思亂想:也是夜晚,長長的隧道,沿著山勢而建,中間有一個大約150度角的弧線,車禍就發生在那個弧線的地方,當時臺灣旅客已經進入夢鄉,唯一清醒的人,就是一天開了10多個小時車的司機。今天想起那個現場,依然觸目驚心,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老林,黑漆漆、長長的防雪崩隧道中,兩輛開著強光燈的巨物,在隧道相撞,之后,兩輛車全部面目全非,尸體和傷者散落整個隧道……想想,又打了個冷戰,我們趕快拍完隧道,在隧道口做了記者的現場報道,趕緊奔赴到另一個小鎮弗農,因為死者和大部分的傷者,安置在這里的醫院。
到達弗農,我才知道,6個死者中,27歲的卡車司機和46歲的巴士司機,都是加拿大本地人,其他4位死者中,一名大陸新移民是導游,其他3人中,兩人是母女,老少三代出來旅行,唯一幸免者是第三代的外孫,另一位死者是她們的好友。
之后數天,臺灣的各大媒體紛紛派出記者到現場,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加拿大城市,傷者和家屬的一舉一動,成了溫哥華和臺灣的頭版新聞。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家屬,也是那位同時失去妻子和岳母的范先生,到出事現場拜祭的情景。
那是一個好天,也許是冥冥中的護佑,巍峨的雪山環繞,慈濟的姐妹圍成一個圓圈,默哀祈禱,在中間一個象征式的墳前點了香,燒著紙錢,父親帶著幸存的兒子,在現場默哀跪拜,范先生當時說了很多感人的話,很多內容,我今天已經記不清了,那種突然之間和愛妻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陰陽相隔的錐心之痛,真可以說哀莫大于心死。
我清楚地記得,他呼喚妻子的名字,淚如泉涌,希望她能夠安息,也希望妻子和丈母娘放心,他可以照顧好孩子。那一刻,他的感覺撼動了我,在蒼茫的異國雪原,這種突然的別離,將一家人永遠分開。
拍完現場,我第一件事就是給太太打電話,聽聽她的聲音,報平安。
2007年,又有一個臺灣旅行團,幾乎在同一時間,差不多同一地點出車禍,二死九傷,難道是巧合?我看到當年的范先生,在網上撰文現身說法,文中提出兩件事故的共性,很多方面,我都認同。因為班夫旅行最好的季節是夏天,冬天不但封山,而且路上大雪加上黑冰,非常危險,這一點我自己曾經感受到,當地加拿大人完全不理解,為什么這時候還有旅行團。所謂賞雪團,因為是淡季,住宿費用很低,所以,團費特別便宜,對于常年看不到雪的游客,的確有些吸引力,這種旅行的質量,的確是低廉的,面對的風險卻很高,也是旅游從業者不會告訴游客的:在雷夫爾斯托克車禍之后,卑詩的巴士管理當局明令,除非必要,旅行車巴士的頭三排,最好不要坐乘客,原因就是當年這場車禍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