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茶茶
簡介:祝靈兒覺得肖家大少頭腦太簡單!她把他當人傻錢多的冤大頭,他卻把她當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馬。祝靈兒本想狠狠騙上一筆就走人,奈何肖家少爺一副可憐的小綿羊樣兒,看得她心中不忍……等反應過來不妙時,自己已經連本帶利,全身心折在了肖桎手上。
【1】
肖家老爺的靈堂上,祝靈兒以她“做法事不得有人干擾”為由,讓守在廳上的幾個丫頭統統回避,守在門外,接著她就朝蒲團上一坐,把她的道具——一把拂塵,隨意地往空中揮舞幾下就開始閉目養神,口中還念念有詞。
她跟著師父行走江湖多年,這幾招玄乎的伎倆已經騙過不少人。本以為師父走后她會生存堪憂,不想她前幾日剛到上海,就有生意找上門來。
上海財力數一數二的肖家老爺去世,竟有人花高價請她來做法事。祝靈兒心想,這下子,她就算接下來幾個月沒有生意也不用愁了。
靈位前燃著的香悠悠地飄入鼻間,身下的蒲團也軟得不得了,好久沒享受過這樣待遇的祝靈兒竟在靈堂之上沒出息地睡著了。
夢里祝靈兒正在啃著一只肥得流油的雞腿,忽聞有人在背后喊她:“大師、大師……”
等等,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她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定睛一看,肖家少爺肖桎正坐在她面前。她被嚇得不輕,但還是抑制住了想要尖叫的沖動,反手就比了個觀音指:“肖大少爺,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行為有多危險?”
“哦?”
肖桎的臉湊得更近了,他的氣息就撲在祝靈兒的鼻尖上,祝靈兒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兒。她定了定神,板著臉說:“剛才我的元神出竅,去了地府一遭,與押送你父親魂魄的小鬼交談叮囑了一番,讓他們對待肖老爺禮貌一些。正說到要緊處呢!若不是我道行高,被你這樣一打斷,我早就魂飛魄散了。”
祝靈兒搖頭晃腦地一番話說完,見肖桎依然只勾著嘴角望著她,心里頓時發毛,心想她是不是說得太離譜被他看穿了?眼看她額頭上都急出一層薄汗,肖桎終于有了反應,從蒲團上站起來,鼓起了掌:“大師果然不是凡人。”
雖然祝靈兒也覺得自己騙術高明,卻沒想到肖桎的反應這么夸張,只好在他的褒獎下尷尬地笑了兩聲:“肖少爺過獎了,我不過是盡點兒薄力。”
“打斷大師的法事,是我無禮了。大師竟能讓我父親在陰間免受疾苦,肖某無以為謝,我這就讓管家去賬房支十塊銀元贈與大師,聊表感激。”說完,肖桎就退出了靈堂。
祝靈兒見肖少爺這般好騙,出手還這么闊,又驚又喜。見肖桎已經走遠,她便在靈堂興奮地跳來竄去。
遠處,肖桎躲在回廊柱子后看著祝靈兒手舞足蹈的樣子不禁啞然失笑。
飯后,祝靈兒打著飽嗝在院子里走動消食。她拍著肚皮感嘆大戶人家的伙食就是好,肖老爺七天的法事做完就要走人,還真是舍不得啊。
走著走著,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撲上鼻尖,祝靈兒才發現屋后的小路兩旁杏花掩映,迷離的陽光從枝頭間傾瀉而下,她忽覺這一幕熟悉至極,鬼使神差地就沿著小路走了過去。
小路盡頭是一座極為雅致的別院,眼見四下無人,祝靈兒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屋子里的大件小件都擺放得錯落有致,角落里掛著一件黑色暗花長衫,她一眼認出來那是肖桎穿過的,看來,這是他的住處了。
本想趕快離開,可透過屏風上的鏤空雕花,里間墻上一幅畫讓她移不開眼。
她繞過屏風走進里間,踮起腳撫上墻上的畫,畫中人梳著乖巧的兩個麻花辮,看著約莫八九歲,這小女孩兒似乎在想什么很為難的事,杏目上淡淡的眉毛蹙成一團,小嘴也高高噘起……祝靈兒莫名覺得畫中這女孩兒有些眼熟,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祝靈兒轉身想躲,肖桎一只腳卻已經踏進來。兩人面面相覷,皆愣在原地。肖桎先開了口:“大師,你……有何貴干?”
“我……”祝靈兒低頭琢磨片刻,便又露出一副從容的表情,“肖少爺,不瞞你說,這間屋子房頂籠罩著一團瘴氣,證明這里藏有邪祟,我才從前院一路尋來,這不,正在這兒念咒驅邪呢。”肖桎似乎很害怕:“大師,你剛說我這屋里有邪祟,你走了我怎么辦?”
祝靈兒只得繼續胡謅:“邪祟已經跑了。”
“不行,跑了還會再來。不如,我雇大師替我鎮守肖宅如何,傭金十塊銀元一個月。大師,你意下如何?”
本想盡快溜走的祝靈兒一聽見十塊銀元,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了,當下站定,叉腰道:“好說,好說。本來我最近很忙的,看在肖少爺誠意十足的分兒上,我就接了這份差事吧。”
【2】
晚上,祝靈兒手中拿著肖桎給她的銀元把玩著,喜不自勝。忽然幾個丫頭進了她的房間,將她為數不多的行李兩三下打包好。還不等她問一句,幾個丫頭就扶著她走出房門,說是少爺吩咐,給她換了住處。
到了地方,祝靈兒就傻眼了——她的新住處就是白天她到過的別院,肖桎住在里間,外間的擺件已經搬走了一部分,屏風旁多了一張小床。見丫頭已經將她的包袱放在小床上,祝靈兒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我要住這兒?”
“我思來想去,既然肖宅進了邪祟,還是讓大師時刻在我左右為好。”肖桎從門外進來,揮手遣散了丫頭,對祝靈兒說,“天色已晚,大師還是早點兒休息吧。”肖桎說完竟自顧自地解起扣子。
祝靈兒看肖桎已經脫了外衣,眼見沒有半點兒商量的余地,忙悻悻地退出里間,起身將掛在門口的那根長柄鞋拔子握到手中,這才躺到床上。師父臨走前對她叮囑過,模樣再俊的男人也不可輕信。
祝靈兒雖然心中警惕,但夜色漸濃,她的眼皮最終還是重重地耷拉了下來,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祝靈兒感覺到身前有異動,猛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黑影正俯身與她對視。祝靈兒想也沒想,將手中握著的鞋拔子對著黑影用力一揮。
“啊——”黑影發出一聲慘叫。
此時祝靈兒也已經清醒,她一下從床上站起來,看著被她打倒在地的人,憤憤地說:“肖少爺,沒……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她剛剛明明感覺到黑影把手伸向她。
不想肖桎一臉委屈,指著被祝靈兒拿在手中的棍子說:“我……要穿鞋,見大師把鞋拔子抱在胸口,便想喚大師起床……不知大師為何要抱著鞋拔子睡覺。”
聞言,祝靈兒臉上露出愧色,順著手中的鞋拔子望過去,拜她所賜,肖桎臉上已經紫了一塊。
祝靈兒本以為肖少爺會一怒之下把她趕出去,想不到肖桎竟還對她彬彬有禮,當下她也不好意思說抱著鞋拔子睡覺是為了防著他,只好咳嗽一聲,說:“肖少爺可能沒有聽說過,這……這是一種道法,我抱著你用過的東西布陣,即可以保你周全……”
祝靈兒一張小臉粉白圓潤,嬌俏可愛,偏偏說話時要一本正經,擺出高深莫測的表情。肖桎心中好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便打斷她,故意問道:“那……若是大師抱著我本人來布此陣,陣法不是更為厲害?”
“這、這……”祝靈兒聽肖桎這樣說,臉上立刻熱了起來,可偏偏肖桎一臉疑問,一副正經請教的模樣,她的眼珠子連轉好幾圈,也沒想出說辭應對。
見祝靈兒露出難得的慌張神情,肖桎心中好笑,卻不忍她太窘迫,便微微勾起嘴角說:“大師向來出招精妙,想必這鞋拔子的奧秘向我這凡夫俗子也解釋不清……至于鞋拔子,我重新買一根就好了。”
說著肖桎轉身出了院子,余下祝靈兒縮在床腳直拍胸口:還好這位肖少爺好騙,不然可就露餡兒了。
肖桎行至前院,撫上臉上的傷處,吃痛“嘶”了一聲,嘴卻是咧開了在笑——他挨了祝靈兒一棍子,她對他的戒備定能減輕不少,他……要慢慢往她心里去。
【3】
晚間,肖桎從外面回來,祝靈兒看見他臉上的傷高高腫起,心中內疚,肖桎在里間擦藥時,她便躲在屏風后偷偷看著。
突然,肖桎回頭:“大師,可否過來幫我一個忙?”
偷窺行為被發現,祝靈兒只好從屏風后走出來,心中納悶兒肖桎是怎么看見她的。
“我看著鏡子往臉上涂藥,不是很順手,請大師幫我一下。”肖桎指著桌上的小藥盒說。
祝靈兒心中本就有愧,便應下。拿起藥膏,往鏡子里一看,臉“唰”地就紅了。原來肖桎從鏡子里,可以看到她剛剛的一舉一動。愣神間,又聽肖桎說:“大夫說這個藥膏要邊涂邊按摩,這樣才能更快消腫。”
“好。”祝靈兒雖早已習慣到處坑蒙拐騙,但畢竟沒有真正傷害過別人,看著肖桎俊秀的臉上因為她而多出一塊烏青的大包,她心中不忍,便乖巧地依肖桎的話邊擦藥邊給他按摩,想著讓他快點兒好起來。
祝靈兒的指尖輕輕地在肖桎受傷的地方畫圈兒,藥膏慢慢在兩人的體溫之間融化。肖桎目不轉睛地盯著祝靈兒的臉,此刻她神情格外認真,眼神中少了平時的飛揚靈動,多了份溫婉恬靜,長長的睫毛在燈光底下顫動,讓人移不開眼睛。
突然,祝靈兒輕輕噘起嘴,沖肖桎的傷口輕輕吹氣。她的氣息帶著桂花的香甜,肖桎想起,管家向他匯報過,祝靈兒晚飯后吃了很多桂花糕。此刻,看著她粉紅的唇瓣,肖桎突然有種沖動,想嘗嘗她嘴里桂花糕的味道,想著,肖桎喉頭一動。
“痛嗎?”祝靈兒以為她又弄疼了肖桎,緊張地開口詢問,一低頭就對上了肖桎炙熱的眼神,如同火焰,“嘩”地一下,將她的臉燒得緋紅:“你……你看我干什么?”
肖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打趣道:“我是在想,大師長得這么好看,又法力高強,莫不是下凡的仙女?”
祝靈兒沒有接話,她騙了這個傻少爺這么多次,他言語中對她卻是滿滿的崇拜和信任,這讓她有些無地自容,手上涂藥的動作也越來越溫柔,卻沒有注意到某人嘴角露出了一抹陰謀得逞的笑容。
一連幾天,祝靈兒都被肖桎要求幫忙涂藥按摩,可肖桎臉上的傷還不見有多大好轉。
“你這藥到底有沒有用啊?”祝靈兒手指探上肖桎的臉,又引得他“嘶”地一聲。
“當然有用!這可是神醫開的藥方。”肖桎笑吟吟地仰頭看著祝靈兒撇嘴的表情,感受著她滑膩的手指一下下觸碰著他的臉頰,恨不得讓臉上的傷維持得越久越好。他心中一動,又學著祝靈兒平時那副故弄玄虛的樣子說:“只是……連神醫的藥都對我的傷沒用,大師,你說會不會又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纏上我了……”
祝靈兒以為肖桎在懷疑她,忙說:“不可能的,肖宅如今有我鎮守,一片安寧祥和……”
“這就對了!”肖桎附和道,“肖宅沒事兒的話,那肯定是我工作的地方有邪祟,還請大師明天隨我去瞧瞧。”
“這……”祝靈兒聽肖桎一口一個“邪祟”,說得比她還順溜,頓時感到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只是,祝靈兒想不到,肖桎帶她來的竟然是這種地方。
跟著肖桎下了汽車,祝靈兒仰頭看了看“芙蓉飯店”氣派的招牌,用力地把裙擺往下扯了扯。她穿習慣了寬松的粗布衣服,換上肖桎挑的洋裝后,渾身不自在,卻不知她局促的小動作,落在肖桎眼里,全成了最值得觀賞的風景。
祝靈兒平時衣著寬松,看不出身材,此時她穿上緊身的洋裝后,立刻凸顯出玲瓏的曲線,偏偏她的臉上此刻又是憨厚可愛的模樣,頗有美而不自知的意味。肖桎半瞇著眼,強忍住想擁她入懷的沖動,輕輕扶住了她的腰。
肖桎的體溫環在腰間,祝靈兒身體一僵,心里明明緊張得要死,還得保持笑容攀上肖桎的手臂,誰讓她答應扮作他的女伴,來探查‘邪祟呢?祝靈兒不禁在心中感嘆,這年頭,江湖術士也不好當啊。
【4】
衣香鬢影,琴音流轉,祝靈兒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好在肖桎幫她擋了大部分問話,她只要挽著肖桎的手臂,保持笑容就好了。直到她臉都笑僵了,肖桎才和一圈人打完招呼。
忽然,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朝他們走來,老遠就問:“肖桎,你臉上是怎么了?”
肖桎指著那人對祝靈兒介紹:“這是我從前的同窗趙品,今年才從國外回來,他是去學西醫的。”
祝靈兒又禮貌性地朝那人笑笑,但明顯趙品更關心肖桎的傷勢:“你這是怎么搞的?沒有去看醫生?”
“看了,每天都涂藥膏……”肖桎回答。
“是啊,每天還要按摩呢,也不見好轉……”祝靈兒心想這人既是醫生,定能有好法子讓肖桎好得更快些。不想趙品一聽祝靈兒的話就白眼一翻,驚呼:“按摩?這怎么能按摩,他這是外傷,按摩會加劇腫脹瘀血的。肖桎,你從前也學過醫學,怎么連這種常識都忘了……”
肖桎有些尷尬,他的確是故意騙祝靈兒給他按摩的,想借機增加與祝靈兒相處的機會,眼看他的心思就要被趙品戳穿,肖桎趕忙偷瞄了一眼祝靈兒。
祝靈兒似乎沒注意到趙品說了什么,她一貓身躲到了他身后,鬼鬼祟祟地說:“我……我有點兒累,先去那邊休息區坐坐。”
肖桎本想跟著祝靈兒,奈何趙品一直扯著他問東問西,等他再回頭,身后早已沒了祝靈兒的影子。肖桎慌張地找了一圈兒,才聽到大廳外一片嘈雜,急忙趕過去,就看到祝靈兒在鯉魚池里呼救。
肖桎想也沒想,就跳了進去將人帶上岸來。應該是驚嚇過度,祝靈兒雙眼緊閉,肖桎忙將她放平,掐她的人中。看著她氣若游絲的模樣,肖桎只感覺自己的心揪著疼。
“肖老板,你恐怕被這個女的騙了。”一個穿警署制服的巡捕湊過來,指著祝靈兒沖肖桎說,“她是個江湖騙子,去年在我江蘇老家騙了我三塊銀元呢!我把她弄進池子里就是懲戒一下,您又何必救這賤人……”
那人話還沒說完,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腳,被肖桎蹬進了鯉魚池。
“少胡說八道!”肖桎將祝靈兒負在背上,怒目掃視了一圈周圍指手畫腳的人。圍觀的人群立刻噤了聲,不論那巡捕說的是真是假,有肖家少爺替這個姑娘出頭,以后整個上海也沒有人敢對她說半句不中聽的話了。
肖桎走得很急,步子卻很穩,祝靈兒趴在他背上,看著肖桎頭發上的水滴沿著脖頸一路滑下,她卻不敢伸手去擦。其實,她早就醒了,但聽見那巡捕向肖桎揭發她后,她根本不敢睜開眼睛,一想到肖桎知道她是個騙子后就會趕她走,她心中就很難過。
沒想到肖桎不相信那人的揭發,反而替她出頭,他的單純和傻氣讓她覺得自己更是骯臟。肖桎背著她路過櫥窗,明亮的玻璃倒映出他們的身影。肖桎一身得體的西服,即使落了水也難掩尊貴;而她,狼狽得像只鴨子。
這次肖桎選擇相信她,但她還能瞞住他多久呢?騙子與冤大頭本就不能長久地在一起,他遲早會知道她的真面目……祝靈兒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將頭埋在肖桎的頸窩處,輕輕嗅了一口。從前師父說,行騙一旦面臨被拆穿的風險,一定要及時脫身走人。可是這次,她竟有些不想走。
【5】
祝靈兒大病了一場,大夫說她是寒風入體,只有祝靈兒自己知道,她這時候生病,只是想多留幾天罷了,那一碗一碗的苦藥,自然是沒用的。
祝靈兒連著喝了幾天,病情反而加重了,咳個不停。
“靈兒,我請了趙品下午來給你瞧病,他學的是西醫,你知道嗎?西藥見效快,你肯定用不了兩天就會好起來。”
肖桎故作輕松地說著,眼中卻是滿滿的擔憂。祝靈兒見肖桎自然地坐到她床邊,便不動聲色地朝里挪了挪。這幾日,肖桎不叫她大師,直呼她的名字,一聲聲,在她聽來,都是難以拒絕的挽留。
她本來早已下定決心,病一好,就立刻離開,她不能等肖桎知道真相后趕她走,可肖桎的溫柔一次次動搖她的決心。
第二天吃藥的時間,祝靈兒將幾顆西藥片盡數扔到床底下,可一抬起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肖桎。
“為什么不好好喝藥?”
祝靈兒想到肖桎那么好騙,便笑著說:“我每天都好好喝藥呀。”
“騙人!你杯中的水都未少一點兒。”
“騙人”二字聽得祝靈兒渾身一顫,杯中滿滿的水灑出了一些。之前騙他的錢財時,也不見他有這么聰明,祝靈兒只好訕訕一笑:“我是把那些藥干吃了……”
話音未落,肖桎已經從床底掃出“罪證”,祝靈兒頹然地低下了頭。
“這次我要看著你吃,張嘴!”肖桎抬著祝靈兒的下巴,語氣中透露著不可抗拒的威嚴。祝靈兒想,這樣的肖桎和從前被她騙得團團轉的傻樣可一點兒也不像。
祝靈兒依言張開嘴,肖桎拈著藥片放進她嘴里,又立刻將水遞到她嘴邊。肖桎的臉近在咫尺,他眼神中的呵護讓祝靈兒愣了神,嗆了一大口水。
肖桎的手立刻撫上她的背,一直自責:“怪我不好,沒有小心喂你水……”祝靈兒立刻嗆出眼淚來,良久才平靜下來,看著肖桎的眼睛,問:“你為什么,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她只是一個江湖騙子。
“因為,我喜歡你。”肖桎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一邊說,還一邊笑著用手帕擦祝靈兒嘴角的水漬,末了,將手帕折起,對著呆若木雞的祝靈兒問,“你喜歡我嗎?”
看著眼前人俊雅的面孔,祝靈兒呆呆地點了點頭。他長得好看、心地善良,對她又這樣好,她怎能不喜歡?只是……祝靈兒嘴唇囁嚅,猶豫著要不要說出自己是個江湖騙子的事實。不想,肖桎的唇下一秒就壓了上來,像一個渴了許久的人,要吮干她唇上的水分。祝靈兒動也不敢動,良久,肖桎才睜開眼睛離開她的嘴唇。
“想過無數遍你的吻有多甜,沒想到真正吻到了,卻是苦的。”肖桎看著滿臉通紅的祝靈兒打趣道。
“那是因為我剛喝了藥……”祝靈兒脫口而出后,才反應過來肖桎的話有多讓人害臊,她半吞半吐道,“你……想吻我很久了嗎?為什么喜歡我?”
“我一見到你就想吻你,至于原因……”肖桎眼光看向里屋某處,心想這件事是要等到大婚當晚才對她說,便說,“大師這么可愛純真,誰不喜歡呢?”
聽見“純真”二字,祝靈兒一頓,她留在他身邊動機不純,她說的話,也沒幾句是真的,要是有一天肖桎知道她是個“不純又不真”的人,還會喜歡她嗎?祝靈兒臉上的潮紅立刻褪了下來。
【6】
肖桎監督祝靈兒吃藥后,祝靈兒的病情很快好轉,沒幾天就又恢復了活蹦亂跳。肖桎覺得,既然兩個人都互相喜歡,就應該早點兒操辦婚事。可祝靈兒老拉著他一天到晚地瞎逛,今天要去舞廳,明天要去聽評彈……還委屈巴巴地求肖桎陪她,要把她沒玩兒過的、沒見過的、沒吃過的都體驗一遍。
肖桎只好放下手頭的事務,白天陪她玩兒盡興,等夜里祝靈兒睡下,他再去書房策劃婚禮——否則,等把世界上她沒玩兒過的都玩兒遍得等到什么時候?!他要跟她結婚,然后告訴這個小傻瓜,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玩兒。
可肖桎沒想到,當他安排好一切,告訴祝靈兒他要娶她后,隔天,她人就不見了。肖桎帶著十幾個人滿城尋了一整天,也沒看見祝靈兒的蹤影。尋至半夜,家中突然派人傳話來,說是發現了祝靈兒留下的便條。
讀完便條,肖桎又好氣又好笑。原來祝靈兒是在擔心他知道她是個小騙子后就不喜歡她了,她的小腦瓜怎么就想不明白,從頭到尾,他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并且他也一直在騙她,而且還是騙她的心。
“……肖桎,如果你知道了這些,還是喜歡我,就請到蘇州河岸來找我,我會租下一艘漁船停在岸邊,把你的鞋拔子掛在桅桿上,一個月為期。如果你不喜歡我……”肖桎一把將便條捏成一團,恨不能即刻就出發去蘇州。
“高叔,你立馬聯系我們家現在在蘇州的商船……哎,不行不行……”肖桎在屋中踱來踱去,跟管家商量行程。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一個家丁邊跑邊叫:“不好啦,祝姑娘被土匪抓去了……”
祝靈兒給肖桎留下信后,偷偷從肖府后門溜出,抱著肖桎的鞋拔子,有些失魂落魄。她不知道肖桎知道真相后,還會不會喜歡她。正是因為不想面對這個痛苦的問題,她才想了個讓肖桎去蘇州找她的法子,這樣,即使肖桎拒她于千里之外,她也不會太狼狽,況且,她這些天已經和肖桎一起做了這么多她沒做過的事,即使他不再來找她,她也有這些回憶做念想。
沒想到,還沒走到車站,祝靈兒就被人擊暈扛走了。
祝靈兒睜眼看見看守自己的人后,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她認出這人就是那天在芙蓉飯店將她推進鯉魚池的巡捕。祝靈兒知道他叫李金,去年她和師父騙過他三塊銀元,沒想到他竟然來上海做了巡捕,上次在飯店遇到他,祝靈兒躲都沒躲開,也不知這次他把她綁起來要干什么。
李金伸出手來摸祝靈兒的臉,祝靈兒想躲,可手腳都被綁住,只得閉上了眼睛。聽那李金對另一人說:“大哥,你別不信,這賤女人絕對能讓肖桎心甘情愿地掏一萬大洋贖金。你是沒見著上次在芙蓉飯店,肖桎為了這個女人惱火成什么樣兒,就因為我說了這女人幾句不是,肖桎就動關系讓我丟了差事……”
祝靈兒這才明白,原來他們是想用她來敲詐肖桎,忙說:“這位大哥,你們抓錯人了,肖桎絕不可能花一萬大洋來贖我的,我只是個小小的江湖術士,是給上個月過世的肖老爺做法事的……”
話還未說完,祝靈兒臉上就落下一個火辣辣的巴掌,那李金啐了她一口,說:“你騙誰呢?肖家老爺都死了三年了。”
什么?祝靈兒愣住,可肖桎請她入府時,明明說的是給肖老爺做頭七的法事,是肖桎騙了她?正想著,一聲清亮的口哨聲響起,應該是肖桎來了。
李金將祝靈兒從地上拖起,將一把匕首橫上她的脖子,惡狠狠地說:“要是肖桎沒誠意,我也只能一刀把你殺了。”
祝靈兒顫巍巍地跟著李金移動到門口,果然是肖桎上了山,他孤身一人,在月光下打開車上的箱子,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銀元的光芒將肖桎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祝靈兒心中又驚又喜,他竟肯為她孤身犯險。
【7】
“看來這女人還真有點兒分量……”李金的奸笑讓祝靈兒生出不好的預感,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跟肖桎說一句話,就看見原本漆黑的山寨突然冒出一圈火把,十多個人從黑夜里躥出來將肖桎團團圍住。
“你們……”罵人的話還未出口,祝靈兒頸間就挨了重重一擊,隨即陷入了昏迷。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地醒過來,渾身被綁得動彈不得,掙扎了幾下也于事無補。
“醒了?”
黑暗里肖桎的聲音從耳后傳來,祝靈兒這下才反應過來她和肖桎被背靠背綁在了一起,他溫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她,祝靈兒的不安迅速減輕不少隨即更加不安起來:“他們怎么把你也抓起來了?”
“這個李金貪得無厭,把我綁了想要更多錢。”
聽肖桎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已經口渴至極,連累他至此,祝靈兒有些歉疚:“你怎么這么傻,單槍匹馬上土匪山。”
“沒辦法,你在他們手上,讓我一個人來,我哪敢多帶半個人。”
聞言,祝靈兒臉上一熱,又聽肖桎說:“大師還準備去蘇州河岸嗎?”
“你……你看到留給你的信了?”祝靈兒的心不由得一緊,他看過信還來救她,是接受她了?
“其實,你信里說的,我早都知道了,不就是喜歡騙錢嘛,我肖家有的是錢給你騙……”
早都知道了?祝靈兒心中大窘,那她這些日子的緊張不都是獨角戲嗎?她嗔怒問道:“可你一直裝作不知道,不是耍我嗎?”
“誰讓你先忘了我的……”
“什么?”祝靈兒摸不著頭腦,可還沒來得細問,就聽見一聲響,有人破門而入,月光照了進來,可祝靈兒背對著門口,看不見情形。
“靈兒,看來我們無緣做夫妻了,李金說子時還沒有人來贖我,就要把我殺了,現在他們要動手了。”
祝靈兒身上頃刻間冒出一層冷汗,忙摸索著捏緊了肖桎的雙手,鼻頭一酸,眼淚滑了出來,想說點兒什么,卻哽咽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用刀劃斷了綁著他倆的繩子,是要帶肖桎走了嗎?祝靈兒不知哪里來的決心,一把將刀刃死死地握住,手心有溫熱的血流出來,她也不覺得痛,只模糊不清地喊:“不準……不準殺他……”
“靈兒!快松手!”肖桎大急,掰開祝靈兒的手掌,將刀扔到一旁,看著她手心觸目驚心的血跡,肖桎忙將外袍脫下捂住她的傷口,慌張得像個孩子,聲音顫抖著說:“對不起……我不該騙你玩兒,其實來救我們的人早就上山了……”
祝靈兒這才看清楚剛才替他們解繩子的人,原來是肖家的家丁。
“太好了……”祝靈兒如釋重負,整個人撲進了肖桎懷里,緊緊地環抱住他,嗚咽著說,“還好是騙人的……”
懷里的人哭得一抖一抖的,肖桎止不住心疼,恨不能扇自己兩個耳光,他不知道祝靈兒聽到他要被殺了,會有這么大的反應。肖桎撫著祝靈兒的背:“是我不好……我們現在就下山給你治傷,傷好了你想干什么都行,我給你賠罪。”
“我想要嫁給你。”祝靈兒抬起頭,一雙淚眼通紅,淚光閃閃望著肖桎。既然現在知道肖桎不介意她的身份,她想在他身邊待一輩子。天知道剛剛她以為再也見不到肖桎的時候,心中有多痛苦。
“好!”肖桎心中突突狂跳,眉眼中盡是欣喜,“其實,我早都準備好婚禮事宜了。”說著肖桎將祝靈兒攔腰抱起,她的傷口實在是要盡快下山包扎。
“你什么時候把婚禮都準備好了,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肖家老爺明明是三年前過世的,你為什么還騙我來做法事?還有……讓我替你按摩也是騙我的吧?你剛剛說的是我先忘了你的,又是怎么回事?”
肖桎神秘兮兮地將祝靈兒放下地,蹲在她面前:“坐上來!”肖桎拍拍自己的肩膀。
祝靈兒不知所以,但眼前的一幕似乎又格外熟悉,她試探地跨坐在肖桎肩膀上,肖桎扶住她兩條腿就站了起來,嚇得祝靈兒驚呼一聲,緊緊地抱住了他的頭。她正想埋怨兩句,就聽見肖桎用好笑的口音唱起了方言童謠。
“騎大馬,坐大馬,取個媳婦兒笑哈哈……”
肖桎故意模仿的古怪語調和幼稚的步伐,惹得一旁的家丁忍不住發笑,祝靈兒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驚呼:“大馬!原來是你啊!”
“笨媳婦兒,你終于想起來了。”
肖桎十三歲時,母親病逝,他悲痛過度臥床不起,中醫、西醫瞧了半年也沒有好轉。
肖老爺聽下人說城西有個女孩從小跟著驅邪先生,能通靈,會治不治之癥,便請那女孩來肖府給肖桎瞧病驅邪。
肖桎那時在床上假寐,閉著眼聽見那女孩支走了丫鬟、婆子,便在房里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口中念念有詞,他豎起耳朵去聽她念的是什么,等聽清楚,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女孩嘴里念的是:“弄堂口的糖葫蘆怎么又漲價了。”
肖老爺見肖桎的抑郁竟有所減輕,便將這女孩在肖府養著。那時祝靈兒古靈精怪,滿腦袋都是鬼點子,從沒有過同齡玩伴的肖桎一和祝靈兒走到了一起,不僅陰郁散盡,還學會不少“不入流”的把戲。
比如祝靈兒時常騙他“騎大馬”,有一次祝靈兒騎著肖桎被肖老爺看到,老爺子氣得不行,便將祝靈兒和她師父遣走……
一別十年,他天天對著畫像念她,可她早就忘了,他只好以做法事為由把她“騙”進家中……
“你也不能怪我記不住你呀,那個時候跟著師父,一年要見好多人呢……”感覺到身下的人步子一頓,祝靈兒又忙說,“但是,只遇見你一個每次玩騎大馬都愿意給我做馬的人呀。”
“那多虧了你,每次都愿意做我背上的媳婦兒。”肖桎背著祝靈兒走了許久,也不覺得累。
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