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益行 (廣西藝術學院音樂學院 530000)
在當代的學術研究中“口述史”的納入歷史學研究已然成為一個常態和推動新史學發展的動力,無論從其學科自身日漸完善、規范的建設,還是到研究層次之深、維度之廣、跨度之大,口述史憑借自身的優勢發揮著巨大的作用,為歷史學發展注入鮮“活”的生命力。它對于傳統史學研究而言,不僅豐富了研究內容、拓展了研究視野、彌補了研究缺失、轉變了研究范式,而且對其它學科領域研究也有著重要的方法論意義。
廣西這塊生機勃勃的土地,自古便有壯族、瑤族、毛南族等多民族在此生息繁衍,孕育出具有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深深根植于這片土地的毛南族人,他們最引人注目的民俗活動就是肥套,漢化之意為“還愿儀式”。毛南族肥套于2008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遺產名錄。因此,對毛南族民俗文化的研究已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重視。毛南人用規模較大的還愿儀式來傳遞對神靈敬畏,許下的愿望實現了,就必須做一場還愿儀式,回報神明,才得以安然處世。隨著歷史的發展,這種“還愿”活動進而演化為固屬于本民族的重要祭祀儀式。因此毛南肥套蘊含的歷史價值、文化價值深厚。
本次毛南口述資料收集工作開始于2017年2月26日,為期一周;本部分寫作內容選取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部分,訪談人物依次為:譚榮周(毛南肥套傳承人、毛南肥套三元公)、譚三剛(毛南肥套傳承人、毛南肥套三元)譚承松(環江縣政府文化館工作人員)。
劉:譚老師,您在小時候所接觸到的毛南族這種“肥套”舞,您小時候對它有什么印象?您家里有人從事“肥套”嗎?
譚承松:我小的時候,應該是76年,還是77年,在我外公家看到的。當時看的人很多,家里面全部是人。文革剛結束,但是那時候他們還挨批斗。那時不敢公開,也是偷偷摸摸的,我去的時候也是半夜去的,因為那時候我在下南中學上初中二年級。我的直系親屬沒有,就是我外公和我舅他們做,我爺爺這邊沒有做,因為我爺爺是醫師,他有幾個診所,他沒有做。我小的時候也不想學,從來沒有學過肥套。
劉:您舅舅他不是在搞“肥套”的嗎?您舅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接觸“肥套”,開始學習的嗎?
譚承松:我是13歲的時候就來縣城了,來縣城以后就很少跟他們接觸了,他們做的時候我去到下南的時候有機會跟他去看。我就是七幾年看了一場,然后到83年見了幾場,參加工作以后因為工作的關系跟他們接觸比較多。我也不太清楚,因為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就幫我外公把那些東西挑到山里面收起來。因為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不是查得很嚴嗎?所以像剛才你們看的神像也就是那個時候保存下來的。那個時候是偷偷的做,偷偷的收藏這些東西,像我舅的那些經文,當時都被沒收過了,他能背多少,后來回去再重新抄一遍,都在你的肚子里面,過后再回憶再抄的?,F在他家里面的那些東西也還在那里,還沒有人接班,雖然我表弟他已經接班了,但是他現在還不做,他現在在柳州開了一個牛肉店賣牛肉。
劉:就等于說沒人接他的班了?現在“肥套”這一塊保護下來的多不多?現在和以前的差別,和您小時候看到的表演形式。
譚承松:有人接,但是不是我們家的人,是他的徒弟。但是那個人也還沒有成才,他會念,但是還沒人請他去,他現在在學習當中,他也是把我舅的整套經書都抄完了,也是50歲的人了。從我們毛南族自治縣成立之后,他們來環江參加毛南族自治縣成立的那一年開始,這幫師公基本上就有一點膽量了,膽量大一點了,開始做了,學的人也逐步的有一些,在30歲的人學,但是現在學20多歲的也有。
韓:今年有50歲沒有?你做這個是祖傳的嗎?
譚榮周:51歲了,我是65年出生的。我做這個是祖傳的,從我這里往上算有十代了,十代都做這個,我是第十代。
韓:你們叫做肥套的“師傅”三元公?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譚榮周:對,我們也不喊師公,我們喊作三元公。1989年開始跟我爸學,記得是24歲。一開始是跟他們跳,跳了以后再看書。跳的時候是結了婚有孩子了,當時也不是自己去學的,是我爸叫我去我就去了。
韓:你們要學很多東西嗎?開始是學什么呢?你學跳的時候動作教你們嗎?
譚榮周:就是跳舞而已,沒有念經,開始就是戴面具跳,跳舞穿針。兩年以后我才開始跟他們念經。開始是爸在家里頭教,打鑼鼓教我。
韓:他是念到鑼鼓,還是打到鑼鼓來教?
譚榮周:打鑼鼓,他有一個小鼓。
韓:也不是做還愿,就是打著鑼鼓給你學。那你學得比較正宗了。先教你怎么跳,然后就打鑼鼓給你跳,讓你學。在家里面學了多久?
譚榮周:在家學了兩天而已。
韓:我們想做毛南族“肥套”藝術口述史,因為沒有文獻記載,就想通過你們口述講出來,把你爺爺那一輩、你爸爸那一輩以前做“肥套”當時的過程,什么時候學藝的,他們是怎么學的,怎么做的,我就想了解他們是怎么學的,他的師父又是怎么傳的,然后你爸又是怎么學的?
譚三剛:我們是父子承傳,我跟我爸學,我爸又跟我爺爺學,我們一代一代傳下來,我們不是師徒,我們是父子承傳,我是第十四代承傳人了,歷史蠻久了。我就是跟我父親學的,父親跟祖父學,就是這樣子。到我這一代,我是第十四代,我兒子是第十五代,我肯定要教我的兒子學的,他現在出去打工了,立秋之后他回來就跟我們學,他現在隨便跳了,就是唱比較難一點,我們慢慢教他。他們經書還沒背得,他們這一輩讀得了,但是背不得,我們一代人背得很多。他們剛開始學的是跳,不會唱。跳也是我們教他的。初一到初四我們都叫這幫兄弟到我家里,到我們祖宗排位那里敲鑼打鼓。
韓:你現在有多少個徒弟?幾個徒弟是在哪里的呢?
譚三剛:有五六個徒弟。包括我的兒子跟侄子。玉環屯有兩個,上塘屯有一個,盧壯全(肥套三元公)也是我的徒弟。他是老徒弟了,他學得比較早,去年我帶侄子,前年帶我兒子。他們現在出去打工,立秋以后就回來學。學了三年了。侄子是去年學的。他們跳都跳得了,但是唱還不行,咬音不清楚。
韓:瑤王(肥套里的“神”,有專屬的舞步)你教他們跳嗎?
譚三剛:也教,但是我現在老了,我跳不了,又這么胖了。我們教兄弟都是不用學費的,免費學。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侄兒,還有一幫朋友,都免費學。這也是應該做的,因為不教的話就沒有傳承人了。
韓:你是國家級傳承人,你帶了幾個徒弟你就要告訴他們,這是你是傳承任務職責。
譚三剛:我跟他們講過了,我們不收費的,現在他們的兄弟過來我也教,其他的事情就不能告訴他了,這個是傳男不傳女的。外面的人過來,兄弟過來,有些是不能教的。
從毛南肥套傳承人、文化工作者的口述資料中,了解到了他們記憶里“初識”的毛南肥套,以及他們最初接觸到肥套的歷史回顧。譚三剛與譚榮周是世代相傳的傳承人,皆是傳承十代以上未曾中斷,他們學習肥套更帶有“義不容辭”的使命感,父傳子授,譚三剛對于他的兒子教育也是如此;譚承松雖然不是肥套傳承人,依然看出他對肥套非常熟悉,關于肥套的事情了解頗多。從他們口述資料中我們可以得出,即使在“文革”的風暴中,民間信仰依然沒有熄滅,而如今國家大力支持“非遺”工作,寬裕的環境使得毛南肥套傳承人更能傾訴心中所想。
毛南肥套的傳承研究,離不開供養它的土地,還需要具有奉獻精神毛南傳承人的付出。毛南肥套的保護傳承,需要多方傾注更多心血。在此次田野考察返程的高速上,筆者看著路邊飛馳而過的房屋農田,心中不免思緒萬千。為期一周的時間是短暫的,所能收錄的口述資料也是有限的。由然而生的內心渴望,將繼續研究毛南肥套傳承人口述資料,關于毛南肥套傳承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