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德靜

我的母親是個農(nóng)村婦女,有一雙粗壯有力厚墩墩熱呼呼的手。這雙手刨地鋤草、抓柴做飯、縫補洗涮樣樣能干。母親用這雙手,撫育了10個兒女,一個個嬰兒在母親這雙厚大而溫暖的手里茁壯成長。兒時的記憶中,母親常常用那雙手撫摸著我,特別是我生病的時候,母親的手摸著我的額頭時,就像給我輸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病痛也因此減輕了許多。
記憶中的母親常常是后邊背著孩子,用一條布帶兜住,騰出那雙手或澆菜地或擇菜或洗衣做飯,總是沒有閑著的時候。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母親還要縫縫補補。特別是每年的棉衣棉褲,春天拆洗了,到了秋天都要做好。以種菜賣菜為生的父母,到了十冬臘月,就要把秋末埋在土里的凍菠菜、凍芹菜刨出來放到屋里回凍,然后擇干凈捆好,由爸爸挑到街市上去賣。我母親有5個孩子都是在臘月出生的,不僅沒有人侍候母親月子,而且生完孩子的第二天,母親就要用她那雙手去擇冰凍的青菜。每想到此,我都心痛不已,我不知道該用什么來計量母親吃過的苦,該用什么來形容母親受過的罪。
有一件事我至今依然非常懊悔。上小學時,有一次媽媽說:“這有一小塊花布,夠你一雙鞋面,有工夫我給你做雙新鞋。”聽了這話后我就天天催著媽媽要新鞋。有一天,被催急了的媽媽說:“明兒早晨保準讓你穿上新鞋”!雖然我聽后將信將疑,但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枕邊放著一雙花格布黑絨包頭的新鞋。我沒有見到又去地里干活的母親,只見熬干了油的煤油燈上蓋著熏黑了的燈罩。我當時只是高興地穿上新鞋上學去了,根本沒有體會到母親的辛苦。
20世紀30年代時,我的大姐7歲,母親為她縫制了花書包,送她到學堂去讀書,引起了不少議論和指責。鄉(xiāng)村里有人說:“你看看老楊家,閨女大了不在家做活兒,到外邊跟小子們一起念書去了,好不了。”長輩們指責父母說:“這方圓左右誰像你們,挺大丫頭不在家?guī)痛笕烁苫顑海钍裁磿剑鲀簞e去了!”母親堅定地說:“您們甭管,倘若這孩子惹出什么事來我擔著,這學還是得上,我要讓孩子們的手不能再像我們的手,就會干活兒不會寫字,我要讓他們的手不光會干活還都得會寫字。”大姐沒有辜負父母的心,她后來一直上到了大學。此后不論男孩女孩,一到7歲,母親就給縫個花書包送去上學。現(xiàn)在,她的10個兒女中有教授、有高級工程師、有會計師、有高級技師還有國家干部。母親的能干,母親的治家教子,在家鄉(xiāng)一帶傳為佳話。
80多歲的母親已經(jīng)沒有再讓雙手忙忙碌碌的時候了,她最喜歡的是讓兒女們圍在身邊,說說話兒。我和母親住前后院,每天早晨我上班前都要去和她打個招呼,要不然,她總以為我沒上班呢,會來找我的。我跟母親說:“媽,我上班去了,等我下班就先來看您!”母親拉著我的手說:“去吧!別晚了!”她嘴上這么說著,手卻不撒開,而且攥的挺緊,我知道母親舍不得讓我走,我就哄著說:“媽,中午一下班我就回來了,先來看您!”母親說:“去吧,下班回來先別進你那個家,把自行車就放外邊,直接上我這兒來,啊!”我說:“好,下班我就先奔您這屋!”母親這才撒開手,放我走了。
我的單位離家近,中午我回家吃飯,母親要是在我這兒吃飯(爸媽80歲以后,就在我和三哥家吃飯了,一家一個月),我就把她背到我家,吃完飯,我該走的時候再把她背回去,要不然母親自己走著太慢,來回得10分鐘。我中午吃飯時間連來帶去才一個小時,這樣她能在我這兒多待一會兒。晚上下班后我也是先把母親接過來,一邊跟她說話,一邊做飯,這樣她就不寂寞了。
母親盼我回家,盼了中午盼晚上。一個冬天的晚上,北風呼呼地刮著。我下班回家,拐進長胡同,遠遠地就看見了母親,她拄著拐棍,站在路邊,向南張望著。我看到寒風吹亂了母親的白發(fā),我看到母親那期盼的眼神,我還看到了母親那孤獨寂寞的心……我緊蹬幾下自行車,來到母親跟前叫了聲“媽”,母親一怔后說:“喲!都到跟前了,我都沒瞅見,這都過去好幾個人了,到跟前一個不是你,瞅見一個不是你!”我把自行車放到墻邊,給母親捋著被風吹亂的白發(fā)說:“媽,這么冷您別出來,說好了我下班就去看您,多冷呀!您也沒戴個帽子。”母親說:“我一個人在家悶得慌,瞅瞅表,估摸著你快回來了,我就來接你了。”我解下圍巾給母親戴上,她的臉冰涼冰涼的,摸摸她的手,也是冰涼的,她一定是在這里等了我好長時間。我把一只手套戴在母親拄拐棍兒的手上,把她的另一只手攥在我的手里捂著。我一只手推著車,慢慢往回走。母親還一個勁兒地說:“不冷,不冷,哪兒那么嬌氣呀!”
母親老了,成了老小孩了,離不開兒女了,就像我小時候離不開母親一樣,總是扯著拽著不讓母親去干活兒。母親要是出門了,我也是到這個胡同口等她,見不到母親我經(jīng)常哭鬧,那種哭鬧找媽的情景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