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乙戌
體驗過文理分科教育的學生會懂,在中國,文科生受歧視的程度,可能和婚戀市場上的屬羊女孩差不多。
詩詞歌賦風花雪月,那是校園言情里的文科;經天緯地治國安邦,那是文科生眼中的自己;理科無能死記硬背,這才是理科生以及一般人眼中的文科生。
文科生讀書時成績差,報志愿選擇少,畢業了出路窄,就業后工資低,邏輯思維一泡污,男生都是娘炮,女生找不著對象,可以說是生而為人,百無一用。
可是文科生也很絕望啊,他們究竟做錯了什么,要受到這樣的歧視呢?
1952年,文科專業被“一刀切”
提到文科生的辛酸史,1952年的院系調整是繞不過去的一件大事。
1950年6月8日召開的第一次全國高等教育會議上,來自蘇聯的專家阿爾辛杰夫帶來了他的“蘇聯模式”。他認為新中國的大學就是教育工人、農民和勞動者的地方,要為國家培養工程師、醫師和農業專家,而不是文科生這種大而無用的人。
阿爾辛杰夫的這套理論不僅奠定了中國高校改革的基調,他還帶來了與改革配套的政治手段。
事實上,早在1949年高校教師就反抗過蘇聯式改革。1951年9月到1952年下半年,高校知識分子遭遇了一場徹底的“洗澡運動”,是否擁護院系調整被上升到了思想路線的高度,不管什么學科,馬列思想先指導一下。
這次運動后,院系改革的進程就順暢多了,許多文科專業被直接砍掉,社會學就是其中一個。在簡單粗暴的蘇聯專家眼中,社會學不屬于科學,既然跟歷史唯物論一樣是研究社會的,二者只能取其一,姓資還是姓社,就看你砍不砍社會學了。
經過1952年院系調整,全國20多個社會學系只剩下兩個,分別在中山大學和云南大學,第二年最后這兩個也被取消了。
南京大學的社會學系1949年就被并入政治學系,政治學系在1952年又被取消,著名社會學家孫本文去了地理學系搞經濟地理,曾任金陵大學社會學系主任的柯向峰到外文系當了普通老師。清華大學社會學系的多名學者被迫離開,潘光旦、費孝通去了中央民族學院;史國衡完全脫離了教學崗位,在清華大學擔任總務工作。
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因病于2005年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
院系倒閉,學者四散,社會學作為一個學科,在中國內地真的斷子絕孫了。
心理學也沒好到哪去,僅僅是因為它“資產階級的出身”以及與“唯心論”的字面聯系而不受待見,除了師范類院校有教育心理學的科目,綜合性大學里只剩北大和南大還留著心理系。
而南大心理系1952年后也沒有再招生,1956年并入中科院心理研究所。
北大的心理系也非常坎坷。按蘇聯專家的理論,心理學既然研究人,必須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基礎,最后淪為哲學系下面的一個教研室,卻成了全國唯一的一個心理學教學單位。
北大心理學研究生在校內開設戀愛培訓班
表面上看只是院系調整,但這種簡單粗暴的切割對學科的傷害是不可逆的。
1952年開始,北大心理系本專業相關的課程少得可憐,哲學系課程占了大半,如“邏輯學”、“哲學概論”,甚至俄文。原來的專業課程不上了,文科都學什么呢?政治課增加得最多,課程占比甚至超過了專業課。1957年和1959年,為了響應當時“聯系實際”的號召,才增加了醫學心理學和勞動心理學兩門專業課。
當時猛增政治課的目的也并非真正研究馬克思。1960年,中蘇爭端公之于世,中國需要大量能夠理解和宣傳馬列主義的理論家,包括北大在內的幾所大學匆忙重建政治學系,主要就是為了與蘇聯馬列理論抗衡。
同樣被貶為“資產階級人文學科”的人類學,得感謝遠在蘇聯的莫斯科大學把人類學歸到了生物學下面,所以復旦生物系得以保留一根人類學獨苗。只不過,這根獨苗真的變成了研究人類基因、生理的學科,而它的另外三個分支——文化人類學、語言人類學、考古學則被徹底割棄。
2005年1月20日,莫斯科大學成立250周年
50年代,中國成了全世界文科生數量最少、文科教育比重最小的國家。文科、財經、政法這三個科類合起來的學生數比例1949年33.1%,1953年14.9%,到了1957年僅剩8%。
與此同時,理工科那邊又是另一番景象。高等工業學校1947年僅18所,院系調整后新設了鋼鐵、地質、化工等類學校31所,短短十年,工科學生所占比重從1947年17.8%漲到1957年37%,幾乎翻了一倍。
直到上世紀80年代文科才恢復重建,但重建談何容易。正像費孝通所說,一門學科固然可以揮之即去,但不能招之即來。
淪為配角的文科專業
終于熬到20世紀90年代,文科院系終于看到了一線希望,中國興起了建設綜合性大學的熱潮,沒有文科專業說不過去。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場潮流與其說是復興,不如說是災難。
1990年,國家啟動“211”工程,從全中國各地挑選出了100多個高校,一起分130多億元的建設經費。僧多粥少,只能給最高最壯的孩子吃肉,優先給辦學規模大、需求更大的綜合性大學打錢。
什么是綜合性大學,中國至今還沒有一個確切的定義,但有個硬指標,需要有效覆蓋6個及6個以上學科門類。
想要學科門類多,這太容易了,主要有兩條路:一種就是像浙大一樣,吞并周邊的專門院校;另一種就是自體繁殖,不管自己行不行,先申報學科點、招老師招學生。相當一部分綜合性大學就這樣由理工科大學匆匆改造而成,學校是升級了,同時也誕生了一批低水平文科專業。
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88米巨型校門設計方案曾被網友調侃吐槽
為什么說他們低水平?建國后30年內是西方政治學研究的井噴期,世界政治學研究機構增加了7倍,論文數和學者數都增加了3倍,這些都被我們錯過。老一輩文科學者經歷了60年代的大風大浪,挺過來的沒有幾個,只能用教師進修班、講習班這種速成方式培養年輕教師,再讓他們去教學生。
當然,一心只想增加學科門類的理工科大學并不在乎這些,大面積擴建的“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和“文法學院”,基本是從原來的馬列、思政公共課改造而來,大大節省了成本。
2015河南鄭州普通高招現場咨詢活動,大連理工大學以“國家首批211工程、985工程重點建設高校”的標語吸引考生
2004年,南京郵電大學成立社會科學系,前身就是政治理論教研室、馬列教研室和社科部。華北電力大學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更厲害,從馬列教研室、社科部分裂出了法學、文學、經濟學、心理學等各種文科專業。
匆匆辦學帶來的惡果就是文科院系都像后媽帶的孩子,爹不疼娘不愛,生存狀態極為惡劣。
2016年,廈大中文系教授、博導王諾發表公開信,抗議學校文學博導要先交學校2.9萬元/人的經費,然后才能招生的政策。多數人文學科,導師沒項目,學生不參與,窮的叮當響,卻要跟理工科一樣交錢。
復旦一生物研究實驗室,一位2年級碩士正穿上白大褂,準備為老板(導師)打工
王諾老師抗議的大背景,就是中國高校里文科普遍太窮。2017年4月,75所部屬高校公布了2017年經費預算排行榜,倒數的十所大學除了北京化工大學和中國礦業大學,全都是文科類院校。
要知道,大學分配經費是以重點學科為指標,最近一次評審是在2006年,一共286個一級學科,平均每個一級學科可以獲得3.4億經費,但文科僅占60個左右。此外,中國設有國家自然科學獎,而文科的國家級獎項近乎沒有。
錢是第一生產力,沒經費意味著學者收入低,文史哲研究者在學校宿舍里苦苦煎熬幾十年很常見。
2013年7月,因宿舍停水,武漢的退休教授老師們從宿舍區前往校門口水管取水
對文科學生來說就更苦了。眾多文科專業中,最典型的“大躍進”專業就是公共管理,國內發展歷史至今不過18年,但開設數量和招生規模卻相當驚人。2000年,開辦公共管理專業的院校僅57所,截至2017年,高校數量已經達到476所。
熱火朝天開起來本身沒什么問題,但很多人并不知道這個專業的學生學了什么、將來能做什么。
教育部當然規定的很清楚,公共管理是為“公共事業單位”培養管理人才的,說白了就是未來的公務員。相反,在國外,為了保持大學的獨立身份,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會光明正大地為政府培養人才。
2017年,北京,90后社工在地鐵上
例如美國有個名字相近的社會工作專業,最開始是發現慈善總會的志愿者效率不高,1898年開始舉辦暑期培訓班,實用性才是第一位的。后來才有了社工專業,學生主要是去公益組織、慈善機構、工會等非政府組織工作。
公共管理其實就是各個學科的大雜燴。政治學、經濟學、法學等各個方向的課程在總體課程中能占到1/3,每樣都學,每樣都像通識課。
在這種狀況下,學生不僅學不到東西,更難找工作。2015年,公共事業管理專業在“2014屆工作與專業相關度較低的主要本科專業(前10位)”中排名第8,就業和專業相關率僅為45%。
在文科專業都風雨飄搖的環境里,文科生更淪為配角。
歧視從中學開始
經歷了上世紀的兩場高校改革,文科生終于成為了整個教育體系中的弱勢群體。
事實上,文科生弱的起點并不在大學。1949年中國全面照搬了蘇聯的教育體制,在蘇聯專家“只有理科生才能建設祖國”的歧視下,恢復了民國時廢除的高中文理分科。
高中教育沒有知識分子振臂高呼,改革力度更好掌控。從那時起,我們的文科生學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文科。
2017年6月1日毛坦廠,一位高三學生跟隨陪讀家長一起前來燒香,祈求高考好運
或許你還記得你的高考語文試卷,無非是死記硬背古詩詞、揣度人意閱讀題、抄來抄去寫作文,經過大量應試技巧的重復練習,不用思考,完全憑肌肉記憶就可以答題。
“人的思維強行納入某一種固定的、不可置疑的、剛性的模式之中”,正如錢理群教授閱讀高考語文試卷后發出的長嘆:“我感到生命的窒息。”
再以歷史課為例,這可能是我們學到的最接近文科的課程。但最近幾十年來,我們的歷史課本一直在更新。例如1991年的大修改,為了應對學生的“信仰危機”,中國歷史課本里的“階級斗爭”被替換為“愛國主義”,中國獲得獨立的“勝利者敘事”被改為歸咎于西方的“受害者敘事”,單一的敘事邏輯,注定要扼殺學生的批判思維和邏輯能力。
高中文科的初級難度,兩眼一閉,學生只要當個默寫機器,讓優秀的孩子更不屑于學習文科。
2005年6月6日,武漢市黃陂一中高三年級文科班,一名正在復習的男考生滿頭白發
2016年廣州高考,華師附中、省實驗中學等六所中學,基本遵循文科生比例越高、一本錄取率越低的規律。也就是說,文科生比例決定了一本錄取率的高低,進一步說明,差生在文理分科時,選擇文科的比例更高。
眾所周知,藝術和體育特長生的文化課成績要求是最低的。2017年湖北省高考,文科班的藝體特長生是理科的2.88倍。2015年全世界中學生學習水平測試72個國家中,中國學生的數學排名第6,科學排名第10,而閱讀僅排名第27。
所以并不是文科生天生差,而是好學生用腳投票,蜂擁去了理科,相反成績差的選擇了難度更低的文科。
當然,老師和家長的影響也很大。以西部城市延安中學高一年級的統計結果為例,學生選擇文理科超過80%的影響來自老師和學校。
2009年10月11日, 鄭州,中小學課外補習班招牌廣告中,數理化是熱門科目
結果就是高中文理科生比例嚴重失調,2017年高考,安徽理科考生有29.6萬人報考,而文科考生只有20.3萬人,比例約為3:2,這個比例在湖北約為5:3,在黑龍江甚至可以達到3:1。
老師和家長唆使孩子選理科,當然是因為他們比孩子們更早的看清了現實。
不妨看下2017年北京高考錄取情況,理科錄取率達32.4%,而文科錄取率僅有15.6%,不到理科的一半。即便是北京人想考清華北大,文科的錄取率也只有理科的一半。2017年,清華北大在京理科錄取率約為0.75%,而文科錄取率僅約為0.45%。
學理科更容易上大學,一方面跟大學的文理科專業數量有關。2017年全國高校本科506個專業中,文科專業只有不到200個,其中相當一部分專業“文理兼收”,而且集中在經濟學類、法學類、教育學類等熱門專業。
說白了,理科的熱門專業只招理科生,而文科的熱門專業都有文理兼收的機會。
中學為了升學率,自然更照顧理科生,老師更鼓勵學生,特別是尖子生選理科,優秀的師資向理科班傾斜,學生不斷強化“理強文弱”的思維,不一定是因為成績,而是因為學校的態度。
2013年,廣州,文科專場招聘會上排隊等候面試的遞交簡歷的學生
老師、高中、大學,環環相扣,在文科生的世界里形成一個巨大的惡性循環,爆發點就在你找工作的那一天。
2017大學各專業就業排行榜,就業率高、薪資和滿意度較高的需求性增長專業全被理工科包攬,信息安全、軟件工程、電氣工程等等;相反,前景黯淡的專業除了生物工程,歷史學、音樂表演、法學專業都擠滿了文科生。
如果這還不能打擊到文科生的就業信心,現實還可以更殘酷,調查證明,工科生就算是轉行去做專業不對口的文科工作,掙得也比土生土長的文科生多。
種種現實都證明,理科生成為人生贏家的幾率高了不止一點,而廣大文科生只能為自己點播一首《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