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當下應當是中國文學史上詩人最多的時代。據我所知,僅沈陽市民間詩詞組織即接近五十個,從事傳統詩詞創作的亦不下千人。紙媒不說,自媒體看,詩人們的創作量是驚人的,每周寫一首詩(詞)的占三分之一,一天一首詩(詞)的不乏其人。可是,量變未必就一定發生質變,偌多作品,能夠讀下來的作品不是很多,流傳開來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紅樓夢》說大觀園中的幾位,一有好的作品,外面的好事者即爭相傳誦,可是現在的詩詞寫作呢?寫得快,傳得快,沒得快。恕我出語尖酸:個別老兄,自己寫的什么幾日后自己都忘了。
原因很多。有傳媒的局限,有形式的限制,更主要的原因,我以為還是作品缺少溫度或者說溫度不夠,用時下的話說,就是創作時“沒走心”,或者說是“走”得不多。傳統詩詞的寫作固然有技巧,然而技巧終歸是技巧,賦比興也好,興觀群怨也好,沒有心靈的燃燒,沒有情感的碰撞,自己都不感動,怎么能感動別人?
若說寫作技巧,錢鐘書先生一定比聶紺弩先生了解得更多,掌握得更多。可是,錢先生的《槐聚詩存》的影響如何大也趕不上聶先生的《散宜生集》,盡管后者比前者粗疏。可以理解錢先生,有些話不能說,有些話不敢說,有些話不便說,但詩詞不是無情物,唯有歌哭最動人,文學作品征服讀者的絕不僅僅是技巧。二人的經歷不盡相同,但有一點卻是相近的,這就是兩人都失去獨女。為此,聶紺弩作詩給老伴周穎:“愿君越老越年輕,路越崎嶇越坦平。膝下全虛空母愛,心中不痛豈人情。方今世面多風雨,何止一家損罐瓶。稀古嫗翁相慰樂,非鰥未寡且偕行。”聶公此詩,悲痛而以平淡語出之,不哭之哭,無聲之泣,真真令人涕零無語。錢先生是大智慧,好像沒有于此太作文章,其在大事故面前的冷靜無可厚非,但對于寫詩的人來講,還是聶先生不失詩人之本色。
小說創作有“零度寫作”,風格就是冷靜地敘述,詩詞寫作絕不可以這樣。“詩者,吟詠性情也。”這是一條不可置疑的鐵律,甚至說就是詩詞寫作的生命。《紅樓夢》說薛寶釵“任是無情也動人”,薛寶釵真的“無情”嗎?無非是感情的表達更含蓄更潛藏而已。長歌當哭是一種表達,淺吟低唱也是一種態度。我個人比較喜歡民國時期的傳統詩詞創作,比之大多數清詩的掉書袋弄閑情,民國時的詩都有離合聚散家國情懷在其中。柳亞子,蘇曼殊,郁達夫……他們的詩都是非常感人的。“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大漢奸汪精衛,其人當然不足效仿,說實在話,其詩還是有一定溫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