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如果要用同樣的價錢,我寧取一個十分精致的罐頭,多于一份號稱“新鮮”的入口蔬菜。
為什么大家先入為主,把罐頭當成一種代用品?若不是因為臺風而被迫滯留家中,或者露營而避難在外,大部分人都會覺得罐頭絕對不能當正餐,是不入流的垃圾食品。食物當然要新鮮,在“綠色生活”成為主流新追求,“慢食”“LOHA”變成黃金律的年代,食材不鮮簡直是一宗罪。
因此,我們容易忘記自從人類懂得煮食開始,食物的保存就是最重要的課題。
就拿生火燒烤來說吧。人類的祖先為什么要烤肉?為何不能像其他動物一樣,把獵物撕開生吞活嚼,茹毛飲血?
傳統的說法是,肉烤過之后很香,古人發現很過癮。也有另一派學者認為,那是為了保存食物,肉煮熟之后,要比生肉更耐放。這種理論很有說服力,證據是許多活在冰天雪地的部落社群都嗜生肉,他們的生活環境,自動替他們完成保存食物的復雜手續。
我常在美國出版的野外求生指南上,看見教人熏肉的方法,因為荒野之上打獵不容易,要是幸運捕獲一頭野鹿,發現蒼蠅的動作比你還快,那就慘了。通常在幾小時以內,你就會看見剛才還在喘氣的獵物身上,爬出一堆白白胖胖的小蟲子。
為了避免食物中毒,宰殺獵物那一刻,立刻動用煙熏的手段,是很有必要的。
說到煙熏,我們曉得它是一種為食物增加風味的方法,目的本來只是想延長食物的壽命。人類還發明大量保存食物的方法:風干、凍藏、鹽腌、醋泡、油浸,每一種都在保留食物的同時,改變食物的味道,使它們更甜更咸更復雜。因此,保存食物的辦法,也是一種烹調的技術。
所謂罐頭,亦應作如是觀。
如果你仍然堅持新鮮就是好食物的唯一判準,請回憶一下果醬和火腿的味道;請想象一瓶葡萄酒,它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罐頭。誰會愿意喝新鮮釀成的葡萄酒呢?
1810年,現代罐頭的先驅,法國人NicolasAppert出版一本書,專談制作罐頭的心得,主要原理是以陶罐封存食物,然后浸到熱水里泡一段時間。根據這本暢銷書,幾乎任何食品都能做成罐頭,而且水果變得更甜,肉醬變得更香,都要比存罐之前還好。NicolasAppert自己制作的罐頭售價高昂,是市場上的奢侈品,只有富裕家庭或餐館才用得起。
那年頭的法國菜館,并不介意用罐頭做材料,他們認為,罐頭是高檔貨,它的口味別具一格。換做今天,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罪。有意思的是,那些實驗罐頭制作技巧的先驅,全是廚師,因為罐頭也是一種保存食物的方法。
19世紀,生產和販賣罐頭的小作坊主人,全都以廚師自居,和今天出罐頭的老板叫作工業家的情況大不相同。
那時的廚師制作罐頭,絕不只是延長食物的食用期限,同時還改變它們的形態、質感與味道。我們現在總把罐頭看扁了,以為它是新鮮食物的代替品,很少注意兩者口味的分別不全在高低上下,還在于它們根本是不同的食物。
意大利菜不可無西紅柿,是不是一定只能使用新鮮的西紅柿呢?如果沒有干西紅柿,也沒有罐頭西紅柿,大家熟悉的意大利風味,根本不可能出現。就算去到那波利,比薩的原產地,你也會發現許多薄餅餐廳的廚房里,有成堆的西紅柿罐頭。
再看香港人熟悉的“餐肉”,除了罐頭午餐肉,你何曾見過鮮制的午餐肉呢?就和公仔面相似,午餐肉是食物保存工業的獨門絕技,它不是某種火腿或者豬肉的贗品,甚至也不是保存它們弄成的某一道菜,根本就是在存罐過程制作出來的另一種食品。時至今日,它成了許多中國人日用飲食不可或缺的一環。且不說香港茶餐廳的早餐、午餐、常餐和快餐沒有“餐肉”會是多么叫人絕望的景象,就算四川的麻辣火鍋,也不能不把“餐肉”當成基本配備。
如果將罐頭的制造看做是煮食的方法,食材的選用、烹制的過程、罐身的原料以及存罐的技術,就是很重要的步驟,罐頭食品的好壞,全在于此,劣品的生產商,一定不把它當成烹飪的藝術,上品的主人則視自己為美食的魔法師,兩者不可相提并論,其價位往往也有云泥之別。
人類搞了幾千年才發明出來的冷凍保藏,本來是最高端最進步的,保鮮程度也是最高的,偏偏它是最與烹調無關的一種技術。別的法門都豐富了、變化了食物本身,唯獨冷藏是以盡量不改動食物的狀態為目標。若它真能完全保障新鮮食物的本來條件,當然是好事,可是,它往往添上一種冰箱里的“冰鮮”味。尤其蔬果,我特別不情愿用上數倍于原產地的價錢,去買一些實在離不開水上的產品,因為多花的那些錢,根本得不回在冷藏和運送過程中損耗掉的天然美味。例如榴蓮,凡在馬來西亞嘗過樹上掉下來的,怎么能忍受泰國“金枕頭”在冰柜里熟出來的寡淡呢?在香港,身不由己;面對次貨,吃,還是不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