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遙

有這樣一對農民夫妻，不論寒冬酷暑，他們自費購置紙張、顏料，制作法制宣傳展板，拉著板車走村串戶，宣傳國家的法律法規(guī)，一干就是33年。在漫長的義務普法路上，這對并不富裕的夫妻，從牙縫里“擠”出資金，共投入20多萬元，行程10萬余公里，展覽600余期，作法制報告近2000場次，受教育群眾超過800萬人次。33年來，他們遭受過白眼，更收獲了感動，一路坎坷一路精彩，被無數網友贊為“普法鴛鴦”。2018年1月，他們雙雙入選2017年度中國“十大正義人物”。他們就是熊為義和閆懷玲夫婦。

丈夫普法“上廣播”，

妻子跟隨成幫手

2018年2月20日，農歷大年初五，江蘇邳州一帶還沉浸在濃濃的春節(jié)氛圍中，54歲的農婦閆懷玲卻捧著修正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認真地看著，不時與旁邊比她大1歲的丈夫熊為義說些什么。熊為義身體瘦弱，頭發(fā)稀疏，閆懷玲比他略高。他家的房子面積不大，有兩間屋子專門騰出來搞普法宣傳，屋內有各種宣傳資料和法律書籍，以及當地司法局贈送的電腦。

熊為義高中畢業(yè)那年，因為能寫會畫，被鄉(xiāng)計生辦聘用搞宣傳。后經人介紹，他認識了鄰村姑娘閆懷玲。兩人情投意合，于1985年春節(jié)結了婚。就在那一年，村里發(fā)生了兩件讓熊為義震驚的事：與他同齡的兩名發(fā)小，一個因為盜竊坐牢，一個因為強奸幼女被判死緩。“都是不懂法造成的慘劇啊！”熊為義對妻子嘆息道。

那時，國家頒發(fā)了《關于向全體公民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五年規(guī)劃》，“普法”一詞剛開始流行。一天，被兩名發(fā)小犯罪之事觸痛的熊為義來到鄉(xiāng)政府領導的辦公室，主動提出搞義務普法宣傳。“領導很贊同，但是沒經費。”熊為義說，他沒辦法，只好動腦筋“挪用”家里的錢。

當年妻子閆懷玲養(yǎng)了一頭豬，年底賣得180元錢。她將賣豬錢交給娘家哥哥，讓他幫忙買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可沒幾天，熊為義瞞著妻子，編了個理由將那180塊錢拿了回來。

“我不敢跟她商量，怕她不同意。”熊為義拿到賣豬錢后，買來紙張、筆墨、顏料和展板，并到木工師傅那里訂制了12塊木板。錢不夠了，他便賒賬。工具材料到位后，熊為義在鄉(xiāng)派出所一間空屋里，花三天時間完成了12塊宣傳展板的制作。他從報上摘抄案例，配以法律條文和漫畫，再將一幅幅作品貼到展板上。到了逢集的日子，熊為義向岳父借了板車將宣傳展板運到集市，一塊塊擺放起來。法律宣傳展——這件新鮮事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現(xiàn)場被圍得水泄不通，鄉(xiāng)政府的宣傳干事也趕來采訪。

一個月后，木工師傅上門討要制作木板的錢。當時還蒙在鼓里的閆懷玲問丈夫咋回事，熊為義謊稱是公家訂的。幾天后，閆懷玲跑到娘家問哥哥買自行車的事，才得知錢已被丈夫“挪用”，氣得回家后和熊為義大吵了一架。“家里本來就窮，他太不顧家了。”閆懷玲憤憤地說。熊為義記得，妻子一氣之下回了娘家，被她父母勸回后，仍然生悶氣。

其實，閆懷玲說，當時丈夫只要和她商量，她也會同意，她主要氣丈夫騙了她。大約一個星期后，村里的有線廣播突然播放了縣廣播站的一條新聞：八義集鎮(zhèn)一位叫熊為義的村民義務普法，受到好評。這條新聞一下子轟動了全村。在那個電視還非常稀少的年代，能上廣播是一件特別光榮的事情，這讓閆懷玲感覺很有面子，也原諒了丈夫。

之后，只有初中文化的閆懷玲不僅認可了丈夫的普法行為，還漸漸成了他的好幫手。她開始自學法律知識，幾次跑到新華書店，把法律書一摞摞往家搬。鄰居見了不解地說她：“你老公有點兒瘋，你也跟著瘋！”閆懷玲只是笑笑不搭腔。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農閑時節(jié)每逢趕集，熊為義夫婦就拖著裝有宣傳牌的板車，到市場、學校、企業(yè)周邊宣傳法律知識。后來，他和妻子開始跑鄰近的村莊。年復一年，蜿蜒的鄉(xiāng)間小道上，丈夫拉、妻子推的那輛破舊板車，成了當地許多人再熟悉不過的風景。

夫妻合作普法，

一路心酸一路歌

熊為義家里的“普法辦公室”內，放著一大堆圖文并茂的宣傳展板，上面的案例、法條、漫畫，都是熊為義根據《民法通則》《婚姻法》《刑法》《繼承法》《土地管理法》《計劃生育條例》等法律法規(guī)摘抄或者編繪制作的。凡是出門搞義務普法，閆懷玲總是早早起來做飯，熊為義則將宣傳板一塊塊放好、捆牢，還要帶上防雨工具和中午的干糧。趕到事先安排好的地點，熊為義放好展板，閆懷玲就用清脆的聲音講解。他們每到一處，都帶給了村民強烈的心靈震撼。中午，周圍的村落炊煙四起，飯菜飄香，夫妻倆則取出煎餅、咸菜，打開水瓶，草草打發(fā)一頓。直忙到夕陽西下，他們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趕。熊為義能給妻子最大的照顧就是，在道寬路平時，讓她坐在平板車上歇歇腳。

“他們不是國家工作人員，也不是村干部，從來沒人要求他們這樣做。”邳州市八義集鎮(zhèn)鎮(zhèn)長劉同瑞動情地說，熊為義夫婦普法并沒有任何工資報酬。2000年，熊為義將平板車換成了三輪摩托，由于眼睛近視，他只能讓妻子開車。女的能說男的會寫，夫婦倆外出普法形影不離，“普法鴛鴦”之名不脛而走。除了邳州的各縣市區(qū)，他們還到河南、山東去宣傳。閆懷玲說，每到一個縣，他們會先去司法局報個到。對方一般會聯(lián)系安排路線，有的還帶他們去加油站，把他們的油箱加滿油。

夫妻倆搞普法宣傳，在當地群眾中反響熱烈，起到了一種潛移默化的作用。不過在初期，很多人對他們的做法并不理解。“這不神經病嘛，又沒人給錢，你們圖啥？”有不少村民認為熊為義是“不務正業(yè)”，說閆懷玲跟著丈夫一同“發(fā)瘋”。曾在鄉(xiāng)司法所上班的一位工作人員坦言，他內心也很糾結：“都改革開放了，大家都在忙著發(fā)家致富，可他們既不出去打工，也不開店做生意，不掙錢不說還賠錢，真是讓人很難理解。”不過后來大家都理解了，覺得熊為義夫婦有自己的追求，他們的境界為一般人所不能及。

2003年5月，熊為義、閆懷玲夫婦開著插滿小彩旗的機動三輪車，拉著滿滿一車的普法宣傳板開始了“普法宣傳萬里行”活動。誰知他們剛走到銅山的一個岔路口，三輪車就被交通執(zhí)法人員以未繳養(yǎng)路費為由扣了下來，并要罰款50元。50元錢對夫婦倆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平常他們做普法宣傳，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根本沒有多余的錢交罰款。夫妻倆尋遍全身才湊了10元錢，好說歹說，執(zhí)法人員就是不放行。無奈之下，閆懷玲只好向邳州市司法局求助，才拿回了三輪車。

從事法律宣傳，熊為義夫婦倆不僅沒報酬，還“倒貼”錢，一年下來少說要投入四五千元。30多年來，村里大部分人建了新房，熊為義只在2002年花2.6萬元買下一套二層舊房，房款還是用兩年時間分三次才付清。2008年前后，熊為義兩個兒子分別讀高中和中專，家里經濟壓力更大。熊為義一度打算放棄，可閆懷玲卻要堅持下去，她說：“家里窮咬咬牙就過去了，普法是件好事，既然干了就不能停下來。”2010年，已當選邳州市政協(xié)委員的熊為義去市里開會，住宿時，被酒店前臺要求交200元押金，可熊為義身上只有幾十元路費，與服務員僵持不下。幸好當時市政協(xié)一位副主席前來解圍，替他交了押金。熊為義出了“洋相”，有人戲稱他為“史上最窮”的政協(xié)委員。然而，清貧夫婦義務普法的事跡，卻成了市政協(xié)委員們的美談。

在普法宣傳的過程中，有一次天下大雨，熊為義夫婦的三輪摩托翻進水溝里，熊為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動車身，救出被困的妻子。義務普法的日子里，他們遭受過不少白眼，甚至被人當成乞討者和騙子。為了維持普法，夫妻倆將種地的微薄收入幾乎都投了進去，有一點空閑時間還到建筑工地幫人拉磚頭、運水泥出苦力。

提起普法之路的艱難，夫婦倆不堪回首，不過，和那些艱難比起來，他們更看重內心的“成就感”。夫婦倆出名后，經常有人找上門求助，二人當起了“土律師”，經常幫人調解糾紛或打官司。每次調解成功或幫人打贏官司，他們都覺得內心特別滿足。有一次，鄰村一個30多歲的村民跑到他家求助時說，讀初中時聽過他的法制課。這句話讓熊為義高興了好幾天，他笑言：“還能記得十多年前的法制課，說明我們的普法有效果。”

除了宣傳法律、幫人打官司，熊為義夫婦還成了鎮(zhèn)、村二級調解員。30多年間，夫妻倆共成功調處民間糾紛1200余件，先后感化挽救了15名“失足青年”。附近一些村的支書、主任跑到熊為義家，當面夸獎夫婦二人，說由于他們的普法宣傳，連續(xù)十幾年民風村貌越來越好，更沒人犯罪。

普法路上后繼有人，

結合網絡拓展道路

2015年4月26日，熊為義夫婦到邳州市八義集鎮(zhèn)中央廣場，宣傳《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遇到假種子、假農藥、假化肥，你要拿起法律武器……”隨著閆懷玲大喇叭的叫聲，車旁數塊寫著“涉農法律小常識”的展板吸引了村民的眼球。在宣傳臺前，夫妻倆操著一口樸素的方言，為農民們講解各種法律常識。

“你們的精神很可貴，但普法內容單一，有些過時了，如今流行網絡，青少年喜歡上網，沒多少人還能聽你干說。”一次普法中，一位年輕人的話讓熊為義陷入沉思。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科技的發(fā)展，如何用更新更快更有效的手段來推進普法宣傳，成為夫婦倆的心病，小兒子熊磊幫父母解決了這個難題。

“幾十年來，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每當談到兒子熊磊，閆懷玲聲音低沉，眼圈濕潤。那是1994年的一天，熊為義有事，閆懷玲便自己拖著板車到附近的耿莊去宣傳，同時帶上了一對3歲的雙胞胎兒子——孩子在家沒人帶，一歲半起就經常隨父母外出。跟往常一樣，閆懷玲讓兩個孩子坐在板車后面，用繩子把他們與展板系在一起。那天回家快到村口時，由于顛簸，系在孩子身上的繩子松動，小兒子熊磊摔倒在地，哇哇大哭。閆懷玲忙抱起孩子哄。回到家后，她感覺孩子沒什么異常，便未在意。

一個月后，閆懷玲發(fā)現(xiàn)熊磊左手抓不住東西，左腳走路有些跛，身上卻不見傷，她的心有點慌了，趕緊帶兒子到醫(yī)院檢查。結果讓閆懷玲嚇出一身冷汗，“醫(yī)生說是腦血管壓迫神經，就是那次摔跤造成的，得動開顱手術！”可當時閆懷玲家只有幾百塊錢，加上擔心手術風險大，她便帶著孩子離開醫(yī)院，找了家診所進行針灸治療。后來熊磊落下了殘疾，快步行走時左腳稍跛，左手手指無法完全合攏，撿不起硬幣。

熊磊說他從小就敬佩父母，不過職業(yè)中專畢業(yè)后，他對于父母仍開著三輪摩托到各地“擺地攤”的普法宣傳方式有了意見，他建議父母用網絡搞普法。兒子的話正中父母的心意。2012年，在熊磊和司法局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熊為義夫婦建起了“普法鴛鴦”網站。年逾五十的夫妻二人，又開始每天忙著上網找資料，學打字。第二年春節(jié)后，“普法鴛鴦”微博、微信、QQ正式上線。網站集法律常識、新法解讀、法制課堂、以案釋法、法治動漫、法律咨詢、傳播文明道德風尚等多個板塊于一體，內容豐富，形式多樣，為熊為義夫婦的普法生涯開辟了嶄新的天地。熊為義、閆懷玲倍感欣喜，二人常常輪番上陣，忙得不亦樂乎。兒子熊磊成了這些普法新技術的操作者。2015年，熊磊被邳州市司法局聘為基層司法所工作人員，從事計算機信息管理和社區(qū)矯正工作。上班之余，父母的普法網站和微信、微博、QQ平臺仍由他打理。“我們普法現(xiàn)在有接班人了。”夫妻倆高興地說。

近兩年來，熊為義夫婦除了學著使用網絡平臺上法制課，還在村里成立了普法文藝宣傳隊，現(xiàn)在已經有了26名成員。普法的文藝節(jié)目大多由熊為義編排，有舞蹈、快板、情景劇和小品。2016年閆懷玲帶著文藝隊到江蘇鹽城監(jiān)獄、東海戒毒所演出，由她本人主演的小品《探監(jiān)》，令許多犯人落淚。

一些學校、企業(yè)、監(jiān)獄經常邀請熊為義夫婦去上法制課，因閆懷玲能說會道，便成了講課的主角。八義集司法所所長說：“她一般不講大道理，都是用貼近人們生活的案例來說法，很接地氣，能打動人。”2017年8月，閆懷玲受邀到徐州第四監(jiān)獄講課，生動的演講獲得監(jiān)獄管警及服刑人員的一致好評……因為堅持不懈的努力和付出，夫婦倆先后被評為全國普法先進個人、感動江蘇十大人物、司法部“最美普法人”等榮譽，閆懷玲還榮獲“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

2017年12月19日下午，閆懷玲盯著電腦，對著話筒回答網友關于工傷糾紛的問題。“這樣的直播搞了無數次。”熊為義夫婦對網絡技術的運用至今雖仍有些困難，但兒子作為一名學計算機的中專畢業(yè)生，正彌補了父母的不足。如今，一家人的目標就是將各種新傳播媒介與傳統(tǒng)普法形式進行融合，將義務普法的道路拓展得更遠更長……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