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林
(北京語言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部,北京 100083)
“V到(O)”結構有多種用法,“到”的語法意義不同,其中有一類用法是“到”作動相補語,語義指向動詞,表示動作的結果,“O”為受事賓語(趙元任1979、黃華1984、劉月華1998、沈燦淑2003、劉子瑜2004等),如“抓到、看到”。已有研究指出“到”作動相補語的用法唐五代時期已經萌芽(劉芳2009、杜軼2012),大都認為“到”經歷了“動詞——趨向補語——動相補語”的語法化過程。本文主要考察自宋代之后動相補語“到”的使用和發展情況,呈現其歷時發展面貌,這一點已有研究論述不多;在語料選擇上除了對近代漢語時期的白話類文獻進行考察之外,我們也對一些公文材料進行了考察,結合兩部分語料來看動相補語“到”整體的使用和發展特點;另外在近代漢語時期“得”也出現了和“到”相同的用法,討論動相補語“到”的使用和發展時,也會和“得”作對比分析。
1.1宋元時期動相補語“到”的使用和發展
我們對宋元時期不同類型文獻中動相補語“到”的使用情況作了調查,所考察的文獻主要有 :宋代《三朝北盟會編》、《朱子語類》,元代《元典章·刑部》、《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通過考察發現動相補語“到”在不同類型的文獻中呈現出發展上的差異,如下表1所示 :

表1 宋元時期動相補語“到”在不同文獻中的使用情況
由上表1所示,在宋代的《三朝北盟會編》和《朱子語類》中,動相補語“到”的使用有差異,前者的使用頻次高于后者。《三朝北盟會編》中除了收錄了一些口語程度較高的白話篇目,還收錄了大量的公文材料*主要包括兩種 :一是平行文書及上行文書,主要包括劄子、奏、疏、表、狀、申報、上書、上言;二是國際文書及下行文書,主要包括國書、詔敕、圣旨、德音、御筆、御劄、御批、敕書、制、誥、告詞、責詞、指揮、榜、牒、檄、賞格、謚議(陳樂素1936)。,而公文類材料中動相補語 “到”的使用非常普遍。在元代動相補語“到”進一步發展,但在《元典章·刑部》和《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中也有使用頻次上的明顯差異。
我們首先來看一下宋元時期公文材料中動相補語“到”的具體使用情況。《三朝北盟會編》中的公文材料中,動相補語“到”前可搭配動詞有58個,從動詞的語義類別來看主要有以下幾類*劉月華(1998)指出現代漢語中“到”前可搭配動詞的語義類主要有5種 :表示獲取及獲取方式的動詞,“逢遇、遭遇”義動詞,表示心理、生理感受的動詞,表示言語、思維活動的動詞,其他動詞(做、辦),在其基礎上,我們把“到”前可搭配動詞的語義類進一步細化,有些動詞現代漢語中已經不再用,我們按照其語義作重新歸類。:
A.奪取類
(1)奪到鞍馬、器械、牛羊等無數,焚蕩巢穴積聚糧草凈盡。(《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二十一》)
(2)契勘二十四日至雍邱縣城南二十里永豐縣負固村,為盜賊所殺,取到首級,申。(《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六》)
除了“奪到”、“取到”之外,我們將“收到”、“獲到”、“得到”也歸入這一語義類下。
B.捉拿類
(3)即日據捉到上京鹽鐵使蘇壽吉、留守同知王民效、推官趙拱等,俱貫燕城。(《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四》)
(4)除殺死外,生擒到女真簽軍、番馬。(《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一百四十九》)
除了“捉到”、“生擒到”,同語義類的表達還有“執到、擒捕到、俘虜到、掠到”。
C.斬殺類
(5)及捉到活人,斫到首級,奪到戰馬器甲,莫知其數。(《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一百三十一》)
(6)乘勢追趕二十余里,斬到首級,捉到活人,各不計其數。(《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一百四十八》)
除了“斫到”、“斬到”外,同語義類的表達還有“殺到”、“射到”。
D.遞送類
(7)今月二十六日午時,承尚書省札子,內降蕭太師送到文字,刷會各州府下客人前來。(《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六十一》)
(8)乞賜祖父謚事,今將遞到錄白。(《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十三》)
除了“送到”、“遞到”外,同語義類的表達還有“赍到”。
E.政令相關類
(9)承大朝累遣人赍到文字招諭,奉表款附,復蒙降到敕赦,并處置宣命。(《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十八》)
(10)今月十四日,賜到誓書,暨皇帝康王并少宰一員,至仰體圣慈,深增倍喜,事茍不然,其如社稷生靈何?(《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四》
除了“降到”、“賜到”外,我們將“錄白到”、“錄到”、“申到”、“奉到”、“繳到”、“傳到”、“奏到”、“報到”等也歸入這一類。
F.召募類
(11)臣見多方措置守御,謹募到百姓張澤,隨陳貴前去,伏乞圣察,回降指揮。(《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四十二》)
(12)除量留本處召募到土豪分擺地分守御外,盡數劃刷。(《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四十六》)
除了“募到”、“召募到”,同語義類表達還有“招撫到”、“招納到”、“招到”、“招集到”、“接納到”、“聚到”。
G.差解類
(13)某已將所差到馮志等,說論禍福,示以相公恩威信義,使之解甲聽命。(《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五十》)
(14)又同何志同等繳元青狀,據河北統制官趙扆解到京師百姓元青一名。(《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七》)
除了“差到”、“解到”外,我們將“發到”等也歸入這一類。
《元典章·刑部》中“到”前可搭配動詞有96個。從可搭配動詞的主要語義類來看,除了《三朝北盟會編》中已經出現的七類繼續沿用外*這里的沿用不是指七類動詞都必須出現,而是指出現其中某一類或某幾類。,特別明顯的發展是“到”前可搭配與法令相關的動詞,使用頻次非常高,如“歸問到、歸勘到、議到、擬到、議擬到、照到、照會到、照勘到、開到、坐到、準到”等,這與《元典章·刑部》法令文獻的性質相關。下文舉兩個高頻使用的動詞,如下例 :
(15)據袁州路歸問到袁念四名成狀招 :因遠房侄袁百六將人行舊路查占相爭,為袁百六毀罵,用棒于袁成額上打傷,奪到行使木棒,將侄袁百六打傷,至次日身死罪犯。(《元典章·刑部·卷之三》)
(16)據河南江北道奉使宣撫呈官民不便數事,關系通例。送刑部議擬到 :“淮安路推官吳承務呈 :‘泗州天長縣銅城巡檢司官吏,將平人袁虎子用獄具非法拷訊,虛招殺人,及法外將當三銅錢,用火燒紅,放于兩腿燒烙。已問明白,斷罪罷役。’” (《元典章·刑部·卷之二》)
① 《明代遼東檔案會編》中收錄了較多的收支清冊,其中“運到”用例非常高,其他用例很少,為了不影響整體統計結果,“運到”我們只統計1例。
曹廣順(1998)和李崇興、祖生利(2011)都指出《元典章·刑部》是“V到(O)”使用最集中、最普遍的文獻,在之前或之后的文獻都未見大量使用。曹廣順(1998)討論“V到(O)”時,進一步指出南宋岳飛奏折有1例“V到(O)”的用法,李崇興、祖生利(2011)認為“V到(O)”似乎僅見于公文,還從南宋人編輯的《名公書判清明集》中找出一些例子,其他的文獻罕見。我們在《三朝北盟會編》收錄的公文中發現了很多“V到(O)”的用例,可以非常確定地說,在宋代,“V到(O)”在公文類文獻中的使用已經非常普遍,到元代的公文中,除了沿用宋代的用法,可搭配的動詞進一步擴展、增多,動相補語“到”進一步發展。
其次,來看白話類文獻中動相補語“到”的使用情況。動相補語“到”在《朱子語類》等口語類文獻中使用頻次較低,但與公文類文獻中的用法有明顯不同,“到”前可搭配的動詞除了公文中的一些動詞偶有出現外,還出現了感受類動詞、言語類動詞、思維類動詞、做辦類動詞。感受類動詞包括聽覺類“聽、聞”等,視覺類“看、見”等,味覺類“吃、喝、嘗”等,心理感受類“感、知、想”等,我們把“夢”也歸入感受類動詞;言語類包括“說、提、問、談、講、討論、唱”等;思維類包括“思、思索、思量、理會”等;做辦類包括“做、辦”。下文依次各舉1例如下 :
(17)只是他已見到上面一段物事,不費氣力,省事了,又那肯下來理會!(《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一》)
(18)若事事貪,要這個,又要那個,未必便說到邪僻不好底物事,只是眼前底事。(《朱子語類·卷六十一》)
(19)又曰 :“某所集注《論語》,至于訓詁皆子細者,蓋要人字字與某著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閑看過了。”(《朱子語類·卷十一》)
(20)曾子父子之學自相反,一是從下做到,一是從上見得。(《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七》)
其中感受類只出現“聽、見、夢、知”四個動詞;言語類有“說、論、提、唱”四個動詞,“說到”有36例,相對較多;做辦類中出現“做”一個動詞。
1.2明清時期動相補語“到”的使用和發展
由于在宋元時期“V到(O)”結構在不同的文獻中呈現出發展和用法上的差異,我們對明清時期“V到(O)”結構的考察,也主要選取了公文和白話兩類文獻。明代的公文類文獻選用了《明代遼東檔案會編》,其中收錄了呈文、清冊、名冊、憲牌、告示、奏稿、甘結、申文、案件等公文類型,涉及到的內容有軍政、職官、財稅、屯田、礦業、交通、馬市、民族、司法、教育十個方面,共有獨立公文篇目367篇。清代的公文類文獻選用了《清代檔案史料叢編》中的部分篇目,主要的公文類型有檄文、告示、奏折、片、 狀、供詞、事本、揭貼、奏報、探報、戰報,共有獨立的公文篇目410篇。明清白話類文獻選用了《金瓶梅詞話》、《西游記》、《紅樓夢》、《儒林外史》四部小說。
相對于宋元時期,明清公文類文獻中的“V到(O)”結構用例較少,《明代遼東檔案會編》中有20例①,《清代檔案史料叢編》中有11例,而且可搭配動詞也僅限于幾個,從動詞的語義類來看,主要有奪取類“領到、收到”,差解類“解到、發到、運到”,政令類“奉到、繳到”等,大部分動詞宋元時期已經出現,到明清只是沿用。整體來看,明清時期的公文類文獻中,“V到(O)”結構并沒有進一步發展,呈現出一種停滯的狀態。特別明顯的是戰報中“V到(O)”結構的使用,宋代的戰報中,“V到(O)”結構使用很普遍,“V”多為獲取類動詞(奪、取、獲等)、捉拿類動詞(捉、擒等)、斬殺類動詞(斬、斫、殺等),見上文1.1舉例。而在清代的戰報中,出現類似的表達卻不用“V到(O)”結構,直接用動詞“斬、獲、生擒”等表達,如下例 :
(21)京城馬兵一百出城誘我兵,沙爾虎達、阿爾布尼、納海等率兵追之,斬八人,獲馬八匹,生擒披甲人兩名,解來獻武英郡王。(《清代檔案史料叢編·十四》)
明代的白話文獻中,“V到(O)”的使用不普遍,但到清代,有一定程度發展,用例增多。《金瓶梅詞話》和《西游記》兩部文獻約155萬字共有“V到(O)”26例,《紅樓夢》和《儒林外史》兩部文獻約120萬字共有“V到(O)”126例。從用法上來看,除了沿用宋元時期的用法,清代“V到(O)”結構最明顯的發展就是,“到”前可搭配動詞出現了現代漢語中常用的感受類動詞“看、想”,用例相對較多,其中“看到”有10例,“想到”有49例,各舉1例如下 :
(22)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西游記·第三回》)
(23)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里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氣了一夜。(《紅樓夢·第十二回》)
1.3 現代漢語中“V到(O)”結構的使用和發展
“V到(O)”結構在現代漢語中普遍使用,為了呈現其發展的連續性,有必要考察一下現代漢語中“V到(O)”結構的使用情況。我們選用了民國時期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對其中的“V到(O)”結構進行了考察。《四世同堂》中“V到(O)”結構共有1112例,可搭配動詞總數有91個,“V到(O)”結構在現代漢語中迅速地發展。首先在宋元明清已有用法的基礎上,同一語義類下,有更多的動詞進入了“V到(O)”結構,比如感受類動詞“感、看、聽”使用頻次非常高,均有200例左右,清代“到”前這幾個動詞的使用雖有出現,但使用不普遍,同樣的表達我們看到更多的是“感得、聽得、看得”;其次,找尋類和遭逢類動詞普遍進入“V到(O)”中,找尋類如“找到”就有108例,遭逢類“遇到”、“碰到”、“受到”共有100例,各語義類舉1例如下 :
(24)大夫找到了藥箱,打開,拿出一小瓶白藥來。(《四世同堂》)
(25)小順兒,一個中國孩子,遇到危險只會喊媽!(《四世同堂》)
再次,很多雙音動詞進入到“V到(O)”結構中,如感受類動詞“感覺到、意識到、回味到、領會到、領悟到、領略到、意味到、憂慮到”等,思維類動詞“預料到、盤算到、猜想到、聯想到、推測到、預計到、預想到”等,下文兩類各舉1例如下 :
(26)錢詩人帶著滿身的傷,更容易感覺到天氣的變化。(《四世同堂》)
(27)她也預料到這個婚姻也許長遠不了。(《四世同堂》)
最后,當動相補語“到”發展成熟時,很多其他動詞都可以進入到“V到(O)”結構中,不僅限于我們上文歸納的幾大語義類;“到”可以廣泛地出現在不同的動詞后,表示動作的結果,不能作窮盡性統計,下文例舉兩例 :
(28)大夫沒注意到老人生氣的模樣,只悄悄對瑞宣說,“孩子死了。” (《四世同堂》)
(29)沒關系!身上疼,就必影響到神經。(《四世同堂》)
例(28)中的“注意”和例(29)的“影響”歸入不到我們所歸納的幾大語義類中。由以上可以看出,從總體用例和可搭配動詞的廣泛性來看,“V到(O)”結構的使用到現代漢語中才完全成熟、定型,在現代漢語中普遍使用。
由以上討論可以看出,“V到(O)”中“到”作動相補語的用法在唐代萌芽,宋元時期是第一個發展高峰期,在宋代文獻《三朝北盟會編》收錄的公文中“V到(O)”的使用已經非常普遍,到元代進一步發展;而在同時期的白話類文獻中“V到(O)”使用頻次較低。但從可搭配動詞的語義類別來看,兩類文獻中“V”的語義類有差異,公文類文獻中“V”的語義類多是奪取類、捉拿類、斬殺類、遞送類、召募類、差解類、政令相關類、法令相關類,白話類文獻中“V”的語義類多是感受類、言語類、思維類、做辦類。把兩類文獻結合起來看,對宋元時期動相補語“到”的使用和發展會有一個更為全面的認識。明清時期,“V到(O)”在公文類文獻中雖有沿用,但整體上呈現出停滯的狀態,在白話類文獻中,雖有一定程度的發展,但整體使用頻次也不是很高。清代之后是“V到(O)”發展的第二個高峰期,使用頻次大幅度提高,可搭配的動詞也有很大的擴展,最終在現代漢語中普遍使用。
近代漢語時期,與“V到(O)”結構有相同用法的還有“V得(O)”結構,我們對宋元時期“V到(O)”與“V得(O)”的使用情況進行了對比分析。除了《三朝北盟會編》、《朱子語類輯略》①、《元典章·刑部》、《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四部文獻之外,我們也補充對比了宋元時期《劉知遠諸宮調》、《西廂記宮調》、《原本老乞大》、《永樂大典戲文三種》這些白話類文獻中“V到(O)”與“V得(O)”的使用情況,以下“V得(O)”結構的統計數據,有一些引自他人研究,其中《元典章·刑部》引自李崇興、祖生利(2011),《劉知遠諸宮調》引自楊永龍、江藍生(2010),《朱子語類輯略》、《西廂記諸宮調》和《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引自楊平(1989)。統計結果如下表2所示 :
① 已有研究有對《朱子語類輯略》中的“V得(O)”的使用情況作過統計分析,這里為了對比分析,我們也考察《朱子語類輯略》中“V到(O)”的使用情況,而不是上文所選用的《朱子語類》全文。
② 此處統計數據既包括公文類和敘事類材料的用例,也包括白話篇目中對話實錄的用例,前者有70例,后者有65例,使用頻次差不多。
③ 李崇興,祖生利(2011)指出《元典章·刑部》里,“V得(O)”有1000多例,有兩個公文用語使用最為頻繁,“議得”出現508次,“照得”出現247次,程式化傾向明顯,我們統計時這兩個公文用語各統計一次。

表2 宋元時期“V到(O)”與“V得(O)”
由上表2可以看出,“V得(O)”結構在白話類文獻中的使用占絕對優勢;在公文類文獻中,“V得(O)”結構的使用頻率低于“V到(O)”,但用例也不少。從使用頻次和文獻分布來看,宋元時期“V得(O)”的使用更為普遍,發展更為成熟。
在動相補語發展階段,“到”和“得”前可搭配動詞一致性較高,“V得(O)”和“V到(O)”有相同的用法。以上我們提到的“到”前出現的幾大語義類動詞,除了斬殺類動詞,其他語義類動詞“得”前也有出現,下面分類簡單各舉1例 :
A.奪取類
(30)自依今來已許,如未取了,貴國取得,亦與本朝,更不與夾攻。(《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十二》)
B.捉拿類
(31)張俊自明州來,捉得金人二人,至是來獻。(《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三十六》)
C.遞送類
(32)藥師在旁云 :“侍郎不須如此說,且送得七八分來。”(《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四》)
D.政令相關類
(33)近戎主助添招軍,賜得七萬貫。(《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八》)
E.法令相關類
(34)來咨 :“袁州路歸問得 :‘周千六為遠房侄周季四意嗔,索要元賃房錢,反行毀罵揪捽,因此將周季四踢傷身死,取到一干人招詞。’” (《元典章·刑部·卷之三》)
F.召募類
(35)道京師里衛尚書家女孩兒,新來招得個風流壻。(《西廂記諸宮調》)
G.感受類動詞
(36)古來圣人所制祭祀,皆是他見得天地之理如此。(《朱子語類輯略·p10》)
H.言語類動詞
(37)荀、揚、韓諸人雖是論性,其實只說得氣。(《朱子語類輯略·p29》)
I.思維類動詞
(38)臣當時已傾心陛下,再三思得利害,實是如此,若軍前差人,則城中束手,做事不得矣。(《三朝北盟會編·靖康中帙六十七》)
另外,思維類動詞中有兩個與“得”高頻搭配使用的動詞“記”和“認”,如下例 :
(39)小兒讀書記得,大人多記不得者,只為小兒心專。(《朱子語類輯略·p56》)
(40)李洪義亦認得是仇人,提荒桑棒向前便打。(《劉知遠諸宮調》)
“記得”和“認得”在這一時期普遍使用,和其他思維類動詞不同的是“記”和“認”沒有進入“V到(O)”結構中。
J.做辦類動詞
(41)假如今日做得一件事,自心安而無疑,便是是處。(《朱子語類輯略·p77》)
K.找尋類動詞
(42)此著被袁紹先下了,后來崎嶇萬狀,尋得個獻帝來,為挾天子令諸侯之舉,此亦是第二大著。(《朱子語類輯略·p259》)
L.遭逢類動詞
(43)暗想文君,何時遇得知音?(《永樂大典戲文三種·小孫屠》)
宋元時期,“V得(O)”還有幾種用法是“V到(O)”沒有的。
首先是“趨向動詞+得+處所賓語”的用法,如下例 :
(44)若真個看得這一件道理透,入得這個門路,以之推他道理,也只一般。(《朱子語類輯略·p200》)
(45)臉兒稔色百媚生,出得門兒來慢慢地行,便是月殿里姮娥也沒恁地撐。(《西廂記諸宮調》)
據楊平(1989)的研究,在《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中“趨向動詞+得+處所賓語”的用法已經多次出現,元末明初的《水滸傳》中這種用法最多,趨向動詞主要有“過、出、入、到、進、下”等。
其次是“V+得+時量賓語”的用法,如下例 :
(46)若守御稍固,更停待得數日,必須別有商議。(《三朝北盟會編·炎興下帙十》)
楊平(1989)指出,明清時期,“V得(O)”從總用例上來看仍舊很多,但可搭配動詞的重現率較高,成為一種固定的表達形式,能產性較差,趨向萎縮。其結論基本上是調查白話類文獻得出來的,作者調查統計了《金瓶梅詞話》和《紅樓夢》中的總用例,前者有212例,后者有94例,可見,雖然白話文獻中“V得(O)”能產性較差,但使用頻次還是很高的。我們也調查了明清時期公文類文獻中“V得(O)”的使用情況,這一時期基本沿用了宋元時期“V得(O)”的用法,在公文類文獻中的使用和發展特點和白話類文獻一致,能產性差,很多已成為固定的表達形式,如“照得、查得”等,但總用例仍舊較多。
已有一些研究指出動相補語“得”進一步語法化為動態助詞,判斷“得”語法化為動態助詞主要有語義標準和形式標準。常見的語義標準 :“V得(O)”中“V”有獲取義和非獲取義兩種,當“V”是非獲得義動詞時,“得”的結果義進一步虛化,表示動作的完成、實現,語法化為動態助詞(香坂順一1992、曹廣順1995、吳福祥2003等)。香坂順一(1992)進一步指出《水滸傳》中“位移類動詞+得”中的“得”是動態助詞,“等、飲、吃、住+得+數量賓語”中動詞后面帶數量賓語,“得”是動態助詞。樸元基(2007)對《水滸傳》中的“V得(O)”結構進行了研究,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確定了判斷“得”為動態助詞的形式和語義標準,形式上的標準為“VC得O”、“V+得+處所賓語”,語義上的標準為“瞬間動詞+得”。我們把這一條也看作是形式標準,因為瞬間動詞的判定標準是很明晰的。
學者以“V”是否為獲取義動詞,判斷“得”是否為動態助詞,但對于獲取義動詞具體的定義和范圍還沒有人進行充分界定,依此為標準可能會帶有主觀性。香坂順一(1992)指出的“位移類動詞+得”與樸元基(2007)提到的“V+得+處所賓語”基本一致,“V+得+處所賓語”中“V”一般為位移類動詞。但對于“V+得+數量賓語”這一條,樸元基(2007)指出不能將其作為標準。《水滸傳》中有這樣的用例 :
(47)過得一二日,正要啟程,只見門子來報道 :“無為軍黃通判特來相探。”(轉引自樸元基2007)
(48)過不得數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物來五臺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轉引自樸元基2007)
作者認為“V+得+數量賓語”從語義上來說,相當于“了”,但用“V不得”形式來否定,說明還在補語階段,這一看法有一定道理。結合兩人的標準來看,共有三條 :“VC得O”、“位移類動詞+得+處所賓語”、“瞬間動詞+得+(O)”。我們認為這幾條標準較為可取。
有關“V到(O)”中“到”的性質,多數研究將其看作動相補語,表示動作的結果。曹廣順(1998)認為《元典章·刑部》中“到”有動態助詞的用法,如下例 :
(49)王拜驢等元物已有分贓,賠到價錢若便沒官,誠恐已后凡有異奇珍寶隱匿不肯出首。(轉引自曹廣順1998)
(50)其有欲將驅口轉行貨賣之家,須赴所在官司給到公據,方許貨賣。(轉引自曹廣順1998)
作者指出“賠”和“給”含有“給予”或“喪失”義,是非獲得義動詞,“到”已經是動態助詞了。但從以上我們討論的判斷“得”為動態助詞的幾條標準來看,可能還不能判斷這樣用法的“到”為動態助詞。在“V到(O)”發展演變的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出現“VC到O”、“瞬間動詞+到+(O)”、“V+到+時量賓語”這三種用法,至于“位移類動詞+到+處所賓語”結構中,“到”為趨向補語,在各個時期都普遍使用,在這類結構中“到”和“得”用法的差異,與動詞本身詞義有關系。可見,和“得”相比,“到”始終沒有發展出動態助詞的用法,語法化程度低于“得”。
由以上討論可以看出,“V到(O)”的使用和發展特點與“V得(O)”有很大關系,宋元時期,“V得(O)”在公文類和白話類文獻中都有使用,但在白話類文獻中更為普遍,與“V到(O)”在宋元時期的文獻分布情況基本呈現出一種互補的狀態。明清時期“V得(O)”基本沿用了宋元時期的用法,與宋元時期不同的是,公文類和白話類文獻中“V得(O)”的使用都比“V到(O)”更為普遍,這是明清時期“V到(O)”發展緩慢的一個重要原因。清代之后隨著“V得(O)”的消失,“V到(O)”迅速發展,并保留在現代漢語中。在“V到(O)”與“V得(O)”的發展過程中,“V”的一致性較高,兩者有發展上的共性,已有研究指出“V得(O)”中“得”由動相補語進一步語法化為動態助詞,但從形式標準出發來看,“到”一直沒有發展出動態助詞的用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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