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曹 洋 張 燕
文化環境的多元性與價值觀混亂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就如同不能將猶豫購買哪件商品歸咎于商場提供的商品太多一樣。對于購物,消費者的糾結心態源于自身缺乏選擇標準。而價值取向的迷失是因社會大眾普遍缺乏對多元文化價值的分辨能力。由此,問題出現:如何對價值進行價值判斷?
從哲學角度,對事物(包括價值)的價值判斷一般可從3個維度進行。
1)真 科學維度,用以判斷事物的客觀性。
2)善 倫理維度,用以判斷事物的道德屬性,或滿足人類身心健康和符合社會整體及長遠利益的能力。
3)美 審美維度,用以判斷事物的美學價值,或給人帶來精神愉悅的能力。
在3個維度中,科學維度具有強制性,以科學理性為依據,易判斷事物的客觀性。倫理維度具有一元性(盡管受相對主義、主觀主義的挑戰,“存在普世的倫理標準”仍是當代倫理學研究的主流認識),對倫理標準的內容如何界定始終存在爭議,倫理學認為道德判斷同樣存在“真理”,就如同科學判斷存在“真理”一樣。但在判斷一個行為道德與否的方法上存在分歧。在功利主義和義務論各自理論體系內部,對道德評判的方法也存在分歧。需強調,不同評價方法導致道德判斷的多元現象與承認倫理標準的多元性是不同的概念。審美維度具有多元性,不同個體對同一事物的審美判斷大相徑庭。
任何一種建筑設計價值觀都承認建筑設計的科學性,因此科學維度不能成為評價依據。建筑的審美價值常成為建筑設計中主觀成分的載體,用以捍衛個人設計價值觀的獨立性,并為價值自由提供辯護,因此審美維度也宣告失效。實際上,以審美價值為擋箭牌的詭辯忽略了一個事實,即批評者的矛頭并未指向形式,而是針對建筑形式背后的道德意義,這說明倫理維度具有價值評判能力。在眾多關于建筑倫理的學術著作中,建筑倫理被或多或少地解釋為“多元價值中最低要求的共同價值”,即價值底線。
由此,建筑設計價值觀迷失的癥結得以呈現,即當代中國建筑文化的倫理失語。
當代我國職業建筑師的創作價值觀迷失可歸根于建筑教育的缺失。基于接受國內建筑學教育的經驗,筆者認為,我國現行建筑學教育缺乏對學生設計價值觀的系統培養和引導。
目前我國建筑學教育的一般模式為:本科以建筑設計為教育核心,碩士階段建筑設計(或建筑技術)與建筑理論并重,博士階段則以建筑理論為重點。從人才梯度培養角度,上述教育策略沒有問題,但其輸出人才的質量卻存在天然缺陷。本科建筑教育的重工輕文使學生更關注“手頭功夫”(或計算機繪圖技術)的提升和“點子”的推陳出新,對當前紛繁的建筑流派,許多學生不清楚其歷史淵源和批判意義,只注重外化的新穎形式和技術手段(建模手段),追求作業圖面效果的“沖擊力”,對建筑應回答的本質問題思考不足。大部分高校在碩士階段加強了理論知識教育,但針對建筑設計、建筑價值、建筑評論等相關理論供給不足。對學生建筑價值觀的引導一般滲透于導師指導的設計實踐中。然而,教師水平、項目質量及學生的領悟能力等直接影響最終教學效果。因缺乏明確引導,學生很可能避重就輕、以偏概全地理解某種建筑思想,易被潮流影響,建筑價值觀常處于迷茫狀態。博士生通過長時間理論研習,對建筑歷史及重要思想流派具有較全面、深刻認識,結合攻博期間的工程實踐,大都形成穩定且相對正確的建筑價值觀。但博士畢業生相對較少,且大多數博士生畢業后不會選擇設計院就業,獨立面對市場的能力尚顯不足,得之不易的理性認識往往不能直接轉化為輔助設計的實踐力量。
為完善現行建筑教育對建筑價值觀的引導,教育中加入一條建筑倫理教學主線非常重要。建筑倫理教育應定位于建筑設計與建筑理論之間,呈現一定梯度。本科建筑倫理教育應更注重實踐,主要體現為基于倫理的建筑價值觀引導。教學方式可結合建筑設計課程,教師除傳授基本設計技能,還應幫助學生確立正確的建筑價值觀。引入以建筑倫理為基礎的設計價值觀評價標準作為設計作業的評分標準,改變以往設計作業評分較主觀的狀況。碩士研究生培養可通過開設與建筑倫理相關的專業選修課程,或指導學生撰寫畢業論文等教學方式,從理論層面進一步提升學生對建筑倫理的理解,使學生認識到面對多元的文化環境時確立以倫理為基礎的價值底線具有重要意義。對博士研究生的培養應以建筑倫理學為研究方向,鼓勵跨學科研究,通過開展國內外學術交流和指導學生撰寫畢業論文,完善國內建筑倫理學的研究體系,以期建立我國自己的建筑倫理學術平臺,盡快形成與西方平行的中國建筑學理論體系。通過建筑倫理教育主線的引入,建筑學畢業生不僅能具備良好的設計技能,還擁有清醒正確的建筑價值觀。
建筑倫理教育目標并非要求學生強制接受某種設計價值觀或方法論,而是幫助學生樹立起建筑設計的基本立場,使之逐漸具備對多元建筑創作價值觀進行判斷并選擇性接納吸收的能力。
隨著我國建筑師和學者逐步認識到建筑文化價值觀的迷失現狀,現行建筑教育體系已有建筑倫理的基因,只是其組織方式較松散,尚未形成體系。例如,崔院士近年來響應國家建設美麗鄉村的號召,帶領研究生走進鄉村,實地考察,了解需求,精準設計,希望以優質的設計“以點帶面”,逐步完成鄉村的文化復興和產業建設(見圖1)。王澍希望通過教育重建當代中國本土建筑學,強調建筑實質在于滿足人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鼓勵學生觀察生活,以建筑實踐解決實際問題。他還非常注重培養中國營造的哲匠傳統:學生除了要學習設計,還要讀《老子》《論語》《中庸》,對不同材料的實物感觸及建造技術的親手實踐也是必修課(見圖2)。李曉東將云南麗江玉湖小學作為研究與教學基地,帶領學生現場學習設計與施工,并將課題定為用當地材料與資源營造新的教學環境,探討建筑與地域文化的結合(見圖3)。王路帶領學生深入四川綿竹,身體力行地為災區作貢獻,他希望通過將研究、實踐與教學結合,告訴學生保護村落文化遺產的重要性,傳授從文化遺存中找尋設計靈感、聯系傳統與現代的設計方法(見圖4)。諸如此類的教學實踐不勝枚舉。

圖1 崔建筑作品——西浜村昆曲學社(攝影:郭海鞍)
幾位建筑師的教育實踐側重點各不相同,但共同之處在于對建筑本質的持續發問。他們或直接面向市場,展示建筑師如何在與資本權力博弈中實現價值理想,或強調建筑與環境一體性及感受真實建造過程的重要性,或通過公益傳達建筑的社會效能和價值,或強調建筑為抵抗全球城市環境同質化所應堅持的批判立場和實踐態度。教育實踐雖未涉及完整的建筑倫理價值建構,但有態度、有意義的教學項目卻在不同指向上保證了學生建筑價值觀的倫理正確性,學生在未來面臨價值選擇或形成自己價值觀時或可因此不失基本的倫理底線。建筑倫理教育主線只是對建筑教育中倫理基因的梳理總結,并借助建筑倫理的視角形成理論體系,以期為建筑師類似教學實踐提供明確定位。從根本上說,要想真正建立起建筑倫理的理論與教育體系,關鍵仍在于具有建筑價值觀培養意識的實踐者和教育家。

圖2 王澍建筑作品——象山校區

圖3 李曉東建筑作品——玉湖小學
我國建筑界已出現許多關于重新樹立建筑價值觀的探討。吳良鏞先生曾指出:“失去建筑的一些基本準則,漠視中國文化,放棄對中國歷史文化內涵的探索,顯然是一種誤解與迷茫。”我國許多建筑師之所以拘泥于國際建筑潮流的樊籠,就因為“失之于方向的不明確”;崔院士提出根植于在地環境(自然、文化、政治、經濟、社會)的本土設計理論;王澍面對中國建筑傳統全面崩潰的現實也提出“重建一種中國本土建筑學”的主張。多位建筑家大的價值觀十分平和,且無過多個人色彩,所強調的內容大多是普適價值準則。基于近似同構的價值標準,其作品也呈現相近的敘事邏輯和批判立場。通過觀察和總結其共通之處,對基于建筑倫理的建筑創作價值觀評判標準進行概括,該標準應呈現一定梯度(見圖5)。
1)基礎層級 建筑應滿足功能、安全、規范等基本硬性要求。
2)環境層級 建筑設計應考慮與周邊城市或自然環境的關系。在城市環境中,建筑應具有一定的城市和規劃立場,以豐富城市外部空間,提高城市空間的公平性;在自然環境中,建筑應保持謙卑、謹慎態度,盡量降低對良好自然格局的侵擾,使自身成為環境景觀的一部分。

圖4 王路建筑作品——毛坪村浙商希望小學

圖5 建筑創作價值評判標準
3)文化層級 建筑應對當地文化有所回應,對文化遺產的挖掘和延續是建筑所應承擔的歷史使命,也是抵御全球化影響下城市環境特色缺失的重要手段。
4)創新層級 創新性是建筑價值評判的最高標準,而建筑創新又從上述3個層級出發。在基礎層級,創新可源于對約定俗成的建筑功能或空間形態的變革或發展,也可源于對新型結構體系或形態的試驗,或源于對僵化落后建筑規范的質疑和指正等;在環境層級,如何通過巧妙的界面處理和管理使建筑的公共與私密、外部與內部空間得到明確劃分卻又交融聯系,如何通過技術策略和美學判斷讓建筑及其環境“雖由人作、宛若天開”等都是重要的創新所在;在文化層級,表達手段即為創新內容,除了符號的抽象引用和空間格局的模仿,是否還有其他超越傳統與未來二元命題的文化策略可為建筑所用?此外,新興建造技術、設計技術、項目管理技術的引入及前所未有的視覺形態創造也是建筑創新性的重要范疇。
根據上述建筑價值準則,可為每一層級的標準設置下限,越過下限的建筑設計是缺乏理性思考的,甚至是不道德的,應受到批判。
1)在基礎層級,建筑可只做到功能合理、符合規范,但絕不能為追求浮華外表而犧牲功能和安全性。
2)在環境層級,建筑可遵循規劃要求,循規蹈矩,但絕不可與城市隔絕,衍生消極的城市空間,制造新的城市問題和社會矛盾,也絕不可無視景觀環境,粗暴嵌入會導致原有自然格局或城市脈絡被破壞,無法修復。
3)在文化層級,建筑可只做國際通用的現代建造,但絕不可受獵奇心理和消費主義蠱惑,讓山寨的舶來品大行其道,給民眾造成文化錯位的心理暗示。
4)在創新層級,建筑可保守地采用成熟技術,但絕不可為求新而不惜代價,不顧客觀條件制約和基本合理性,造成社會資源過度浪費。
評判建筑優劣的4個層級標準及每一層級的上限和下限得以確立。建筑設計在各層級對建筑的最終評價存在不同影響(見圖6)。隨著價值層級提升,建筑設計解決問題的完善程度將獲得越來越多的加分;相反,隨著價值層級降低,建筑設計解決問題的不完善程度將減分。例如,創新比功能完善、環境和諧、文化呼應更易提升建筑的整體評價,而對于1個基本功能、規范、安全都不能滿足的建筑,其環境、文化、創新層級的貢獻無從談起。
具體到教學操作,可基于此評價標準形成設計作業評分體系(見表1)。該評分標準有如下特點。
1)100分制分數在不同價值層級的分配情況體現建筑價值重要程度的差異,基礎層級最高,創新層級最低。
2)基本分與總分之間的差額體現不同層級價值提升設計評價能力的差異,基礎層級最弱,創新層級最強。
3)教師評分時不但可在“基本分”基礎上加分,還可減分,減分額度大小體現了各層級價值降低設計評價能力的差異,基礎層級最強,創新層級最弱。
借助此評分標準,學生設計作業可得到較客觀的評價。分數只是示意,旨在表達趨勢,根據不同項目類型和價值導向,各級價值所分配的分數和加減分額度都可調整。這套標準同樣可運用于實際項目評價中。實際項目評價不僅考慮建筑學價值,還需考慮經濟價值、社會關系的承載、可實施性等現實問題。

圖6 不同價值層級對建筑評價的影響程度

表1 基于建筑倫理的設計作業評分標準
文化價值觀的迷失是社會現象,改變這一狀態需整個社會的共同努力。就建筑學而言,我國建筑師亟需認識到當代建筑價值觀的多元狀態并不能成為自身價值觀迷失的借口,缺乏對多元價值觀的分辨能力才是原罪。因此,通過加強建筑倫理教育,建立倫理價值評判體系是我國建筑文化發展的當務之急。該體系應公信、透明、適合我國且具有批判性,這種共同的價值標準絕不是清教徒式的說教,它沒有形式上的模板,也沒有理論上的霸權,只是力圖尋求當代多元建筑價值觀所應共同堅守的底線——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