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貴紅 (四川音樂學院歌劇合唱系 610021)
進行歌劇欣賞時,人物分析必不可少,通過分析劇中人物形象所展示的藝術魅力,不僅能夠增加知識,擴展視野,還能夠對歌劇所表達的精神思想做到更加深入的理解。
歌劇《傷逝》源自于魯迅先生的同名小說《傷逝》,是我國著名作曲家施光南先生的第一部民族歌劇,劇本經王泉、韓偉改編,專門為紀念魯迅先生誕辰100周年而創作,由中國歌劇舞劇院組織、創作、排練,于1981年在北京劇場首次演出。
歌劇《傷逝》整體結構由“春夏秋冬”四部分組成,首先自“春”開始,寓意“兩人初識,美好的開始”,這部分講述的是主人公子君與涓生如何相識并相愛;然后是“夏”,寓意“兩人進入熱戀期,對彼此的情感熱烈濃郁”,講述的是天真懵懂、涉世不深的子君如同所有處在熱戀中的少女一樣,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為了追尋渴望已久的理想幸福,讓她變得更加堅強;接著是“秋”,寓意“兩人在一起之后,彼此情感逐漸歸于平淡”,講述的是主人公子君與涓生在一起組建了一個小小的家庭,隨著外界的壓力不斷變大,兩人漸漸失去了初識的溫馨與浪漫,涓生失去了工作,不堪現實壓力之下率先開始動搖,兩人的感情變得岌岌可危,最后是“冬”,寓意“兩人感情在外界壓力下降至冰點,且無法挽回”,講述的是涓生沒有扛過世俗壓力,告訴子君自己已經不再愛她,絕望的子君心灰意冷,只能向現實低頭,回到當初她想方設法逃出去的家,并在父親烈日般的威嚴和世人冰冷的目的光中走向自己掘下的墳墓。
在對子君人物形象分析上,我們很容易順著涓生這一男性的角度來審視子君,首先是去贊嘆子君的堅定與勇敢,后又不免去非議子君的“怯懦”、“庸俗”,然而,涓生對于子君的欣賞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欣賞,這種欣賞是不對等的,主要源自于男性本能欲望與對美的本能需求,是從子君為其服務的角度來對女性價值進行評判,并沒有將子君放在與自己同等地位,沒有將子君看作是與自身完全等同完整的人,從精神乃至靈魂上來追求欣賞。在涓生面前,子君只不過是一個美麗又弱小的外在客觀審美客體,他對子君的愛多是出自“本能欲望”,而不是真正將子君視為自己的靈魂伴侶。金錢在一定程度上是檢驗愛情的重要標準之一,很顯然,涓生并未通過這項檢驗,當失去了經濟來源,子君依然為這個她心目中的愛情努力奮斗,以至于她在涓生面前無法顧及自己的形象:“汗流滿面,短發都貼在額頭上”,“兩只手粗糙起來”,此時在涓生眼中,子君美麗不再,他自私怯懦的本性便暴露出來,嚴酷的現實致使涓生審美發生了改變,這種審美改變表現便是典型的男性中心主義,即從本能欲望出發而不是出自于對人產生更深層次的理解與欣賞產生的愛情結果,一旦美麗不再,審美自然也會發生改變。涓生無法走出男權意識怪圈,他無法真正了解與他一樣作為獨立、平等個體的子君,這種始終處于居高臨下的俯視使得他無法真正愛護子君,兩性間這種不平等限制了涓生真正認識到子君內在美的一面,而僅僅是被子君的外在美所吸引,一旦子君外在美不見,“愛情”頃刻間崩塌。
總的來說,在男性主義視角之下,一是女性的喜怒哀樂被男性掌握、定義,《傷逝》中涓生對子君的拋棄即是對男性主義下所謂“愛情”的反諷。二是涓生所表現的懺悔的語調與濃郁的憂傷,進行一個痛苦、悔恨的形象的塑造,不過是他在試圖減輕自己身上的罪惡感,將對子君犯下的罪惡進一步減輕為“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是男人成熟必須要付出的代價。三是涓生表現的這種痛不欲生進一步誤導旁觀者,認為涓生和子君一樣也是封建禮教的受害人,從而擺脫應付的責任與懲罰。
人們在對《傷逝》子君人物形象分析時,通常會很自然地接受涓生對子君的價值形象判斷,但這種判斷顯然是不客觀公允的,原著中多是從涓生的角度即男性主義者的角度來看待子君,對其價值判斷也是出于男性主義角度,因此需要借助歌劇《傷逝》在女性主義的角度來分析子君這一女性人物形象明顯的更加貼切真實。
善良單純。主人公子君在封建傳統的觀念及家人的保護下長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對于外界社會環境狀況一無所知,因此本性純良,自始至終都深愛著涓生,從兩人初識,她就被博學多才的涓生所打動,對于涓生提出的沖破封建禮制、男女平等、個性解放等新思想心向往之。即使他們出現感情危機時,涓生提出愛情需要及時的更新與保鮮,子君依然會“乖巧的點點頭”,善良單純的她默默的支持涓生,隨著輿論壓力與現實壓力一起撲面而來,涓生想要開始逃避,便暗示子君一個人生活更加悠然自得時,子君也只是對涓生的提議予以默認,即使知道涓生開始后悔了,子君依然不愿意傷害涓生,只是“領會的點點頭”。即使到了最后,涓生提出要與子君分手,要棄她而去,面對涓生的自私,盡管子君心如刀絞,依然“靜靜點頭答應著”,一個人面對“沖動的懲罰”,而這懲罰本該由涓生承受,子君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并沒有做任何沖動的事情。
無畏勇敢。雖然子君平日里恬靜乖巧,但始終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因此在男女平等、愛與自由先進思想的召喚下,勇敢發出了“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的時代吼聲,使得子君這一人物形象的勇敢、無畏表現的淋漓盡致。面對千百年來深入當時人們內心的封建習俗,子君盡顯柔弱外表下的不屈不撓、勇敢無畏精神,一實際行動向其發出挑戰,令人敬佩。面對涓生熱烈的表白,子君堅定回應,并向自己所愛的人承諾:“我是我自己,我把她送給你”,這從當時所處的年代來看,子君的行為已經不足以用“大膽”來形容了,簡直是驚世駭俗,勇敢的令人瞠目結舌,但從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子君所背負的來自現實、世俗的額壓力究竟有多大,無論是現實生活的囧境,還是自己親人朋友的鄙視與打壓,都沒有動搖子君的意志,一直在用實際行動來捍衛自己心中的對愛情的誓言與新思想的認同,即使原本該與子君一起承擔的涓生開始退縮,子君依然沒有放棄,勇敢前行,哪怕未來是萬丈深淵,由此可見,子君的勇敢可見一斑。
《一抹夕陽》是子君在“夏”中的詠嘆調,該曲子曲式為“三段式”,速度從總體上來說較為緩慢,對于熱戀時期子君甜蜜的心理活動進行了充分的展現。歌曲格調由引子部分奠定,曲調名為《一抹夕陽》,自然少不了“夕陽西下圖”,該“夕陽西下圖”,由中音區音符勾勒而出,旋律節奏較為平穩,旋律結束位置為和弦七音,并將A段的唱段進行引入,對于A段音樂旋律來講,整體跳動幅度并不大,樂句并不長,其保持音也沒有過高或過低的情況,通過子君的細膩演繹,抒發了對戀人的愛意與對大自然的贊美之情。在B段音樂旋律中,主要運用的比擬手法抒發了自己沖破封建世俗的喜悅之情,具體句子如“破 網的魚兒”、、“出籠的鳥兒”等,隨著喜悅情緒的層層遞進,在“沖開封建家庭的牢籠”之后 的情緒也也變的越來越高昂,直至“啊”達到整個曲調的高潮,通過靈活利用“三連音”、“四連音”,將情緒烘托的更加飽滿,直擊人的心靈,使得子君音樂形象深入人心。雖然該部分在速度、力度方面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整體音樂內涵非常豐富,表情細致到位,因此同時也是全曲最為精彩的部分。到了再現段,其完全再現了A段,與之前A段相比,只是多了一個補充終止,結束音在導音之上落定,結束感并不強烈,從而讓人感到子君依然沉浸在原本的思緒中,久久不愿醒來。
《風蕭瑟》是子君在“秋”中的詠嘆調,從該歌曲整體的曲式結構上來看,表現為復三部曲式,具體來說,主要表現為降G調,3/4拍。該曲子在節拍選擇上具有圓舞曲的象征,但在演唱上由于結合了三連音與長音,因此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意境,使得子君坐立不安的焦躁心情得以有效的烘托出來。在選擇音型的選擇過程中,作者對三連音與震音進行了大量的使用,從而使得該首的嘆詠調更具戲劇性;除此之外,為了使得《風蕭瑟》中的“風”更加飄忽不定,作者還應用了琵琶音與八分音符加以修飾,從而使得歌曲的抒情性得以大大增加。從歌曲的旋律上來看,首部的A段與B段相比,可以聽出是對比樂段,A段對子君看到落葉的情形加以描繪,落葉的蕭瑟凄涼暗指生活同“落葉飄落”一樣,整個旋律線節奏較寬,占據主要地位的為長音。到了B段,曲調情緒立馬轉換,仿佛一個正在獨立沉思的人突然被一聲驚雷喚醒,整個旋律呈前緊后寬的走勢,在伴奏聲部通過運用震音,加上一柱式和弦組成的三連音的反復出現,使得殘酷的封建勢力象征意義得以充分體現。在結尾處,通過運用用柱式和弦的上行推進,加上三連音的上行與下行,從而巧妙回到了再現段。在整個節奏的中部,密度都較為均勻,歌詞與旋律緊密結合在一起,首先是子君對著天空狂喊,此時歌唱的音域非常高,接著是無奈的放棄(認罪),音區也隨之滑落到了中音區,接著是伏地之后的反省,結果子君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有罪,隨后又繼續挺直腰板,再次向天發出吼聲,相應的旋律也由低轉高,接下來到了整個曲目的高潮,旋律具有很強的器樂性,并其中進行了花腔技術的應用。
《不幸人生》是子君在“冬”中的詠嘆調,借助冬天的寒冷無情這一表象,一方面暗指封建世俗的殘酷性,同時也預示著子君最后會以悲劇告終。從該歌曲整體的曲式結構上來看,依然是復三部曲式,首先是A段,起始為f小調低音區,旋律跳動并不大,整體音符較為呆滯,使得子君壓抑的情緒得以全面烘托而出,利用冰的寒冷、死的寂靜等表面意象,來暗指子君悲劇的一生。到了B段,樂段開始了轉調,首先是同主音大調的轉入,利用其調式的強烈將子君美好的回憶以及與之告別的心痛全面渲染出來,整段較為復雜,層層遞進,主要包括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愛情的告別,第二部分是歸屬的尋找,第三部分是憤恨的訴說,其中在第一、二部分中,需要運用的是F大調,到了第三部分的訴說,則轉為了f小調,各部分之間雖然旋律不同,但起伏有致,層層遞進,使得子君在愛情告別時的掙扎音樂形象、尋找歸屬的痛苦之情、訴說時的憤恨之情得以全面充分的展現出來。到了再現段,在前四句中,將A段的旋律全部照搬過來,并在B段的高潮之中轉瞬跌回死一般的壓抑氣氛之中。隨后的旋律主要為主體的發展延伸,力度較之前稍弱,對于子君在遭受毀滅性打擊之后所變現出的絕望、悲痛的狀態進行了充分的詮釋。
綜上所述,文章通過對歌劇《傷逝》中女主人公的形象進行了分析,首先在人物戲劇形象上,子君不僅表現出單純善良的一面,同時也展現出了柔弱外表下的不屈不撓、勇敢無畏精神,在男女平等、愛與自由先進思想的感召下,勇敢用實際行動向封建世俗禮制發出沖擊,將愛情進行到底。其次對子君音樂形象進行了分析,小說《傷逝》原本基調較為壓抑凝重,但通過歌劇《傷逝》表現出來時,其悲劇的部分用激越的旋律表達出來,直接人們的心靈,給人以更大的震撼。小說與歌劇整體藝術風格雖有一定出入,但核心思想卻是一致的,因此兩者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