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義
1.別廷芳震撼楊虎城
中國有句老話叫“英雄不問出處”。楊虎城是西北軍的將領,出身窮苦,讀書不多,當過刀客。二十四歲的時候,寫過一首《自誓詩》,直抒胸臆:
西北山高水又長,
男兒豈能老故鄉?
黃河后浪推前浪,
跳上浪頭干一場!
楊虎城和鎮平人彭禹廷有過交集,跟西峽口人別廷芳也有過交集。 鎮平人彭禹廷是個讀書人,清末的童子試名列三甲。但是讀書人在清末是最不安分的人群,彭禹廷天資過于聰穎,宣統元年被地方保送到省城開封河南省立優級師范,就與開封城內的革命黨人密謀起義,響應黃興的武昌起義。泄密后逃到湖北襄陽,到了民國三年,又考上了北京匯文大學。之后在西北軍當過軍法科科長兼哈爾濱禁煙督辦,察哈爾省秘書長,西北邊防督辦秘書長。當彭禹廷帶著老婆沈若愚回到鎮平時,人們都說:這個彭禹廷,在外邊混的烏粗烏粗,回來弄球哩。
彭禹廷回到鎮平,把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民族、民權、民生,縮小成自衛、自治、自富。西峽口的別廷芳雖然人槍不少,但是沒有在外邊整過日天日地的事,對彭禹廷的縮小版三民主義佩服得五體投地。別廷芳第一次見到彭禹廷就說:“你這個小三民主義好,民族民權他們搞,咱們就搞自衛、自治、自富,也就是孫總理說的民生。”
在西北軍的時候,彭禹廷與楊虎城很熟悉,也讀過楊虎城的詩歌。和別廷芳弄熟了,彭禹廷就把楊虎城二十四歲時寫的《自誓詩》找出來,給別廷芳讀。別廷芳讀過楊虎城的《自誓詩》,血液流淌加快,臉色發紅,好像是一個看不見的棍子,戳動了掩埋在別廷芳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別廷芳說:“楊虎城這個人,是個男人,是個男人,我一輩子多見幾個這樣的男人,就不枉來到人世上一場。”
彭禹廷說:“沒想到你別廷芳還有讀詩的雅興呢。”
別廷芳說:“禹廷啊,我今天讀了楊虎城的詩,就像我讀私塾時第一次讀到《大風歌》是一樣的啊。”
彭禹廷對別廷芳說:“你把劉邦的《大風歌》和楊虎城《自誓詩》,聯系到一起來讀,別廷芳,你的心胸不小啊。”
別廷芳說:“我心胸不大,是劉邦和楊虎城的心胸大。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劉邦這心胸,能盛下長江黃河。禹廷啊,你想想,劉邦這詩寫的,多威猛:大風刮起來了,云隨著風翻騰奔涌啊!我威武平天下,榮歸故鄉。怎樣得到勇士去守衛國家的邊疆啊!楊虎城詩也威猛,比起劉邦,心胸又小了幾百倍。”
彭禹廷說:“劉邦想的是天下,楊虎城想的是自己大干一場,從西北走出去,混個人模人樣的。”
別廷芳說:“一個男人,有個楊虎城的心胸,就不小了。”
彭禹廷說:“你的心胸也不小。”
別廷芳說:“楊虎城是男兒豈能老故鄉,我別廷芳就是想老在西峽口。看人家楊虎城的詩,就知道楊虎城是萬水千山走遍的大整家,咱是窩憋在西峽口的小整家。”
人與人的交集,是有感應的。在別廷芳讀了楊虎城的《自誓詩》之后沒有多長時間,楊虎城的西北軍駐守南陽。期間,一部駐守西峽口。別廷芳當上西峽口的司令,治理城西的老鸛河,用的是最古老的治理方法。幾千人用镢頭和鐵锨,挖出河底的連山石。然后挨著河底的連山石,壘砌石壩。在石頭與石頭的縫隙間,別廷芳也是用最古老的粘合法,把一塊塊石頭粘合在一起。粘合石頭要三合土,就是砂礫、小石子和石灰。別廷芳用的三合土,也是西峽口最古老的辦法:稀米湯摻上洋桃枝熬的水,把三合土攪和均勻,倒在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縫隙里。三天過后,石頭與石頭粘合在一起。 壘砌石壩的時候,別廷芳帶著一行人督查石壩的質量。幾個人拿著鋼釬,撬石頭與石頭的粘合處,撬開了,別廷芳就站在石壩上掐著腰說:“我日死你祖奶奶,誰糊弄我別廷芳,我就亂杠子夯死他。”
無人敢應。別廷芳說:“這是哪個區干的活,把區長找來。”
區長走到別廷芳跟前,也是雙腿發抖。別廷芳說:“你們以為是糊弄我的,其實是糊弄你們自己的。大水來了,石壩垮了,沖了你們的房子,你們住到雞巴毛上?沖了西峽口的商行,你們上雞巴毛上買鹽買油?沖了西峽口的小學和中學,你們的娃子到雞巴毛上上學?沖了西峽口的司令部,刀客土匪來了,沒人剿滅,把你們的腦袋砍了,你們活個雞巴毛?”
區長就按圖索驥地找到壘砌這段石壩的人,帶到別廷芳面前。別廷芳說:“我別廷芳這幾年脾氣好多了,擱在過去,就一槍崩了你。現在,我別廷芳也講民權了,不再拿槍崩了這些偷工減料的人了,但是拿根樺林木杠子夯屁股,還是少不掉的。”
壘砌這段石壩的人像個布袋,悶聲倒在地上。三個監工掄起杠子,每人打了三杠子,就把這個人的屁股打的直冒血水。別廷芳說:“我杠子夯你,是讓你長記性哩,從此,看看你還敢糊弄我別廷芳不敢?杠子給屁股夯爛了,我給你治,但是治好了,你還要來壘砌石壩。”
三個監工就把屁股被打爛的人抬到西峽口丁字街和義泰藥店,讓和義泰的掌柜用西藥治療。西峽口藥鋪有七家,和義泰最大,不但有中藥,還有西藥。屁股被打爛的人,吃著西藥,傷口上著西峽口老藥方的長藥。幾天后爛屁股長好了,就繼續到老鸛河壘砌石壩。別廷芳說:“西峽口人拿著糧食銀圓,讓你們來壘砌石壩,三兩年之后就被大水沖了,能對待起小麥和玉米,豌豆和大米?能對待起那些銀圓?”
石壩壘砌好之后,在石壩里邊,沙土圍了一條一丈多寬的河堤。沿著河堤,栽了柳樹和芭茅。在空隙里,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草。河堤為路,一邊是老鸛河,一邊是柳樹,中間是行人。內鄉八景,西峽口只有霄山雪霽,別廷芳說:“我別廷芳修造的柳浪聞堤,就是內鄉的第九大景。”
別廷芳規定,不許牛羊騾馬在老鸛河的堤壩上啃草。別廷芳讓自己從陽城帶到西峽口的別大憨,管理老鸛河的堤壩。大憨不憨,但是有些二楞。司令部里謀個差事,是不需要二楞的。別廷芳讓他管理堤壩,二楞子的勁頭就找到了用武之地。哪怕是西峽口最大的商鋪老板,也不敢讓自己的大騾子大馬到老鸛河的堤壩上啃一嘴青草。別廷芳偶爾從堤壩上走過,對跟在身后的別大憨說:“大憨,看見大壩上有一頭牛羊騾馬,我把你的腦袋疙瘩扭了。”
大憨說:“別司令,你看看大壩上,有個羊屎疙瘩沒有?”
別廷芳說:“你問我叫二爹哩,咋喊別司令,聽著多別扭。”
大憨說:“喊個二爹不如喊個司令氣派。”
別廷芳說:“就咱倆,你喊了個司令,能氣派到哪?”
大憨說:“我們陽城別家出個司令,我們別家人都不喊,司令還有個啥當頭?”
別廷芳說:“都說你憨,我看你不憨。”
大憨說:“沒有你能。”
別廷芳拍拍大憨的肩膀說:“看看, 看看,憨勁出來吧?”
楊虎城一部駐扎西峽口,有一個騎兵連。清一色的白馬,從西峽口南關走到北關,商鋪的伙計們生意都不做了,瞪大眼睛注視著一百多匹白馬整齊的步伐。經過西峽口司令部門口,別廷芳也很驚詫:“老天爺,楊虎城騎兵連的一百多匹白馬,咋調教的,比一百多個人還聽話?”
有了騎兵連,就要遛馬放馬。老鸛河的堤壩上,就來了十幾匹白馬和十幾個騎兵。馬大搖大擺在堤壩上啃草,還啃柳樹的皮,騎兵們也大搖大擺,把柳樹皮捋下來,做個柳哨或是柳笛,在堤壩上嘰嘰哇哇吹。大憨說:“別司令說,堤壩上不讓放馬。”
騎兵說:“你們別司令,算個斑毛蟣子虺,能管住楊虎城的騎兵連。”
大憨說:“你們的馬在這兒啃草,別司令要捏掉我的腦袋疙瘩。”
騎兵說:“捏掉去球。”
大憨抓起自己的鞭子,要去抽打白馬。四個騎兵掏出盒子炮,從四個方向把大憨的腦袋擠在槍口下邊。一個精瘦精瘦的騎兵說:“你敢抽我們白馬一鞭子,我給你一個槍子。” 大憨把鞭子扔到地上,飛奔進了西峽口城內的司令部,找到別廷芳說:“二爹,不好了。”
別廷芳說:“你這個大憨,真是個憨蛋,在司令部,是要喊別司令的。”
大憨說:“別司令啊,你真把我弄憨了。”
別廷芳問:“大憨,急火子燎毛,弄啥哩。”
大憨說:“騎兵十幾匹大白馬在堤壩上啃草哩,咋弄?”
別廷芳說:“把它們趕走。”
大憨說:“他們十幾個人把槍指住我的腦袋,要敲我腦袋瓜子,我咋敢把大白馬趕走?”別廷芳說:“我日翻不住楊虎城,也就日翻不住他這個騎兵連。”
大憨說:“還有你別司令日翻不住的人?”
別廷芳說:“我日翻不住的人多著呢。”
大憨說:“別司令,到底咋弄?”
別廷芳說:“先不管。”
大憨說:“你一個司令,連幾匹馬都管不住,跟著你干還不如我回陽城老家種地。”
大憨背著自己的被子回到老家,他爹問:“不是說過弄個連長營長的再回來的?”
大憨說:“營長啥意思,連長啥意思。別廷芳還是司令呢,連楊虎城幾匹馬都管不住,跟著他當個營長,恐怕連一個老母雞都管不住。”
大憨走了,別廷芳讓司令部的師爺做了個牌子,寫上了一行字:豬馬牛羊啃吃老鸛河堤壩青草和柳樹,來一個殺一個。這個牌子插在堤壩的南頭,楊虎城駐扎在西峽口的騎兵,趕著大白馬到堤壩上吃草,一眼就能看見這行紅色的大字。騎兵就把牌子拔了,扔到老鸛河里。騎兵連的馬連續在堤壩上啃了五天,西峽口商鋪的伙計看到楊虎城的騎兵的馬和騾子在堤壩上啃草,就把商鋪的馬和騾子也趕到堤壩上啃草。此時,別廷芳說:“我修的堤壩我栽的樹,我栽的月月紅我種的草,都叫騾子和馬啃了,這不是啃我別廷芳的臉嗎?”
馬占彪是別廷芳底層軍官的心腹,別看是個老一營的營長,卻住在司令部的院子里。他問別廷芳:“恁些馬都在啃,咋整?”
別廷芳說:“好整。”
馬占彪聽了別廷芳簡單幾句話,就帶著一百多個兄弟到老鸛河堤壩上去收拾馬。馬占彪一只手掂著盒子炮,對著老鸛河噗嗤開了一槍,河面上濺起幾個水花。接著又開了一槍,河面上又濺起一個水花。馬占彪說:“弟兄們,機槍給我架上。”
楊虎城騎兵連十來個騎兵走過來說:“機槍架上,不也是黃鼠狼拉驢球,拽個大蛋?你們還敢開槍?”
馬占彪說:“弟兄們,把馬趕到河灘上。”
老一營的一群人把騎兵連的馬和西峽口商鋪的馬一起趕到河灘上,三十多匹馬忽然到了一起,顯得很是親切和親密。馬占彪說:“把機槍架起來。”
七挺機槍圍著河灘上的三十多匹馬,架了起來。 騎兵連的騎兵說:“你們真要掃射啊。”
馬占彪說:“你們別說是楊虎城的騎兵,就是老蔣的騎兵,啃我們西峽口堤壩上的花草和柳樹,我馬占彪的機槍也敢掃射。“
騎兵們面對七挺機槍和一百多桿老一營的步槍,忽然蹲下來說:“馬營長,你姓馬,咋還要殺馬,殺騎兵?這是犯忌諱的。”
馬占彪說:“你們以為我不敢?我敢。我馬占彪就是別司令一條狗,別司令叫我咬誰就咬誰,別司令叫我撕吃誰我就撕吃誰。”
騎兵里有個班長說:“放我們回去吧,我們老家有甘肅的,也有陜西的,騎著馬離開草原,也就是跟著楊虎城混碗飯吃,混幾塊銀圓花花。你把我們掃射了,我們不就回不了老家了。”
馬占彪說:“知道怕就行。但是你們要記住,你們怕的不是我馬占彪,而是我們西峽口的別司令。”
騎兵班長說:“我們怕別司令,也怕你馬營長,成了吧?”
馬占彪說:“你們各自騎上各自的馬,走吧。”
騎兵們趕緊騎著十幾匹大白馬走了,馬占彪說:“跟著他們的身影掃射,嚇死他們。”
七挺機槍對著離去的騎兵掃射,子彈在大白馬的后邊嗖嗖直飛,有的在騎兵頭頂嗖嗖直飛。驚嚇的騎兵連頭也不敢回一下,倉皇而去。
騎兵走了,剩下了西峽口商鋪的騾子和馬。馬占彪說:“騎兵連的馬啃堤壩上的花草和柳樹,人家是跟著楊虎城從甘肅甘南啃到陜西藍田,又從西安啃到河南西峽口。人家的馬仰仗著幾萬支槍,才敢來鸛河大堤上啃草啃柳樹。西峽口商鋪的馬,也來啃柳樹也來啃花草,你們仰仗啥?”
西峽口商鋪四個放騾子放馬的,咕咚跪倒馬占彪面前說:“我們不敢了。”
馬占彪說:“把他們捆起來。”
老一營的人早就準備好了繩子,立馬把四個人捆起來。商鋪放馬的伙計說:“馬營長,你真要槍斃我們?”
馬占彪說:“槍斃你們跟不槍斃你們,是別司令說了算。”
一百多個人扛著槍抬著機槍,把西峽口商鋪的十七匹馬和騾子連同四個放馬的伙計,帶到了楊虎城駐西峽口隊伍的門口。不大一會兒,十幾個別廷芳的民團兵丁帶著鑼鼓家什也趕到了這里,與馬占彪的老一營匯合到一起。馬占彪說:“敲鑼打鼓。”
兩套鑼鼓家什一起敲打起來,把楊虎城隊伍的旅長敲出來了。馬占彪見到了旅長,就擺擺手讓鑼鼓家什停下來。旅長說:“這是弄啥的,不就是幾匹馬啃了堤壩上的草嗎,擱得住這樣虛張聲勢?”
馬占彪說:“別司令說擱得住就擱得住。”
旅長說:“從明天起,我們騎兵連的馬不去堤壩上啃草,不就完事了。”
馬占彪說:“旅長啊,你的馬不去啃草,西峽口商鋪的馬,就不敢跟著去啃草了。”
旅長說:“幾匹馬和騾子啃草,劃得著把人捆起來?”
馬占彪說:“人都是忘性強記性差,這一捆就把忘性捆掉了,把記性捆出來了。”
旅長說:”別廷芳弄這事,不就是刀客弄的事?“
馬占彪說:“楊虎城楊司令,不也是從刀客起家的。”
旅長說:“楊虎城當了司令,就不再拿刀客的一套來辦事了。你們別司令雖然是個小司令,但也是個司令啊,咋還用刀客那一套來辦事?”
馬占彪說:“別司令現在不是還沒有楊虎城的司令大,不還是沒有楊虎城司令的人槍多。他要是跟楊虎城司令的人槍一樣多,你們騎兵連還敢來糟蹋我們?”
旅長說:“也是的。”
馬占彪問:“旅長,你說這幾個伙計咋弄?”
旅長說:“我就是放馬出身的,我看見放馬的人,就像是看見了我自己。你們槍斃他們,就是槍斃我。所以,你們馬上放了他們。”
馬占彪說:“松綁,讓他們幾個滾回去。”
四個伙計問:“馬走不走?”
馬占彪說:“馬就不走了。”
伙計走了,馬占彪說:“把這些馬和騾子打成篩子。”
七挺機槍和一百多桿步槍對著十七匹馬和騾子開火,這群牲口不是打成了篩子,而是打成了肉醬。楊虎城的旅長愣愣地說:“你們西峽口的別司令這手段,少見。”
馬占彪回到司令部,對別廷芳說:“你讓我演這出戲,看著怪解氣,還是有點窩囊。”
別廷芳說:“楊虎城經營很多年,幾萬人槍,大炮機槍都是新嶄嶄的,咱們西峽口司令部,抗不過楊虎城啊,抗不過幾萬人槍啊。再說,我在西安買槍的時候,和楊虎城有過交情,人家對咱們也不薄,今天到了咱十八畝地頭,不能把人家的人馬說掃射了就掃射了。咱們的機槍,一大半還是買楊虎城西北軍的呢。”
當天夜里,別廷芳在西峽口荷花齋置辦了一桌酒席,宴請西峽口四個商行的老板。別廷芳端起一杯西峽口的老玉米酒說:“我別廷芳也有繁軟蛋的時候,對楊虎城的騎兵連,我就繁了一個軟蛋。機槍沒有把他們的大白馬打成篩子,倒是給你們四個老板的馬打成了肉醬。來,我給你們壓壓驚,陪個不是。”
別廷芳把酒喝干了,四個老板也跟著喝干了。別廷芳說:“人該繁軟蛋的時候,還是要繁軟蛋的。但是我別廷芳這個軟蛋繁的帶著骨頭渣子,比繁個硬殼蛋還難下咽。”
和宜恒的老板說:“別司令,誰能一輩子都硬著雞巴尿尿?誰能一棵樹長到天頂?你是個司令,有你司令的難處,就像做個商行有做商行的難處是一樣的。”
別廷芳說:“老板們明白就行,明白就行。”
宴席結束之時,別廷芳說:“機槍掃射了你們十七匹馬和騾子,我別廷芳是不會虧待你們的。每匹馬和騾子賠償你們五十塊銀圓,中不中?”
和宜恒的老板說:“一匹馬一頭騾子,哪能值當恁些銀圓?我說個價錢,你們三個看中不中?每匹馬每頭騾子,都賠償一個銀圓。”
三個老板說:“很中。”
別廷芳說:“這太少了。”
和宜恒的老板說:“別司令,啥叫象征,一塊銀圓就叫象征。別司令的機槍掃射西峽口自己的馬和騾子,也是別司令的無奈,我們理解,我們理解。”
別廷芳說:“西峽口的老板們,真是通情達理豁達明達。”
第二天夜里,別廷芳請楊虎城駐扎西峽口的旅長和騎兵連長吃飯,還是在荷花齋,還是昨夜那間請西峽口四個老板吃飯的那個房間,還是那幾個碗,還是那幾雙筷子,甚至菜也和昨夜的一模一樣。迎來了旅長和連長,別廷芳說:“旅長老弟,你坐上席。”
旅長說:“旅長再大,也沒有司令大,別司令坐上席吧。”
別廷芳說:“我扎莊,中。”
別廷芳屁股咕咚坐到太師椅上,旅長跟著坐下來,騎兵連長挨著旅長坐下來,副官挨著騎兵連長坐下來。別廷芳這邊,薛鐘村坐下來,馬占彪挨著薛鐘村坐下來。別廷芳說:“昨天讓旅長受驚了,讓連長受驚了,也讓你們的大白馬受驚了,今天這個宴席,我別廷芳略備薄酒,給旅長壓驚,給連長壓驚,也給大白馬壓驚。”
旅長說:“別司令,一夜過去,等于是啥也沒有了,壓個啥驚?”
別廷芳說:“你們給楊虎城司令捎個信,我別廷芳的機槍讓你們的馬受驚了,望司令包涵包涵。”
旅長說:“這樣的雞毛蒜皮,還擱得住給楊司令翻翻叨叨。”
別廷芳說:“都是老一營的馬營長弄的,幾匹馬啃個草還擱得住用機槍,讓他給旅長陪個不是。”
馬占彪站起來,喝掉一杯酒。別廷芳說:“給楊虎城司令的旅長一鞠躬。”
馬占彪給旅長鞠了一個躬。
別廷芳說:“給楊虎城的旅長二鞠躬。”
馬占彪再次鞠躬。
別廷芳說:“給楊虎城的旅長三鞠躬。”
馬占彪就鞠了第三個躬。
別廷芳說:“馬占彪,還有騎兵連長呢,也要鞠三個躬。”
馬占彪說:“他一個連長,我好賴是個營長,咋能給他鞠躬?”
騎兵連長說:“馬營長,你不鞠躬很好。別司令哪里是在給我們賠不是,是在給我們開追悼會呢。”
馬占彪說:“那我就再給連長開個追悼會。”
騎兵連長說:“免了,免了。”
別廷芳說:“今天,我讓西峽口和意泰商行挖出來埋在地下十五年的玉米酒,一罐子五斤,把它喝個底朝天。”
除了別廷芳酒量不大,喝的少些,其他幾個人都是酒缸,六個人喝干了五斤老玉米酒,沒有一個人倒下。旅長說:“別司令,我走南闖北,見過的司令多了,你別廷芳這樣的,我還沒見過。”
別廷芳說:“你們出來混都不容易,酒不能給你們兩個壓驚,銀圓能給你們兩個壓驚。”
兩個馬弁端著兩個盤子上來,每個盤子里擺著三個紅綢子卷,每個卷子里卷了一百塊銀圓。一個盤子遞給旅長,一個盤子遞給騎兵連長。別廷芳說:“這個世界上,最壓驚的是袁大頭,旅長你說是嗎?”
旅長說:“別司令,你算是把這個世界看透了。”
走出荷花齋,別廷芳楞了一下。在荷花齋門外,一邊站了西北軍十個士兵,每個士兵都挎著一個捷克式花眼沖鋒槍。別廷芳說:“這是弄啥哩?”
旅長說:“別司令請我們喝酒,能不讓他們來壯壯我們西北軍的軍威。”
別廷芳說:“你還是不放心啊,我別廷芳能敢動楊虎城西北軍一個指頭。”
旅長說:“哪里,哪里。”
別廷芳走到旅長身邊說:“還給你帶了一根小黃魚。”
別廷芳把手插進旅長深綠色軍裝的口袋里,把小黃魚丟進去。旅長覺得口袋一沉,摸摸口袋走了。
馬占彪說:“咱們也出來讓讓旅長瞅瞅。”
呼啦一聲,在荷花齋外邊,站出來六十個老一營的兵丁。也是一色的花眼沖鋒槍,還有幾挺機槍。旅長說:“別司令,你比我當個旅長牛逼吧。”
別廷芳說:“都是弟兄們弄著玩的,我們不敢說壯壯西峽口民團的軍威,只敢說讓兄弟看看我們不但有燒火棍,也有洋玩意。”
在靠槍說話的年代,都是狗咬狼兩頭防。楊虎城的旅長要防別廷芳,別廷芳也要防著楊虎城的旅長。人人心里有數,也就人人無所顧忌了。
把西峽口騎兵連的事情捂住口子,別廷芳回到陽城找到了別大憨說:“還到西峽口看堤壩。”
大憨說:“沒有大騾子大馬敢去堤壩上啃草了?”
別廷芳說:“沒有了。”
大憨問:“楊虎城的騎兵連走了?”
別廷芳說:“沒有走,但是他們不敢來了。”
大憨說:“咋整的?”
別廷芳說:“窩憋的。很多事情是整不成的,靠的就是窩憋。”
大憨坐上別廷芳的汽車說:“跟著你在西峽口干了幾年,還是第一回坐你的汽車。”
別廷芳說:“還有人沒坐過一回呢。”
大憨說:“他們不姓別。”
別廷芳說:“這個汽車也不姓別。”
大憨說:“姓啥?”
別廷芳說:“姓司令部。我干司令我坐,我不干司令,我就不能坐。”
大憨說:“我也不能坐?”
別廷芳說:“我坐了,你跟著坐一兩回可以,你一個人坐,是絕對不行的。”
過了幾天,別廷芳到南陽見楊虎城。別廷芳說:“楊司令,西峽口騎兵連的事,你多包涵。”
楊虎城說:“那就不是個事。你這么大一個司令,劃得著為這樣芝麻大點的事跑一趟南陽。”
別廷芳說:“楊司令,你是大軍閥,度量大,我是小軍閥,度量小。我拿我的小肚量衡量你的大肚量,所以就掉在你的肚量里。”
楊虎城說:“我不是大軍閥,你也不是小軍閥,我們都是在兵荒馬亂的年月,拉一竿子人做點事情。”
別廷芳說:“楊司令,你是做大事的。我讀過你的《自誓詩》,那是大氣派大風流大手筆大整家。”
楊虎城說:“你讀過《自誓詩》?”
別廷芳隨口背誦起來:“西北山高水又長,男兒豈能老故鄉? 黃河后浪推前浪,跳上浪頭干一場!楊司令,你早晚是要揚名全中國的。”
楊虎城說:“別司令,揚名全中國,我楊虎城連想也沒有想過。”
別廷芳說:“你沒想過是一回事,我從你的詩里咋能讀出來?跳上浪頭干一場,就是要揚名全中國。”
楊虎城被西峽口的小司令別廷芳震撼了。他示意讓勤務兵退下,自己給別廷芳倒了一杯茶說:“別司令,你能讀懂我的《自誓詩》,我就把你奉為知己。行伍出身,飄搖天下,路途之中遇到知己,足矣,足矣。”
別廷芳說:“一個人從刀客窩里蹦出來,成為一個立馬天下縱橫馳騁的司令,我別廷芳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楊虎城說:“別司令,還不如你跳出那個西峽口,來我們西北軍,一路馳騁天下。”
別廷芳說:“我讀你的男兒豈能老故鄉一句,也有想出去晃蕩晃蕩的野心,但是我的心胸不大,晃蕩的野心剛剛冒出來個芽芽,就被我掐掉了。”
楊虎城說:“領著幾千人的男人,有這個野心是正常的。再說,別司令,有了這樣的野心,就不是晃蕩,而是馳騁了。晃蕩是流浪,馳騁是飛奔。一個男人在天底下晃蕩和在天底下馳騁,是不一樣的。”
別廷芳說:“楊司令,你們這樣的男人,就是為飛奔馳騁而生的,我別廷芳這樣的男人就是為一個不大的地方而生的。我能在西峽口當司令,就是祖墳上冒煙了。”
楊虎城說:“你在西峽口剿滅刀客土匪,把西峽口轄制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在全國也是不多的。別司令,別小看自己了,你去轄制個內鄉縣,綽綽有余,你去轄制個南陽公署,綽綽有余。”
別廷芳說:“楊司令,我別廷芳自由自在慣了,你想想,當個內鄉縣長,還有南陽公署的專員管著;當個南陽的公署專員,還有河南的省長管著。我在西峽口,誰管我啊?我在內鄉當個司令,誰管我啊。一個男人在一個地方混的人五人六,轄制著幾萬個人馬,又沒人管,這樣的日子,是神仙的日子。”
楊虎城說:“別司令,你說你是個神仙,我信,但是你又喜歡我的《自誓詩》,說明你還不能徹底當個神仙。別司令,一個男人,內心里都埋著一個闖蕩天下的根,遇到節令,都會發芽。別司令,你還沒有遇到自己的節令啊。”
別廷芳說:“我這一輩子,是很難遇到這個節令的。”
楊虎城說:“別司令,人各有志,何須節令。你把西峽口轄制好了,轄制內鄉,把內鄉轄制好了,轄制南陽,也就不錯了。我一個西北軍的司令,需要了,不還是要在南陽住著。”
別廷芳說:“你們西北人說人挪活樹挪死,我別廷芳頂多就是棵樺櫟樹,頂多就能把根扎到南陽幾天。你是個西北的人物啊,你要挪啊,只有挪,才能活的氣派,活的風流啊。”
楊虎城說:“我不想挪啊,西安那個地方不錯啊,頭枕高原,腳蹬平原的三秦大地,是有大氣象的,早晚我楊虎城還是要回去的。”
有的人結交一輩子都是個外人,有的人遇到沒幾天甚至是一會兒,就是個知己。別廷芳和楊虎城就屬于這樣的知己。別廷芳本來是與楊虎城和說騎兵連的,卻因為一首詩成為了知己。別廷芳說:“西安是個藏龍臥虎之地,也是個兵戈相見之地,更是個讓很多皇上的傷心之地。我別廷芳過幾年就是轄制了南陽,和楊司令轄制西安比起來,那可是相差萬里。”
楊虎城說:“別司令,駐扎南陽幾個月了,我見到的南陽頭面人物多了,但是那些人身上都沒有大氣象,臉上也不帶大氣象。唯一你別廷芳身上帶著大氣象,臉上閃爍出來大氣象。”
別廷芳說:“楊司令,你說我別廷芳在南陽也能和你一樣,跳上浪頭干一場?”
楊虎城說:“能,你別廷芳能跳上浪頭干一場。”
別廷芳和楊虎城在南陽城里煮酒論英雄,辭別之時,別廷芳說:“騎兵連之事,楊司令不怪罪,我釋懷了。不過我別廷芳還有一事相求,望楊司令相幫。”
楊虎城說:“啥事?”
別廷芳說:“我想弄個電話局。西峽口司令部的人都是土鱉子,玩不動這玩意。”
楊虎城說:“好辦,好辦,不就是弄個電話局嘛。”
當天晚上,別廷芳離開南陽,楊虎城就和西安的司令部聯系西峽口司令部組建電話局的事,第四天三輛汽車拉著電話器材和十二個電話兵,開進了西峽口司令部。別廷芳問:“弄啥哩?”
從車上跳下一個年輕軍官說:“奉楊司令之命,給別司令組建電話局。”
別廷芳粗看是個粗人,細看是個細人。組建電話局的人來了,別廷芳就和薛鐘村商量電話局選址問題。別廷芳說:“鐘村啊,你在北京讀過幾年書,你說咱們司令部組建個電話局,擱到哪里最好?”
薛鐘村說:“要論方便,就設立在西峽口。但是電話機房是個很先進的玩意,我們方便了,破壞機房的人也方便了。”
別廷芳說:“薛鐘村啊,我還沒有想到這一層。”
薛鐘村說:“在丹水有個孤垛山,孤立四周群山,是設立電話局的好地方。但是孤垛山上有個三郎廟,每年二月二和九月九都是大廟會,方圓百里都朝圣一樣到孤垛山朝拜三郎爺。人馬三起的,也是不安全。”
別廷芳說:“這個好弄,司令部下令,二月二和九月九不許朝拜三郎爺。”
薛鐘村說:“別司令,不合情理吧?”
別廷芳:“啥叫情,啥叫理?司令部一個命令就是西峽口最大的情理,就是內鄉縣最大的情理。電話局是西峽口最大的軍事重地,就是最大的情理。誰敢違抗就是違抗司令部的情理,就是違抗司令部的法律,就要他的腦袋疙瘩。”
楊虎城來的十二個人一邊在孤垛山建立機房,一邊在西峽口巡檢司訓練西峽口本土的通訊人才。另外,司令部把孤垛山買下來,產權屬于西峽口司令部。并在西峽口和內鄉縣張貼告示,二月二和九月九不準登孤垛山朝拜。電話總機裝好了,電線從孤垛山拉出來,往西拉倒西峽口,往東拉倒內鄉縣。在西峽口和內鄉縣,每個區鄉都裝上了電話。 從西安來的年輕軍官說:“別司令,你搖一搖,就能接通西峽口司令部和內鄉司令部。”
別廷芳把袖子往上綰綰,搖動電話把子,接通了西峽口司令部。大師爺程炳傳接到了電話,別廷芳說:“程師爺,聽見我別廷芳說話沒有?”程炳傳說:“聽見了,聲音跟平常一模一樣。”
別廷芳又把電話要給了內鄉司令部,等著接電話的別光典,也聽見了別廷芳的聲音。別廷芳很高興地問西安來的年輕軍官:“你是哪里人?”
軍官說:“陜西商南人。”
別廷芳說:“你把我的電話局弄成了,給你個電話局長你當不當?”
軍官說:“當個西峽口的電話局長,一年到頭呆到孤垛山上,我急。”
別廷芳說:“我每月逢三逢九,接你到西峽口。”
軍官說:“西峽口也不大。”
別廷芳說:“每月讓你到南陽一次或是到西安一次。”
軍官說:“別司令,可以考慮。”
別廷芳說:“我每月給你一百塊銀圓。”
軍官說:“我要恁些銀圓弄啥哩?”
別廷芳說:“不是你要恁些銀圓,是你干的這個技術活,值當恁些銀圓。你干的活值當兩塊銀圓,我別廷芳絕對不會給你三塊銀圓。”
軍官說:“有點多。”
別廷芳說:“技術就是手藝,手藝就是銀圓。只有銀圓能衡量手藝的高低,其他都是假的。”
軍官說:“我是楊司令的軍官,咋能說跟著你就跟著你。為了幾塊銀圓,就離開楊司令的西北軍,有點不仗義吧?”
別廷芳說:“你娃子越有這樣的心腸,我越是要留下你當這個電話局長,楊司令哪里我說。”
年輕軍官當上了電話局長,每個月別廷芳如約而至,讓自己的汽車逢初三初九就把他接到西峽口,在鸛河旅館住下,在西峽口荷花齋酒館吃飯。上個月把他送到南陽玩玩,下個月就把他送到西安耍耍。薛鐘村說:“別司令,其他幾個副司令有意見了。”
別廷芳說:“他們幾個,也包括你薛鐘村,都不要有意見。你們誰能裝備一個電話總機,我也送他到南陽西安去浪蕩浪蕩。”
一九三零年別廷芳擔任宛西四縣司令,就把總機擴大為十五門,從孤垛山拉出了九條電話線,鎮平淅川和鄧縣都裝上了電話,主要電話線路達到了三百七十公里。一九三六年別廷芳當上了南陽十三縣聯防主任,就在南陽十三個縣都裝上了電話。別廷芳首次讓十三縣的司令都抱著電話,聽別廷芳在西峽口訓話:“你們聽著,電話是弄啥哩,就是為了打仗方便哩。現在南陽十三個縣的電話都從西峽口孤垛山拉出來,進了司令部,進了每個團。你們要記住,有了電話,就要暢通,誰的電話不暢通,一次扣掉一千塊銀圓。對于割電話線的刁民,一個辦法,就是誰割我的電話線,我就割誰的腦袋疙瘩。”
別廷芳對著電話一個縣一個縣的問民團司令,他們在電話那頭都答應的利利索索。別廷芳說:“沒想到,電話也能開會,真是個好玩意。”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九日,李宗仁從第五戰區司令部打電話到西峽口,命令南陽抗敵自衛軍司令別廷芳組織一萬人參加新野唐河戰役,李宗仁問別廷芳:“時間短戰事急,有把握沒有?”
別廷芳說:“李司令長官,別說是一萬,就是十萬,我別廷芳也能在八個鐘頭之間組織起來,準時到達你命令的地點。”
李宗仁說:“就是正規軍都不敢說這樣的大話。”
別廷芳說:“我敢說。我的電話局是弄啥的,一年四季每月每日每一個鐘頭每一分鐘每一秒都是暢通的。”
李宗仁說:“沒吹牛逼吧?”
別廷芳說:“我別廷芳啥都會,就是不會吹牛逼。”
李宗仁說:“你一個南陽抗敵自衛軍司令,咋能把電話弄得這么順暢。”
別廷芳說:“我的電話局長是楊虎城的。”
李宗仁說:“西北軍也就是楊虎城能弄事能打仗。”
別廷芳說:“可惜啊,現在老蔣不知道把他弄哪了?”
李宗仁說:“我只管我的第五戰區打老日,其他的事,我一概不問。”
別廷芳說:“老蔣心也怪狠,手段也怪狠。”
李宗仁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說:“是嗎?是嗎?”
別廷芳說:“李司令長官,你是問我呢,還是問你自己?”
李宗仁說:“問天呢。”
時間回到一九二九年十一月,楊虎城第二次駐守南陽,安頓好之后,就馬上邀請別廷芳到南陽續續舊情。楊虎城在南陽獨山酒店設宴招待別廷芳,宴席間,楊虎城問:“別司令,你內鄉司令部已經有六個團了,有重機槍沒有?”
別廷芳說:“每個團只有輕機槍,沒有重機槍。”
楊虎城說:“我送你幾挺。”
別廷芳說:“楊司令,就你理解我別廷芳啊。”
宴會結束,楊虎城帶別廷芳去東校場看重機槍實彈射擊。楊虎城的重機槍是馬克沁重機槍,是美國人史蒂文斯·馬克沁1883年發明的,是世界上第一種成功地以火藥燃氣為能源的殺傷力很大的自動武器。馬克沁重機槍采用水冷槍管,看起來很笨重,槍體很龐大。但是馬克沁重機槍一次連續打出三百發子彈,讓別廷芳震驚。別廷芳摸摸粗粗的槍管,摸摸馬克沁的槍架子說:“楊司令,這馬克沁剿滅個刀客土匪,幾個人不就把一個土匪的山寨拿下來了。”
楊虎城說:“狗日的美國人,就是會造武器。”
別廷芳問:“咱們就不會造馬克沁?”
楊虎城說:“我們西北軍用的馬克沁,都是我們兵工廠仿造的。”
別廷芳說:“我別廷芳也想造馬克沁。”
楊虎城說:“我給你一個造槍工程師,他能給你造出馬克沁重機槍。”
楊虎城給別廷芳的造槍工程師叫胡萬春。此人腦袋很大,記憶力好,腦子里裝滿了馬克沁重機槍、捷克式輕機槍的構圖,裝滿了八二迫擊炮、一百五十毫米大口徑火炮的構造和零件精確的數字。楊虎城說:“胡萬春,你給別司令造槍炮,別司令不會虧待你。”
別廷芳說:“胡炮師,我一個月給你兩百塊銀圓。”
胡萬春聽到胡炮師這個稱呼,笑的嘴都咧到了后腦勺說:“二百塊銀圓,不少。”
別廷芳說:“都說民國三年的袁大頭,最真甸,我給你的袁大頭,保證是民國三年的。”
胡萬春到了西峽口,在別廷芳老家的老虎寨造槍造炮。老虎寨唯有一個寨門,除了造槍廠的工人,誰都不許進入寨門之內。對于造槍廠的廠長,別廷芳選了自己的兒子別瑞久。到上海買德國的鋼材,別瑞久跟著胡萬春。到漢陽造槍廠購買造槍的設備,別瑞久依舊跟著胡萬春。別廷芳說:“娃子,你跟著好,槍炮的鋼材一定要用德國的,你不跟著,人家稍一掉包,咱們的槍炮就倭瓜了。記住,不論誰都不是自己,只有自己是自己。”
造槍廠要四百個人,別廷芳說:“薛鐘村,你那個團五千人,找四百個讀過書的去造槍。”
薛鐘村說:“在老虎寨恁深的山溝里,恐怕?”
別廷芳說:“恐怕個啥?在西峽口駐扎著,每月給三塊銀圓,在老虎寨,每月給十塊銀圓。十塊銀圓值多少?一塊一斗米,就是十斗米。一個人在西峽口附近種稻谷,一個月能種出來十斗米?”
四百個讀過中學的老一團的人馬,成了別廷芳的造槍工人。胡萬春和別瑞久在漢口,遇到了難題,一臺鍋駝機的價錢,能買五臺木輪手搖機。胡萬春說:“還是買鍋駝機好,燒木炭蒸汽機,勁大轉速高。”
別瑞久說:“還是買五臺手搖木輪機吧。”
回到老虎寨,用手搖木輪機帶動機器,轉速太低,只能早些簡單的類似漢陽造的步槍。別廷芳回到老虎寨一看說:“瑞久啊,還是得要鍋駝機,不就是多花點銀圓嘛。”
別瑞久和胡萬春再次到漢口,買回來三臺鍋駝機,轉速快多了,三個月就仿制出來幾挺輕機槍。別廷芳問胡萬春:“胡炮師,輕機槍是造出來了,總要有個標準。”
胡萬春說:“輕機槍每次連射一百二十發子彈,在百米開外能擊穿鋼板,才算是合格。”
別廷芳說:“咱們試試。”
胡萬春說:“肯定合格,咱們老虎寨造槍廠的鋼材是德國的,半斤四兩假的都沒有。人家德國的鋼材做槍管,打完幾個一百二十發,槍管不燙手。”
胡萬春把輕機槍兩條腿伸開架起來,趴在地上,對著百米開外的鋼板,打了一百二十發,鋼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子槍眼。別廷芳拍著鋼板說:“好槍,好槍,胡炮師造的輕機槍,是好槍。”
別廷芳說:“我也打個一百二十發。”
胡萬春說:“行。”
別廷芳肩膀對著輕機槍的槍托子,扣動扳機,打了一百二十發。別廷芳連說五個:“過癮,過癮,過癮,過癮,過癮。”
別廷芳問胡萬春:“能造重機槍和迫擊炮吧?”
胡萬春說:“造重機槍和迫擊炮,需要德國的高轉速柴油機。”
別廷芳說:“德國德國,得過且過,誰知道人家德國不得過且過,把剛軋的恁結實,把柴油機造的恁好。”
胡萬春說:“主要是轉速高。”
別廷芳說:“要是人,不就轉暈了。”
胡萬春說:“機器是不會暈的。”
別廷芳說:“需要幾臺德國柴油機?”
胡萬春說:“一臺吧,德國的機器太貴了。”
別廷芳說:“造槍造炮,再貴也要買。你胡炮師說一臺,我別廷芳就給你買兩臺。”
胡萬春跟別瑞久到漢口,買了兩臺德國柴油機,老虎寨的造槍廠就開始制造重機槍。第一挺重機槍試射的時候,別廷芳回到老虎寨。他一眼看見自己造槍廠制造的重機槍,對胡萬春說:“胡炮師,你是個能人,你是個能人,造的重機槍跟楊虎城送我的馬克沁,咋一模一樣?”
胡萬春說:“尺寸原理造型,都是仿造馬克沁重機槍,咋能不一樣。”
重機槍一次連續射擊二百四十發子彈,一百七十米開外的鋼板上留下了很多槍眼。別廷芳說:“胡炮師,給你獎賞一千塊銀元。”
胡萬春說:“一月二百塊銀圓,不少了,我要你一千塊銀元弄啥?”
別廷芳說:“銀圓攥在手里好哇。”
胡萬春說:“銀圓多了,手攥不下了,人就快滅寂了。”
別廷芳說:“你們有點技術的人,跟讀書人一樣,咋都有點二球。嫌銀圓多了扎手的人,有,我見過的沒有幾個,你胡炮師算一個。”
老虎寨造槍廠制造一百五十毫米口徑大炮,試驗了四次還沒有成功,別瑞久惱火了,跟胡萬春有了爭執,就把胡萬春捆起來,送到了西峽口司令部,交給了別廷芳說:“要他弄啥哩,鋼材浪費一大堆,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大炮還沒有整成。”
別廷芳說:“別瑞久,你要是我的兒子,就要親自給胡炮師松綁。”
別瑞久無奈,給胡萬春松了綁。 別廷芳把胡萬春拉到太師椅上坐下,對別瑞久說:“你要是我兒子,你就給胡炮師跪下,賠禮道歉。”
別瑞久很不想跪,別廷芳說:“你必須跪。”
胡萬春說:“別司令,跪下弄啥哩,說句好聽話不就等于跪下了。”
別廷芳說:“不一樣,他能把你綁起來,我就能讓他給你跪下。”
別瑞久執拗不過別廷芳,就給胡萬春跪下了。
別廷芳說:“瑞久啊,咱們的輕機槍是誰造的,是胡炮師。咱們的重機槍是誰造的,是胡炮師。咱們的手提花眼機槍是誰造的,是胡炮師。咱們的八二迫擊炮是誰造的,是胡炮師。人家給咱們造出了恁多武器,你不承情,就個一百五十毫米口徑大炮沒有造出來,你就把胡炮師綁起來,你算是個人。”
胡萬春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把跪下的別瑞久拉起來說:“別司令,這事就算了。”
別廷芳說:“胡炮師,我上次給你獎賞一千塊銀元,你不要,這次我再給你一千塊銀元,一共是兩千塊。算是我別廷芳替別瑞久給你陪個不是。”
胡萬春說:“別司令,我胡萬春趁此要銀圓,不就成了敲詐勒索。”
別廷芳說:“不是的,不是的。”
第三門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大炮制造出來之后,胡萬春回西安,一去不歸。別廷芳多給的兩千塊銀圓,胡萬春一塊也沒有拿。胡萬春走了,卻把制造這幾種武器的圖紙和技術留給了老虎寨造槍廠精明的吳茂盛。別廷芳說:“胡萬春走了,你吳茂盛就是老虎寨的炮師,就是我老虎寨的炮師。”
吳茂盛說:“別司令,我就是個造槍造炮的,啥子炮師不炮師。”
別廷芳說:“炮師不是我別廷芳封的,跟著胡萬春學造槍造炮技術的,六七個人,就你把胡萬春的技術裝到了肚子里,你不當炮師誰當炮師?”
吳茂盛說:“謝過別司令。”
別廷芳說:“胡萬春一個月二百塊銀圓,也給你二百塊銀圓。”
吳茂盛說:“別司令,我每月只要二十塊。”
別廷芳說:“又遇見一個嫌銀圓扎手的人。”
吳茂盛說:“人家胡炮師是一路讀書讀出來的,造槍造炮的技術人家舞弄二十幾年,我跟著胡炮師學了六年,就把人家的手藝學來了,屬于剽學,只值當二十塊銀圓。”
別廷芳說:“不論是剽學的不是剽學的,都是一個樣子的造槍造炮。”
吳茂盛說:“不一樣。胡炮師肚子里裝的東西是活的,我肚子里的東西是死的。胡炮師不要葫蘆自己會畫瓢,我只會比著胡炮師留下的葫蘆畫瓢。”
別廷芳說:“就是比著畫瓢,也值當五十塊銀圓。”
吳茂盛說:“就值當二十塊。”
胡萬春不是一去二三里,而是一去不復返。別廷芳派人到西安去找,也無功而返。別廷芳說:“一輩子沒有欠賬,卻欠人家胡炮師兩千塊銀圓。”
別廷芳有了電話局,有了造槍廠,還修建了河南省第一家水電站,成立了西峽口電燈公司,西峽口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就有了路燈。購買水輪機的時候,別廷芳問內鄉留日學水利水電專業的陳鳳桐:“水輪機哪個國家的最好?”
陳鳳桐說:“第一是德國,第二是日本。”
別廷芳說:“要日本的撓球哩,要買咱們就買德國的。”
陳鳳桐問:“別司令,為啥?”
別廷芳說:“造槍的時候,楊虎城在南陽就對我說,德國的鋼材最好,德國的機器最好。”
一九三四年底,別廷芳讓師爺程炳傳代筆,給楊虎城寫了一封信:“楊司令:西峽口到西安,雖說很遠,卻是一步之遙也。西峽口地方雖小,卻是山清水秀也。別廷芳一生很少游離此地,是鐘情此地也。 南陽一別,六年歲月,一閃而過。在西峽口這個小地方,時常想念西安的楊司令,也時常吟誦你的《自誓詩》。特別是西北山高水又長,男兒豈能老故鄉兩句,常讓廷芳淚流滿面。男兒老于故鄉,是男兒的悲哀,但是我別廷芳卻要老于故鄉,我別廷芳之悲哀也。這是兵荒馬亂年月,有幸三次遇到楊將軍,每次都受益匪淺。你派出十二人幫助組建的電話局,總線路已達兩千多公里,通達南陽十三縣。在南陽境內遇到匪情敵情,八個鐘頭內,無論白晝,就能動員十萬武裝,楊將軍幫助組建西峽口電話局之功不可沒也。南陽十三縣組建聯防司令部,不才之別廷芳為主任,也全仰仗楊將軍派胡萬春組建老虎寨造槍廠之功。老虎寨造槍廠制造的步槍,南陽十三縣聯防的隊伍人手一支;制造的花眼手提機槍、輕機槍、重機槍,每個營連都可配備;制造的八二迫擊炮,可以組建四個炮兵營;制造的一百五十毫米大口徑火炮,可以配備到每個團。河南全省兩個造槍廠,西峽口老虎寨的造槍廠,可以與河南省政府的鞏縣造槍廠媲美也。看似是別廷芳制造,實乃楊將軍之功也。別廷芳在內心感激楊將軍,感謝楊將軍,感恩養將軍。你是個大人大面的男人,是要留在歷史上的。我是個小人小面的男人,只要地方記住就行了。假以時日,西安一晤或南陽一唔,當面聆聽楊將軍教誨,別廷芳盼望這一天。 大恩不言謝。只能把你的《自誓詩》再錄寫下來,算是對楊將軍的遙遙致禮:
西北山高水又長
男兒豈能老故鄉?
黃河后浪推前浪,
跳上浪頭干一場!
楊將軍,別廷芳等著你跳上浪頭干一場呢。 不才之弟別廷芳叩首。”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張學良楊虎城發動西安兵變,自此別廷芳與楊虎城聯系中斷。別廷芳托人找到了楊虎城的兩首詩,讀起來以示懷念之情。第一首是《還我舊山河》:
西北大風起,
東南戰事多。
風吹鐵馬動,
還我舊山河。
第二首是《無題》:
崇仁樓上感慨多,
世事紛紜奈若何!
大好河山今安在?
恨不殺敵奏凱歌。
別廷芳讀過很多次,仰天長嘆:“楊將軍,是再也不能跳上浪頭干一場了。古人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楊將軍是:不能出師身先困,無奈男兒淚滿襟啊。”
有一次,別廷芳和薛鐘村說起楊虎城,別廷芳說:“蔣介石這事做的不仗義,人家把你關了又放了,但是他蔣介石是要把楊虎城關一輩子的。”
薛鐘村說:“這一關,把楊虎城關進歷史書頁里,中國人要永遠記住他了。”
別廷芳說:“是的。”
2.別廷芳公雞叫豫西
“公雞票,
老別造。
誰不使,
就挨炮。”
——豫西民謠,流傳時間:一九二八年到一九四八年。
別廷芳掙來第一塊銀圓,是晚清時期的一八九八年,也就是光緒二十四年。
晚清用的是銅錢,所謂的康熙通寶,就是一塊銅錢而已。而在西峽口,把康熙通寶之類的銅錢,叫做窟眼錢。 為啥皇帝要鑄造窟眼錢,皇家說:繩子串起來,便于攜帶。西峽口民間說:中間有個窟眼,省銅。因此民間把窟眼錢叫做苦眼錢。
別廷芳居住的陽城張堂村,隸屬于西峽口巡檢司管轄,距離西峽口有八十里地,方言也隸屬于西峽口方言。別廷芳會說話的時候,就把銅錢叫做窟眼錢。 在別廷芳眼里,窟眼錢也是個好東西,一個窟眼錢,就是二十文的也能買來一個西瓜,別廷芳不明白,一個很小的窟眼錢咋能換來恁大個西瓜。從此別廷芳就知道窟眼錢很好,任何錢都很好。 但是在西峽口,民間對皇帝發的窟眼錢看的不重,對皇帝發的銀圓看的比窟眼錢值錢。民間看天底下的一切,都是扳住樹枝捉老鴰,金子比銀子值錢,銀子比黃銅值錢。因此西峽口的民間就認為,銀圓比黃銅鑄造的窟眼錢值錢。
一八九七年,也就是光緒二十三年,清朝鑄造了一枚光緒銀圓。當年就從北京到了開封,從開封到了南陽,從南陽到了內鄉縣,從內鄉縣到了西峽口。一個銀圓和大清皇帝的律條是一樣的,從北京到西峽口都要經過皇帝管理的省府縣和巡檢司,最后才能到皇帝的子民手里。也就是說,西峽口人拿到的第一枚光緒銀圓,都是被京城摸過一遍的,開封人摸過一遍的,南陽人摸過一遍的,內鄉人摸過一遍的。 光緒鑄造銀圓的第二年,別廷芳十五歲。他拿到的第一塊銀圓,就是自己十四歲時,光緒皇帝鑄造的。按照年齡,光緒那塊銀圓,還不到兩歲。
別廷芳的第一塊銀圓是一頭老狼換來的。別廷芳十四歲會玩錛樁,打個野豬和狗獾一槍一個準。一八九八年秋天,別廷芳到丹水去趕集,一家商鋪老板說:“給我弄頭野狼。” 別廷芳:“啥時候?”
老板說:“三九。”
別廷芳問:“多少錢?”
老板說:“一塊銀圓。”
別廷芳口袋里還沒有裝過一塊銀圓,就點頭答應了。
進入三九,別廷芳就用錛樁打死了一頭老狼。別廷芳父親別永平說:“山上跑的野狼,性子都是熱的。熬老狼湯喝,一家人暖和一個冬天。”
別廷芳說:“爹,我要背到丹水,換一塊銀圓。”
父親別永平說:“丹水哪個商鋪老板黑心爛肝花,一頭老狼才給一塊銀圓?”
別廷芳說:“我秋天答應人家了,不能反悔的。”
父親說:“你娃子吃虧了,最少也值當兩塊銀圓。”
別廷芳說:“不就是少一塊?”
父親說:“你這個娃子啊,少一塊就是少一半。”
別廷芳把野狼背到丹水,換了一塊銀圓。這是別廷芳第一次擁有一塊銀圓,攥在手里還嫌不保險,就把它裝進口袋里。最后別廷芳把銀圓又攥在手里,把拳頭放進口袋,才覺得這塊光緒二十三年的銀圓不會丟。從丹水跑回張堂,別廷芳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輕輕抻開,把銀圓遞給父親。父親別永平說:“娃子,這不是一塊銀圓,是一頭野狼。”
別廷芳說:“狼沒有死,在山上跑,狼死了,變成一塊銀圓,就在人們的手里跑來跑去,等于一頭老狼還沒有死。”
父親說:“娃子,這是你一輩子掙來的第一塊銀圓,家里就是窮死,也不能要。放在你口袋里當個油饃蛋,還能繁出來新的銀圓呢。”
別廷芳說:“爹,你真的不要?”
父親說:“真的不要。”
這塊光緒二十三年的銀圓,在別廷芳的口袋里裝了三年。
別廷芳十八歲的時候,積攢了幾塊銀圓,決議要買一桿馬槍的時候,才戀戀不舍地把那塊銀圓放在一摞子銀圓中間,交給了賣槍的人。父親別永平說:“積攢了幾年的銀圓,買了一把小馬槍,合得來嗎?那是一捧銀圓啊。”
別廷芳說;“爹,合得來。一把小馬槍,要掙回來更多的銀圓。”
由于別廷芳生下來是個雪夜,丟在路邊讓和尚撿去,交給一農婦喂養,四歲回到別永平夫婦身旁,別永平對別廷芳好像虧欠了很多,別廷芳做什么,別永平從來就是不干涉不干預。就是買馬槍這樣的大事,別永平也只是很隨意的問問。別廷芳有馬槍之后,也就成了一個鄉村男人。獵物背到丹水街去賣或是背到內鄉縣城去賣,都不再是少年時代那個簡單的別廷芳,買家說多少就是多少,而是賣家喊價,總想多賣一塊銀圓。
當年冬天大雪封山,正是別廷芳打獵的好機會。他天天在老虎寨上轉悠,總有收獲。過年那天,他把一捧銀圓交給父親,父親執意不要。父親別永平說:“你今年十八歲了,要給你找女人了。女人來了,你們就要有自己的私房錢。一個男人口袋里沒有幾塊銀圓,是疙聯不住女人的。”
別廷芳有了女人別李氏,就把自己掙來的銀圓都交給別李氏。 在清末,窟眼錢和銀圓并用,別廷芳和別李氏還是信奉一個律條,銀圓比銅錢值錢。他們有了窟眼錢,就是虧一點,也要換成銀圓。民國之初,清朝的銀圓和民國袁世凱銀圓共用,別廷芳就把光緒和宣統的銀圓換成袁世凱的銀圓。光緒二十三年的銀圓是北洋局制造的,略顯粗糙,袁世凱當民國大總統之后,制造銀圓的工藝水平高,銀圓細膩光滑,因此,別廷芳一輩子對袁大頭情有獨鐘。袁世凱稱帝之后,八十三天死亡,別廷芳說:“這個袁大頭,大總統當的好好的,咋要當皇帝?在人們眼里,總統和皇帝,不都是一球樣。皇帝讓誰當督軍,誰就是督軍。大總統說誰是督軍,誰就是督軍。這個袁世凱,不知道在倒騰啥?弄的搖頭擺雞巴,上下亂動彈。”
別廷芳第一次見到上萬塊銀圓,是剿滅了大刀客孫天堂之后。別廷芳捧起一谷堆銀圓,讓它們從自己的指頭縫里,一塊一塊地溜到銀圓大堆里。那些銀圓都是袁大頭,沒有清末光緒二十三年的,也沒有宣統元年的。別廷芳問跟著孫天堂的刀客:“孫天堂把光緒和宣統的銀圓都弄哪了?”
刀客說:“都挑出來,到西峽口兌換成了袁大頭。”
別廷芳問:“為啥?”
刀客說:“孫天堂認為,袁大頭摸著比光緒和宣統的銀圓柔和。”
別廷芳說:“沒想到孫天堂這個大刀客,對銀圓的感覺,跟我一個樣。”
刀客說:“別司令,孫天堂說,啥球別廷芳,沒有當清鄉局長之前,跟我孫天堂一模似樣,也是個刀客頭子。”
別廷芳說:“孫天堂真是這樣說的?”
刀客知道說漏嘴了,就說:“是的,別司令,這話不是我編的,是孫天堂說的。”
別廷芳說:“諒你娃子也不敢胡編,哪有刀客不怕我別廷芳的槍子?誰編排我別廷芳,我就讓他吃個炸花子。”
從一九二二年別廷芳進入西峽口當司令開始,別廷芳的財政就是以銀圓為根基和底墊。剿滅了一個大刀客和一個大土匪,繳獲的銀圓都詳細造冊入庫。在銀圓堆里有光緒和宣統的銀圓,都要挑出來花出去,剩下的都是袁大頭。別廷芳說:“都民國了,還花大清的銀圓,那不就是復辟帝制。”
別廷芳對于民國發行的紙幣不屑一顧,他第一次見到紙幣,就說:“大清最少也用個窟眼錢,還是銅的。現在民國了,開始用紙幣,錢不就不值錢了?”
軍需主任王子久說:“都是一樣的。”
別廷芳說:“咋能一樣?銅需要挖礦石,需要冶煉,銅錢需要鑄造。銀圓需要挖銀礦石,也需要冶煉,最后鑄造銀圓。紙是竹竿做的,麥秸做的,樹木做的,民國開始拿紙當錢,不是拿著柴伙麥秸糊弄人哩。”
王子久說:“柴伙麥秸每年都生長,銅和銀子是有數的,挖完了就沒有了。”
別廷芳說:“所以,銅錢值錢,銀圓值錢,紙幣就不值錢。”
王子久說:“早晚,貨幣都要換成紙幣,代替銀圓和銅錢的。”
別廷芳說:“在紙幣還沒有代替銀圓之前,我別廷芳的司令部只認銀圓,不認紙幣。”
王子久說:“紙幣,是民國的法幣。”
別廷芳說:“民國的法律都不值錢,還說法幣?”
到漢口買槍,用的是銀圓,到西安買炮,用的還是銀圓,就是買點鋼鐵,也是花的銀圓。而民國的法幣,力量遠遠沒有銀圓的力量強大。別廷芳知道,銀圓是會花完的,要把民間的銀圓收攏回來,要把外地的銀圓聚集到西峽口司令部,讓自己的手里,永遠攥著硬通貨,永遠攥著袁大頭。咋能把民間的銀圓和外地的銀圓匯攏到西峽口司令部,別廷芳并沒有辦法。他問王子久:“咋弄?”
王子久說:“發行紙幣。”
別廷芳說:“南京政府發行法幣,不就是紙幣。”
王子久說:“他們的紙幣,是他們的。我們自己印刷紙幣,就是我們司令部自己的。”
別廷芳說:“說到底,不就是一堆紙。”
王子久說;“咋能是一堆紙?司令部印刷的紙幣面額,規定等于一個銀圓的,就只能換一個銀圓等值的紙幣。在西峽口,在內鄉縣,不能花法幣,只能花我們自己的紙幣和銀圓。法幣在西峽口內鄉,不能流通,外地人在西峽口和內鄉買東西,就要在西峽之外把法幣換成銀圓,到了西峽就拿銀圓做交易。在西峽口和內鄉之外,設立兌換點,我們的紙幣能兌換銀圓。”
別廷芳說:“別人不兌換呢?我們西峽口和內鄉不就死滯了?”
王子久說:“我們西峽口的桐油和生漆,中藥和特產,等于是硬通貨。有人拿著銀圓來買,也就有人把銀圓換成我們印刷的紙幣來買,畢竟紙幣攜帶方便。”
別廷芳說:“我明白了,咱們印刷紙幣,一是我們要有經濟力量,二是我們要有等值的物資,才能把我們的紙幣兌換成銀圓,而不是法幣。”
王子久說:“就是如此。法幣在軍閥割治的省份,面值大價值低,我們的貨物換成了法幣,去外省購買鋼材炮彈槍支,就等于是我們自己的貨物貶值了。而我們貨物通過紙幣兌換銀圓,或是直接銀圓交易,收回的銀圓在外省不貶值,就等于我們西峽口和內鄉的貨物沒有貶值,而是升值了。”
別廷芳說:“我們的紙幣用到南陽各縣,我們司令部回攏的銀圓和法幣比起來,就等于是賺了。”
王子久說:“司令是個明白人。”
別廷芳說:“你這一解釋,我就明白了,我們自己發行的紙幣,是個吸鐵石,能把西峽口和內鄉之外的銀圓吸回來,在外省不貶值,比拿著一大堆法幣有后勁有底墊。”
王子久說:“是的。”
別廷芳是個機會主義者,一輩子都能看準各種機會。他懂得了為啥要自己印刷紙幣,但是沒有機會,他不會輕舉妄動,自己當違反民國法律的領頭羊。
到了1928年,南京政府頒布條例,命令各地推行鄉村自治,強調發展合作經濟,建立農民借貸所,發展農村金融,活躍農村經濟。別廷芳看到自己印刷票子的機會來了,就決意要在內鄉發行自己的鈔票。別廷芳把南京政府的條例吃透后,變成了自己的大白話。他說:“農村金融咋發展,就是我們自己印錢;農村經濟咋活躍,就是我們自己的錢在我們的農村花;鄉村咋能自治,就是拿鄉村積攢的銀圓,換成我們印制的票子。用這些票子建設自己的鄉村,就是鄉村自治。”
別廷芳說:“有了南京政府頒發的條例,就等于是民國的法律,我們內鄉縣自己印錢自己花,就是合理的合法的。整,我們內鄉自己印錢。”
內鄉的鈔票設計出來的圖案,是公雞票。正面背面都是一只老公雞,昂著脖子在打鳴。別廷芳對設計者說:“這只老公雞,設計的好。一雞打鳴,不光內鄉能聽見,鎮平淅川鄧縣也能聽見,南陽也能聽見,不說是河南省都能聽見,最低也要讓河南西部都能聽見,都能花內鄉的公雞票。李賀說一唱雄雞天下白,我別廷芳的老公雞至少也要白他個幾百里,聲音傳個幾百里。但是,我別廷芳是從西峽口起家的,內鄉縣印制的鈔票,要帶著西峽口的影子。正面背面都是老公雞,咋能看見西峽口,咋能體現西峽口?”
設計的人是西峽口白羽中學的美術老師穆一雷,在杭州上過美術專科學校。那個時代能到外地去讀書的人,都是一個地方絕頂聰明的人。他聽別廷芳說錢除了一唱雄雞天下白,還要有西峽口,就想起了西峽口的歷史上曾叫白羽城。為啥叫白羽城,就是以鸛鳥每年春天脫毛時,落下很多白色羽毛而得名。穆一雷就把背面設計為一只鸛鳥,悠閑地搖動著翅膀。別廷芳說:“這個好,這個好,我們弄錢干啥哩,就是叫西峽口的人們過得跟鸛鳥一樣悠閑哩。”
穆一雷說:“別司令,白羽城在春秋時代建立過許國,而后遷移到許昌。說不定,你發行的紙幣,連許昌都會用呢。”
別廷芳說:“你娃子,年輕輕的會說話。教個啥圖畫哩,來司令部干吧。弄個團長營長的,我別廷芳說了是算數的。”
穆一雷說:“別司令,教書很好,我想在黑板上畫個鳥,就畫個鳥;想在黑板上畫條河,就畫條河。我不教學了,當個畫匠,也能吃喝一輩子。我畫畫是吃飯的手藝,我一輩子也就是個手藝人。改朝換代了,手藝人還是手藝人。你的團長改朝換代了,會弄啥?”
別廷芳說:“你娃子想恁遠你弄啥哩?現在當個團長營長的,總是背個盒子炮。”
穆一雷說:“讓他們背吧,我還是背個畫夾子好。”
別廷芳說:“啥時候閑了,請你給我畫個像。”
穆一雷說:“中。”
一九二八年,別廷芳發行的第一版紙幣,是在漢口印刷的,質量略顯粗糙。這批紙幣叫內鄉金融流通券,是以銅錢為等量單位的,銅錢有那些單位內鄉金融流通券就有那些單位。民國初年,在民間是三種貨幣,一是銀圓,二是銅錢,三是紙幣。民間對民國的紙幣很不信任,繼續使用清末的銅錢,在西峽口叫做窟眼錢。民間最信任的是銀圓,老百姓有了銀圓就自己收藏在家里,以備急需。有了紙幣,就去花掉,根本不會珍藏紙幣。別廷芳第一次發行紙幣,就是為了兌換流落在民間的銅錢。因此內鄉金融流通券有一串文、二十文、一百文、三百文、五百文,和民間使用的窟眼錢等值。內鄉司令部把自己印刷的紙幣,等量交換銅錢,又把銅錢折合為銀圓,在內鄉全境兌換。而民國的法幣,兌換內鄉金融流通券的時候,別廷芳司令部故意壓低民國法幣的價格和價值。開始兌換,民間不接受,鄉村的大戶更是不接受。內鄉馬山的王家是出名的大戶,王天劍是大戶之首。王天劍說:“老別弄張公雞票,是要把咱們辛辛苦苦幾輩子弄的銀圓都裝到司令部的錢庫里。”
別廷芳說:“王天劍說對了,刀客土匪們打家劫舍,弄大戶的銀圓,是中飽私囊,我別廷芳一不搶二不偷三不耍賴,就是兌換。換來的銀圓我又不裝自己的口袋,我這叫中飽公囊。內鄉的銀圓,用在內鄉,這就叫鄉村自治。他王天劍不就是有幾個銀圓,他看不見我別廷芳是弄啥的,就胡球說些摸老天爺溝子的憨蛋話。我可以公開告訴他,我別廷芳就是傾全縣之力,傾全司令部之力,在內鄉強力推行公雞票。他王天劍是螳臂長大了想擋路上的大車,貓娃長大了想尻山頂的老虎,這叫啥?叫自不量力,自取滅亡。我別廷芳弄啥事都是大白天打燈籠,明打明地整,王天劍的銀圓換公雞票,他想換就換,不想換機關槍架到門口逼著他換。”
程炳傳說:“人家硬是不換咋弄?”
別廷芳說:“我叫他生意做不成。”
程炳傳說:“人家生意也不做了,遠走他鄉。”
別廷芳拿起桌子上一個炒熟的花生,兩個指頭用勁一捏,把花生捏碎了說:“誰不換公雞票,就跟這個花生一樣,捏碎它。”
司令部在內鄉每個保每個甲都張貼了兌換公雞票的告示,昭告內鄉人明了:“一個月之內,除了銀圓和窟眼錢能在內鄉購買貨物,法幣不能流通。兩個月之內,內鄉境內使用自己的公雞票和銀圓以及銅錢,三個月之后,內鄉境內全部使用公雞票,銀圓和窟眼錢停止使用。”
人就是個鱉,咋窩憋都能適應,咋窩憋都服軟。就像別廷芳槍少炮少的時候,在過路南陽內鄉的軍閥面前窩憋自己一樣,內鄉人西峽口人也是很能窩憋自己的。到了第三個月,馬山的王天劍到馬山的兌換點換了公雞票。馬山區的區長馬上就給別廷芳打電話說:“王天劍憋不住了,換了換了。”
別廷芳說:“是個人,都要知趣。王天劍知趣,很好,很好。”
區長說:“是的。”
別廷芳說:“啥叫鄉紳,知趣的就是鄉紳,不知趣的就是劣紳。在內鄉,讓我別廷芳高興的就是鄉紳,讓我別廷芳不高興的,哪怕有一座一座銀山,在我別廷芳眼里,就是個劣紳,就是個土豪,我別廷芳本事不大,在內鄉打擊土豪劣紳的本事還是有的。”
使用了四年之后,別廷芳為內鄉聚攏了巨額財富。在兌換過程里,內鄉司令部的銀庫里,銀圓堆積起來。別廷芳到漢口西安甚至是上海購買德國的鋼材和水泥,都是拿著銀圓,一路暢通無阻。但是漢口的公雞票印刷的有些粗糙,主要是制版技術粗糙,別廷芳就派自己最貼心的經濟顧問王燦堂到上海制版。別廷芳對王燦堂說:“到上海制版,要找德國人制版。”
王燦堂說:“不都是個制版。”
別廷芳說:“德國人細密,手藝最好。”
王燦堂說:“一個樣。”
別廷芳說:“不一樣,我就信德國的。”
一九三二年,別廷芳在漢口印制了上海制版的公雞票,有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這次正面的老公雞清楚了,背面的鸛鳥也清楚了。經過別廷芳的強力兌換,公雞票竟然讓內鄉人接受了,慢慢地也讓外地人接受了。隨著別廷芳勢力的壯大,公雞票越過內鄉進入淅川鎮平鄧縣,然后進入南陽其他各縣。別廷芳在許昌、南陽、平頂山設立了兌換點,到西峽口和內鄉的商賈,都把銀圓兌換成公雞票。而在許昌以西和南陽接壤的地方,別廷芳的公雞票也代替了法幣,直接進入商鋪流通。
一九三四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別廷芳到了西峽口白羽中學,找到了穆一雷。 穆一雷說:“別司令,你咋來了?”
別廷芳說:“穆老師,前幾年我說閑了找你畫個像,你忘了沒有?”
穆一雷說:“沒有。”
別廷芳說:“我今天畫像來了。”
穆一雷說:“行。”
一個下午,穆一雷給別廷芳畫了一個像。畫好后,穆一雷讓別廷芳看看問:“別司令,像不像?”
別廷芳說:“像,像,很像,并且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比我自己更耐看。”
穆一雷說:“這就是別司令。”
別廷芳說:“你上次設計公雞票,還沒有給你設計費呢。”
穆一雷說:“我教書吃飯,銀圓不多,也不缺銀圓。”
別廷芳說:“你一個中學老師,咋能不缺銀圓?”
穆一雷說:“白羽中學是司令部發薪水的中學,銀圓發的不少。我的同學在北平的中學教美術,每個月四十塊銀元,我在白羽中學也是四十塊銀元。北平的警察每個月才能掙八到十塊銀圓,所以說,盡管我教書,我不缺銀圓。”
別廷芳說:“缺銀圓的人,我別廷芳也不一定給他銀圓,你不缺銀圓,我別廷芳還是應該給你銀圓。”
穆一雷說:“咋應該?”
別廷芳說:“篾匠編個籮頭要銀圓,木匠做個桌子要銀圓,你是個畫匠,設計個公雞票,給我別廷芳畫個像,也是要給銀圓的。”
穆一雷說:“免了。”
別廷芳說:“咋能免了?”
穆一雷說;“我給村子里老人畫一張像,只有一個家族看見。我給你設計公雞票,很多人都看見了。畫畫的人,畫被人看見,就等于銀圓。”
別廷芳說:“公雞票看見的人不少,但是公雞票上沒有你穆一雷的名字,所以要給你銀圓。你不能拿公雞票出名,所以要拿銀圓來彌補你的名聲。”
穆一雷說:“別司令,公雞票使用的面積大,歲月長,從空間和時間上給我揚名了,所以我不要銀圓。”
別廷芳說:“你必須要。你不要銀圓,說明我別廷芳的公雞票不值錢,說明我別廷芳本身不值錢。為啥,公雞票是你設計的,別廷芳的像是你畫的,你不要銀圓,就是在貶低我別廷芳,就是在貶低我別廷芳的公雞票。”
穆一雷蒙了一會兒說:“現在我知道你咋能當司令,我為啥當畫匠了。原來你別司令想事情,就是個多邊形,每一條邊都有理。”
別廷芳拿著自己的畫像走了,不一會,一個馬弁拿來了五百塊銀圓。穆一雷說:“兩百塊就很多了。”
馬弁說:“別司令給你五百塊,說明你干的活就值當五百塊。”
穆一雷說:“我只要二百塊。”
馬弁說:“你咋真膩磨蛋,別司令說給五百塊,你還敢不要?”
穆一雷說:“不要咋了?”
馬弁說:“不要,就是看不起別司令。看不起別司令,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腦袋疙瘩。”
穆一雷說:“不要別司令的銀圓,還把他得罪了?”
馬弁說:“是的。別司令給你個好處你不要,那么別司令給你個壞處,你就會胡操,你就會罵別司令,你說是不是?罵別司令,是不是應該挨槍子,挨了槍子,腦袋疙瘩不就完蛋了?”
穆一雷被馬弁的話整暈了,就收下了別廷芳的五百塊銀圓。與此同時,在西峽口別廷芳的司令部里,別廷芳的畫像擺在桌子上,旁邊放著一張美元,美元旁邊放著一個袁世凱民國三年鑄造的銀圓。別廷芳對馬弁說:“喊薛鐘村來。”
薛鐘村進來,看看桌子上別廷芳的畫像說:“真像,真像。”
別廷芳說:“穆一雷畫的,我很滿意。”
薛鐘村說:“咋滿意?”
別廷芳說:“有人在上海拿回來一個美元,上邊這個人的像畫的好。你看穆一雷給我畫的像,畫法跟美元上的一模一樣。”
薛鐘村說:“美元上那個人是華盛頓。”
別廷芳說:“美國人就是能,一個花生,還要燉著吃。”
薛鐘村很淡一笑。別廷芳說:“還有銀圓上的袁世凱頭像,畫的也不錯。拿到銀圓一看,就知道袁世凱的秉性脾氣。”
薛鐘村說:“是的,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北京人就說袁大頭上的袁世凱比真人還像袁世凱。”
別廷芳又讓馬弁把楊捷三喊來,楊捷三看看別廷芳的畫像說:“真像,我有時間也去畫一張。”
別廷芳說:“看看美元上這個人。”
楊捷三對別廷芳說:“鼻子比你的大,嘴巴比你的大。”
別廷芳再讓馬弁喊來劉顧三。 劉顧三看看別廷芳的畫像說:“西峽口還有真球能的人,把別司令畫的真像。”
別廷芳說:“就在白羽中學教畫畫,叫穆一雷。”
來了三個副司令,除了說畫的很像,都沒有說出別廷芳的內心。別廷芳對馬弁說:“把師爺程炳傳和軍需主任王子久叫來。”
程炳傳和王子久來了,看見別廷芳的畫像,都說:“畫的真像別司令。”
別廷芳說:“美元上的那個人畫的很好,穆一雷學的就是人家的畫法。”
程炳傳和王子久看見了美元上的華盛頓,又看看袁大頭上的袁世凱,再次看看別廷芳的畫像,程炳傳對王子久耳語:“別司令想弄啥,你明白了沒有?”
王子久說:“咋不明白。”
程炳傳說:“是想把自己印到公雞票上。”
王子久說:“是的。”
程炳傳說:“別司令咋不挑明哩,還玩虛局。”
王子久說:“別司令是想讓咱們挑明的。”
程炳傳說:“你說吧。”
王子久說:“你是師爺,你說最好。”
程炳傳說:“別司令,美國把華盛頓的圖像印在美元上,袁世凱把自己的頭像鑄造在銀圓上,咱們內鄉印的公雞票,咋不把你的頭像印上去。”
別廷芳支吾了一聲,笑瞇瞇地說:“程師爺,你咋想起來這個點子?”
薛鐘村說:“我日他懟,程師爺不愧是師爺,這點子出的,讓我們幾個副司令都覺得三天不鉆研,攆不上程炳傳。”
程炳傳說:“我和王子久都認為這是應該的。”
王子久說:“程師爺,這發明權是你的,我咋敢邀功?”
薛鐘村說:“咱們仨都是回車人,別的不會弄,咋會弄這事?都說咱們回車有條古莊河,倒流四十五里,專門澆灌出這樣的奇葩。”
程炳傳說:“薛副司令,你說別司令的頭像印到公雞票上有啥不好?”
薛鐘村說:“很好,很好。”
王子久說:“那也不能咱們三個說把別司令的頭像印上去,就印上去,還有楊副司令和劉副司令呢?”
薛鐘村說:“沒想到,還有一個回車人楊捷三,他也是個順溝馳,咱們都說行,他能說不行?”
程炳傳問:“楊捷三,把別司令的頭像印到公雞票上,你說行不行?”
楊捷三說:“不光是行,是很行。”
程炳傳又問劉顧三:“你說行不行?”
劉顧三故意問:“啥子行不行?”
程炳傳說:“把別司令頭像印到公雞票上。”
劉顧三說:“行,很行。”
薛鐘村說:“別司令,都說把你的頭像印到公雞票上,你看行不行?”
別廷芳說:“你們這是在扶死人上竿,你們都商量好行了,我別廷芳還能不聽你們幾個的,印上就印上吧。”
一九三四年夏天,王燦堂再次到上海德國印刷公司制版,把別廷芳的頭像印刷在內鄉司令部發行的紙幣上。這次是以銀圓為基準的票子,發行了一元、五元、十元三個類別的銀元券,專門兌換民間的銀圓和外地的銀圓。別廷芳的頭像上了紙幣,在民間叫老別票。但是內鄉人拿到老別票,依然叫公雞票。司令部出面糾正,也糾正不過來。別廷芳對主張把自己頭像印上紙幣的程炳傳說:“我別廷芳在內鄉,在南陽也是混的烏粗烏粗,在內鄉人眼里,還不如一只老公雞。”
公雞票和老別票,在河南西部很是堅挺,很多人寧愿要老別票和公雞票,也不愿意要民國的法幣。西峽口人拿著老別票和公雞票,到許昌和洛陽,也能花出去。后來到湖北老河口碼頭,也能購買上海漢口制造的貨物和南方的絲綢。別廷芳進駐西峽口之后,關停了所有的煙花園,有的人坐船到老河口招妓,老別票和公雞票和銀圓一樣,具有支付功能。
公雞票的招牌就是公雞打鳴和鸛鳥展翅,特別是首次在漢口印刷的公雞票,票面上打鳴的公雞和背面的鸛鳥展翅都有些模糊,造假幣的就盯上了這批公雞票,他們造出的假幣和司令部印制的公雞票真假難辨。別廷芳說:“咋難辨,抽出幾隊人馬,尋找新的公雞票。我們的公雞票使了四年,都舊了,新的都是假的。”
假公雞票拉到西峽口司令部,有三百多斤。別廷芳說:“抓到造假幣的,用這些假幣燒了他。”
別廷芳的話在西峽口和內鄉縣比圣旨還圣旨,造假幣的金二木,是回車沙嶺人,聽說捉住要活活燒死,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長嘆一聲說:“這公雞票,只有老別能自己印自己發自己兌換銀圓,我印了就是死罪,老天爺,這不公平啊。”
說罷,金二木就在院慶外邊的一棵核桃樹上吊死了。老一營五個人到沙嶺,把金二木的尸體拉到了鸛河灘上,三百多斤假幣倒在金二木的尸體上,潑了兩桶桐油,燒掉了。一九三五年,全國印制紙幣的縣有幾百個,沖擊了南京政府的經濟命脈。在河南,別廷芳的公雞票,一雞獨唱,不但覆蓋南陽,還覆蓋了許昌和洛陽甚至湖北的一些地方,屬于對河南財政沖擊最大的一種半官方半民間的貨幣。一九三五年夏天,南京政府發布新貨幣制度,宣布廢除地方紙幣,推行法幣。南陽保安司令兼公署專員羅震到西峽口找到別廷芳說:“別司令,你的公雞票和老別票,現在的勢力范圍太大了,在國民政府清理地方貨幣的名單里,排在第二。”
別廷芳說:“我一個指甲蓋大的地方,發行個公雞票,在全國地方貨幣里,能排到第二?”
羅震說:“是的。”
別廷芳說:“恐怕是假的。”
羅震說:“別司令,不假不假,在南陽的商鋪里,你的公雞票比法幣還值錢。在許昌禹縣一代,公雞票也在驅逐法幣。”
別廷芳說:“貨幣又不是隊伍,又沒有扛槍,我的公雞票咋能驅逐國民政府的法幣?”
羅震說:“貨幣與貨幣之間,有個良幣驅逐劣幣概率。在河南西部你的公雞票就是良幣,國民政府的法幣,就成了劣幣。”
別廷芳說:“羅司令,羅專員,既然我的公雞票是良幣,法幣是劣幣,咋能把良幣掐了,把劣幣留下來?”
羅震說:“良幣與劣幣,是商鋪和民間的購買力說了算。國民政府要驅逐地方貨幣,是國民政府的條例說了算。看似是一個問題,其實是兩個問題。”
別廷芳說:“羅專員,羅司令,我別廷芳一九二八年印刷公雞票,聽的就是南京政府繁榮地方金融的條例。現在地方金融繁榮了,國民政府又下了個條例,取消地方金融。羅專員,羅司令,這不是國民政府伸著自己的左手,打自己的右手。”
羅震說:“別司令,一九二八年的條例,實行到一九三五年,就不錯了。國民政府早上發出去的條例,黃昏收回去的都有呢。”
別廷芳說:“羅司令,羅專員,就不能通融通融?”
羅震說:“這次驅逐地方貨幣,不亞于經濟北伐,我就是想替你抗衡一下,也沒有任何力量。”
別廷芳說:“羅專員,羅司令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我不要你抗衡,也不要你通融,我自己有辦法。”
羅震問:“啥辦法?”
別廷芳說:“軟杵。就是軟軟的態度,嘴上說聽,其實不聽。”
羅震說:“別司令,不要小看這次驅逐地方貨幣,弄不好國民政府還會出動軍隊的。”
別廷芳說:“羅司令,老蔣的軍隊遠著呢,說出動軍隊,不還是你南陽保安司令部的隊伍。你的隊伍是南陽人,我的隊伍也是南陽人,咱們倆的隊伍,在南陽開戰,不是一個打左臉,一個打右臉?”
羅震說:“是的。”
別廷芳說:“東北都弄丟了,軍隊不去把東北奪回來,也就不會來南陽打我別廷芳。”
羅震說:“一碼歸一碼,我也說不準會不會來進攻你別廷芳。”
別廷芳說:“羅司令,羅專員,這樣說吧,只要老蔣不派別人來南陽,我就拖拉一天是一天。”
羅震說:“我要給河南省政府表個態,給省主席劉峙表個態,就說你別廷芳執行國民政府的條例,不再印制新的公雞票。”
別廷芳說:“羅司令,羅專員,司令部的公雞票,兌換來的都是銀圓。可以說,現在內鄉司令部不缺銀圓,甚至可以說,我們的銀圓比你南陽保安司令部多。你們南陽保安部隊的銀圓,是不夠花的。過去過路的隊伍開口都是向我別廷芳要銀圓,我別廷芳就是一個牛球理,誰越是開口要,我越是不給他。這幾年,你羅司令當南陽公署專員,沒有向我別廷芳開過一次口,我今天就給你一萬五千塊銀圓。”
羅震說:“南陽的保安部隊是南陽的,咋能要你的銀圓?”
別廷芳說:“我們內鄉每一年的稅銀,就有一萬一千兩白銀,折合六十四萬五千塊銀圓,公雞票兌換銀圓,每年也有六七十萬塊銀圓,還有我們西峽口司令部恒大久公司,生意做到襄陽、漢口、南京、上海,收入的銀圓比內鄉縣的稅銀還多。我們的銀圓,是花不完的,給南陽保安部隊一萬五千塊銀圓,連個角都掰不下來。”
羅震專程到開封找到河南省長劉峙,匯報別廷芳公雞票和老別票停止印刷一事。劉峙說:“羅震啊,你誰都可以相信,可不要相信別廷芳說的話。他是糊弄你的,你走了,他還會印的。”
羅震說:“不會的。”
劉峙從抽屜里拿出幾張公雞票和幾張老別票,攤在桌子上,對羅震說:“看看別廷芳的第一版公雞票,這只老公雞昂首大叫,這是在示威哩。還有第四版的老別票,印著自己的頭像。袁世凱頭像鑄造在銀圓上,袁世凱當過民國的大總統啊,他別廷芳就是個民團的司令,算個雞巴毛,就把頭像印刷到票子上。我是個省長,敢不敢把我的頭像印到票子上,你是個專員,敢不敢把頭像印到票子上。你別小看了這個別廷芳,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南陽的皇帝了,還要你這個專員弄啥,還要你這個保安司令弄啥?”
羅震說:“劉司令,劉主席,別廷芳的公雞票和老別票,在國民政府沒有禁止地方貨幣之前,是不違法的,在地方還是很堅挺的,很多老百姓對公雞票和老別票還是很信任的。在外地,地方的貨幣等于是一張廢紙,在南陽,公雞票比法幣還值錢。”
劉峙說:“羅震啊,你就是個豬腦子。別廷芳的公雞票,誰敢不使用?別廷芳的老別票,誰敢不使用?”
羅震說:“但是公雞票和老別票,的確值錢啊。”
劉峙說:“在別廷芳槍桿子能管住的地方,只用公雞票,只用老別票。外地人到了別廷芳的地盤,都把銀圓換成了公雞票和老別票。在這兩種票子后邊,是別廷芳強大的銀圓金融系統。羅震你知道不知道,美國印刷票子,都是靠黃金為依托的,別廷芳印票子,是靠背后的銀圓為依托的。”
羅震說:“我還真弄不懂。”
劉峙說:“看看別廷芳的老別票,就是銀票,是專門來兌換銀圓的。一張紙就是一塊銀圓,五塊銀圓,十塊銀圓,他別廷芳的銀圓來的快啊。”
羅震說:“老別的銀票,假若不值錢,誰拿銀圓去換?”
劉峙說:“羅震,你是南陽的專員和保安司令,你就沒聽說過南陽流傳的民謠:公雞票,老別造,誰不使,就挨炮。”
羅震說:“民謠民謠,就是民間的謠言。”
劉峙說:“民謠的謠,是歌謠的謠。民間歌謠,是從民間唱起來的,最后流進官方耳朵里,就成了民間思想的一種表達。”
羅震說:“劉司令是教過書的先生,對民謠研究是一套一套的。”
劉峙說:“南陽的這個民謠,就說明別廷芳在南陽強力推行公雞票和老別票,是很殘酷的。”
羅震說:“民謠有時候聽起來,像是官方編的。”
劉峙說:“這個民謠,是半官方半民間的。”
羅震說:“劉主席,劉司令,不說民謠了,只說他別廷芳積攢的銀圓,能不給省政府弄一點。”
劉峙說:“別廷芳的銀圓,都串在別廷芳的肋巴骨頭上,你能摳下來一個?”
羅震說:“民間都傳說,你在上海的別墅,別廷芳就給司令夫人弄了十萬塊銀圓。”
劉峙說:“民間,民間,民間知道個啥?都是官場的人在糟蹋我的,你羅震也信了。”
羅震說:“我不信啊,但是民間有人信了。”
劉峙說:“你說這個民間,還是官場。”
羅震說:“民間就是民間,官場就是官場,劉主席咋會民間官場不分?”
劉峙說:“羅震啊,民間知道個啥?官場說漏嘴的,就變成了民間的。我這些年經過見過的多了,民間說誰當司令,過幾天誰就真的就當司令了。你認為是民間把他說成了司令,不是的,是他自己說出來的。他自己為啥說?他花銀圓了,他自己心里有底了,他就燒擺燒擺先說出來。然后兌現了,他說是民間把他抬到那個位置上。其實不是的,是官場收了他的銀圓,給他打了保票,他才敢先燒擺。這一燒擺,就在民間流傳,就變成了民間的。但是你仔細一想,都是官場的。還是一句老話,官方不漏嘴,民間知道啥?”
羅振發現,劉峙說著說著,臉上繃緊的神經松下來了。從劉峙的面部表情里,羅震讀到了很深刻的意味。在劉峙表情的后邊,羅震斷定,劉峙的夫人肯定收了別廷芳的十萬塊銀圓。羅震再一次明白,銀圓是個好東西,不但能改變一個重要人物對一個人的直接看法,也能讓一個重要人物陰沉的臉膛變為燦爛的笑容。 羅震說:“劉主席,劉司令,還是官大眼尖,看得透、看得深、看得遠。”
劉峙說:“不是官大眼毒,是官大經見的多。就像這次嚴令禁止地方印制貨幣,他別廷芳要是撞到槍口上,比撞到你羅震的南陽保安團厲害多了。”
羅震說:“別廷芳在江湖上時間長了,就把自己混成了泥鰍,他躲過去是他的本事,他撞到老蔣的槍口上,是活該他倒霉。”
劉峙說:“羅震啊,你說的也是。”
一九三五年九月,別廷芳的公雞票和老別票依然我行我素,還在豫西當銀圓花。九月二十七日,國民政府催促劉峙親自過問別廷芳的公雞票和老別票問題,劉峙給別廷芳打了電話:“別廷芳,你聽著,這次禁止地方貨幣,不是我劉峙弄的,是國民政府弄的,是蔣介石弄的。”
別廷芳說:“劉主席,劉司令,你說咋弄?”
劉峙說:“聽國民政府的,一是不印,二是不用,三是讓國民政府的法幣在河南西部流通。”
別廷芳說:“劉主席,劉司令,我聽懂了,就是兩不一讓。”
劉峙說:“別廷芳,明白就好。”
別廷芳說:“劉司令,劉主席,我別廷芳沒有其他東西,但是銀圓不少。劉司令夫人在上海,花銷是很大的。”
劉峙說:“別廷芳,我一個省主席,還是養得起老婆的。”
別廷芳在電話里:“嘿嘿,嘿嘿,嘿嘿。”
劉峙聽到別廷芳幾聲嘿嘿,就把電話放下了。
一九三六年四月,國民政府財政部每周一個電話,敦促別廷芳停止印刷和使用公雞票和老別票。別廷芳接到電話就說:“我給劉司令保證過的,堅持兩不一讓。”
財政部官員在電話里愣了愣問:“什么叫兩不一讓?”
別廷芳在電話里轟然大笑:“你們在南京,還不知道劉峙主席的兩不一讓?”
對方蒙了一陣子問:“真的不知道。”
別廷芳說:“就是一不印公雞票,二是不用公雞票,三是讓法幣在豫西流通。”
財政部官員說:“好的,別司令,說到做到啊。”
別廷芳說:“做不到咋弄?”
財政部官員說:“用軍事手段。”
別廷芳說:“財政部是弄錢的,還有大炮?”
對方說:“財政部沒有大炮,國防部有大炮。”
別廷芳說:“國防部有啥型號的大炮,能從南京打到西峽口?”
對方說:“國防部讓劉峙司令的大炮去轟你們西峽口。”
別廷芳在電話里依然是:“嘿嘿,嘿嘿,嘿嘿。”
財政部的官員把電話放了。在財政部每周打來電話的同時,劉峙每周一個電話,羅震每周一個電話。最后別廷芳和財政部、劉峙的河南省政府、羅震的南陽公署四家達成協議,財政部劃撥五百萬法幣到內鄉兌換公雞票。在豫西,法幣的購買能力一元相當于公雞票的七毛錢,而財政部要求是一比一兌換,效果可想而知。再次協商之后,別廷芳到南陽拜見南京財政部來的兩個官員,竟然是兩個年輕女人,穿的竟然是軍服。別廷芳問羅震:“羅專員,財政部的女人咋也戴著水牛逼帽子?”
羅震說:“別司令,你這個泥巴橛子,人家戴的是西式女兵帽,咋能是水牛逼?”
別廷芳說:“財政部不是國防部,官員咋穿軍裝?”
羅震說:“別司令,你咋盡管些你不該管的。”
別廷芳說:“我日他懟,那倆帶水牛逼帽子的女兵咋恁漂亮?”
羅震說:“別司令,在財政部當個官員,咋能不漂亮。”
別廷芳說:“羅專員,留下來一個給你當個姨太太。”
羅震說:“別司令,你真是會想,人家在南京國民政府里隨便摸一個,也比我羅震官大。”
別廷芳說:“南京的官大,實際權力不大。你羅專員官不大,實際權力大。給南京政府的里羅專員當姨太太,不如給南陽的羅專員當姨太太。”
羅震說:“別司令,在南陽論權力,我羅震的給你別廷芳沒有辦法比,留下來一個,給你當姨太太吧。”
別廷芳說:“我一輩子妨女人,我已經娶過七個老婆了。”
羅震說:“你娶了七個泥巴橛子,這可是財政部的洋學生,味道不一樣。”
別廷芳說:“羅專員啊,我別廷芳對于這些洋學生,是心在天山,身老滄州啊。”
羅震說:“最好是不想天山,無論滄州。”
別廷芳說:“羅專員啊,什么天山滄州的,這次來南陽一趟,也算是沒有白跑啊。”
羅震說:“不就是兩個女人嘛。”
別廷芳說:“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南京財政部來的女人,和南陽的就是不一樣。”
坐下來商談法幣兌換公雞票和老別票,別廷芳就坐在兩個女兵對面,他一雙瞇縫的眼睛直對著女兵的臉膛和帽子瞅來瞅去。一個女兵說:“我們要帶著南陽公署的人到內鄉農村去兌換,把公雞票匯攏銷毀。”
別廷芳說:“你們見過狼嗎?”
女兵莫名其妙地說:“沒有。但是這和兌換法幣有啥關系?”
別廷芳說:“關系很大。我們那兒村子都在深山里,一個村子喂了十頭豬,村外就有三十頭狼。一頭三百斤重的豬走出村子,就被野狼撕的粉碎。”
女兵說:“真的?”
別廷芳說:“真的,我誰都敢彪敢哄,但是也不敢彪哄你們財政部的官員。”
女兵問羅震:“真的?”
羅震說:“或許吧。”
別廷芳說:“還有金錢豹,八個男人都捂扎不住。你們兩個女兵,別看戴著水牛逼帽子,金錢豹一嘴就把你們的腦袋疙瘩咬碎了。”
女兵無聲。別廷芳說:“前年冬天,西北軍一個旅駐扎西峽口,一個夜里丟了一個班。旅長說是我別廷芳暗殺的,我對旅長說,你們西北軍多牛逼,誰敢暗殺你們?你們的十幾個人,是被野狼叼吃了。最后在西峽口對面山上找到了被野狼撕碎的軍裝,旅長連夜就把隊伍帶走了。”
羅震狂笑了幾聲說:“原來我也以為是你暗殺的,今天才知道是野狼叼吃的。野狼,真是厲害,真是厲害。”
別廷芳說:“你們財政部為了兌換掉我們的公雞票也算是盡心盡力了,我們司令部也算是盡心盡力了。我別廷芳今天再次保證不再印刷一張公雞票,一張老別票。藏在民間的公雞票和老別票,我們一邊兌換一邊銷毀。直到公雞票徹底從河南西部消失為止。”
兩個女兵說:“別司令,你是紅口白牙說說,咋能算數?”
別廷芳說:“在南陽,羅專員說的話算不算法律?我看算。我別廷芳說的話算不算法律?我看更算。”
女兵說:“何以為憑?”
別廷芳一雙小眼睛瞇縫起來,笑了笑說;“你們兩個漂亮的臉膛,就是最大的憑證。可以說,比你們財政部紅彤彤的大印還可信。”
羅震笑了,女兵笑了,別廷芳也笑了。最后別廷芳說:“你們大概還沒有結婚吧,一個姑娘家,還沒有挨過男人,就被野狼撕吃了,太可惜了。”
女兵說:“恐怖,恐怖,太恐怖了。”
自此,別廷芳沒有印過一張公雞票,也沒有印過一張老別票。但是別廷芳先后印制近五億元的公雞票和老別銀票,很長時間都在河南西部流通。特別是內鄉人堅信公雞票和老別票比法幣值錢,寧愿用公雞票也不愿意用法幣。從一九三六年到一九四零年別廷芳去世進五年時間,公雞票和老別票繼續支撐著內鄉甚至是南陽的流通領域。別廷芳去世,南陽抗敵自衛軍進入后別廷芳時期,劉顧三當司令之后薛鐘村當司令,一直到一九四五年,公雞票和老別票依然是南陽民間最堅挺的貨幣。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八年,公雞票和老別票還是南陽十幾個縣的主要貨幣。一九四八年秋天,西峽口被陳賡部隊解放,公雞票和老別票才徹底杜絕使用。
設計公雞票的穆一雷,一九四三年離開白羽中學到上海賣畫為生,最后和西峽口徹底失去任何聯系,也算是不知所終。后來西峽口人見到公雞票,也不知道設計者是誰。見到老別票上別廷芳的畫像,也不知道是一個叫穆一雷的中學美術老師畫的。現在,河南的錢幣收藏者,有人收藏別廷芳的公雞票和老別票,一票難求,價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