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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腰帶(下部)

2018-08-08 10:12:00⊙文/孫
青年文學 2018年8期

⊙文/孫 未

八、丑聞

拿到律師證之后的第一案子,換了兩個當事人,被當事人解除代理關系兩次,攪出一堆龐大的爛攤子讓上司一個人背鍋,我的律師生涯真是開局精彩。

我的全副心思依然在這一起蘭博基尼殺人案上,無奈我已不再是唐公子的代理律師,宋律師嚴禁我參與,什么信息都不再告訴我。案件空窗期,百般無聊,我每天輪流將宋律師的兩輛跑車送到洗車行。他稱法拉利為他的“妻子”,瑪莎拉蒂是他的“情婦”,但是宋律師本人盛開在男人最好的年華,依然保持單身,目前連一個可以維持三個月以上的女朋友都沒有。

宋律師閑聊時提起,等他辭掉恒仁集團法律顧問的差事以后,就打算將這輛瑪莎拉蒂轉讓了,以便分攤事務所開銷,度過艱難時期。這也是他跟我說的唯一與本案相關的內容了。

恒仁集團人員眾多,怪事層出不窮,很快我又被派去跑腿一樁奇葩小事。集團下屬有一家電商企業,經營一個名叫“匯食惠生鮮”的電商平臺。辭舊迎新之際,企業召開年會犒勞員工,結果總經理喝多了,打了財務人員,鬧到公安局,可謂樂極生悲。

這家電商企業也在景賢區,辦公就在“盧梭小鎮”以北,恒仁集團自己建造的產業創業園區中,還是園區示范企業。于是,時隔數周,我又來到景賢區公安分局。

“匯食惠生鮮”的寧總是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年發福男,戴著眉毛架眼鏡,沒喝酒的時候,怎么看也不像會動手打人的類型,尤其是打一個年輕女人。被打的財務人員三十出頭,看不清相貌如何,她鼻子上頂著碩大的紗布,據說那一拳打斷了她的鼻梁,得看驗傷情形如何,可能要追究寧總的刑事責任了。

寧總紅著臉,私下跟我解釋,他特別看不慣這個財務人員,工作丟三落四,辦公室里呼朋喚友,還專門挑一些犯禁忌的事情來做。他平時忍著,那天喝了酒,一時氣涌上頭,就把她給打了。我問寧總,她是你手下小小財務,你扣罰她工資獎金,開除她,怎樣都能出氣,何苦親自動拳頭呢?

寧總答道,這個世界并不全然是上級制約下級,大人物欺壓小人物,其實都會相互掣肘,比如小小一名財務,平時她那份工作還是要靠她做,她給你出點洋相,便是企業的洋相。合同期內開除她,也要找到充分理由。招聘一個替代她的財務,還要投入時間精力??偨浝碓竭^財務經理,指著一名小財務的鼻子罵人,丟的不是財務的臉,而是總經理的臉。

我心說,把別人的鼻子打斷,豈不是更丟總經理的臉?

接待我的湊巧又是許心怡警官,估計是新區公安分局的人手少,她不得不三頭六臂。

處理調停這個謎之怒氣的案件時,許心怡警官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幾句題外話。這天,她身邊沒有帶著孩子,她不慌不忙地沖好一杯熱巧克力,焐在手掌中,居然是帶著幾分憐愛的微笑問我:“聽說宋律師讓你退出那個案子了?”

我有些尷尬,想來不會是宋律師主動告訴她的,多半是她主動問到了我。承蒙赫赫有名的“拖拉機”惦記,我應該覺得榮幸。我也善意地告訴許警官,聽聞許多證人證言有了變故,得知她一直在全副毅力加耐力地應戰,相當令人敬佩,無愧于“拖拉機”的美譽。

“宋律師不應該讓你退出的,我早就看出來,你是一架‘戰斗機’,你能幫到他很多?!?許警官真誠地對我說。

我的心中有暖流涌過。

問起許警官的孩子,她告訴我,那是替嫌疑人照看的孩子,前些天嫌疑人釋放了,孩子也就交還他們。果然如宋律師所言,一切都是假象,許警官不是什么帶娃大媽,她是一名心無旁騖的將軍。

“戰斗機”的溢美之詞讓我的心中再次充滿了斗志,我婉轉從事務所、從恒仁集團各種探聽,總算得知了一些有關蘭博基尼殺人案的零星進展。

租車公司的裘經理更改證詞,同時消失無蹤,這并沒有很大影響,因為警方已經找到當天該地區的交通監控,證實天黑之前,將跑車開出出租車公司停車庫的,確實是唐公子本人沒錯。他的眉眼在放大的圖像里看得相當真切。紅帽白衣,與“無憂城”內部監控錄像上的穿著完全一致。

劉舒曼改變證詞,這曾經給警方的證據認定造成過一定的困擾。幸而,在大規模搜尋目擊證人的過程中,有一名路人曾在夜間看見過行駛中的蘭博基尼,并且可以清楚地記得,駕駛者也是戴著紅色棒球帽,穿著白色外套。這使斷裂的證據鏈再次復原。

案件被再度送往市檢察院六分院,由鐘梵聲檢察官與愛徒凌云對證據進行審查,準備起訴。然而宋律師調閱了所有證據后,提出重要的質疑:其一,這些間接證據尚且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其二,從證據所得的結論并沒有唯一性與排他性,無法排除案情的其他可能。鐘檢察官會同宋律師與法院進行商討,決定將案子再次退回公安偵查,也就是這個案子再次回到了許心怡警官這里。

所以從目前的戰局來看,唐公子的案件還沒有能進入公訴階段,就是宋律師暫時占據了上風。

許警官也承認,現有證據確實存在一定缺憾,經不起推敲。如今警方最大的期待,就是找到另一個掌握更多細節的目擊證人,與現有證人的證詞相互印證,才能將此案重新提交到檢察院。否則,進入公訴,唐承言可能因為拒不認罪而直接被判死刑,但是也有一種小概率的可能性,就是因為有宋律師這樣棘手的角色存在,這個案子也許會被視為證據不足,為秉承疑罪從無的原則,判決將唐承言無罪釋放。這種風險是警方與檢方都不愿意看見的。

案情膠著,聽得我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仍參與其中。

我隔三岔五往許警官那里跑,當然還是在處理那一起總經理醉酒傷人案。有一回,趁著許警官剛吃完一整排巧克力,看上去戒備降低的時候,我假裝請教她,為什么蘭博基尼殺人案從一開始就沒有排查不在場證據,核實嫌疑人是否有作案時間,這不是重案的慣例嗎?

我提出這個問題,自然懷著小算盤。案發當晚,唐公子自述一直在“無憂城”停留到夜深,如果在目擊證人所敘述的時間范圍內,唐公子有不在場的證明,這豈不是宋律師的絕好砝碼?

許警官帶著點抱怨的口吻,又提到了這個案子的最大問題,就是被當成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還有頂包的人來攪局,沒有能及時搜集和固定證據。時隔這么久,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這起案件發生的具體時間,所以一切有關時間的排查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在心里默默遺憾了一把。

陪著寧總在公安局跑進跑出,勉力保住他沒有被拘留,這讓寧總對我感激涕零。他其實還真是一個很感性的人,熟悉之后,就立刻變成一個話癆,開始深聊他與那名財務人員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那名財務姓盧,平日里被人們稱作“小盧”。

寧總的原話大致如下:小盧相貌平常,天資平庸,業務也很一般,不知怎的,兩年前忽然與唐董事的二奶——就是那個模特身材的劉舒曼——成了閨密。她們要天天泡在一起,親密無間,我沒有意見,可是不能把辦公場所當作咖啡館吧。劉舒曼每天下午駕臨“匯食惠生鮮”的辦公大開間,與小盧窩在角落里,嬌笑聊天,喝咖啡吃蛋糕,就這么竟然持續了整整半年。

寧總說到,當時他曾經安排財務經理私下與小盧談話,還談過不止一次,小盧依然我行我素,并且聲稱,這是劉舒曼一定要來公司陪她,她也沒辦法。我理解寧總的氣惱,劉舒曼是唐董事的人,小盧仗著劉舒曼無法無天,作為恒仁集團下屬企業的總經理,寧總處理問題的立場很尷尬。

然而寧總的委屈與憤怒并不僅僅來自于此,接下來才是故事的關鍵部分。

那半年,恰好是唐董事的公子——唐承言——在“匯食惠生鮮”做投資考察的時段。唐公子自己手持一支基金,要在唐董事面前展現他的能力,其實反過來看,這是唐董事安排給他的一件玩具,讓他看上去“有所作為”,也是希望他多花時間學習做生意,不要成天只知道尋歡作樂。

唐公子蒞臨下屬企業,寧總當然希望辦公室里一切秩序井然。偏偏小盧招惹來一個劉舒曼,每天在辦公區域喝下午茶。更要命的是,劉舒曼與唐公子原本就是熟人,有時候,劉舒曼就招呼唐公子參加她們的“茶會”,在辦公室一同暢聊。下班時間一到,順理成章地一起去吃晚餐,聽說飯后還經常約唱歌泡吧什么的,安排第二場與第三場活動。

幾個月后,這種情形傳到唐董事耳朵里。唐董事越級訓話,直接把寧總叫到他在恒仁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質疑他管理企業的能力,狠狠罵了一頓,差點把他當場開除。如果不是“匯食惠生鮮”這些年業績斐然,恐怕寧總早已因此丟掉輝煌前途,去領失業救濟金了。

寧總與小盧有這樣的過節在,寧總醉酒后一拳打斷她的鼻梁,也就完全不奇怪了。

聽完這段恩怨八卦,不知怎的,我生出一種奇怪的聯想。

我將這事向宋律師匯報,宋律師照例是對八卦毫無興趣,聽得差點睡著。我不得不把我的懷疑告訴他:“你不覺得這段往事的一些細節很蹊蹺嗎?唐公子和劉舒曼的關系似乎不平常,他們很可能……”

我說得臉頰發熱,這個話題頗為尷尬。豪門真亂,父親的情婦比兒子還年輕,唐公子與劉舒曼一度兩情相悅,有過一段美好時光,這也是完全可能的。從唐董事大發雷霆,也可以猜測到一二。

我以為宋律師又要責備我胡說八道,沒想到,他的神情開始變得認真。他陷入沉思,隨后給出一個判斷:“是劉舒曼在追唐承言,她得知唐公子要到那家企業調研半年,就主動結識了小盧,以閨密身份每天去辦公室與小盧廝混,事實上是尋找機會與唐公子親近?!?/p>

沒錯,如果當時他們就已經兩情相悅,完全可以直接約在外面,不需要相聚在辦公場所的眾目睽睽之下,還傳到了唐董事的耳朵里。他們一個住在景賢區的別墅群里,一個有別墅作為行宮,算得上半個鄰居,約在家里豈不是更方便?

這些天,光顧著為寧總談賠償金額,我渾然忘記了那一筆一千二百萬的天價賠償金尚未落實。距離我上次在電話中向韓志宇攤牌,已經兩周有余,他沉默了這些日子,終于又打電話向我討要這一筆巨款。

我告訴他,我已經退出這個案子,沒有資格再與他商談賠償金,這事情我得請示宋律師,看是否再派另一位助理來接替我的工作。

韓志宇打斷了我,他認為我們這是在玩花樣,換一種方法來拖時間。他一字一頓地向我宣布:“我手中有最新的證據,我鄭重建議你自己過來鑒定一下,如果你沒興趣,我不介意直接提交給檢察院。我相信,這些證據足夠把唐公子送去注射死刑了。”

聽說有新證據,我立刻顧不得資格不資格,半小時后,我們就在麗思卡爾頓大堂咖啡吧再次見面。

韓志宇從雙肩包里拿出一大堆A4紙。他先遞給我最上面的一厚沓,是打印出來的微信聊天記錄,杜蘭蘭與唐承言之間的。我翻看了一會兒,大部分是唐公子各種示好,各種邀約,以及杜蘭蘭的婉轉拒絕。這些證據為唐公子的殺人動機做了注腳,顯然對我方很不利,好在這屬于我們早已預料到的不利因素。

想起唐公子在看守所里曾經聲稱,與許多女人一樣,杜蘭蘭并非真心拒絕他,始終給足暗示,縱容唐公子繼續追求,于是我八卦地又將聊天記錄翻看一遍。

這些記錄不是完全連貫的,可能經過了摘選。同樣的聊天持續了漫長的幾個月,若是我來拒絕,快刀斬亂麻,讓一個追求者死心不會超過三四天。如果不是杜蘭蘭特別善良,心腸軟,就是唐公子道出了真相??傊盘m蘭是否真心拒絕唐公子,做出這種“違反自然規律”的事情,這可能從此成了一個謎。

韓志宇見我面不改色,又把下面的一沓A4紙也遞給了我。這是帶著不規則線條與色塊的復印件,每張紙都像是復印了一個局部。我帶著滿心疑惑,推開咖啡杯,將紙張一一排開。

忽然間,我意識到了這是什么,驚訝得無以復加。迅速將紙張調換位置,拼接起來,我的面前出現了一位微笑著的天使,她張開翅膀,美麗的卷發上戴著光環,正將和善的雙手伸向前方,睫毛低垂,仿佛要擁抱世人。

這就是劉舒曼提到過的天使,在荒墻上曾經短暫出現過,又立刻被跑車撞毀的壁畫。

韓志宇復印的,是杜蘭蘭事先構思繪制的縮小版草圖,在她的遺物中找到的。這里只是有天使圖案的一部分,在原圖歐陸小鎮的右側五分之四處。這幅草圖可以證明,案發當晚,天使的畫像確實在荒墻上出現過,劉舒曼推翻的那一版證詞是真實不虛的。

我的背脊頓時被冷汗浸透,這張草圖的出現,恐怕是我們真正的喪鐘已經敲響。

一旦這幅草圖交到警方或檢方手中,劉舒曼將再次作為目擊者被傳喚,她曾經敘述的天使、疑犯穿著以及逃亡路線,將再次作為有效證詞歸入卷宗。

許警官也說了,現在只缺第二份細節充分的證詞,只要有了第二份證詞,宋律師就不再擁有以“疑罪從無”來辯護的任何空間,公訴方將穩操勝券。

更糟糕的是,劉舒曼此前更改證詞的行為將會被質疑,要是被逼急了,她也許就會指證我教唆她改變證言。

韓志宇觀察著我神情的變化,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頗有把握地提出他的交易條件:“我可以把這些證據交給檢察院,也可以不交,只要你們把一千二百萬賠償金付給我們,我可以忘記找到過這些證據,尤其是后面一份。”

我提醒他,如果我這么做了,那就是我們雙方都犯了妨害司法罪,而他還多了一項敲詐罪。

他丟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置一詞。我想,這是因為他知道我是多么想要做成這筆交易,而且他拿準了,我一離開這里,就立刻會打電話給宋律師,立刻向恒仁集團匯報,會竭盡所能來為他——也是為我們自己——爭取到這一千二百萬。

但是,原本他并不需要冒這么大風險,在灰色地帶被炙烤著的始終是我們這一方而已,他只需要等一等,多多少少總能賠到錢。我在談話結束時這么問他。

以對手的身份重逢以來,他頭一回對我顯出友善與真誠的表情,像是我們分手前那樣。他嘆了口氣:“自從女兒死了,杜威整個人就垮了,他這些日子所有的房租、生活費都是我在付。一個月前他還病倒好多天,醫藥費也是我在付。再拖下去,我非但養不起他,自己都要餓死了?!?/p>

我樂了,我埋怨他:“你明明是個好心腸的人,為什么總是裝出一副惡人相?”

他自嘲道:“我們都是底層社會的,比不得你們這些淑女紳士可以裝和善。我們要是好說話,豈不是更容易被踩死?”

韓志宇的推測沒錯。麗思卡爾頓離事務所很近,十分鐘以后,我就已經在宋律師辦公室里,與他一起緊急討論這個問題。電話也由宋律師打給了恒仁集團,王紅光主任又立刻匯報唐董事,奇怪的是,唐董事那邊遲遲沒有指示。

正在焦灼等待的時候,宋律師拍了拍我的肩頭,將車鑰匙遞給我。我乖乖接過,準備去洗車,宋律師被我受盡奴役的表情逗笑了:“不是洗車,你開車到景賢區再跑一趟,站到‘長安888’五樓的那個窗口前,對著那堵墻的方向拍幾張照發回來給我看?!?/p>

我一頭霧水,乖乖依照指示駕車前往。宋律師的“妻子”從不讓別人駕駛,我手握方向盤,有點受寵若驚,想到他出此下策是為了不讓我坐地鐵,不禁默默歡喜,原來我的地位還是比他的法拉利高的。

按照劉舒曼當初描述的位置,我站到了商場珠寶樓面的走廊窗戶前,當我向那堵荒墻望去的一剎那,我明白了宋律師大膽的猜測。

在跑車殺人案曲折離奇的辯護過程中,嫌疑人由朱富貴變成唐承言。其間涉及的相關人等數不勝數,其中具有排他性的細節卻少之又少,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劉舒曼關于天使畫像的描述。

以前,我們都不確定這幅畫像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過,如今有了杜蘭蘭留下的草圖,我們就不得不注意到一個關鍵的事實——無論是頂罪的朱富貴,還是籌劃“劇本”的幕后主使,抑或景賢區的路人,沒有人提及過天使圖案的存在,除了劉舒曼。

看到過這幅天使畫像的人,只可能是兩種身份,一是目擊人,二是真兇本人。

此刻我站在窗前,白天的視野非常清晰,我能看見那段被撞毀的荒墻,墻上的破損還未修復。墻是有弧度的,這一段墻體剛好在轉彎處,從我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側面,當那里繪制著一幅天使的畫像時,我想,最多只能望見一扇翅膀吧。

九、無法證明的真相

我回想杜蘭蘭的資料。韓志宇在談判之初,就特地把杜蘭蘭的照片帶來給我,為的是告訴我,我們談論的不是售價,毀滅一條美好生命,這種罪惡沒有價格可以贖回。

因而我清晰記得杜蘭蘭的容貌,她與劉舒曼的五官極為相似,英武的濃眉高高揚起,幽深晶瑩的雙眸,第一眼看到照片,我還以為是劉舒曼的照片呢。細看之下,杜蘭蘭的臉形比劉舒曼更瘦削幾分,顯得更加清麗。再看杜蘭蘭其他的風景照,她的身高不如劉舒曼,有些矮小,沒有劉舒曼模特的比例。

劉舒曼為什么要殺死杜蘭蘭?我猜測,是嫉妒,容貌相似是導火索。

兩年前,劉舒曼曾瘋狂地追求唐公子,也許兩人好過一陣,隨后和唐公子的其他戀情一樣,過了保質期,也許唐公子忌憚父親的存在,并未接受劉舒曼。無論如何,劉舒曼一定心有不甘,卻默默壓抑。

從半年前起,劉舒曼發現唐公子風風火火地追求杜蘭蘭,無意中看了一眼網絡上杜蘭蘭的照片,這些照片瞬間點燃了劉舒曼的不甘心,她陷入了極度的憤憤不平中,因為杜蘭蘭的臉看上去與她非常相像,她覺得杜蘭蘭明顯就是她的復印件。

她應該還借了某個場合親自結識杜蘭蘭,為的是近距離觀察她。她發現杜蘭蘭身材沒她好,還是個農村出身,那么,憑什么她劉舒曼追唐公子而不得,唐公子卻掉頭追求杜蘭蘭,任憑杜蘭蘭推三阻四,他還一直不愿放棄?

由于杜蘭蘭的出現,劉舒曼很可能又開始主動糾纏唐公子,她可能會對唐公子這么說:“我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你都會認錯,為什么你不要我?”

我猜想,案發那天晚上,劉舒曼得知唐公子到了“無憂城”,就再次過來糾纏,被唐公子拒絕后,她就賭氣開著唐公子的跑車去見杜蘭蘭。她開著那輛蘭博基尼,是為了在杜蘭蘭面前宣稱自己對唐公子的主權,她要求杜蘭蘭識趣退出。然而,杜蘭蘭的回復激怒了她。

杜蘭蘭說了什么呢?女人存在的價值不是討別人歡心,比如做妻子或二奶,是擁有自己成長的空間,比如繪畫與藝術。女人的一身好皮囊并不是被愛的理由,靈魂才是。抑或是,誰讓你不懂怎么抓住男人,活該他們作踐你。關于杜蘭蘭究竟是怎樣的人,我實在無法推測。不過殊途同歸,劉舒曼急怒攻心,一時沖動開車撞倒了杜蘭蘭,并且又兩次碾過她,這才消除她心中一口惡氣,換作驚慌與恐懼。

她逃離現場,打電話給唐鼎年。她深知要處理危機,唐公子沒有用,這個時候只有找唐董事。

唐董事當機立斷,通知他的親信王紅光主任掩蓋此事。劇本飛快成形,劉舒曼換了衣服,來到“長安888”招搖過市——我不知道珠寶樓面發生的盜竊案究竟是一場誤會,還是劉舒曼故意制造的不在場證據。朱富貴一邊背誦臺詞,一邊動身買火車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被選中的,他與恒仁集團本部關系甚遠,原本并不會存在于王紅光主任的視野范圍內。

至于唐董事為什么要冒險包庇劉舒曼,也許出于他對這位情婦的迷戀,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不希望丑聞被世人周知:唐董事的二奶愛上唐公子,還與唐公子追求的女人爭風吃醋,開車將人撞死。憑借恒仁集團的知名度,這怕是會成為點擊上億的丑聞,沒準還能成為著名的逸聞趣事流傳到下個世紀,一直被人們拿出來說笑。對于唐董事這樣的成功富有人士而言,這將是他最大的噩夢。

正因如此,當懷疑的矛頭錯誤指向他的親生兒子,唐董事依舊暫且引而不發,一心希望通過花錢毀滅證據,能使這樁案件消弭于無形。

然而另一方面,唐董事也做好了萬全準備,畢竟兒子是最重要的。我現在終于明白,他為什么要派人收走了劉舒曼的護照,劉舒曼又為什么急于要出國,這不僅僅是關于改變證詞;唐董事打算在萬不得已的時刻,也就是唐公子無法順利脫罪的情況下,最終把劉舒曼拋出來。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猜測,我將手機上的照片輸入電腦,放大了給宋律師看,他的眉眼間露出幾周以來我都沒有見過的振奮。

相信我,學習法律這么多年,我了解這種感覺,律師從來就不是全知全能,大部分時間,我們身處似是而非的迷霧,只能通過煩瑣的抗辯過程來贏得一個法律意義上的事實,因而我們是對真相最饑渴的人,十個案件中,要是有一個能在審理過程中真相畢露,那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

宋律師將大衣搭在手臂上,抓起車鑰匙:“我去套一下唐公子的話,看看我們的推測到底是不是這么回事?!?/p>

宋律師奔向看守所,我則再次奔向景賢區,帶著韓志宇留給我的壁畫圖樣復印件,我去找許心怡警官提交這一份最新證據。我這是出賣了韓志宇。半是內疚,半是快意,我對自己說,他利用了你一次,你出賣他一次,剛好扯平。

我將那一沓復印件鋪在許警官桌上,拼接完畢。對比我從“長安888”五樓窗口拍攝的荒墻照片,可以明確顯示,壁畫原本有天使畫像的位置正處于墻體的轉彎處,并非劉舒曼聲稱的視角可及。許警官對比了足足有半個小時,我看見她的臉上緩慢地綻開驚喜的笑意,她笑起來原來是非常美的。

警隊用最短的時間申請到了搜查令,對劉舒曼的住處進行了突襲檢查??上?,聽說結果不盡如人意,畢竟事情過去了這么久,在劉舒曼的別墅里并未發現任何與案情有關的衣帽、鞋子與通信往來記錄。

劉舒曼被再次詢問時,表現得極為慌張恐懼。也許正是因為太害怕了,她一口咬定:她什么都沒看見,她既不是目擊證人,更不是兇手,關于墻上有天使畫像的說法只是她的信口開河,純屬巧合。天使是歐洲題材油畫中一個常見的元素,她看見過壁畫的其他部分,想象出一個天使也是合乎常理的,不是嗎?

從恒仁集團聽說這些最新情況后,我可以想象,警方的偵查再次陷入困境,許警官可能又要開始用其他方法挖地三尺,來追查這個案件的真相了。

相比之下,宋律師認為他的收獲更多。

此前宋律師來到看守所,開誠布公地向唐公子闡述了他的推想——關于劉舒曼妒火中燒,駕車撞死杜蘭蘭。

他甚至還簡單猜測與描述了當晚的情景:此前已經連續好些天,劉舒曼不斷打電話給唐公子,唐公子避之唯恐不及。那天晚上,劉舒曼聽聞唐公子獨自來到“無憂城”消遣,她追到“無憂城”,找到唐公子所在的包房,溫言軟語,期待唐公子對她表現出幾分親昵。無奈唐公子正一心陷在杜蘭蘭欲擒故縱的游戲中,對劉舒曼不假辭色。

被糾纏得煩了,唐公子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徑直走出包房,向后院的停車場方向走去。他向劉舒曼宣布,他打算干脆現在就去見杜蘭蘭,再次發動浪漫突襲,他知道這個時候杜蘭蘭應該正在加班繪制壁畫。這話一半是為了故意氣一氣劉舒曼,好讓她知難而退。

宋律師猜想,唐公子原本確實與劉舒曼有過一段,這也是劉舒曼為什么糾纏不休,唐公子卻沒有跟她徹底翻臉的緣故。唐公子走到后門口,劉舒曼追到后門口,假裝肚子疼,一定要唐公子先開車送她回家,唐公子自然是不會從命。兩人拉拉扯扯間,劉舒曼搶過唐公子手中的車鑰匙,撒嬌說,如果唐公子不送她,就讓這輛車來送她。唐公子又心軟了。

劉舒曼就這樣開走了跑車,離開之前,她還掀起唐公子頭頂的紅色棒球帽,戴到了自己頭上。她也恰好穿著一件白色外套,與唐公子夾克的顏色相同,因此她懷著一絲秘密的甜蜜,她湊巧與他穿了情侶裝,她相信這必定是一個好兆頭。

⊙陳 雨·貓3

唐公子失去坐騎,決定回到包房里去喝兩杯,暫且享受一下清靜,渾然不覺一場慘劇即將發生。劉舒曼則開著唐公子的蘭博基尼,戴著他的帽子,去找杜蘭蘭宣告她的主權,那一刻,連她自己也沒有料想到,她會以跑車為兇器,犯下如此滅絕人性的罪行。

她當然更沒有想到,因為她開走的車和她拿走的帽子,唐公子成了這場罪行的嫌疑人,如今正在看守所代她受過。

聽完宋律師的一番想象,唐公子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情,他只是這么答復:“你們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說出來,就是出賣了一個女人。你們要是知道,也就不需要我說出來,你說是吧?我看好你們,加油吧。”

我哭笑不得,這不就是一無所獲嗎?

不過宋律師說,唐公子的態度肯定了他的推測。

“他到底是哪個字指證了劉舒曼?” 我覺得宋律師的大腦邏輯越來越難理解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的。” 宋律師的這句話把我逗笑了,他平時不是最愛批評我依賴直覺,缺乏理性思考嗎?

其實人都是感性的動物,有直覺,有偏見,有好惡,所以按照宋律師的說法,才需要一個平衡的法律體系來最大限度排除非理性的部分,求得相對最接近公平的判決。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唐公子此前早就給足了我們暗示。

唐公子始終堅稱自己沒有開車撞人,卻沒有講出一個自圓其說的故事。當初我們都以為,這是因為他沒有本事把一個謊話編得天衣無縫,在他被警察帶走前,由于時間過分匆忙,王紅光主任也沒能來得及給他一個完美的“劇本”?;蛘吆闳始瘓F認為,到了這一步,謊話更容易顯露出我方的弱點,還不如采用我們律師的建議,不說。

然而唐公子并不是什么都沒有對我們說。每次我們去看守所探望他,他都說了不少關鍵的話。諸如他曾經像是在與某種高尚的苦衷搏斗,對著我們嘆息:“我沒法這么做,我實在做不出來。我是個大男人,是大男人就不能說出來。”

他像是苦惱地權衡利弊:“其實吧,把事情往我身上攬,我覺得我脫身的希望還大一些,我這不是還有資源,還有你們嗎?要是換了別人可就不一定了?!?/p>

當初我們都以為,他是一個戲精。現在看來,這些話可能真的是他對我們掏心掏肺了。作為一個男人,要他為了自己從看守所脫身,供出一個弱女子,他“實在做不出來”,就這么簡單。

我驚嘆道:“沒想到唐公子一個紈绔子弟,竟然這么熱血,對一個前女友都愿意舍命呵護。他有過這么多前女友,要是每一個人都去殺人犯罪,唐公子的命哪里抵得過來?”

回頭一想,又覺得極其不合理,最近幾個月里,明明杜蘭蘭才是唐公子最心儀的女人,對于劉舒曼,唐公子早就沒有興趣了。按照這個邏輯,唐公子應該是主動揭發舉報劉舒曼,為杜蘭蘭報仇才是。

宋律師側目看著我一個人在那兒分析,表情沮喪。每次他露出這個表情,我就知道,我的智商肯定又讓他失望了。

宋律師走過來,敲了敲我的腦殼:“你知道唐公子那種類型的男人最怕什么嗎?他最怕有人用景仰的眼神望著他,最怕有人把他夸成一朵花。”

宋律師以一種閱覽過無數“中二”心理的專家身份指出,唐公子不喜歡劉舒曼的騷擾,但是他還是縱容她騷擾,這是因為他熱衷于享受這種被仰慕的感覺。唐公子深知,他在劉舒曼心中是一尊男神、完美的偶像、求之而不得的理想男性,他想要保持形象。所謂有眼睛注視的地方,才有英雄,盡管唐公子目前的做法并沒有英勇之處,充其量是一個頑抗到底的嫌疑人。

況且,宋律師認為,唐公子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因此掉腦袋,他習慣了有錢能買到萬物的生活邏輯,他相信老爸能搞定一切,不把劉舒曼供出來,也就是在看守所多忍耐幾天的代價而已。一旦他聽到法庭宣判死刑了,他肯定立刻什么都招了。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他的證詞還能起到多大作用?一個被判了斬立決的罪犯慌亂之下開始亂咬人,法庭會如何評估其可信程度呢?

說到這里,宋律師在飄浮著檀木香氣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我知道他氣不打一處來,我也是。自以為能顛倒事實的唐鼎年與王紅光,找人頂罪,買通證人,再加上一個不知輕重的唐承言,我們身邊都是豬一樣的隊友。

不過,私下里,我開始覺得唐公子還是有幾分可愛。一個人如果能有哪怕一兩件“實在做不出來”的事情——像是唐公子不愿出賣劉舒曼,宋律師不愿放棄對當事人的責任,中途退出一個必會自取其辱的案件——這個人就不是一件商品,這個世界就依然存在超越利益的另一種價值。

所有證據的追查方向再次落空,我們一無所獲,唯獨剩下一個直覺正確的猜測。

沒有證據支持的推理,法庭不可能接受。

沒有證據支持的直覺,也未必正確。

無論如何,我不想離開這個案件,我對宋律師說,如果這個案件是一艘泰坦尼克,我愿意與它一起沉沒,或者幸存。

我相信劉舒曼就是兇手,我一定要找出有決定意義的證據。如果我能成功,那么泰坦尼克不會沉沒,我們不會輸掉案子,也不會贏得滿面蒙羞。我們將以一種極為榮耀的方法來贏得這場勝利。

走出事務所寂靜的花園,下班高峰時間已過,市中心車水馬龍,燈火輝煌,到哪里去找證據依然無解,何談“榮耀”?我走向地鐵站,無數尋常人家的笑臉掠過我的視野,年輕的父母帶著稚子外出吃飯,情侶手牽著手走向電影院,他們歲月靜好,只會有被老板責罵的小小屈辱,或者得到年度工作獎勵的細小光榮,這是多么值得羨慕的人生。

還記得在父親宣判的法庭上,我覺得我和母親的人生注定要在屈辱中度過,從那時候起,我始終在想一個問題,我的一生究竟需要贏得多少閃閃發光的榮耀,才能驅走這一片無盡陰霾。

父親被法警帶走前,母親拉著我一路哭泣與他告別,嘈雜中,我聽見父親低聲嘆息道:“舉頭三尺有神明。”

母親打電話來,說她已經到家,問我何時能到家吃飯,又讓我替她沿途買一些傷濕止痛膏帶回去。與母親一同吃罷晚飯,我幫她推拿腰椎。我知道近日又逢每個月做賬的日子,母親在很多家小企業兼職做財務,每月此時,她特別忙,腰椎病就會犯。

我勸母親少兼幾家,總之我已經工作,每月收入不低。

母親說:“不行啊,‘那筆款子’還差很大一個缺口。”

我只得緘口不言,回到房間,還在想著到哪里去找新證據,心中煩亂不堪。

前些年,我們家老宅的一側道路拓寬,院子被削去一角,我房間的窗口因此靠近了道路。我拉上窗簾,經過的車燈卻不時涌進來,投影在房間里,有如走馬燈一般。已是深夜,市中心地帶,夜晚仿佛剛剛開始。我望著墻上的燈影,感覺自己有如坐在行駛的列車上。猛然間,一個靈感闖進我的腦海,我幾乎是奪門而出,坐地鐵往景賢區而去。

十、造物主之眼

畢竟比不得市中心,景賢區在這個時候已經蕭瑟冷清,尤其是這兩天降溫,又逢陰雨,街上行人更加稀少。

我有些后悔沒把手套和帽子帶出來。我將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中,裹緊圍巾,從荒墻邊的那條路開始,沿途搜尋,從一個路口到下一個路口,從垂直的路,到平行的路,這么一路走下去。我搜尋的不是地面,我仰頭望天。

記得父親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我想到,冥冥之中,罪行總會被看見,如果找不到更多的目擊證人,還有懸掛在這個城市上空的監控——舉頭三尺位置的眼睛。

我知道荒墻所在的那條路上還沒有安裝監控,但是還有附近的路段上的監控。我在尋找一雙眼睛,它的面前恰好沒有高樓的阻擋,它的視線可以恰好延伸到案發位置。我很清楚,超過一定距離,又是在濃黑的夜晚中,即便找到一處監控,完全符合我想要的條件,錄影帶的遠景中也是一片黑暗,不可能拍攝到案發的情景。

然而,一片黑暗,對我已經足夠了!

這是受到我房間墻上光影變幻的啟發。在案發前,杜蘭蘭正在繪制壁畫,她點著一盞臨時照明燈。頂罪的朱富貴提到過這盞照明燈。在交警隊的現場勘查記錄上也有這盞已經倒下破碎的照明燈。

兇手撞向杜蘭蘭的一剎那,撞翻了杜蘭蘭所在的梯子,也同時撞倒了那一盞支起的臨時照明燈。如果有一處遠方的監控正對這個方向,就算拍攝不到任何圖像,至少能感知這細小光亮的一閃而逝,再遠都能捕捉到??赡軓漠嬅嫔峡磥恚@不過像是遠處飛過的一只螢火蟲,需要十二萬分的細心與耐心才能等到這一閃。然而只要能找到這微小的一閃,就能將我們引向一個龐大的證據寶庫。

許心怡警官曾經告訴過我,這個案件沒有時間軸,根本沒有可靠的證據可以框定案發的具體時間。

劉舒曼的證詞曾經一度令警方認為,五樓珠寶樓面發生爭執之前的時間點,就是蘭博基尼殺人案發生的時間。許警官曾經依據這個時間,調取了嫌疑人逃跑路線上的所有交通監控錄像,也就是從荒墻前的小路往西,直到人工湖畔步道的路面監控,但是一無所獲,根本沒有任何一個類似衣著的行人經過。

這也是我將杜蘭蘭留下的壁畫圖樣復印件交給許警官時,她告訴我的。因此,她始終懷疑劉舒曼證詞的真實性,也曾經將她列入嫌疑人進行調查,苦于沒有實際證據。

如今,只要我能發現這么一個監控探頭,捕捉到照明燈倒下的那一閃,就是找到了殺人案發生的精確時間。根據這個時間,用步行速度推算,調取兇手逃往人工湖畔方向的監控錄像,舉頭三尺,處處是交通探頭,必定能從其他路面監控中看見這個兇手的真面目。

我在寒夜里走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發覺這個工作量有多么大。新區的地域很大,道路都比市中心分散,探頭也尚未安裝齊全,這令尋找變得毫無規律,唯有靠一米一米地步行與觀察。

因為是借著路燈仰頭尋找,很快我便覺得頭暈眼花。這時候,我似乎隱約看見不遠處有一個人影,也正仰著頭,沿著另一條路步行。她穿著藏藍色的警用棉衣,走得緩慢而疲憊,我心念一動,想著她會不會就是那位熟人,剛要緊步追上她,轉眼她就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徒留潮濕的地面反射著路燈的光亮。

事務所平時還是需要我跑腿,隨后的兩天里,我各抽出半天去景賢區繼續尋找那一雙“眼睛”,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被我找到了一個位置相當理想的探頭。

接著便是回到事務所開介紹信,一并帶著我的證件,去交警部門調取監控錄像。

“你要看的這一份已經被借走了,就是昨天?!惫ぷ鞔翱诘墓媚锔嬖V我。

我立刻猜到這盒錄影帶去了哪里。我趕到景賢區公安分局,分局接待處的一位年輕男警官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許心怡警官病了,重感冒,發高燒,今天都高出天際了,領導下令把她送急診了。……明天能來上班嗎?這可說不好,我看她至少需要在醫院掛好幾天針?!?/p>

隆冬季節,成天在大街上步行找探頭,估計就是這么感冒發燒的吧。

我心急如焚,這該耽誤多少天,才能讓我看見那盒錄影帶???想起宋律師與許警官似乎是舊識,我央求宋律師去探病,順便幫我把那盒錄影帶借來。我聲明,我不是白借,我有資料跟她交換。那天晚上,從案發地點往西到人工湖步道,所有路段有監控錄像的,我都調出來看過了,總共有十九名行人的穿著是紅色棒球帽加上白色外套。我記錄下了所有這些人在監控上出現與消失的時間,精確到秒,并且在一張自制的電子地圖上標注了他們現身的具體位置,還注明了是否能看清臉部特征。好消息是,大部分人都能看清五官。

宋律師先是問我:“這么多監控錄像,你得花多少時間才能看完啊?”

我說,不多不多,新區的監控探頭還很稀少,一路上總共只有四個。從六點天黑以后到朱富貴上火車的十二點前,是兇手可能經過那一帶的最大時間范圍,六個小時的錄影帶長,四個探頭,不就只需要看二十四小時嗎?

宋律師一臉服氣地重新打量了我,然后告訴我,就他對許心怡警官性格的了解,這二十四小時,她肯定都看過好幾遍了,這些記錄她也肯定做得比我更詳盡。他對著我扔下一句“沒想到,你們兩位真是天生一雙”,就提起我代買的水果籃,匆忙趕去探病。

錄影帶真的借回來了,宋律師與許警官的前塵往事看來不淺。

我樂滋滋地再次一頭栽進六個小時的錄影帶里,關上小會議室的燈,拉上窗簾,在一片黑暗的遠景中一秒一秒屏息靜氣地觀察,反復地來回尋找。其間,事務所的同事不斷進來,問我在看什么精彩美劇,看到我對著一塊黑屏幕目不轉睛,都覺得不可思議。直到沒有人再進來窺探,錄像機上時間顯示已過二十二點,終于,被我找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時刻,極遠處那一點亮光像一只螢火蟲忽然飛起,落地。

我激動不已,立刻記下時間點,對照其他錄影帶中十九名嫌疑人的記錄,果然與其中一個嫌疑人的現身時間精確吻合了——在那個時間點撞死人,向西往人工湖步道方向逃竄,我親身試過各種步速,只有那個人是完全符合時間特征的。

紅色棒球帽、白色外套、腳步凌亂地小跑著,我找出那盒錄影帶打開看,我很確定我看到的就是真兇逃跑的影像,這種慌張完全能從背影中讀出來。然而,僅僅是背影,大多數紅帽白衣的人都被拍到了清晰的、至少側面的臉部特征,這一位恰好屬于沒有被拍攝到臉部的少數之一。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真兇顧忌監控探頭,他總是挑小路走,不得已走上大路,就壓低帽子,刻意遠離和背對監控位置,再加上天黑,視野大,人的影像小而模糊,即便放大,精度不夠,看不出什么有識別性的細節,甚至連男女都分辨不出來。不像我從“無憂城”拿出的那盒錄影帶,拍攝位置低,視野小,光線明亮,同樣是背影,不用怎么放大就能看清一切細節,包括圍巾的logo、耳釘的花形等等。

不知怎的,越是分辨不出是誰,我越是確定這就是劉舒曼。她有偷竊癖。從接下她那個盜竊案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對觀察監視器探頭有無窮的經驗,甚至可能是一種愛好。為了配合她的偷竊癖,她觀察每個場所的探頭位置,清楚地知道那些探頭的朝向和視野范圍。這個神秘的背影對探頭的位置這么有感覺,在匆忙逃跑的過程中,還能熟練地避免被過多拍攝到,這多半就是劉舒曼。

我拉著進度條來回搜索,幾乎要被自己的壞運氣擊潰了。我看著這個真兇躲躲藏藏,在黑暗中奔跑,忽然間,這家伙一不小心在人工湖的步道上撞到了一個人。我大喜過望,急忙定格,真兇背對著探頭,被撞到的那個人必定是正面對著探頭,我在放大圖像的同時,不免有些擔憂,即便監控錄像捕捉到了那名路人的臉部,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這么一個陌生人,實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畫面上呈現出一格格被放大的影像,被撞到的那個人穿著環衛工人的工作服,握著掃帚,他的臉漸漸清晰可辨。一瞬間,我驚喜得歡呼一聲。

那名環衛工人不是旁人,正是被害人杜蘭蘭的父親,杜威!

他一定能記得真兇的樣貌,那個人撞得他不輕,將他撞得趔趄后退好幾步。而且,對于他而言,這是人生中多么特殊的一個夜晚啊,這是他女兒被殘忍殺死的那個夜晚,所有細節都會如刀刻般封存在他的記憶中,恐怕今生都無法抹去。

十一、再見,律師生涯

韓志宇、杜威與我,我們三個人再次坐在一起。因為韓志宇很生氣,他堅持不去酒店的大堂咖啡吧見面,以免接受我的“假仁假義”。我們不得不還是約在杜威的租屋,那棟黑乎乎的廢棄廠房折磨著我的嗅覺,這還是其次,沒有空調,冷風不停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戶盤桓在我們周圍,我覺得腳趾都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抓住真正的兇手,告慰杜蘭蘭,這不是被害人家屬最希望的結果嗎?”為了緩和氣氛,我向韓志宇解釋,將壁畫圖樣復印件交給警方是為了尋得真相,出賣他也是情非得已。

韓志宇冷冷看著我:“一千二百萬呢?你承諾了這么久的賠償金在哪里?”

不過他還是故意顯得非常寬宏大量,他允許我詢問杜威,并且當著我的面對杜威說:“既然警察也都已經來問過你了,你怎么告訴警察的,你就怎么告訴她吧。”

杜威將腦袋窩在肩膀里,依然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非常依賴韓志宇,眼睛一直往韓志宇那里瞟,一聲不吭,目光都不與我直視。直到韓志宇發出明確的號令,他才肯回答我的問題。

然而詢問的結果讓我大吃一驚。杜威很誠懇地告訴我,他記不清了。記不清那一夜究竟在什么時候被人撞到過,因為行人撞到環衛工人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我給他看了手機拍攝下來的那段錄影帶,他承認那個環衛工人確實是他,可是他記不清撞他的路人究竟是怎樣的面貌,更記不清任何細節,諸如身高、體型、香水等等。

我問他,走路撞到人,難免會驚叫一聲,他是否能回憶一下,那聲驚叫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杜威迅速地搖頭,表示也完全回憶不起來了。

我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蹲坐在廠房中央的一個矮鐵墩子上,我將手指插進頭發里,抱著腦袋,只覺得失望至極。我不甘心地問杜威,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他痛失愛女的這個夜晚,他怎么會什么都不記得了呢?要知道,如果能回憶起那個撞到他的人,就可以將真兇繩之以法,還他女兒一個公道。

我看見杜威捂住了臉,開始抽泣。韓志宇替他回答道:“就是因為那一個晚上受的刺激太大,他才記不清很多別的細節了,你這么逼問他、刺激他,合適嗎?”

鎩羽而歸,宋律師正在事務所等我,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踱來踱去,悠閑地擦著他那些明代瓷器,撣去墻上幾幅荷蘭油畫上的積塵,瞟了一眼“失敗”寫了滿臉的我,隨后頗為不忍心地將又一個壞消息扔給了我:劉舒曼再次在警方面前改變了證詞,她已經同意描述當晚從商場五樓窗口看到的情景,從而指證唐承言是真兇。

關于墻體有弧度,從窗口位置無法看見天使畫像的疑問,劉舒曼是這樣解釋的,她認為杜蘭蘭繪制的壁畫未必百分百依照設計草圖,她很可能把天使繪制在撞擊點的另一側,與圖樣的定位略有差距,而那個位置恰好是墻體轉彎的另一角度,所以她才能從窗口望見天使的畫像。

這么一來,唐公子的案件將被順利提交到檢察院,沒有意外的話,會很快開庭,唐公子的生死就真的不好說了?,F在的證據條件下,宋律師表示,他確實沒有任何把握可以保住唐公子的性命。

我急忙提醒宋律師,還不趕緊找恒仁集團,聯系王紅光主任和唐鼎年。他們就是最初為了劉舒曼找朱富貴頂包的那些人,他們知曉一切事實,劉舒曼對他們又是一直言聽計從。到了這種關鍵時刻,還有什么必要再顧忌丑聞被世人周知?丑聞曝光哪里有兒子的性命重要呢?唐公子都命在旦夕了。這個時候,就應該立刻讓他們命令劉舒曼,坦白自首,還給唐公子一個清白。

轉念一想,我又說了一堆廢話。宋律師肯定都已經跟恒仁集團聯系過了,要不然,他哪里會有閑暇在這里欣賞古董?宋律師果然滿臉嫌棄地挖了我一眼。

得到劉舒曼同意指證唐公子的消息后,宋律師就第一時間直接打電話給唐董事,建議立刻實施兩種方案:如果劉舒曼是真兇,就給劉舒曼實施壓力,讓她立刻投案自首;抑或,如果唐公子是真兇,立刻支付一千二百萬賠償金,從被害人家屬那里取得諒解書。

通完電話的半小時后,王紅光主任竟然破天荒地親自駕臨乾坤律師事務所,就在這間辦公室里與宋律師面談。據宋律師說,王主任的聲音都是灰敗的,面團似的人就跟被拍打過一樣。

王主任告訴了宋律師一個可怕的結果,劉舒曼翻臉不認人了!

就像得了失憶癥一樣,劉舒曼根本不承認她開過那輛跑車,撞過杜蘭蘭,不承認在撞人之后,唐董事替她找人頂包,當然也不承認她事實上并不是本案的目擊證人。她鉚足了氣力要做目擊證人,指證唐公子,將唐公子送上注射死刑臺。唯有如此,她才是真正地脫罪了。她還反過來指責王主任,說他威脅她,強迫她替唐公子頂罪。如果王主任繼續騷擾她,她就報警。

估計劉舒曼是在決定做證前,就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她已經打包行李完畢,干脆搬出唐董事提供的別墅,住酒店去了。據說她還申請警方的保護,也不知道許警官理會她了沒有。

我問宋律師:“你相信誰?”我的意思是,也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劉舒曼說的是實話,她真的是無辜的,只是一個目擊證人。

宋律師嘆息道:“這一回,我倒是居然相信了恒仁集團那些老狐貍。”

按照宋律師的說法,恒仁集團這一回是自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誰讓他們一開始故弄玄虛,找朱富貴頂罪,之后為了繼續隱瞞那些丑聞,也是為了掩蓋他們找人頂包的罪責,越陷越深,到處買通證人,沒有及時把劉舒曼拋出來?,F在可好,被劉舒曼反將一軍,變成了唐公子替劉舒曼頂罪抵命的局面,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們輸就輸在過分自負,以為靠一點錢和勢力,就能舉手遮天,更忘記了最關鍵的一點,所有對他們俯首帖耳或者心懷畏懼的人,都是看在錢的份兒上,涉及這些人心目中比錢更重要的事情時,錢便不重要了。

比如說,劉舒曼自知一旦投案自首,不判死刑,也是無期徒刑,她這一生就徹底完了。她翻臉不認人是意料之外,卻是情理之中,唐董事和王主任早就應該想到的,可惜他們被許多人阿諛奉承、前呼后擁習慣了,他們把自己誤認為了神。

說起劉舒曼,宋律師不合時宜地感慨道:“這姑娘倒是很有心計和決斷,思維也夠縝密,如果她不是兇手,我還真想把她招進事務所里呢,可惜了?!?/p>

宋律師這是在故意逗我,邊說邊端詳著我,一副“她可比你強多了”的表情。

但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宋律師之所以在這里無所事事,是因為他暫時沒有想出任何對策,他無計可施。

而且,這種危急關頭兼下班時分,他特地等著我回事務所,不是為了告訴我案情的進展,他這是在提醒我,我的危機可能也即將來臨。

我坐地鐵回家,母親已經做好晚飯在等我。她在父親入獄后才開始自學烹飪,家里沒有了保姆,什么都得她來操持。她年輕時候曾在瑞典留學,此前唯一烹飪的經歷來自于那個時期,所以做飯帶著西餐感,比如今晚餐桌上的便是煎三文魚排、蒔蘿土豆與蔬菜色拉。沏了薄荷茶,我們便坐下吃飯。

母親埋怨我怎么又往“那張銀行卡”里打錢:“你不要太節省,年輕人在社會上工作,該用的錢還是要用,我不希望你和別人生活得不一樣?!?/p>

我安慰她道,不是我節省,是我的工作賺得比別人多,多得多呢。再說“那筆款子”還有很大缺口,總要補齊了才安心。又向母親大人辭行,告訴她,過些天我可能要出差,也許會離開很長一段日子。

連夜給老宅做了大掃除,洗滌與晾起積存的臟衣服,將家中的照片與擺件排列齊整,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第二天,世界出乎意料的平靜。宋律師外出辦事,門扉緊閉。我坐在事務所辦公區的窗前,眺望庭院,看著最后幾片黃葉從枝頭飄落。閑來無事,我將宋律師衣櫥里的五件襯衫送到干洗店。

第三天中午,宋律師打電話回事務所,讓別人將分機轉過來,要我聽電話。他匆忙地告訴我,劉舒曼果然舉報了我。為了給她自己的證詞增加可信度,她向檢察官解釋了兩次改變證詞的原因。第一次,她在提供了目擊證詞之后,又否認了這些證詞,這是因為她受到了威脅與誘導。

她告訴檢察官,正是我——程蔚然律師——凌晨造訪她的別墅,極力勸說她撤回目擊證詞,否則“律師想要將一個人送進看守所,總有各種方法”。她還向檢察院提供了照片,她在那天凌晨偷拍的,我與她會面的照片。

至于第二次改變證詞,是她良心發現,覺得不能因為自己的膽怯而讓真兇逃脫法網,這才鼓起勇氣與恒仁集團決裂,重新決定配合檢方做目擊證人。

宋律師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嘶啞,聽得出他很難過與無奈,這語調讓我如沐春風。反正被舉報是遲早的事情,得知劉舒曼再次改變證詞的時候,我就知道,宋律師也知道。有我在意的人為我難過,才是此刻值得感受的幸福。

劉舒曼舉報后,乾坤律師事務所立刻接到通知,司法局律師管理處要對我進行調查,讓我下午過去交代情況。檢察院還未決定起訴我。宋律師方才已經在電話中拜托事務所其他合伙人,請他們為我多方斡旋。

我笑笑,先去干洗店將宋律師的襯衣抱回來,為他整整齊齊掛進壁櫥,這才出發去司法局坦白從寬。

邱處長是一位學者氣質的清瘦老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滿臉悲憫地打量著我。我將那日凌晨與劉舒曼見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對他說了,包括我能回憶起來的每一句對話。我看不得別人傷心流淚,就這么半夜出門干了件天大的蠢事,結果落到這般境地,我向邱處長承認我很難過,很悲哀,但是我并不后悔。

邱處長說了一句與宋律師很類似的話:“要是你說的是實話,你的個性做律師真的還需要打磨,不過,這個性倒是很適合去居委會工作的?!?/p>

他告訴我,我與劉舒曼究竟說了些什么,這肯定需要繼續查證,不可能只聽我的一面之詞。然而說到底,兩個人在凌晨的別墅里說話,說了什么,天知地知,即便一切真如我所言,我也百口莫辯。要是我威脅證人改變證詞的行為被坐實了,律師執照肯定是保不住了,會否判刑還得看檢察院的意見。

我說我早有心理準備,已經提前把行李都打包了,這會兒沒帶著行李去看守所,我還挺慶幸的。

不久之后,乾坤律師事務所收到司法局的正式通知:X年X月X日,經司法局局長辦公會議研究決定,給予你所專職執業律師程蔚然停止執業六個月的行政處罰,停止執業時間從X年X月X日開始至X年X月X日止。還附有一張司法局行政處罰決定書。

我陷入了一種真空的黑暗中。

每天早晨從枕頭上醒來,我不知道這一天該做什么。我必須如往常般出門,否則母親會起疑心,然而我無法去事務所。宋律師倒是建議我繼續上班,不參與律師工作,至少還可以幫他整理一下許多陳年的檔案。我無法面對其他同事。這還是事務所收到的第一份行政處罰通知,我為事務所抹了黑,同事們都用奇異的目光看著我。

我選擇了一處公園,已將近春節,室外天寒地凍,公園里也少有游人,顯出極為蕭瑟的景象。再過半個月,本城也將成為一座空城,所有來大城市打工的人都會返鄉。

我坐在長凳上看鴿子,設想了一千種我可以從事的其他職業,比如說真的發揮性格所長,去居委會、去NGO組織,或者像宋律師原來那樣,去做一名教師,或者做司機、銷售、服務員,每一種職業都有獨特的方式可以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墒钱旞澴语w來散去重復了一千次以后,我發覺,我最想從事的職業還是律師。

這個世界曾以殘忍的方式給我重擊,這讓我希望以一種戰斗的方式來面對人生,我想要追逐正義、公平、真相,我不要這個世上的任何人覺得委屈。這是我的夢想。

宋律師平日里以“慢生活倡導者”自居,不喜歡使用網絡通信工具,最近他卻頻頻給我發微信。想來是沒人替他打理那些奢侈的行頭了,他很失落,我狠心地這么揣測。

于是我得以不斷知曉案情的進展。

唐公子得知劉舒曼一心要指證他是真兇,他的“中二病”不藥而愈,急吼吼地要求坦白交代,供出案發當晚,是劉舒曼賭氣拿走了他的車鑰匙,還順手捎走了他的棒球帽。一切細節正如宋律師當初的推測。

可惜,在這種局面下翻供,唐公子的供詞已經很難讓人采信,尤其是他針對的正是指證他的重要目擊證人,更有報復的嫌疑。

宋律師四處搜集對被告方有利的證據,積極為開庭做準備?!盁o憂城”有好幾名員工可以證明,案發當晚,唐公子獨自在包房一直留到深夜十一點半才離開。所以唐公子基本上沒有作案時間。證明人有為他送過飲料的服務生、替他檢查過WiFi設置的技術員等等。

糟糕的是,由于此前恒仁集團到處買通證人,如今,檢方與法庭對恒仁集團員工提供的證詞都持保留態度。這就是一個“狼來了”的當代版本。

我坐在公園中央空無一人的旋轉木馬對面,回想我與劉舒曼的初識。

宋律師對這個女人的評價非常準確,她真的極有心計與決斷,思維縝密。她殺死杜蘭蘭以后,逃回別墅,竟然在打電話向唐董事求助之后,能夠神速地換掉衣服,立刻出門前往“長安888”制造不在場證據,想來那個盜竊案就是她故意所為,為了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利用他們充當她不在兇案現場的證人吧。

正想到這里,一群孩子飛也似的跑過我的面前,叫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彼此追逐著,掠過的腳步像是一陣拉丁舞曲的鼓點,就這么瘋跑到公園草坪那頭的假山后面去了。

我對自己念著“來不及”,一個猜想劃過我的腦海。劉舒曼殺人之后逃回別墅,換裝后立刻再次出門,她肯定“來不及”處理換下的衣服和鞋子。即便白色外套是一件常規的服裝,至少紅色棒球帽是一件與本案有關的罪證,最重要的證據當然是她當時穿的鞋子,上面沾了杜蘭蘭的血。這也是許心怡警官當初搜查別墅時,曾經一心想要找到的。

劉舒曼思維這么縝密的人,肯定不會忘記要銷毀這些證據。

問題在于,她究竟是什么時候把這些衣服和鞋子處理掉的呢?

抵達“長安888”后不久,她就因為盜竊被保安扣住了,之后一直被關押在看守所。心計縝密如劉舒曼,她不會任由殺人罪證就這么長時間地留在別墅里,在當晚,殺人現場隨時會被發現,就算這些衣物與鞋子在衣帽間里多停留一個小時,也是極為冒險的事情。

所以,劉舒曼應該是在去往“長安888”之前,就確定這些罪證已經被處理妥當了。

她必定來不及自己處理。隨手扔進河里,或者投進垃圾桶,被發現的可能性比留在別墅的衣帽間里還要大。剩下唯有一個選擇,就是交給別人處理,最合適的人選莫過于——那名住家保姆。

我騰地站起來,驚起了身邊的一群鴿子。摸到手機,我立刻打給宋律師。

宋律師在電話那頭大聲叫我的名字:“程蔚然!你還是停職的時候腦子最好用?。 ?/p>

十二、逆襲

住家保姆還是領著恒仁集團的薪水的。宋律師給王紅光主任打了個電話,關于這位田阿姨的信息立刻陸續反饋過來。

春節臨近,幸而田阿姨還沒有提前返鄉。

田阿姨仔細回憶了案發當晚,她在電話里告訴宋律師,劉舒曼確實是戴著紅色棒球帽,穿著白色外套回來的。她把一身衣服都換下來以后,特地關照她,讓她將這些衣物全部剪碎了,分開打包,扔到不同地段的垃圾桶里去。

還有一雙鞋,是阿迪達斯的灰色麂皮跑鞋,淺色的鞋底上沾了大片黑乎乎的東西。劉舒曼再三囑咐,這雙鞋一定要先洗干凈,再剪碎扔掉。

劉舒曼交辦了這些任務以后就一去不返,被看守所拘了一個多月才放回來。

接下來,田阿姨怯生生地向宋律師坦白了一件事:那些衣物和鞋子,她并沒有處理掉,如今還好端端藏在她的床底下呢。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驚喜簡直要沖出天靈蓋了。我揮舞著手機,在傍晚空曠的公園里大喊道:“老天爺,我愛你!”

手機里傳來宋律師的抱怨,許心怡警官已經通知了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正在那里等著物證送過去,需要有人將物證從景賢區別墅取來,送到市局,可是恰逢下班高峰,開普通的車都不知道要堵多久,開著瑪莎拉蒂就更慢了,怕剮蹭,怕掉漆,怕是半夜都送不到。

我搶著說:“我去我去!”

擠在地鐵里一路飛馳,我忽然意識到,宋律師這是故意的,他想讓我在光明中奔跑。此刻我仿佛感到奔跑時的疾風撲面,我已重新回到永不言敗的旅程中。

從保姆間的床底下,田阿姨拖出一個牛津布的健身包,打開拉鏈,從里面取出三個透明密封袋。紅色棒球帽、白色外套、一雙污漬遍布鞋底的麂皮跑鞋,證物被分別整齊地包裹在密封袋里,保存得出奇完好。我松了一口氣,最后的擔心也不存在了。

田阿姨有些害羞地告訴我,她知道這都是一些好東西,隨便一頂帽子可能就值上千元。既然主人家已經說要扔掉了,她就想偷偷留下來,洗干凈了,過年的時候在老家穿也好。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洗,當天晚上,就聽說劉舒曼偷東西被警察抓了。她知道這位主人有偷竊的老毛病,拿不準這些衣物是否也屬于贓物,嚇得她始終不敢拿出來洗,也不敢扔,只能藏在床底下。后來,好不容易劉舒曼被釋放回家,又聽說了殺人案,田阿姨就更害怕了,這個牛津布的健身包就這樣一直被留在床底下。

我拿出手提電腦準備做一個筆錄,這才想起自己都被停止執業資格了,我只是個臨時快遞員而已。我自嘲地笑笑,將每天提到公園里的上班道具收起來,告訴田阿姨,稍后自然會有刑警和律師來找她做筆錄,請她務必留在此地不要離開,保持電話暢通。隨后我對她千恩萬謝,捧起我的寶貝,以最敬業的快遞精神,直奔市局物證鑒定中心而去。

劉舒曼被正式逮捕后,向檢方強烈要求見我一面。

凌云特地開車接我去看守所。她陽光滿面,在駕駛座上使勁地拍了一下我的肩頭:“嘿,你真棒,有你這樣的校友師妹,我都臉上有光!”

我有些尷尬,經不得夸??傊辉偈撬哪恐小巴惦u摸狗”之徒,我就很安慰了。

劉舒曼已經向檢察官主動坦白,她對我的舉報都不是事實,她將那天凌晨我們二人的對話如實交代了,經對照,與我向司法局匯報的情況完全一致。司法局撤銷了對我的行政處罰,我又是“程律師”了。

劉舒曼想要請我做她的辯護律師。

“你救出了朱富貴,你又救出了唐承言,監房里都在到處傳揚說,你已經是本城最好的死刑辯護律師了,人人都想請你。你既然救出了他們兩個,你也能救出我的是嗎?”劉舒曼滿眼殷切的目光。我無言以對。

“你開個條件吧,我就算現在拿不出這筆錢,出去以后我也一定能補齊的?!眲⑹媛О┣?。

我告訴她,宋律師依然是唐承言的代理律師,我與宋律師同屬于一家律師事務所,因此我不能接她的案子,否則就是利益沖突。

我向她道了謝,感謝她讓我沉冤得雪,她本來不必這么做的。

劉舒曼的臉頰掠過一陣紅暈,她急切地解釋,利用我的善良來設局陷害我,這也是萬不得已。原本她并不想做得這么絕,差點令我成為階下囚,還差點讓唐公子為她抵命,只是她忽然有了不得不這么做的原因。

“我懷孕了,”劉舒曼露出悲哀的神情,“當初我想,無論如何,我也希望這個孩子能在正常的環境里長大。”

她凄楚含淚,還是那么美艷動人。

朱富貴被起訴了包庇罪,恒仁集團還是委托我做他的代理律師,替他支付了一小筆律師費,并且讓我代為通知他,他在“無憂城”的職位不再為他保留。

我去看守所探望他。他胖了,估計是因為不再有恐懼,也不再有期待了吧,那些都是非常燃脂的情緒。

他對我說:“你毀了我的一生。”充滿怨恨的表情。

作為救了他一命的前代理律師,我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不得不嘆服,朱富貴的口風真嚴。直至此時,他才愿意承認自己是頂包的,他告訴我,他貪圖的不僅是頂包的報酬,而是一旦他頂罪成功,得以瞞天過海,并且還能活著出獄,他就可以擁有從此完全不同的人生,恒仁集團答應過給他前程,必定會為他安排好職位,照顧他的升遷。這對集團的上層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照顧,一句話的事情,對他則是一生。

他這么些年與命運作對,幾乎絕望,他深知自己在某一層天花板之下,永遠不可能越過,而這個機遇,將令他有希望進入一個原本永遠不可能企及的階層,擁有另一種人生。對我們而言,城市中平凡的小康階層可能并不值得羨慕,對他們這些人而言,則已然是天堂。

我不服氣地提醒他:“要是你被判了死刑,你還能有什么人生?”

朱富貴答:“我小妹的人生?!?/p>

我想起那一張照片,朱迎弟的照片,她站在職校的日歷牌前。

當時的局面,交通肇事案變成了故意殺人案,恒仁集團想要通過照片告訴朱富貴,在前一筆頂包款之外,他們決定再增加一個條件,將朱迎弟送進這所著名的職校,如果朱富貴不再有將來,承諾給朱富貴的人生,他們會在朱迎弟身上兌現。朱富貴接受了這個條件,咬緊牙關,就算是判了斬立決,他也拿定了主意去赴死。

然而這筆交易被我徹底破壞了。

他責怪我不理解他們的處境,像他們這樣如螞蟻般的一家人,真的太需要有一個人過得稍微好一些,才不會讓所有人都徹底絕望。但是不可能,他們的卑微是注定的,所以只要能換來一個人出人頭地,不要說他的命,哪怕付出全家人的性命都是值得的。

“可是現在我失去這個機會了,我這一生都可能再也遇不到這么好的機會了。”他頗為激動地呻吟著。我不知如何安慰他。

他主動告訴了我一個秘密,選中他頂包的那個人并不是王紅光主任,而是劉舒曼。是劉舒曼打電話問他是否愿意,然后向王主任推薦了他。

朱富貴與劉舒曼非常熟識。劉舒曼寂寞時常去“無憂城”散心,她寂寞的日子又占了大多數,朱富貴在本城沒有家人,不上班的時候也經常混在“無憂城”,偶爾陪劉舒曼說話。因為劉舒曼長得非常像杜蘭蘭,朱富貴對她格外在意,經常殷勤地主動幫她跑個腿,辦點小事。諸如案發當晚,唐公子獨自來到“無憂城”,這個消息便是朱富貴通報給劉舒曼的。

我忍不住問朱富貴,當他知道劉舒曼撞死的是杜蘭蘭,他恨劉舒曼嗎?他有沒有想過把劉舒曼供出來,為杜蘭蘭報仇?

朱富貴的臉忽然陷入一種迷惘,這讓他的五官都變得不清晰了。他想了很久,端坐在滿是紅色指印痕跡的白墻前,向我努力解釋他的感受。他認為劉舒曼和他是一類人,他們與大多數人一樣,愿意服從這個世界并未明文規定的那些規則,他們知道應該從誰手里得到獎品;而杜蘭蘭不一樣,她不服自己的命,總以為自己可以像天花板之上的人那樣想問題,這注定了她肯定會招來無妄之災。

朱富貴告訴我,杜蘭蘭是他少年時代的戀人,他依然想著她,這沒錯,但是某種程度上,他更愿意幫助劉舒曼,他更懂得劉舒曼的痛苦和艱難。

我又問了一個好奇很久的問題,恒仁集團買他頂包的那筆錢,也就是他在自首前坐火車帶回老家的那筆現金,究竟是多少錢?

朱富貴說了個數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筆錢少得可憐,還沒有恒仁集團當初愿意給被害人家屬的賠償金高。

唐公子被釋放的那一天早晨,我到看守所的大門口接他,告知他回家后尚要辦理的一些法律手續。恒仁集團派了三輛車來接他,大車是給他換衣服的,小車是專門載他的,據說這已經是最精簡的陣仗,避免驚擾到看守所的秩序。唐公子的媽咪和唐董事都沒有親自來,怕沾上看守所的晦氣,所以在家里設了火盆等他。

唐公子掏出一張在看守所里早已寫好的紙條,認真地拿給我看。字跡端正,我還以為是交辦事宜,細看竟是一連串的美食品種,從比利時貽貝、法式黑松露煎餅、德國脆皮烤豬肘,到生煎饅頭和油炸臭豆腐。

他對著我感慨:“有理想的感覺真好,在里面,我天天就是想著出來以后要吃什么,那里的飯菜吃得我生不如死。”

他問我還有什么好吃的需要補上。他接下來的行程是:先飛去意大利南部飽餐海鮮和馬蘇里拉,飛去巴黎品嘗白汁燴小牛肉和可麗餅,飛去阿根廷饕餮烤肉,飛去日本享受生魚片和壽喜燒,飛去愛爾蘭喝黑啤酒,最后飛去倫敦喂鴿子。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和他一起吃這幾頓飯?

唐公子指揮車隊率先將我送回事務所,向來低調的事務所門口,落葉被輪胎軋得一片狼藉,幾位事務所合伙人都紛紛出來拜會這位還沒洗過澡的唐公子。

轉眼就到了開庭的那一天。

我與宋律師都清閑得很。我們坐在旁聽席上,任憑法庭上刀光劍影。

鐘梵聲檢察官與凌云是公訴方。韓志宇坐在原告訴訟代理人的席位上。劉舒曼請到了一位也是監房里被廣為傳頌的死刑辯護律師,據說起死回生的比例很高,但是他在庭上一味招架,看起來并無還手之力。因為公訴方邏輯嚴謹,且證據鑿鑿。

那雙麂皮跑鞋上的污漬確實是血跡,經鑒定,與杜蘭蘭的DNA完全符合。

劉舒曼的右手手腕經過檢查,發現有舊傷,受傷的時間應該就在案發那幾天,佐證了她是跑車駕駛者的可能性。記得在朱富貴的第一次開庭中,是我提交了車輛撞擊的反坐力測試,證實駕駛者單手受傷的可能性在些字。

杜威拿起筆,很努力地開始在白紙上描著,一筆一畫,有如在畫圖。當寫到最后一個字,他忽然停了下來,陷入怔忡。

“四十萬也太少了吧,一條人命呢?!表n志宇趁著這個機會又來抬價。

“韓志宇!” 我被他鬧煩了,“你問問當事人,真兇和錢,他到底更在乎哪個?”

這時候,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響,壓低了從喉嚨里發出的,韓志宇也聽到了。我們停止爭吵,扭過頭去,看見杜威的肩頭抽搐,他用干裂扭曲的手指撫摸著那張自己寫下的收條,有如撫摸他女兒年輕的生命,老淚縱橫。他嗚咽著咕噥著什么,我分辨了很久才聽清,那是在說:“閨女,我對不起你啊對不起……”

韓志宇難得露出尷尬的神情,搖撼著杜威的雙肩,低聲呵斥他安靜下來。

杜威為什么會感覺有愧于杜蘭蘭?我猛然間想起了一樁往事,在杜蘭蘭死去的那個夜晚,杜威恰巧被真兇撞了一個滿懷。

當初唐公子在押,我用計算時間軸的方法找到了真兇與杜威相撞的錄影。如果那時候,杜威指認出真正的兇手,警方馬上就能有充足的證據逮捕劉舒曼,但是杜威堅持說,他什么都記不清了。

我猜到了,其實杜威看見過真兇,他隱瞞了下來。在韓志宇的專業法律建議下,杜威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包庇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他選擇寧愿讓真兇逍遙法外,因為這樣才能賠到更多的錢。唐公子被認定為兇手,必定能賠到一千二百萬這樣的天價,換了劉舒曼,自然就賠不到什么錢。

然而,有一點我還是不太明白,當初起訴唐公子的證據并不充足,如果唐公子因為“疑罪從無”沒有被定罪,韓志宇與杜威的隱瞞豈不是得不償失?

韓志宇避開我的目光,不過他還是解釋給我聽:“如果唐公子被無罪釋放,真兇又沒能找到,這就成了一樁懸案,還是只能暫時用交通肇事案來定性……”宛如當年在校園里為我講解習題,他的語氣中習慣地帶著一絲埋怨,像是在說,你連這些法律常識都忘記了嗎?

用交通肇事案定性,交通肇事案件的民事賠償標準本身就比殺人案高得多。而且,要是找不到駕駛者,被害人家屬的民事賠償由車主承擔。這輛蘭博基尼的車主是租車公司,還是恒仁集團來賠錢,恒仁集團的賠償能力自然毋庸置疑,一樣可以對他們漫天開價。

我想明白了,可是我不能理解。

我對韓志宇說:“我承認你給杜威的法律建議很專業,不過事情做到這個份上,韓律師,你不會以為你還在充當正義的化身,劫富濟貧吧?”

韓志宇答道:“程大小姐,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沒有高尚的經濟基礎,你要杜威和他棗樹村的一家老小將來靠什么生活,快意恩仇之后,他們就等著餓肚子嗎?”

我念出那句韓志宇最喜歡引用的話:“‘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這是你一直以來口口聲聲想要改變的現實,它什么時候變成了你的信仰?你詛咒一種規則,又忙不迭地按照這種規則來行事,企望以此得到不切實際的利益,你跟你厭惡的那些人毫無差別,你只能令這個世界往錯誤的方法滑得更遠。”

“我有選擇嗎?我們有選擇嗎?”韓志宇問。

酒店的餐廳總是上菜很慢。這會兒,一道道菜終于陸續端上來,我看杜威已經不可能有情緒吃什么了,便建議為他們直接打包,一并帶回去慢慢吃。韓志宇并不反對,他好像也還有事情要忙,既然取到了錢,那就沒有必要再和我們坐在這里浪費時間。

我望著杜威的背影,他雙手各提著一袋沉重的飯盒,步履蹣跚,仿佛背負著那一夜的所有記憶,今生都不可能再說出來,也不可能再忘記。

我返回事務所,剛踏進宋律師辦公室,將從干洗店取回的西裝給他掛妥在衣櫥里,母親的來電在我手機上響起。

三天之后就是除夕,我與母親早就約定,在舊年結束前要去一次法院,每年如此。這回是約在了今天下午,我跟宋律師已經提前請了假。

這一回,輪到宋律師“橫生枝節”,在我匆匆趕著出門前,他叫住我,難得變得嘮叨起來:“我國的刑法是罪責自負,沒有株連的,判決的罰金只能執行你父親當年的個人財產,不能執行你們家屬的勞動所得。再說,就你那點收入,杯水車薪,對減刑毫無用途。你自己是律師,你不懂嗎?”

我不相信父親是罪有應得,我也還沒有能像宋律師那樣把法律當成信仰,我與母親僅不想讓人視作老賴,有再大的借口也不行。希望這個世界應用哪種規則,便首先要有人去尊重與遵守。

在法院窗口前,母親將“那張銀行卡”遞進去,手機在她提包中傳來微弱的短信提示音。隨后,我們一同去吃了壽喜燒,逐漸降落的夜色中,舊年的終點變得更近了。

十三、榮耀歸于法律

一個月后,去景賢區公安分局跑腿,又遇到了許心怡警官。她正在慢條斯理地教育幾個朋克打扮的少年,聽說是嗑搖頭丸被抓進來的。

看見我,她向我揮手致意:“你又來和我們對著干了?”這寒暄的方式真別致。

那天她桌上有一盒手工制作的松露黑巧,是她在春節加班時為了犒勞自己加班買的,還剩下一盒沒吃完,被我趕上了。打發了那幾個少年,許警官便請我與她坐一會兒,一同吃完那盒巧克力。

不知怎的,巧克力讓我有些話多。我跟許警官說起這段時間來的疑惑。

身為律師,我認為在大陸法系的刑事案件中,這是一個位置微妙的職業,不如刑警偵破調查便利,也不像檢察官有提起公訴的權柄。在阿斯特莉亞手持的公平之秤上,我對自己的力量深表懷疑。

許警官用溫和緩慢的語氣對我說:“如果沒有你這架‘戰斗機’,蘭博基尼殺人案不會走到今天這么遠,真兇也許永遠不會落網,也許案件就止步在認定朱富貴是否疑罪從無,或者止步于指證唐公子的證據不足?!?/p>

我問許警官,如果沒有我這架“戰斗機”,她會聽任這起案件止步嗎?

許警官答:“我從來沒有放棄過追查。”

原來,此前她一直還在調查劉舒曼,即便在指證唐公子的證據被提交到檢察院以后,她也沒有放棄過。她的直覺告訴她,那還不是真相的終點。

我們又聊到本案眾多當事人的命運,一同唏噓不已。劉舒曼與朱富貴,他們曾經為金錢出售自己,然而到最后,劉舒曼破壞交易是為了她未出生的孩子,朱富貴愿意放棄生命是為了他的小妹。韓志宇與杜威,他們接受金錢的測試,放棄了底線,他們寧愿放過真兇,這是出售杜蘭蘭生命的尊嚴。

這個世界仿佛一個沒有底線的集市,天下熙熙,但是至少有一點是公平的:無論富貴與貧窮,在行善與作惡之間,所有人面臨抉擇的機會都是一樣的。并且我始終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還擁有不愿出售的東西,擁有愿意放棄的利益,擁有愿意利益的他人,即便在這么一個冷酷的案件中也不例外。

那一天,許警官還提到了一個令人疑惑的細節。

在當初搜查劉舒曼的住處時,許警官就再三詢問過那位住家保姆,田阿姨一問三不知,沒有告訴她任何案發當晚的情況。這倒還可以理解為,田阿姨故意隱瞞。

然而,搜查那天,田阿姨也主動請警察查看了她的保姆間,就這么幾平米的一間小房間,沒幾件家具,床底下也徹底檢查過,并沒有那一個牛津布的健身包,也沒有紅色棒球帽、白色外套與沾著血的麂皮跑鞋。包括整棟別墅,哪里都沒有。

許警官與我想到了同一個答案,這位田阿姨原來是一位人物,我們都看走了眼。

田阿姨應該是唐鼎年董事的親信內應,特地安排在劉舒曼的身邊。女兒般年紀的美麗情婦,身邊總需要一個監視者,隨時向唐董事匯報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例如她與誰過從甚密,約了誰吃飯,跟誰頻頻發微信,夜里與誰通長長的電話,還有就是最近刷卡買了些什么奢侈品,是給別人買的,還是都拿回家里來了。

唐董事一直留有后手,這就是為什么當唐公子即將面臨死刑審判的最后關頭,他也沒有沖到事務所來哀哀哭泣,倒是王紅光主任一直蒙在鼓里,那時候急得嘴唇起泡,沒頭蒼蠅似的。

田阿姨并不是貪圖那幾件舊衣物,才沒有按劉舒曼的吩咐去處理掉,是唐董事授意她將劉舒曼的作案證據保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謹慎如唐董事,這些證據一定被帶離別墅,交由他人保管著,待到不得不將劉舒曼拋出來的時候,他才派人將證據交還給田阿姨,讓田阿姨尋找時機,出面指證劉舒曼。

宋律師向恒仁集團請辭。

按照他當初的計劃,在辦完唐公子的案件后,就辭去恒仁集團法律顧問的差使,就算吃土也不要再跟這個集團的老狐貍們相處。他們樂于把別人當棋子和炮灰,總是置律師以危地。這一回是萬幸,我的偽證罪總算給洗清了,保住了律師執照,我們也沒有留下無良律師的惡名。

沒想到恒仁集團賴上了宋律師,王紅光主任極力挽留,未果,唐董事親自出面挽留。宋律師再三拒絕,沒想到唐董事再三挽留,百般示好長達兩個月。

唐董事與唐公子果然是一家人,估計唐董事以為宋律師也是在演出“良家婦女”的戲碼,用拒絕來提升身價。所以唐董事先是將唐公子一案的律師費加倍,打到事務所的賬戶;見宋律師不為所動,他又投其所好,派人定做了一大一小兩只摩奈的手工牛皮公文包,用特色拼皮工藝加上宋律師的姓名縮寫字母,快遞送到事務所。

這么一來,唐董事設宴邀請,宋律師再婉拒就不通人情了。

據說酒宴間,唐董事推心置腹,與宋律師談了很多集團近期發展規劃,諸如集團麾下的地產公司正計劃向倫敦發展,斥資五億英鎊在旺茲沃思買了一塊地,打算建豪華公寓與聯排別墅。又談到他私人的苦惱,與這些年大多數企業家一樣,他也在不斷尋找CRS的阿喀琉斯之踵。唐董事表示,這些領域中國部分的運作,都亟待宋律師的出謀劃策與參與,一切的一切都要仰仗他的專業素養與智商。

知識分子最怕有人尊重,唐董事算是擊中了宋律師的阿喀琉斯之踵,顧問費一分沒漲,就把宋律師給留下了。

我向宋律師抱怨道,原本就算要留,哪怕將顧問費漲那么一點,每年也能多出幾十萬的收入。這下可好,跟唐董事有了私交,增加了個人法律事務咨詢的工作量,等于還倒貼了一部分顧問費,唐董事這一套戲碼還真值錢,區區幾小時的表演,換來上百萬真金白銀。

不過唐董事也算有情有義,與宋律師續約成功后,他隔三岔五私下宴請宋律師,也算是將尊重進行到底。節后有一回設宴前夕,還特地遣王主任來詢問宋律師,要不要攜助理同往:“就是你們程律師,差點被吊銷律師執照的那位,你先前跟我們發脾氣要辭職,也是為了她吧?”

我問宋律師,我去合適嗎?

宋律師的答復是,唐董事請客的會所餐廳都是名廚主理,菜肴很是美味。

我跟著宋律師走進包間,才發現我確實來得非常不合適。包間內沒有旁人在列,只有兩個人,唐董事和他身邊花枝招展的新女友。

唐董事向我們介紹,這位姑娘名叫章緣,還是某大學高才生,愛好哲學,喜歡克爾凱郭爾和海德格爾,是他的“靈魂伴侶”。

章緣很是心思玲瓏,見唐董事單獨宴請我們,猜測我們是重要人物,立刻熱情地要求加我們微信。這倒是正中我的下懷,我順手點開她的朋友圈,發覺她近期自拍的背景都極為眼熟,正是在我曾經凌晨造訪過的那座別墅內??磥恚犹媪藙⑹媛亩搪毼?。

唐董事攜他的新二奶,特地讓宋律師帶上我一起赴宴,這算是什么意思呢?他以為我是宋律師的副牌女朋友嗎?我正在胡思亂想,宋律師加了一勺紅醋到我面前的魚翅中,又彎腰替我撿起落在地上的餐巾,令我頓時臉頰發熱,手足無措起來。

就這么在尷尬中酒宴過半,聊天忽然進入更加尷尬的局面,唐董事開始抱怨為情人想出一個昵稱有多難,比如說章緣,他喚她作“緣緣”,他覺得很順口,可是章緣不喜歡,她說聽上去像“圓圓”,她又不是一個肥婆。

這時候,我開始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罢戮墶边@個名字怎么這么耳熟,我肯定在哪里聽到過。老同學?網紅?事務所其他客戶的前二奶?

不,這個名字應該是在我經手的案件中聽到過。

等甜點上來的時候,我終于回想起來了。章緣,這是我曾經在“長安888”那起珠寶盜竊案中聽到過的名字,她就是指證劉舒曼偷皮夾的那個女人。因為劉舒曼很快被釋放了,我還沒見過這位自稱失竊的苦主。

時隔幾個月,世事已滄海桑田。到此刻我才明白了,當初的盜竊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駕車殺人后,劉舒曼的右手手腕受傷,她根本沒有可能實施盜竊。她來到“長安888”,只是為了讓商場的監控拍下她購物的情景,或許還打算跟售貨員吵個架,好讓他們也成為她不在殺人現場的證人。然而就是這么湊巧,她遇到了章緣。

我不知道,那一晚的戲碼是章緣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

很顯然,劉舒曼住在那棟別墅的時候,章緣的排行在她之后,劉舒曼并不知道章緣的存在,但是章緣知道劉舒曼,而且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章緣研究劉舒曼應該已經有很長時間,知道劉舒曼有偷竊癖,還知道她很喜歡到“長安888”購物。根據劉舒曼的活動規律,章緣制訂了行動計劃,她開始每天晚上在五樓珠寶柜臺等劉舒曼出現,那一晚恰好等到了她,就將設計好的戲碼演出來。又或者,她恰好在珠寶柜臺瞥見劉舒曼,看到她站在靠近通道的窗戶邊上發呆,神志恍惚,便靈光一現,臨時構思出那些情節。

她走過劉舒曼的身邊,選擇被圓柱遮擋的時候扔下皮夾,隨后帶著商場的保安匆匆折返,聲稱自己的手包被拉開了,在劉舒曼腳下撿起皮夾,指控她是小偷。

最惡毒的設計還不是這一部分。章緣特地在珠寶柜臺買了一枚價值十萬元的鉆戒,為了避免鉆戒的價值不能馬上被認定,她把發票也一并裝入皮夾中。這已經不再是小小的惡作劇,她要置劉舒曼于萬劫不復。

盜竊案中,盜竊物品的價值認定非常重要。盜竊物品要達到一定價值才能定罪,像劉舒曼此前偷竊的那一些小東西都沒有達到定罪的價值數額。盜竊罪的量刑標準也與所盜竊物品的價值有關,按照目前的司法解釋,價值金額十萬的,屬于“數額巨大”,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很顯然,章緣事先已經研究過相關法律。

劉舒曼曾對我說,她沒有偷那只皮夾,她是被誣陷的。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

劉舒曼還告訴過我,那個誣陷她的女人名叫章緣,她是在做筆錄的時候聽說這個名字的。如今終于證實,此言非虛。

晚宴結束離開會所,我立刻將這個發現告訴宋律師,章緣的行為已經屬于誣告陷害罪的范疇,可以追究刑事責任。話音剛落,跑車打了個滑,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宋律師氣得狠狠挖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他這是讓我不要“橫生枝節”,這句話他已經懶得親口再說一遍了。

又行駛了一程,宋律師終于消了氣,哭笑不得地扔給我一句:“我怎么覺得你跟恒仁集團這么有緣分呢?你好像身懷了一種奇異的使命,就是要把唐董事的所有女朋友都送進監獄?!?/p>

細想之下,我覺得在這件事上,確實也不必要橫生枝節。章緣的誣告陷害罪沒有證據無法立案。劉舒曼已經失去自由,不知道這一樁往事的來龍去脈,反而更少煩惱。

但是我不怎么甘心讓真相成為永遠的秘密,我問宋律師,是否至少將這件事告知唐董事,免得今后他也讓這個惡毒的女人算計了。

宋律師笑道:“唐鼎年這只老狐貍精明著呢,還需要你替他擔憂?就憑章緣這點小聰明,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你有這個閑工夫,還不如替唐公子多多擔憂呢?!?/p>

我連忙表忠心:“我才沒空替唐公子操心,有這個閑工夫,我還是想想怎么保養那兩只鑲著你名字的公文包吧。”

宋律師說過,每一樁案件就像一個墓園,徘徊著數不清的幽靈與真相,當合上卷宗,絕大部分的故事就被永遠埋藏在里面,只剩下一份像墓碑那么簡單的判決書。

這便是我律師執業生涯中的第一案,是時候合上卷宗,讓往事長眠。

尾聲

六個月以后,蘭博基尼跑車殺人案宣判,劉舒曼被判處無期徒刑。

乾坤律師事務所生意盈門,且很長時間沒有刑事重案。我跟著宋律師做兼并收購,歲月靜好,卻忽然有些懷念法庭上的日子。

已是盛夏,在跑腿的半路上,我接到許警官電話,她問我是否能幫她買一套五歲男童的短裝,分局剛拘捕了一對販毒的夫婦,家里有個孩子,身上的衣服臟得不忍直視。這就是坐地鐵的好處,地鐵站上總有百貨商店,買了又可以坐地鐵給她送去,速度最快,看來許警官已經非常熟悉我的行動習慣了。

在百貨商店的童裝柜臺樓面,非常意外地,我遇見了韓志宇。

他在看童裝,從一個柜臺走向另一個柜臺,若有所思,還帶著微笑,就這么正好走到我的面前,我們彼此都嚇了一跳。

我欲問又止,他連忙會意地解釋道:“我還沒孩子呢,連個女朋友都沒騙到?!庇诸┝艘谎畚沂种刑嶂耐b口袋,順便瞟了一眼我的腹部。

他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是劉舒曼的代理律師了。劉舒曼沒有錢付律師費,原來那個律師甩手不管,他就順便接手了。劉舒曼宣判之后,他正在替她上訴,當然基本沒有勝算。

這幾個月來,劉舒曼一直在懇求他收養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她不希望這孩子被送到社會福利院。他已經同意了。

“你肯定知道,收養一個孩子是多大的一件事吧。”我非常驚訝,想象一個男人帶著這個孩子,一年年陪著他成長,從嬰兒到十八歲成年。

韓志宇聳聳肩,問我是不是覺得像他這么一個“底層階級”的律師,根本沒錢養孩子?他讓我放一百二十個心,等孩子長大一些,他就替劉舒曼申請做親子鑒定,這孩子不是唐鼎年就是唐承言的,到時候要求撫養費,要求分遺產,這個金礦里能夠挖到的財富難以估量,而他需要做的僅僅是一些前期投入,就像對杜威的前期投入那樣。

我問他,此前的死亡賠償金,他與杜威談好的分成比例究竟是多少?

他這次沒有回避,坦白告訴我,是五五分,如果是一千二百萬賠償金,就是各拿六百萬,現在只賠到了四十萬,他取走二十萬,但是他為杜威支付的房租、生活費、醫藥費總共六萬多元,他沒有再跟杜威結算。

我忽然覺得有點慚愧,身為律師,我不知道我們哪一種更像渾蛋。乾坤律師事務所絕對不會將大門向著行人與菜場洞開,不是因為我們付得起高昂的房租,租得起深門大院,而是我們更把法律工作當成一項生意,然而滿口生意的他,確實是在向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這一點我們不如他。我們總有視而不見的借口,告訴自己,我們救不了世界上每一個人。他似乎從不這么想。

我們就這么站在童裝柜臺邊上,轉角的兒童投幣搖搖車時而發出好笑的音樂。我向韓志宇告辭:“那么,就祝你早日得到你的‘金腰帶’?!?/p>

他微笑著點頭:“也祝你早日準備好申請再審那個案子?!?/p>

他指的是我父親的案子,我從考入政法大學的第一年就開始準備,這么多年來,我急迫而膽怯。然而,從跑車殺人案塵埃落定的那一天起,仿佛某種信仰重新回到我的心中,我覺得我終于準備好了。

我噩夢中的那一座石頭宮殿,此刻正沐浴在烈日之下,世間塵埃掩蓋不住理性的榮耀。正義女神白袍金冠,蒙著雙眼。萬物沉思,靜候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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