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
(華中科技大學 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4)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鎮化獲得快速發展,城鎮化率由1996年的30.5%提高到2016年的57.3%,年均提高約1.3%,成為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在概念上,城鎮化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上指農村人口向城鎮轉移以及產業、空間、資源向城鎮集中的過程;狹義上則是指人口的城鎮化,即農村人口向城市遷移并定居的過程[1](p43-51)。人口城鎮化是城鎮化的重要維度,2016年農民工總量達到28 171萬人,農民工是城鎮化的主要群體,其能否順利實現城鎮化,直接關系到新一輪城鎮化的整體進程。
目前,學界對于農民城鎮化影響因素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市場轉型與城鎮化。該視角基本途徑是基于統計數據的定性與定量結合,來探討全國范圍內典型地區、各省份和省域范圍內各市縣的城鎮化動力。其主要觀點認為在工業化進程、市場化改革和全球化貿易的宏觀背景影響下,自然資源稟賦[2](p44-49)、產業結構[3](p13-18)、人力資本[4](p59-66)等因素是中國城市發展的主要動力。二是國家制度與城鎮化。該觀點主要集中在對于農民工城鎮化的討論,認為城鎮化動力主要是因為制度改革造就的市場機制與政府行為轉型。相反,中國的城鎮化進展緩慢的一個重要原因的是現行的土地制度[5](p34-37)和戶籍制度[6](p55-73),農民工不為城市經濟體系所接納,制約了農村人口向城市轉移。因此,在城鎮化過程中突破現有城鄉結構,撤銷隔離城鄉居民的戶口制度,把城市吸納的“農民工”適時轉變為市民[7](p24-26),獲得市民權利[8](p119-132),二者應當享受無差別的公共服務。
這些研究為理解該問題提供了良好的研究基礎,市場轉型理論通過對東中西地區的差異的比較,分析了宏觀的資源稟賦的影響。國家制度理論以“城市—市民”為本位的視角,強調了農民工個體在務工城市的現實狀態與改進舉措。但這二者均忽視了農民工所處的鄉村社會結構與家庭結構的制約。
城鎮化的過程既包括宏觀層面的產業結構變遷、國家政策推動,又包括微觀層面的主體源——農民進城的意愿與行動邏輯。在東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由于鄉村工業化的發展,大量的人口流入,就地城鎮化具有優勢,而中西部地區屬于人口流出地區,在現階段約束條件下,農村人口遷移到城市轉變為城市人口的遷移城鎮化是城鎮化的主流,這也就意味著大多數農民一般通過在城市購房的途徑完成城鎮化的目標。新型城鎮化的本質是“人的城鎮化”,農民是推動新型城鎮化發展的主體,要理解農民城鎮化的真實邏輯,必須要從農民主體的視角出發。
波蘭尼認為“經濟并非像經濟理論中說的那樣是自足的,而是從屬于政治、宗教和社會關系的”[9](p15),該觀點突破了古典經濟學的迷思,提出了經濟行為的社會嵌入型問題。中國是一個“家本位”的社會,家庭不僅是“倫理共同體”,而且是“經濟共同體”,其經濟體的形態很大程度上要受到家庭結構的塑造[10](p90-113)。中國農民的經濟活動是“嵌入”在家庭中,農民的經濟行為要受到其所持的經濟態度的影響,經濟態度是決定具體經濟行為的主觀意志[11](p107-113)。農民家庭經濟策略具有兩種內涵:一是家庭作為經營與核算的基本單元;二是小農經營是家庭倫理取向,而非服從資本再生產規律。韋伯認為,“經濟倫理”是“一種激發行動的實際推動力”[12](p492),在考察世界諸宗教之后,總結出:作為“經濟倫理”的“資本主義精神”是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的核心動力,“經濟的理性主義”支配著西方世界理性化的市民生活[13](p101)。經濟的理性主義發育程度成為能否進入現代社會,適應城市化關鍵的變量。本文延續這一理論預設,認為經濟倫理是一種植根于人們經濟交往關系中的實踐活動和倫理道德觀念,實質上是一種價值支配下的經濟態度,形塑了農民的經濟行為模式,在具體實踐中表現為經濟策略與經濟態度。其決定了農民如何安排勞動力與支出的結構,制約了農民的經濟行為,構成農民經濟行為動機的基礎,成為農民城鎮化動力的核心變量。
中國目前正處于“半城市化”階段[14](p107-122),中西部地區農民家庭根據家庭結構和勞動力特質形成了“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的家計模式”,即年輕子女在城市務工,年老父母在農村務農[15](p2)。在這一家庭經濟模式下,一個農民工家庭能夠同時獲得務工收入和務農收入。在全國形成統一勞動力市場等宏觀經濟結構的影響下,該家計模式具有長期性、穩定性、再生產性的特征[16](p19-32)。因此,“半工半耕”家庭經濟模式是農民家庭適應城鎮化和市場經濟的一種理性選擇,對于農民實現快速城鎮化具有極其重要意義。此外,中國農民的家庭生活模式主要受人生任務與過日子的邏輯支配著,“過日子”是家庭生活的過程,包括出生、成長、成家、立業、生子、教子、養老、送終、年老、壽終等這些環節,并在管理家庭的過程中安頓自己的命運[17](p66-85)。它是一套生存倫理,社會交往、生育制度和祖先觀念等都以現實生活的邏輯來建構,蘊含著強烈的家庭觀念[18](p260-270)。因此,中國農民經濟態度是由家庭倫理生發,構成了農民經濟行為的重要動機,同時農民生活面向決定了家庭消費的結構性支出。
本文研究所調查的農民絕大多數都屬于“既進城又返鄉”的狀態,以農戶中“父—子—孫”三代家庭為單位,主要通過論述不同區域經濟倫理的實踐維度與價值維度以理解農民城鎮化動力問題。實踐維度即農民家庭經濟策略,其決定了農民城鎮化的能力,并將其操作為三個指標:一是家庭勞動力配置方式。生育數量與教育程度決定了勞動力價值,勞動力的市場化程度決定了農民收入的高低。二是家庭消費結構。主要包括家庭消費和社會性消費。家庭消費依據家庭生命周期主要包括,撫育支出、教育支出、建房支出、婚姻支出等等。社會性消費主要指儀式性消費等。三是代際資源分配結構。家庭資源分配是面向子代抑或是父代,關系到農民用于城鎮化的資源密度。經濟倫理的價值維度即經濟態度,其決定了農民城鎮化的意愿。家庭倫理的核心是生育觀念、代際關系和夫妻性別關系等生活規范。生活面向是指農民生活面向城市抑或是村莊,二者共同影響了勞動力在城市的投入程度與家庭資源使用的方向。
近年來,筆者在江漢平原、贛南等數地的農村進行調查,通過半結構式的訪談與參與式觀察獲得了大量的資料,這些資料構成了本文靈感的來源及分析的基礎。江漢平原屬于典型的原子化地區,村莊歷史短,村莊歸屬感不強,贛南則屬于宗族性地區,村莊歷史長,社會結構發育完整,村民認同感強[19](p108-129)。筆者與所在團隊10余人于2015年9月在江漢平原S縣Z村與C村進行為期20天的駐村調查,其中Z村共476戶,總人口1466人,總耕地面積3864畝。Z村屬于典型的原子化地區,絕大多數家庭是1980年代建造的平房,但村民外出買房的戶數相當多,已經在本市縣買房的比例大概在40%,買房周期在2010—2015年。筆者及所在團隊20余人于2016年7月在贛南N縣P村、S村與W村進行為期20天的駐村調查,其中P村共有680戶,3120口人,總耕地面積2020畝。與Z村同樣年代開啟的打工經濟,但當地農民的積累水平并不高,村民情愿在村建房,2010年之后開啟了第二輪建房潮,而在外買房的家庭屈指可數。
江漢平原地區是典型的原子化地區,該地區的家庭生活主要面向城市,實現了功能性的家庭分工,表現為不斷積累的家庭經濟資源,為進城獲取最基本的資本。在家庭經濟積累層面是典型的結構完整的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實現了勞動力的最優配置,家庭積累豐厚。計劃生育的嚴格執行使得每個家庭孩子數量并不多,家庭對于教育的投入極大,子代教育程度高,為子代進城提供了強有力的人力資本。代際資源分配面向子代,父代為子代進城務工提供穩定支持,為子代進城定居提供物質支持,子代進城定居后父代持續輸送資源。現代實用主義的家庭倫理與面向城市的生活共同使得子代與父代實現了接力式的城鎮化。
1.家庭勞動力最優匹配。首先,務農與打工相匹配的代際分工模式。老年人負責田間照料和就近打零工,年輕人外出務工。江漢平原地區屬于傳統型農業耕作區,土地肥沃,人均耕地較多,約2~3畝,戶均有10—15畝,并且機械化水平較高,每家每戶都有1—2臺拖拉機,有的還有插秧機和收割機,父代能夠獨立自主地開展農業種植,農業產出對于家庭而言仍然是可觀的大項收入。年輕人外出務工一般很少受到家庭及村莊的影響,打工的時間長并且連續。由此,家庭的代際分工在土地和市場、農村和城市之間是高度整合的,父代依附于土地,并在勞動力市場中尋求有限的務工機會。子代長期不間斷的打工,最大限度地實現勞動力的經濟效益。
其次,合理的性別分工使得女性最大限度地參與市場。老年夫妻負責種地、打零工和帶孩子,生活開支小,具有較強的積蓄能力,年輕夫妻負責打工攢錢,有較多存款。婆婆和媳婦究竟由誰照看小孩,則取決于不同階段孩子對母親的依賴程度和老人的勞動能力,大多數情況下,兩歲以內的幼童由媳婦照看,當幼童長大一些,年輕的媳婦外出務工。家庭中的女性照料者角色也依據經濟理性而定,年輕的媳婦作為積蓄單位的時間大于消費單位,家庭勞動力得以實現優化配置,通過分工實現最大效用,家庭的積蓄能力強。
2.家庭大額消費面向城市。首先,子代結婚選擇在城市買房。大多數家庭依舊是1980年代建造的平房,但村民外出買房的動力十足。買房周期在2010—2015年,并且大多數購房都是在本市范圍。父母都希望子代能夠盡最大可能地留在城市,當地的結婚條件之一便是在城里買一套房?!艾F在年輕人談朋友結婚,都是問你有沒有房子,有沒有在荊門買房子”“兒子結婚提要求要在城里買房,不然女方不同意”,農村建房沒有吸引力,于是為了兒女的婚事,進城買房卻成了村莊里的趨勢。進城買房除了兒女結婚的需要,父母及子女們也還有自己的打算,他們對未來城市生活有著較高的預期,“在農村種田沒出息,把兒女養大了,回到農村沒面子”“農村父母以孩子進城為榮耀,在城里買房就光榮”,于是“一輩子的心血全為了讓孩子進城”。
其次,對教育資源投入豐富。家庭中的孩子少,家庭資源可以實現向僅有的一個孩子的匯集,重視子女的培養,重視教育成為江漢平原地區農民的普遍行為規則。從上世紀80年代起,農村的孩子普遍開始達到高中文化水平,“只要他們愿意讀書,就一直供到底”,對孩子的教育投入是家庭開支的大項目,這已經形成該地區農民行為的地方性共識。
3.資源代際傳遞向下流動。一是父代為子代進城務工提供穩定保障。大部分家庭父代都會在家照料第三代直到打工的子代回家,一般農民工返鄉的年紀在50—55歲,這個年齡階段農民工很難在市場上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這也就意味著父代照料孫代的時間較長,甚至一直到高中畢業。并且,父代照料孫代的日?;ㄙM一般是由父代支出,比如孫代的零食、玩具等等,子代則負責孫代的教育支出等等。同時,在農村居住的父代維持著穩定的社會交往,子代不需要返鄉參加人情等儀式性活動,減少了打工的干預性。這樣,父代為子代在城市務工提供了穩定的后方保障,兩夫妻的務工收入能夠最大限度地留存。
二是父代為子代進城定居提供物質支持。該地區女方父母不僅不會要彩禮,而且會準備一份相當厚實的嫁妝。這樣,彩禮與嫁妝成為男女雙方父母為子女建立家庭提供支持。通過婚姻實現了家庭資源一次性向下轉移,結婚時雙方父母都會給予小家庭一筆財富,成為他們城鎮化的經濟基礎。
三是子代進城定居后父代持續輸送資源。子代進城之后,父代通過種口糧田實現自養,減輕中年子女負擔,中年父母通常都想多種一點田,獲得更多的收入,為子女進城提供支助。等到子女進城以后,還負責為他們提供米和菜等農副產品。父母在持續不斷的推動著子女的城鎮化,代與代之間資源向下轉移,實現代際接力式的家庭城鎮化。
江漢平原等原子化地區的家庭倫理表現為較強的現代性。首先,原子化地區農民沒有強烈的生育數量與男孩偏好要求。農民傳宗接代、家族綿延的本體性價值淡薄。整個家庭也并不會以此對子女提出生育要求,農民說:“父母不會給自己壓力要求生個兒子”“生了兒子是名氣,生了女兒是福氣。”村莊社會輿論沒有形成男孩偏好的壓力。在村莊中獲得認可并不是以孩子數量為標準,家庭經濟狀況及子女的培養質量成為村莊中相互比較的面向,農民注重現實生活的質量和子女培養。因此只生一個孩子成為農村家庭最為理想的選擇。其次,原子化地區代際關系不平衡,代際交換較少。資源代際傳遞向下流動,是父—子間的單向的資源及責任的傳遞機制,父代對子代具有無限的責任,而子代對父代的反饋都是極為微弱的。父代對子代有強烈的撫育人生任務,而子代則無強約束的反哺責任,在城鎮化的壓力下,父代迅速淪為家庭資源的剝奪者。農村被城市所吸納,人、財、物大量流出,村莊生活面向城市,農民發展的核心目標是子代城鎮化。
該地區村莊只是農民人生中的一個驛站,村莊歷史較短,農民缺乏對村莊的記憶,村莊社會結構發育不完全,村莊內部關系松散,社會關系理性化趨勢明顯,呈現原子化特征。因此,村莊沒有產生強大的價值與意義生產能力,也就沒有了拉力,農民生活面向城市。此外,該地區由于打工經濟的崛起,農民的經濟收入出現快速分化,經濟分化導致社會競爭,經濟收入高的群體選擇在城市買房,并將這一壓力傳遞給其他階層,子代結婚需要在城市購房,通過城鎮化實現農民家庭向上的階層流動。因此,在缺少村莊抵抗能力的情況下,城鎮化壓力轉化為村莊社會壓力,并沿著社會關系傳遞給家庭,家庭的城鎮化功能凸顯。村莊共同體面對城鎮化壓力快速瓦解,人、財、物大量流出,村莊空心化程度高,村莊被城市所吸納并逐步瓦解。
贛南地區是典型的宗族性地區,面對城鎮化的壓力,當地村民保持了相當強大的抵抗力。村民說:“我們這里以前很苦,現在生活好了,得過且過吧”“出去打工,非常想家里,沒錢借錢也回來。”即使在城市獲得可觀的務工收入,也要回家建房,梯次建房行為是村民生活面向的具體例證。勞動力的市場化程度低,較高的生育率限制了女性勞動力的市場價值;家庭消費面向村莊,社會性消費占比高;在資源代際分配層面,父代權威高,具有調配家庭資源的正義性。傳統型的家庭倫理對于生育的要求與對父代的反哺責任強大,農民生活面向村莊,村莊生活形成了完整的內生運轉體系。
1.勞動力未充分利用。首先,女性高度嵌入生育任務與繁重家務。村民心目中最佳的子女結構為“兩兒兩女”?,F在的家庭兩兒一女結構是少數,更多的是兩兒多女的結構。W村某村民,1976年出生,他們夫妻育有10個子女,8個女兒,2個兒子,第一個兒子是第6胎,第二個兒子是第10胎。多生育不僅使得婦女必須在很長的時間都處于生育狀態,而且生育之后,又要花時間照料。因此,在全國大部分地區可以通過代際分工解決家庭的撫育問題,宗族性地區則必須通過夫妻分工,夫妻雙方只有一方的勞動力能夠完全市場化,形成了以性別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從勞動力的總量來看,其都是有限的,當家庭人口在生育任務占用的勞動力過多時,其用于市場化的勞動力必然就相對來說會減少,必然降低家庭收入。
其次,村莊拉力重。當地的養老責任也同樣高于江漢平原地區,子女有義務對年老的父母進行輪養照料。父代一般在50歲左右便選擇回鄉,較早結束了打工生活。同時,當地農民的生活具有濃重的村莊面向,對于村莊的歸屬感遠遠高于其他地區,這導致當地的農民更容易返鄉,更難忍受外面的打工生活。農民在清明節一定要回家祭祖,包括一些年輕人,特別是有了清明節假日以后幾乎年年回家祭祖,春節時,大多數農民也會選擇回家過年。父代較早進入退休狀態,子代打工時間較短及易中斷限制了農民務工收入的增長。
2.大額消費面向村莊。首先,村民選擇在村莊建房。贛南P村村民情愿將收入用于村莊消費,將從城市打工獲得的收入用于在村莊修建房屋,幾戶用盡若干年打工積攢的收入。且呈現梯次建房的特征。某戶人家1999年建了第一層房子,2008年建了第二層,2016年建了第三層。建房是父代的核心人生任務,同樣,在宗族性的閩西農村地區,自改革開放,當地總共有3次建房潮,第一次是1980年代分田到戶之后,主要是泥土房。第二次是在1990年代,主要是磚房平房。第三次是2013年之后,當地已經出現了框架結構的三層樓房,花費30—50萬,加上裝修共需要70萬左右,并且80%的家庭建房都需要借貸。
其次,婚姻成本高。由于子代結婚是父母的人生任務,彩禮是剛性支出。贛南彩禮這十年出現暴漲的趨勢,2006年,N縣彩禮大約是3萬—4萬,2012年漲到了10萬,2017在彩禮約在17萬左右,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彩禮越高。同時,彩禮是留給父母作為養老錢,而不是給予子代。父母希望嫁女兒為兒子結婚積攢一筆費用,如果家里兄弟多,并且沒有成婚,彩禮要的會更多,所謂“嫁兩個女兒換不到1個兒媳婦”。這使得子代結婚后往往面臨著較高的債務危機,缺少向外發展的資源,限制了在外地買房的可能性。
再次,社會性消費占比大。與其他地方相比,宗族地區除了小家庭的消費以外,還必須對一些村莊的公共事務,本宗族內的事務承擔責任。例如修路,修橋時的攤派。宗族內部家庭困難時的捐款,清明節祭祀活動支出,以及修族譜祠堂時候的攤派。對當地農民來說,開支不僅僅是小家庭內部的,還必須承擔起所在的宗族集體,包括村集體與祭祀團體上的開銷,并且,這筆開銷的數量并不少。
3.資源代際分配均衡。首先,人生任務止步于結婚。父代對子代承擔有限責任與義務,把子女養大,替兒子娶上媳婦,父母的人生任務就基本完成,是否建房及帶孫子視老年人的意愿,由父母自主決定。即使父代幫忙帶孫子,孫子的生活費用及教育費用也是由在城市務工的子代支付。
其次,倫理性養老責任。子女對父母則承擔無限責任,兒子要為父母養老送終,有責任承擔父母晚年的全部開支。在當地老人生活條件好,生活水準高,其所花費的家庭資源比其他地方多得多。老年人有病就必須醫,很少有老年人自殺的情況。父代遵循“我把兒養大,兒養我到死”的邏輯。父代權威高,在家庭中扮演當家人的角色,在資源分配中占據主導地位,根據子代家庭實力抽強補弱,抽肥補瘦補償較弱的一方。
贛南等宗族性地區的家庭倫理表現為較強的傳統型。首先,宗族文化是父系文化,傳宗接代是宗族文化的核心規范與價值訴求。當地的男孩偏好尤其嚴重,男丁是維持宗族完整的重要力量,是儀式性規則的代表,具有維護地方性規范的功能。在社會性層面是面子競爭的重要展現,頭胎生男孩說明這家有福氣,風水好。在功能性層面,男丁是守護祖業,維系以暴力為基礎的家族秩序的重要工具。在價值層面,男丁是傳宗接代的重要手段,是經營死后世界的唯一主力軍,是魂魄轉化為祖先的通道,村民“傳宗接代”本體性需求的保證,每個男性村民都有責任將自己這一支延續下去。在實現人生任務的過程中農民獲得了生命綿延感與死后世界的想象,獲得了對有限生命的超越,這構成了中國農民宗教意識的某些特征[20](p60-67)。因此,父母有極強動力完成人生任務,實現圓滿人生。其次,宗族性地區遵循的是傳統的反饋模式子代對父母無限責任,代際關系平衡且代際交換強有力、深厚,受到強烈地方規范約束的代際情感。老年人雖然經濟不獨立,但是養老是剛性的任務,老年人自主性強,能夠參與社會性的交往。
農民生活面向鄉村,愿意投入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在村莊內的事務中,村莊里發生的重要的事情,包括宗族的事務與村莊的公共事務,只要有需要農民就會回鄉。當地村莊形成了一種保護性結構,一方面村莊具有價值與意義生產能力,村莊輿論規范強。村莊內部均是宗親、姻親關系,村民之間形成了團結緊密的情感共同體與生產互助共同體。另一方面,村莊經濟分化小,社會競爭弱,不會對村民形成很強的結構性壓力。當地農村家庭在經濟收入上的差距很小,大部分家庭是收支平衡,很少有家庭能夠有較多存款,這就使得當地農民家庭的同質性比較強,村民之間的社會性競爭相對較弱。因此,村莊內部的結構性社會壓力小,大多數家庭的收入維持生活及子女讀書等方面的開支,傳統的生活習慣還在村莊延續,村莊內部也不具有很強的消費空間及展示性。因此,村莊具有很強的內生運轉體系,大量的資源由城市流向鄉村,村莊實體化程度高,村莊對村民進入市場環境具有較強的拉力,增加了適應開放市場環境的難度,農戶面對城鎮化壓力具有緩沖空間與可選擇性。
從上文所論述的農民經濟行為與經濟態度而言,其背后折射的是農民家庭對于對城鎮化的適應性的問題。原子化地區農民家庭經濟倫理與城鎮化具有選擇性的親和性,推動了農民的快速城鎮化;宗族地區農民的經濟倫理與城鎮化背道而馳,構成了其重要的拉力,阻礙了農民快速的城鎮化。
1.江漢平原地區農民城鎮化能力強。首先,家庭勞動力全部投入家庭生產,獲得了極高的市場回報與積累。勞動力最大限度地在城市務工,在家庭資源使用方面面向城市。父代不但要支撐起子女進城買房,而且還要繼續靠土地的產出充當子女城市生活的輔助者。父代在完成子代的供養之后便會轉入土地上的自養狀態,成為現代化的秩序建構(order-building)和經濟進步(economic progress)制造出來的“廢棄的生命”[21](p6)。農民城鎮化是漸進過程的任務,子女的進城是在整個家庭內部展開的,家庭是子女進城和城市生活的依托。
其次,江漢平原自1980年后,計劃生育便嚴格執行,受國家政策影響,農民與國家發生強烈共振,農民的生育觀念轉變迅速且徹底,家庭普遍呈現出少子化的趨勢,每家只要一個孩子,生男生女都一樣,成為農民們的文化自覺。農民家庭生活的意義面向主要不在于依靠生育行為來實現,而是轉向了現世的生活。低生育率使得家庭在資源方面面臨的壓力少,能夠為孫代提供較好的生活條件與培養模式。父代對子代教育資源的投入使得沒有能通過教育途徑完成城鎮化目標的子代也具有相對較高的學歷。求學與進城打工使得農村年輕的一代,對農村生活及農業生產漸行漸遠,進入城市生活成為他們的奮斗目標。長期生活在村莊和土地之外的農村的年輕一代,他們自身的離土化傾向明顯,而他們身后的父母及家庭,也有著強烈的愿望希望子女“跳出農門”,子代進城是農民家庭的整體性需求。
2.贛南地區農民城鎮化能力弱。首先,當地村民具有強烈的生男偏好,每個家庭必須育有一個男孩,女性的家庭角色便是生育和操持家務,這一群體承擔著延續香火的人生任務,承擔著繁重的家務,將自己的生命嵌入到宗族綿延的長河中。高生育率與養老責任重導致當地的家庭無法實現最優化的勞動力配置,勞動力的價值化程度降低,利用效率降低,家庭積累薄弱,難以實現城鎮化的財富積累。其次,較高的生育率也降低了子代接受高教育的可能。高生育率使得家庭的孩子眾多,限制了家庭用于諸如教育等發展型消費支出。生存性支出擠占了發展型支出,維持著簡單的家庭再生產模式。
1.原子化地區農民城鎮化意愿強。該地區農民缺乏對于村莊歸屬意義,村莊缺乏社會結構與村莊規范的制約,因此其更加會直接的融入城市,認可與接受城市的價值,并且將農村看作是落后的地方,而不愿意再投入過多的家庭資源。在城鎮化快速發展的背景下,當地存在的巨大進城壓力,進城成為評判村民家庭村莊社會地位的重要標準,進城壓力通過村莊競爭進入村民家庭內部,沿著代際關系紐帶向上傳遞,并為老人所感知。對父代來說,他們實現自身價值最大化的方式主要通過兩種路徑來實現:一種是以積極的姿態參與家庭經濟生產;一種是以消極的姿態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消費支出,減少對子代養老及照料的依賴。
2.宗族性地區農民城鎮化意愿弱。該地區村莊內部不僅存在著傳統的人情、互助,而且具有強有力的內生型價值與意義生產能力。村莊生活缺乏經濟競爭,有穩定生活預期,重視社會關系網絡,是一種村莊強公共性的生活模式。諸如人生任務等社會壓力并沒有轉化為家庭壓力,同時社會競爭并沒有向經濟競爭轉化,代際關系呈現出一種比較均衡的狀態,是一種交換性的倫理關系。同時,對村民而言,村莊不僅是一個居住場所,也是一個歷史文化空間。當地的房屋空間一是人們日常生活與社會交往的空間,二是神圣的祭祀空間。老人去世之前要被抬到廳堂,這樣死后就能通過廳堂而轉化為祖先。如果去世在外面,是不祥的象征,便不能土葬,需要火化。錢穆指出:“中國人的家,實即中國人的教堂”[22](p30)。廳堂與祠堂是結為一體的,通過白事儀式聯結,生與死便結為一體,空間具有了世俗性與神圣性。因此,農民將村莊視作人生歸屬,村莊認同成為他們生命意義的組成部分,村民更愿意將從城市中獲得的資源投向村莊,人口向城市轉移動力不足。村莊生活使得人們有了從事經濟活動的目標:收入為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實現村莊內部社會關系再生產。家庭內部資源的分配面向村莊,重視養老資源,家庭用于發展的資源必然就相對收縮,構成了農民城鎮化的阻力。
原子化地區的農民以具有綿延性和伸縮性的彈性家庭為單位,以半工半耕為生計模式,以農村為根基、以城市為目標,通過接力式的代際支持實現了城市化[23](p66-74)。代際支持成為農民城鎮化成本的基本分擔機制,家庭勞動力結構完整,保證了家庭勞動力最大限度地市場化,家庭消費層面主要是面向子代的城鎮化消費,父代為子代進城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動力與強有力的保障,與城市化相符的“發展性目標”對家庭資源的支配具有天然的合法性。家庭的去倫理化導致其家庭功能性凸顯,能夠打破原來家庭成員角色的設置,自由地按照市場的原則對家庭進行再構造,提高其城市化的適應能力。而贛南等宗族地區的農民對于家庭生活的強調,夫妻分工的傳統化,使得勞動力轉化為市場價值程度低。同時文化意義上的“拉力”使得村民的生活具有內向性。當前,在城鄉二元分割的情況下,勞動力的就業機會主要集中于城市,農民對于鄉土的依戀偏重與完整的家庭倫理,無法突破原來的生育觀念和尊卑體系,難以與現代化的價值體系與構造相融合,其城鎮化的適應性必然會遭遇到社會結構的阻擋與弱化。

表1:兩地城鎮化動力區域差異
改革開放之后,鄉村中國向城市中國轉型,農民城鎮化便是鄉村社會劇烈變遷的表征,對于大多數農民而言,體面進城是他們的終極目標。在當前中國快速城鎮化的背景下,兩地經濟倫理形塑了不同的城鎮化動力,勞動力配置、消費結構、家庭再生產的方案與生活面向,形塑了農民城鎮化動力的差異。原子化地區缺少傳統制約與束縛,能夠完全按照現代化的要求,實用主義地對家庭的勞動力優化分工,對家庭支出進行合理的安排,從而順利實現城鎮化。相反,宗族性地區傳統型家庭倫理與村莊公共道德構成了進入城鎮化的阻力,它導致農民花費更多資源投入于與城鎮化的現代生活背道而馳的體系,減少了融入城市的資源。
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推動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發展、產業和城鎮融合發展”“促進城鎮化和新農村建設協調推進”,目標是“以人為核心的城鎮化”。因此,城鎮化的核心在“人”,實現以人民為核心的發展,改善人民的生活質量才是城鎮化的最終目標。從宏觀經濟社會發展背景而言,工業化是推動農民城鎮化的根本前提,在全國統一勞動力市場形成的情況下,打工經濟的崛起為中國農民提供了廣泛的優厚的務工機會,增加了農民的家庭收入,為農民的生活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不同于制度主義所主張,中國農民城鎮化道路經由國家普遍賦權而獲得進入城市生活的渠道,本文認為國家應當充分尊重農民主體選擇的“人的城鎮化”,讓農民成為主體,保證農民自主選擇的權利,根據“進城”和“留村”兩種方式,在鼓勵農民向城鎮集聚的同時,推動城市文明向農村延伸,實現自由的遷徙和詩意的棲居,最終實現中國特色的城鎮化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