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有專業作家但絕少專業詩人。這是因為,所謂“專業”,是“專門從事某種工作或職業”,是應當能夠養家糊口的,專靠寫詩一般喂不了腦袋,更何況不僅要喂自家的腦袋。杜甫詩寫得那么好,活得卻非常艱難,詩人的最后一首五律是在長沙作的,“北歸沖雨雪,誰憫敝貂裘?”無非希望親友們能送點盤纏。清之袁枚是以詩為樂的,但他曾經做過不少實惠的官,攢下了,不然,那么大個隨園,養那么大一家人,靠幾首詩怎么能玩得轉?李煜的專業是皇帝,晏殊的專業是宰相,即便是皇上不怎么待見的柳永,也當過什么所謂的“屯田”,官太小,日子過得不寬裕,不然,去世后為什么還要那些姐妹湊錢安葬呢?
業余的事兒,專業的活兒——沒有辦法,這就是詩人的宿命。今天的人創作傳統詩詞,更應當是業余又業余的事了,但在某些人身上卻表現得很“專業”,有一點“二律背反”。他們非要這樣那樣不可,結果把自己弄得很累,作品也未見很好。積極,勤奮,努力,刻苦……這些都無可厚非,可是,恰恰是這種所謂的執著使他們的創作難能進步,再加上將自己束之高閣,聽不得不同意見,一腔苦澀只帶來滿身煩惱。
其實在文學藝術領域,所謂“專業”和“業余”并沒有嚴格的分野。毛澤東是專業詩人還是業余詩人?啟功是專業書法家還是業余書法家?啟功先生的專業是古代文學,毛澤東更不用說了,老人家的專業是把國家治理好。可是,你能說毛澤東的詩詞寫得不專業,啟功的字寫得不專業嗎?我以為,他們詩詞與書法的成功除了天賦異秉之外,還得利于他們的“業余心態”。毛澤東說他的詩是“在馬背上哼得的”,也就是說,在創作的當時并沒有把這些東西太當回事,有感而發而已;啟功先生于書法創作也從來沒有太當回事,不像現在有些書法家那樣認真:寫起字來認真,要起錢來更認真。沒有太著力,沒有太死乞白賴,創作心態相對比較放松,優秀的作品反而閑庭信步般出來了———精神勞動就是這樣氣死人不償命。
作家劉齊曾經說過:“天才就是放松。”只有心態放松才能“思接千載,神騖八極”。寫作確實是一件風雅之事,但不能因此就覺得自己有多么的高雅高大高級。某種意義上說,老年人學習傳統詩詞寫作,與跳廣場舞打乒乓球等并沒有什么高下之分,無非自娛娛人而已——詩詞既是記錄感動的,也是揮發閑情的。當然,“業余心態”等同于放松心態但絕不是游戲心態,與一般的文字游戲還是有區別的,區別就是還有一些敬畏在其中。既有敬畏,又很放松,想不出好作品都難;只有放松,沒有敬畏,如同過日子,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總有入不敷出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