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人


17世紀早期,武夷山的下梅成了晉商主導的茶葉貿易的陸路起點,在這條應茶葉貿易而生的萬里茶路上,產生了18世紀的漢口、福州、九江三大集散地,幾經演變,到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初中葉,三大集散地又被漢口、上海、福州所取代。歷史風云滄桑戀幻,歲月更迭波詭云譎,作為近代中國主要茶葉集散中心之一的湖北漢口,一直沒有改變它舉足輕重的地位,橫跨兩個世紀之久的茶葉貿易,讓有“茶港”之稱的湖北漢口名譽天下,這也順理成章地帶動了湖北茶葉的勃興,促進了湖北茶業的發展,夯實了湖北茶在中國茶界中的地位。
據陸羽《茶經·八之出》所述:“山南以峽州上。峽州生遠安、宜都、夷陵三縣山谷。”論起來,大巴山一脈、位于長江中上游的鄂西南地區產茶歷史非常悠久,但鄂茶為史所稱道的代表作,卻都是茶葉貿易時代的產物:一個是發端于十九世紀中葉,產自湖北宜昌的“宜紅工夫茶”,當初,曾是全國三大紅茶之一;另一個則是以“帽盒茶”為前身,產自湖北赤壁,清中后期盛極一時的邊銷黑茶——羊樓洞青磚。
貢茶來自鄂西南
激發我對鄂茶好奇心的,與這兩款歷史名茶并無相干,而是另有其人,他就是我的師友同好姜煒。應該是大前年,他送過我一款綠茶,開湯后,此茶湯色明亮,芽葉薄透,深綠中帶些嫩黃,入口后茹苦持久,回甘迅猛,散逸出的果香氣,幽似熟板栗。我的口感長期被巖茶慣著,這款既有觀賞度又有極強飽滿度的綠茶,當時給我耳目一新的驚喜。也是小氣了,舍不得喝,數月以后,我再用這泡茶招待來武夷山的姜煒,鮮度居然毫發不損,聽著我贊不絕口流露著一番真誠,姜煒品著我泡著他送的茶,漫不經意地說二這就是我家鄉的茶。
他的漫不經意,現在回憶起來,是透著些小驕傲的。一葉動天下,我也因此記住了來自他家鄉湖北宣恩的這款綠茶——伍家臺貢茶。
我事茶的年限并不長,喝茶喝得拘謹,出門也不多,對地方出產的某些名茶,一點了解也顯得淺陋,如出自鄂西南茶區的品種,尤其像伍家臺貢茶,更是鮮見寡聞,翻遍手頭有限的資料,提及它的實在不多,再借助于發達的網絡媒體,有效的資訊也不過是只言片語,但從乾隆御筆《皇恩寵錫》予伍家臺貢茶的記事來看,伍家臺貢茶的名氣應該并不遜于西湖龍井茶。兩款以貢茶的面目同時出現在一個歷史背景下的茶,一個承傳天下,盛名海內外,另一個卻似名不見經傳,仿佛養在深閨。這種巨大的差異引起了我不小的好奇心,自從那次喝過伍家臺貢茶后,我就懷著濃厚的興趣,想著何時踏上尋訪伍家臺貢茶的茶旅,到原產地看看,以消解我心存良久的那份疑慮。
谷雨入鄂訪玉露
剛剛進入茶季,我就開始跟姜煒約,說今年想去他的家鄉宣恩訪伍家臺。主要還是人員集結的問題,導致出發時間一推再推,行程一改再改,訪茶的那份迫切,像火苗般在心里躥了又躥,沒想到,4月19號從武夷山出發,經轉武漢與姜煒會合,次日我們到達恩施,方意識當天的節氣是谷雨。
清明看芽,谷雨看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與姜煒一樣,他的老同學汪兄多富才情,談吐不俗,承蒙他的熱心介紹,我們很順利地就與立早硒茶的老總章開普聯系上了,是夜,一番短暫而愉快的交流后,章總說明天帶我們去公司生產總部所在地——屯堡鄉馬者村造訪觀摩。
馬者距恩施市區30公里,一早我們出了恩施城,沿著清江河一路向西南,在屯堡小做停留且用早餐,大概一個小時就到了。國道旁的操場上停滿了大巴車,公司生產總部的大門旁,掛了包括“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恩施玉露制作技藝傳承基地”和“恩施玉露制作技藝培訓基地”在內的幾塊牌子,正門上方偌大的四個字“恩施玉露”,彰顯著這家省級規模企業,州、市級龍頭企業不同凡響的抱負。四方聚集的游客在這方牌匾下出出入入,均心滿意足地拎著包括“恩施玉露”在內的各式茶,看得出來,攜茶歸返的出行總是讓人有一種收獲的喜悅。
基地的茶園坐落于闊大的峽谷一側,隔著深谷下的清江河遙對朝東巖,整塊茶園是十年前,在原來的野放茶園卜重新開辟修剪出來的,為了保留茶園的初始狀態,章總和他的伙伴們,特意留出部份地塊,把那些野放茶叢完整地保存了下來,一人多高的茶株指天而向,與間座在四周的野櫻桃樹相映成圖畫,樹叢間簌簌掉落的純白色花籽,還有鳴響在大峽谷間的蟲鳥的聲籟,仿佛替我們說出了我們到此尋茶的心語,也似乎向我們展示著寂寂無聲中的一片芳華。
正是采茶季,天氣晴好,遇上一位大姐帶著他的兩個孫子在采茶,又看到了茶園里長大的孩子,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兩個娃兒一大一小,大的那個靦腆些,顯得有些怯,小的那個明顯頑皮,腦門上還留著明顯被磕破的傷痕,毗著一口細白牙,笑得一臉天真。茶園邊的山路有些泥濘,看著他們祖孫三人來的方向,念起一曲民謠,,心神有些游離:“Country roads,take me home。”
參觀玉露傳統制作技藝傳承人物展示墻時,通過介紹,得知傳人中有兩個聾啞的年輕人,一個朱詩華,另一個跟我同姓叫徐凌,章總特別提醒,CCTV1有個紀錄片,在我們這里拍的,徐凌上過鏡。我說您說的這個片子我有印象。他說,第三集就在我有〕廠里拍的,徐凌對著鏡頭比劃著手語,底下一行字幕:我能聽見玉露的聲音。那,就是他了!
來的前兩天下雨,廠里沒有收茶,我沒能看到各位傳承人勞作的場面,源自唐代白勺蒸青工藝,在我心里一直是個謎,錯過恩施玉露的制作過程,不能不說十分遺憾。盛情的午飯后,清江河畔,我們告別了章總和老汪,離開馬者去往宣恩。一路上,姜煒見我為沒能買上玉露而暗自頓足,好沒生氣地說我:可以啦,別太貪,章總送我們這份茶,品級到什么程度,又是什么出處,你都清楚,就知足吧!
荊楚最美伍家臺
一杯形似松針、色澤蒼翠潤綠、湯色清冽、滋味鮮醇的“恩施玉露”還余甘未消,我們就來到了宣恩。初衷本是為伍家臺貢茶而來的,誰知第一站被“恩施玉露”的鮮給占了先,那份怡然的心情自不待多言,對即將抵達的伍家臺貢茶的核心產區,我的內心,還仍然保持著十足的期待。
歷史上,多為施南府歷代土司在此地采茶入奉宮廷的伍家臺村,位于宣恩縣萬寨鄉,在恩施州的南部,距離恩施市不到1小時高速車程。姜煒的三哥,勇哥早就等在路口,領我們去目的地,聽他的介紹,當地政府以伍家臺貢茶園為核心,打造了一個伍家臺貢茶文化旅游區,貢茶園現在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伍家臺貢茶制作也列入了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見過美的茶園,沒見過這么美的茶園。在恩施州首家以茶文化為主題的有機茶葉公園所在地,站在茶神臺上極目遠瞻,群山環抱的茶園此起彼伏,到處是春天的一片新綠,精心設計的人工棧道,和并生其中的林木和花草,襯托著眼前的濃綠,由遠及近的層次也豐富了觀感,遠山疊嶂,似一盞蓮花壺承烘托著貢茶園,雨后的觀景臺是風撲面,不勝清涼,空氣清新,光線誘亮,不遠處的茶壺造型也是應景,在這個無限開放的大地上,我等仿佛就著天甘地露,現斟了一壺茶,峰嶺間、茶從里靚魚出的絲絲縷縷,好似茶香醺然,風貌獨特的當地少數民族村寨如鮮芽一般,在茶園周邊錯落有序,茶中有寨,寨中有茶,讓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
難怪有人說伍家臺:茶園即公園。眼前的景象,真不枉“荊楚最佳景觀”之譽!
茶山下的寨子里有一個茶文化廣場,宣恩縣伍臺昌臣茶業有限公司就在這里,這家赫赫有名的茶企,以“昌臣”牌富硒貢茶獨特的品質率行業之先,而且以年產值6000萬元,創利稅500萬元,年產3200噸的規模,帶領伍家臺以及周邊24個村6000戶30000余人致富,掌門人鄭時兵,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企業家。
被《恩施晚報》以經營誠信報道過的茶企掌門人,穿著很普通,平頭短發,精神十足,一眼看上去,跟我喜歡的影視劇演員張志堅還真有點像,鄭總山里茶人特有的熱忱,不溫不火,恰到好處,再一聽勇哥說我來自另一個山水茶的故鄉。我們之間,一下就縮短了因初次見面而產生的距離,交流也隨即愉快起來。
再次喝上了我心儀良久的伍家臺貢茶。當聽說,是一泡伍家臺貢茶把我從千里之外的武夷山帶到了他的家門口,鄭總更是饒有興致,在寬敞潔凈的茶文化展館內,他請同事拿出今年的新茶,為我們請上茶具,親自為我們沖泡,并且向我們介紹起伍家臺產區的人文、歷史及地利情況。
茶香醉人,茶鄉引人。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臨走之前,我說我要請一些今年的茶,一定要自己買,結果,鄭總給了我一個讓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的價洛,我反而不敢多買了。看我尷尬的樣子,姜煒在一旁打趣解圍:下次去武夷山,你記得招待鄭總喝你的好茶就是了!
伍家臺之行愉快而圓滿,要說有什么意猶未盡之處,那就是沒有看到“皇恩寵錫”的碑刻原件,勇哥說那個已經是博物館的館藏了。關于“皇恩寵賜”還是“皇恩寵錫”的公案,勇哥也解讀得別有意趣,有心的讀者,去伍家臺喝杯以“貢茶”為名的佳茗吧,親身體驗一下它的百般風情,自能從中找到答案。
跑了一天,我覺得自己此行訪了玉露和伍家臺,很圓滿了。難得回老家的姜煒,夜深時分還顧著會友,他說明天他要去訪一款宜紅做“頭桶紅茶”,我心說這行程不在計劃之內,我明天可以輕松些。萬萬沒想到,第二天竟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獲。
茶海拾珍慶陽壩
姜煒二哥帶著來找紅茶的這個地方仍屬宣恩地界,叫椒園鎮慶陽壩村。清朝民國兩代,慶陽壩作為湘、鄂、川、黔四省邊貿中心的集市之一,因為“鹽花大道”和“騾馬大道”兩條交通要道經討這里,歷史以來就以“鹽花古道”而出名,參觀完有“土家商街活化石”之稱的涼亭古街,本來以為慶陽壩不過就是一個帶有濃郁商幫色彩的古老鄉村,沒什么驚奇之處,等見到當地茶企貢易得茗茶的老板肖福軍,才知道這個鮮為人知的地方,在鄂茶的歷史上,有著驚人的地位。
這里擁有湖北省最豐富的茶樹資源,恩施州農科院來宣恩采集的珍稀茶樹母種多達23個品種,就我這個工廠位置,方圓三公里之內,有鄂茶原生茶樹的三個品種,其中就包括1號和10號,因為地處交通要道,還有茶樹資源的優勢,歷史上,我們這里不僅是宜紅工夫茶的發源地之一,而且還是宜紅出口的主產區。
今天的正事,其實是姜煒二哥帶姜煒來訪茶,可他們還沒能坐下來認真喝泡茶,一聽肖總說10號母株就在附近,我卻坐不住了,顧不得矜持和謙讓,裝模作樣地征詢過姜煒的意見,就懇請肖總帶我們上山訪鄂茶10號母株。冒著霏霏細雨,我們來到鄂茶10號母株生長的坡地,近年來,在肖福軍的參與下,母株已經得到了很好的維護,甚至專門為它修造了一個臺座,進行了適當的修剪,防凍防寒的措施也采取得很妥善,聽完肖福軍的介紹,我腦子一熱,說:肖總,您就是這鄂茶10號的看護人吶!
當我問起這株茶的樹齡,他只告訴我,這片茶園有著幾百年種植歷史。
在慶陽壩呆的時間非常有限,但是卻激發了我很多的思考,也解決了我很多的疑慮。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下轄兩市六縣,面積占到了湖北全省的五分之一,2016年的統計數據,全州總人口404.01萬人,農林牧漁業總產值262.71億元,共有茶園總面積147萬畝,干茶產量從2012年的6.08萬噸,增加到近10萬噸,農業產值30多億元,茶農人數80萬人左右(數據來源網絡)。從各項數據來看,從事茶業的人口比例近1/5,茶葉貢獻的產值占比更是高達11.42%,某種意義上說,恩施州是名副其實的茶州,但與長江下游的產區比,不管綠茶紅茶,名氣都不大,來到恩施市,去過市區周邊、宣恩縣域,這里的自然環境堪稱無以倫比的凈土,用“有機”一說實不足以彰顯它的內涵,可同等品級的茶,價格跟東部的茶相比也幾近天壤之別。這是為什么呢?
自古名山藏名寺,名寺出名茶,恩施州作為一個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有著少數民族自己的祖先崇拜和圖騰信仰,在占據湖北全省1/5的廣闊地域上,茶葉種植既有幣專統又有面積,卻沒有寺廟或帶有書院性質的道場,這和江南地區倡導的,儒釋道合流的“禪茶一味”的精神不相適配,從這個立場上,弱化了它的傳播。
鄂西南的茶業興于晚清,在洋務運動代表人物、湖廣總督張之洞等人推動下,各地興力機器制茶,開拓茶葉銷路,勸民廣植茶樹,促進了茶業生產的發展,在英俄茶葉商戰中,培育了中國近代最早的茶產業及產業工人。規模化、集約化、效益化的產業思維,和傳統茶區手工勞作的工藝思想之間的理念沖突,可能也造成了品質標準理解與認知上的偏差。
短短的兩三日接觸,我感受到了少數民族地區人的奔怒環口熱清,這種特質在事茶上,可能就顯得不夠細膩,比如對待母株的這個事情上,肖總的態度就特別說明問題,他要根據他的需要,隨便說個年份,我們都無從質疑,可他的應答,恰恰流露著他的心跡:不卑不亢,虛己無待。
鄂茶不東逾的原因,還有一點,就是從建筑、住宅、家具、炊飲各個方面,我們都有就地取材的傳統,各地喝茶的習慣也是一樣,多挨著產區。鄂西南畢竟地處邊睡,商品流通受交通制約大,漢口雖然曾是鄂茶的主要集散地,但是,恰恰因為地位太重要了,或許正是重要到不可替代,才無意間成了妨礙鄂茶沿著長江往下游傳播的阻障,這一切都未可知呢!
鄂西南訪茶之行匆忙而又美好,尤其慶陽壩一站,給我留下極深刻的體驗,也留下很多有待深尋的遺憾,我權且把這些令人回味的遺憾,視作茶的回甘吧?回來這么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在恩施看到的那些山,那些茶,還有從大山里走出來的茶人們,想著他們,我就想起我在峽谷之上的茶園邊,看到的一株野花,小小一枝野花,生在茶叢之中。靜靜舒展開來,直指向天,居然顯得頗為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