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直

當莫天涯把自己的鼠標鎖進柜子里的時候,他沒想過還有拿出來的一天。
老婆
和很多人一樣,92年出生的莫天涯在上初中的時候接觸到了CS這款游戲。這款游戲帶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他的名字帶給別人的感覺一樣——這是一個更古龍式的江湖,出劍,結束。15歲的莫天涯很快地便把所有的零用錢和時間都投入到這款看似簡單的游戲里,漸漸地他發現,他總是比別人開槍更快,或者打得更準。
一次偶然的機會,莫天涯在網上讀到了一本以CS為背景的小說——張碩寫的《CS之賞金獵手》。這本小說是互聯網文學早期里少有的電子競技題材的小說。他被書里面被他稱為“兄弟情”的東西吸引了。“就是你會感覺到他們克服了很多,是為了完成一個大家共同的目標。”從這個時候開始,莫天涯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再一個單純的游戲玩家。
“玩游戲和打電競是不一樣的。”他開始明白為什么自己“玩”得比別人好,之后的幾年里,他也明白為什么在射擊游戲里無所不能的他在MOBA游戲里卻總是頻頻碰壁,盡管二者都是5個人的游戲。后來,他明白了,他有一種天賦,一種只能在射擊游戲里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天賦。
16歲那年,對練習越來越苛刻的莫天涯忽然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更好的鼠標。這樣他可以更快地將那個綠色的準星放到敵人身上。除了攢錢,當時仍在上初中的他沒有其他辦法。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和自己關系最好的發小,一個和莫天涯熱愛同一款游戲,但總是玩不好的同齡人。半年后,兩個初中生拿著一沓沓零錢買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鼠標——微軟IE3.0,花了399。
莫天涯管這款鼠標叫做老婆。
年輕人總是熱血的,也總是愛幻想些什么,很多人把這稱之為夢想,但很少人會把夢想變成現實。不管怎么說,這個鼠標成為了兩個人夢想的寄托。
隨后的三年時間里,莫天涯練壞了鼠標,又修好了它,但是始終,他沒能成為一個職業選手,按部就班地上了大學,畢業工作。他和一些當時的選手仍然會不時聯系,不時一起游戲。
封劍
上了大學,玩FPS游戲一直是莫天涯生活中重要的休閑方式。從CS1.5到CS1.6,再到穿越火線。一些莫天涯長期訓練得到的技巧讓他在每一款射擊游戲里總能成為NEO一樣的角色。他也總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19歲那年,當時正值畢業實習期的莫天涯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盡管當時FPS游戲的發展并不順利,但整體大環境的變好還是讓一些人愿意在CS這款游戲上有所投入。莫天涯當時戰隊的老板就是這樣的人。他當時召集了一群像莫天涯一樣的年輕人,在網吧里專門開辟出了一片區域每天晚上6點到12點供戰隊訓練使用。提供晚飯,每個月還有1800元的工資。盡管當時已經找到了實習單位,但莫天涯還是沒有放棄這個機會。
從學生到職員的轉變總是痛苦的,特別是當自由自在的生活被工作填滿時。
莫天涯記得最深的便是每天下班后頂著疲憊的身軀、拖著灌鉛的雙腿走向網吧。網吧的門似乎是時光機器,經過這道門,莫天涯仿佛回到了16歲,那個充滿活力,永遠不知疲倦的年紀。只是在6個小時的訓練后,流淚的紅腫的雙眼,酸痛的小手指、僵直的背脊都在提醒著他,這似乎是他在職業電競上最后一次拼搏了。
命運總是喜歡和人開玩笑。半年后,網吧里的小戰隊散了。莫天涯在酒桌上和朋友訴苦,試圖回憶起職業生涯中的點點滴滴,但聽的人卻總是難以避免地提到:這不是體育,這只是游戲。
回到家中,莫天涯小心翼翼地把那個16歲買的鼠標裝好,放在柜子里,隨后關上了柜門。在他的心里,一同關上的還有電競的大門。他知道,自己也許注定要和電競擦肩而過。既然劍客不能在江湖中浪跡,既然注定要回歸平靜的生活,那么對這段過去最好的尊重也許就是封存。
我回來了
當CWG戰隊的老板在成都再次找到莫天涯的時候,莫天涯已經成為了一名設計師。每月兩萬多的工資意味著他是這個正在崛起的城市里不可或缺的發展力量。
“我和天涯私下里一直很熟,也知道他很有FPS天賦,所以在做吃雞俱樂部的時候就問問他想不想過來試試。”
莫天涯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已經26歲了,反應和體能都已經不在巔峰了。盡管在絕地求生這款游戲里,他可以承擔更多指揮、穩定軍心、分析局面的工作。但對于他而言一邊是自己耕耘了多年已經收到認可的設計師工作,另一邊是面對著極大不確定性、而且始終不會太長久的職業生涯。
莫天涯站在柜子前,看著里面的鼠標,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許久之后,他轉身走了出去,沒人注意到他垂下的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握起了拳頭。
作為一名成年人,莫天涯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那就是對身邊的人有個交代。在和家人以及女朋友交談之后,他打開了柜子,拿出了那個IE3.0,擦去了上面的灰塵。
他在微信上告訴了鼠標的另一個主人:“我要去打職業了。”“好好干。”男人之間的友誼總是不需要說太多。
“大吉大利,晚上吃雞。”看著屏幕上的字,拿到首勝的莫天涯和他的隊友們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Nice”。這場首勝無疑是對這幾個相處時間不到一天的年輕人的鼓勵。莫天涯開心地笑著,他想到了前一天晚上臨睡前內心難以控制的期待和興奮。對于電子競技而言,他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在接下來的比賽里,莫天涯大聲地喊著,小指的酸痛也難以阻止他不斷地敲擊鍵盤,右手的酸脹也無法阻止其在鼠標墊上快速地滑動——每一次滑動都像是劍客最致命的一劍。他似乎感覺到胸腔中的心臟越跳越快,血管中的血液極速地流動,盡管身體的感官被全部調動到了極限,但他感覺不到布滿額頭的汗滴,他只是專注地注意著屏幕中那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以越來越高的效率重復著瞄準、擊殺的動作。
像一個出山的劍客,享受著刀劍碰撞瞬間的快感;也像一輛塵封已久的跑車,享受著在賽道上漂移時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音。莫天涯似乎明白了長久以來困擾他的一些事情,但是他只想對著所有曾經的隊友,對著那款IE3.0,大聲地說出:“電子競技,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