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股東利益的異質性及股份的弱流通性。使有限公司的控制股東往往會濫用“資本多數決”對少數股東進行壓迫。在我國現行公司制度對少數股東保護不周全的情形下,司法實踐中已出現諸多將濫用多數決侵害的少數股東權益視為固有權從而否定股東會決議效力的案例。然而,由于缺乏在股東固有權歷史演化的基礎上對其權利性質、內涵界定、類型標準等問題的理論探討,造成對其認知上的誤讀及實踐中的困擾。通過對上述問題展開分析,有利于減少股東固有權作為制衡資本多數決理解上的分歧,進而促進我國少數股東保護制度的日臻完善。
關鍵詞:有限公司;資本多數決;股東固有權
中圖分類號:D922.291.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8207(2018)01-0104-10
收稿日期:2017-06-15
作者簡介:陳景偉(1976-),男,山東菏澤人,復旦大學法學院2015級民商法專業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比較商法。
由于公司股東之間利益的異質性,控制股東為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往往會濫用“資本多數決”而損害少數股東的合法權益。就有限公司而言,由于股份的弱流通性。控制股東可以輕易地“鎖定”少數股東并對其實施各種“壓迫”行為。美國研究者的數據表明,封閉式公司“壓迫”行為。使少數股東的股份價值產生35%的折價。因此,降低有限公司控制股東對少數股東的代理成本,維護其權益不受侵害,長久以來一直是公司法理論界與實務界歷久彌新的課題。我國公司法將股東會決議的無效情形僅限于“違反法律、行政法規”這一十分狹窄的范圍內,致使在法律、行政法規未及之處,少數股東權益受到濫用資本多數決侵害卻難以獲得有效保護的尷尬境地。面對詭秘多變的商業實踐,我國法院在案件裁判過程中已出現將股東的某項具體權利解釋為非經股東本人同意,不得剝奪或限制的股東固有權,從而否定股東會決議、公司章程修正案效力的諸多案例。但由于學界對股東固有權缺乏深入的探討與研究,其性質與內涵的認知在理論上存有較大爭議,其類型分析更是鮮有論文涉及。股東固有權在司法實踐中缺乏理論的指導,不但減損了其制衡資本多數決濫用的正當性。還致使其應有的理論價值與實踐價值均難以充分體現。因此,有必要加強對股東固有權上述問題的研究。以期減少股東固有權在認知上的困擾與齟齬,推動該理論在司法實踐過程中的日臻完善。
一、股東固有權的國內裁判實踐
2005年修訂的公司法對有限公司少數股東的保護有了明顯的改善。如規定公司股東不得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者其他股東的利益(第20條);公司股東會的決議內容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無效(第22條第1款)等。通過這些制度安排,資本多數決的濫用得到了一定的遏制。
(一)立法制衡資本多數決的不足
上述規定雖然某種程度上緩解了資本多數決的濫用,但仍存在明顯的不足與缺憾。這集中地反映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股東會決議無效的前提僅限于“違反法律、行政法規”,認定無效的范圍過窄,少數股東權益難以獲得周全保護。當前,我國仍處于社會快速轉型、法制不斷完善的階段,法律、法規自身的粗疏簡陋、不敷使用之處仍亟待改進,將決議無效的范圍限制于違反法律、行政法規難以應對紛繁復雜的公司法實踐。第二,2005年公司法修訂的特色之一是以公司章程“另有規定”的方式賦予公司廣泛的自治權。其目的是通過自治的方式釋放公司活力,提高其運營效率,在增進公司整體利益的同時提高社會福祉。但在缺乏相關配套制度的約束下,這種擴大公司自治權的方式往往也給控制股東濫用“資本多數決”原則,以股東會決議及章程修正案的方式侵害、剝奪公司少數股東的權益打開方便之門。第三,《公司法》第20條“公司股東不得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者其他股東的利益”的規定,雖然是針對濫用“資本多數決”的兜底條款,但在成文法傳統下,高度抽象的法律規則以及司法解釋的缺位,使得“不得濫用股東權利”的規定由于語義過于模糊,根本無法在實踐中產生實效。譬如司法界就有觀點認為:“只要股東行使權利履行了法定程序便不構成權利濫用?!边@種狹隘的觀點甚至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性案例的背書。
(二)股東固有權在司法裁判中的適用
美國大法官霍姆斯曾經說過。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基于上述原因,我國當前司法實踐的一種趨勢是,各級法院通常以股東固有權受到侵害而否認股東會決議及章程修正案效力的方式制衡控制股東濫用資本多數決。
在2007年周巖(化名)訴大豐市豐鹿建材有限公司股東權糾紛一案中,被告以原告違反其規章制度為由解除與原告的勞動合同,之后召開股東會修改公司章程(修訂后的章程規定,股東因辭職、除名、開除或解除勞動關系的,股東會可以決定其股權由其他股東受讓)。并依據該章程轉讓了原告的股權。原告提起訴訟。一審法院認為,根據《公司法》資本多數決的基本原則,被告修改公司章程的程序合法。其修改的內容不違反現行法律、法規,應為有效,故駁回訴訟請求。二審法院則認為,股東權的自由轉讓是股東固有的一項權利,股東權一經設立,除非經合法轉讓?;蛴蓢覐娭屏τ枰詣儕Z,或公司經清算程序予以分配,否則不能被變動。因此改判相關股東會決議及章程修正案部分條款無效。該案中,公司章程修訂內容本身并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但通過被告大豐市豐鹿建材有限公司的一系列行為可知,多數股東正是濫用資本多數決規則將作為少數股東的原告(其出資占公司資本總額的7.23%)“擠壓”出局的:解除與原告的勞動關系后,針對原告修改公司章程,并以修訂后的章程為依據,強行轉讓其在公司的股份。二審法院注意到了現行公司立法的高度抽象之不足,通過對股東固有權的理論闡發,否認股東會決議及相應章程修正案的效力,實現了對少數股東的司法救濟。
在葉紀衛、葛曉卿訴平湖偉峰科技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會決議效力糾紛一案中,被告召開股東會商討增資事宜。兩原告表示對公司具體盈利狀況不知情,要求先公開財務再決定是否增資,遭到拒絕后兩原告離場,控制股東胡蕓(持90%股份)自行通過增資決議。決議內容為股東按原出資比例增資,如在指定的期限內未能增資,則視為放棄;股東放棄部分或全部應增資額的,先由已按應增資額全額增資的股東自愿認購增資。兩原告認為,一旦放棄增資,其已有的利益(指公司尚有較大數額的未分配利潤)就會被稀釋,遂提起訴訟。法院認為,雖然資本多數決原則是公司法的一項基本原則,對屬于資本多數決處分范圍的股東權。應尊重公司多數決的意志。但控制股東也不應濫用資本多數決原則侵害小股東的權益。尤其是股東固有的,非經股東自身同意不可剝奪的權利,原告訴請獲得支持。該案中,被告先是在股東會議上拒絕提供公司具體盈利狀況的財務信息及相應資料,兩原告離場后,其又憑借絕對持股優勢作出按照出資比例增資的決議。該決議內容、程序并不違反我國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但實際上,控制股東的決議使作為少數股東的兩原告處于兩難境地:如按照決議進行增資,在公司存有盈利,但不公開財務信息亦不分配利潤的情況下,其增資的真實目的無法察知;如不按照決議增資,其股份勢必遭到稀釋,增資前所持股份對應的未分配利潤金額與增資后股份所對應的未分配利潤金額將會出現巨大差異,從而給原告造成極大的不公。法院將原告的股東權視為固有權。進而否認股東會決議的效力。而不是機械地將無效的標準僅限于決議內容是否“違反法律、行政法規”。
上述案例借助股東固有權理論對規制資本多數決濫用的現有制度的模糊、缺漏之處進行價值解釋與制度填補,以否認股東會決議、公司章程修正案的效力,實現對有限公司少數股東的保護,是我國公司法實踐富有意義的探索性嘗試。遺憾的是,上述案例的判詞中均未對股東固有權的基本理論進行闡釋或說明,造成了理解上的分歧和司法適用上的泛化傾向。減損了股東固有權存在的正當性。
二、股東固有權的起源與變遷
鑒于目前我國相關案例沒有提供涉及股東固有權的基本理論解釋,因此,有必要將視角轉向股東固有權發源地——美國,考察股東固有權的起源,梳理其演化與變遷的脈絡,以有助于我們對股東固有權理論的整體把握。
(一)股東固有權的起源
布萊克法律大辭典對固有權的解釋是:一項完全、確定地屬于某人的、未經該人的同意不受削弱或剝奪的權利。那么,固有權定義能否對股東固有權的理解提供有意義的借鑒。讓我們先從股東固有權的起源與變遷說起。
股東固有權概念的起源與英國人強烈的權利觀念密不可分。英國人重視普通法中所包含的個人自由和財產權的權利……權利的力量不取決于書面描述;他們存在于追溯到古老時代的習慣或不成文的法律。受自然權利觀念的驅動。英國人認為只有以法定的書面形式承認其所擁有的權利與自由才能不受國王權力的侵害。1215年的《大憲章》、1689年的《權利法案》均是在此背景下簽署、頒布的具有時代進步意義的“權利宣言書”。18世紀以降,美國殖民者繼承了英國人捍衛其自然權利的本能。這一點可以從賓夕法尼亞州憲法和其他革命憲法所宣布的“在沒有他同意的情況下,任何人的財產都不能從他身上不正當地被拿走,或者適用于公共用途”等歷史事實中察知。
美國獨立后,因為新的民選立法機關往往不愿意提高稅收為政府領導人渴望所做的一切埋單,所以這些州被迫回歸到傳統的、前現代的獲得私人財富的實踐中去實現公共目標。這些州實施了與王權、所有前任政府相同的行為,即授予私人公司許可證,使其作為商業組織進行有利于公眾、銀行、運輸、保險和其他企業的各類活動。一時之間,個人獲得許可證開設公司儼然成為人人均可享有的平等權利。在此基礎上,公司章程也被賦予類似的權利宣言書的效力,它們失去了很多早期的公共品格,并被越來越多地視為私有財產,它一旦通過立法機關確認,即成為股東的私人固有權而不得受到進一步的篡改。
(二)股東固有權的發展變遷
Trustees of Dartmouth College v.Woodward一案重申了公司章程的重要地位。該案中,美國最高法院認為,公司章程是州與公司之間的契約,因此,它不能被州所削弱。結果是,各州不再能夠控制他們認為曾經擁有(控制權)的公司。為了重獲控制權,各州通過相同正義理念。即州可以通過改變、修訂或廢除每個公司章程的部分內容的權力重新獲得對公司控制權。后來,此項保留的權利(逐步)擴展到根據需要,允許由特別多數股東根據在公司成立后制定的法規(對章程)進行的修改。
Winfree V.Riverside Couon Mills一案中,出現了一個公司是否有權根據1904年法典的規定通過其股東的多數投票權利與另一個公司合并的問題。有異議的股東爭辯說,由于被告(公司本身)在法典頒布之前已經成立,合并只能通過股東的一致投票而不僅僅是多數票才能實現。法院認為,授予該章程時,州有保留變更或修改公司章程的權力,并且隨后行使這項權力不能被視為損害合同義務的行為。同時法院認為,州對公司章程作出修改或變更會影響到股東與公司、州或其他公司之間的關系,因此股東不能抱怨后續立法授權多數股東投票而不是要求一致投票的合并。因此,(此)法院采納了多數法院(曾經持有)的觀點,即保留的權力使州能夠通過任何立法而不會造成對章程授予權利目的的實質性損害或不會破壞章程授予的已法定化的權利。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異議股票持有人的任何此類權利由此后的立法廢除。
(三)股東固有權歷史演化的啟示
通過對美國股東固有權起源與變遷的梳理可以獲知,股東固有權在美國歷史上的發展呈現出三個階段:一是早期的美國股東固有權是股東獲得州政府授予其開設公司的許可證后,被視為州與公司契約的公司章程不再受該州政府權力隨意變更的權利。在股東看來,如果州政府常通過立法頻繁修改公司章程。公司就難以按照章程規定持續地從事相關商業經營,公司的盈利預期就會處于變動不居的狀態,進而損害公司股東的利益。二是鑒于公司章程的修改是公司股東間的權利、義務關系的重新設定,法院出于對這種改變會侵害少數股東利益的擔憂,開始將股東固有權從原來的對抗州政府立法干預公司章程修改、變更的權利,拓展成為公司少數股東對抗控制股東的權利。這反映在普通法中,就是對于公司章程的重大修改曾要求得到股東的一致同意。這種判例實踐與布萊克法律辭典上對固有權的“剛性”認知一脈相承。三是以Winfree V.Riverside Cotton Mills案為分水嶺,法院的態度開始發生改變:一方面,法院開始對州政府立法干預的公司章程的權力作出限制,即州政府的立法對公司章程進行的變更不能損害其授予的公司章程所賦予的權利目的;另一方面,法院對章程修改以“一致同意”對少數股東進行保護的立場趨于保守,開始對“剛性”股東固有權進行緩和。
三、股東固有權的性質與內涵
盡管20世紀中期后美國法院對股東固有權在實踐上持保守態度,但該制度卻在日本、韓國、我國及我國臺灣地區得以傳播,并成為我國制衡資本多數決濫用、保護少數股東的司法救濟路徑。然而,鑒于理論界對股東固有權的性質、內涵的理解不同,造成認知上的困擾與齟齬,因此,有必要厘清其性質并對其內涵進行分析。
(一)股東固有權的權利來源
國內主流觀點把股東固有權定性為法定股東權。認為股東固有權是公司法賦予股東的,不得以公司章程或股東大會決議予以剝奪或限制的權利。將其視為法定股東權的學者的出發點無非是基于公司股東間利益的異質性以及作為個體股東的利己主義的天性。從而使少數股東利益應受強制性法規保護來證成固有權存在的正當性。但將其視為公司法“強制賦予”的規范不能進行變更,則缺乏實定法上的依據,因此遭到學界的批評。如有學者認為,依此學說,股東權利是否固有,全依賴于法律是否“強制賦予”。但問題是,股權的哪些內容應當為公司法所“強制賦予”從而成為“固有權”。這一問題如果留給立法來解決,那么立法者必須通過自己的預先判斷,來一體取代公司參與方在紛繁復雜的商業環境中自行設定的權利架構。
將股東固有權視為公司法“強制賦予”的規范的確有失偏頗,因為這種權利屬性的定位,既不符合本文第二部分股東固有權產生的路徑。也與股東固有權的理論本意相違背。正如筆者對股東固有權起源與變遷所分析的那樣,美國獨立后經濟發展的迫切需要,促使州政府授予公司許可證,允許其從事商業經營。在此過程中,為免受州政府立法對公司章程的隨意變更,損害公司及股東對公司經營的合理預期,在實踐中逐步產生了將公司章程視為固有權附著其上的、不得隨意篡改的州政府與公司之間的契約。因此,從股東固有權來源于被視為契約的公司章程的判例實踐可見,股東固有權正是受到“公司契約說”以及建立在其基礎之上的期待權理論的影響,在判例法的發展過程中逐步產生的。期待權理論認為,股東一旦加入公司,即可合理地期待該公司按照其加入時的狀態運行下去……否則,就會導致其期待權的落空。基于對期待權的理論認知。各國(地區)對于公司重大事件的變化均采“全體同意規則”。即凡系有關公司合并、分立、收購、章程修改以及全部或重要資產的出售等重大變化,均須全體股東一致同意方能行動。這與20世紀50年代之前美國法院要求公司重大事項變更的決議,均需得到全體股東一致同意的司法判例思路如出一轍。
包含股東固有權在內的股東權利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各國公司法強制性規范的保護,從而具有“法定”的形式。但就股東固有權的性質而言,其起源、變遷深受“公司契約說”的影響,其內容與期待權理論所演化的規則具有一致性。因此,筆者認為,股東固有權與其說是基于公司強制性法規而存在的實定法上的權利,倒不如說其是建立在期待權理論之上的一種自然法上的權利。
(二)股東固有權的內涵分析
如果將股東固有權視為建立在期待權理論之上的股東權利,那么在當代資本多數決已成為公司集體決策的支配原則的時代背景下。是否仍應堅守期待權理論認為公司重大決策事項須經“一致同意”,則需要進一步討論。
上述國內兩則司法案例,法院均以股東會決議通過的章程修正案欠缺股東間的合意,侵害了股東固有權,從而否認相應決議及章程修正案的效力。理論界針對此類案件的裁判思路亦展開了激烈的爭論。贊同者認為,資本多數決對章程進行修改觸及了股東私權性質的股權……因此應當尊重當事人的意思。是符合私法自治的原則。反對者認為,上述觀點是對公司契約理論的誤讀,股東出資入股時即已接受多數決的規則,無論初始章程還是修改章程,對于股權的特定安排,對所有股東均有約束力。對于權利受損的股東,可以通過退出權的方式予以救濟。后者的主張實際上是衡平理論在實踐中的具體運用,處理問題的路徑具有合理性。但是,股東退出權的行使會受到諸如退出權適用的范圍、行使的條件、股份的估值標準等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就我國公司法規定的退出權而言,權利行使的范圍狹窄,退出條件嚴苛,必然在相當程度上使得少數股東難以獲得有效救濟。前者意識到股東固有權的公司契約屬性,值得肯定。但認為修改章程的決議涉及股東私權,亦應經過其同意,則是把全部股東權利當作股東固有權,不但與重大事項一致同意的期待權理論的原意相背離,而且也有將公司契約理論泛化的傾向,實不足取。應當說,建立在期待權理論基礎上的重大事項“一致同意”規則,會使公司難以應對繁紛復雜的經營,把握轉瞬即逝的機會,減損了公司與股東整體利益與福祉。這也正是“資本多數決”取代重大事項“一致同意”的根本原因。但這并不意味著期待權理論本身的衰落,相反,該理論在美國法院審理眾多少數股東壓迫是否存在的判斷標準上,日益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Donahue V.Rodd Elec-trotype Co.案及Wilkes V.Springside NursingHome Inc.案中,法院通過“機會平等”規則、“缺乏商業目的”規則來判斷壓迫是否存在。但鑒于過于強調平等會減損公司正當的商業需求,“缺乏商業目的”標準亦會存在受到損害的少數股東難以獲得救濟的情形。因此,在In ReKemp V.Beatley Inc.案中,紐約州上訴法院提出了“合理預期”標準。法院認為,所謂的壓迫,系指少數股東在加入公司時所抱持的“合理預期”遭到實質性挫敗。Meiselman V.Meiselman案則拓寬了預期的范圍,即合理預期既包括股東加入公司時的預期,還包括伴隨公司的發展而產生的預期。
可見,近年來,美國法院在少數股東保護的實踐中不斷探索與改進,在公司契約的框架內又重新審視期待權理論,并以判例法所適用的“合理預期”對期待權理論進行重大改進:從確定的時間上。兩者均認為股東有權預期公司按照其加入時的狀態正常運行,但“合理預期”標準還包含了隨著公司的發展所產生的新的預期,從而擴大了股東的可預期范圍。從判斷的方式上。期待權理論要求公司重大事項的變化需經股東一致同意,而“合理預期”標準則是判斷少數股東的預期是否與控制股東的認知相一致,即以一種事后、間接推定的方式重新回歸股東間的“一致同意”。從救濟的條件上,前者認為,公司重大事項的變化未經一致同意會改變股東的預期,進而損害股東的利益;后者則認為。只有在合理預期遭到“實質性挫敗”時才能尋求司法救濟。
與重大事項“一致同意”規則相比,“合理預期”兼顧了公司在當代商業實踐的靈活性與少數股東救濟的必要性,值得我國司法實踐借鑒。因此。我們不妨對期待權理論進行重新定位,即摒棄早期所固守的合理期待公司按照其加入時的狀態運行的期待,而改為基于“團體成員共同的正義觀和相互對基本法律地位的尊重——確保團體成員的基本權利不因加入團體而受減損”的期待。至此,股東固有權的內涵已經清晰:基于公司利益合理期待而享有的、不受剝奪的基本權利。
四、股東固有權的認定標準與類型
如果將股東固有權視為股東不受剝奪的基本權利,那么在理論上應當厘定該權利的標準或者說該基本權利的具體類型。以增強實務運作的可操作性。
(一)股東固有權抽象之標準
日本學者總結了股東固有權的劃分標準:特權說=固有權說、共益權=固有權說、自益權=固有權說、以對股東重要與否為標準的學說、以是否基于有關股份公司本質的規定或強性行法律規定為標準的學說。韓國學者總結的股東固有權劃分標準為:特權說、共益權說、自益權說、關于股東利益的本質說。筆者對上述標準予以了整理、歸納,現進行簡要分析。
將股東固有權視為特權,不但與本文第二部分所述及的股東固有權發展的歷史事實不符。而且與公司法理論中“一股一權、同股同權”的股權平等原則相背離,不足采用。將共益權視為股東固有權,忽略了股東投資于公司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獲得公司盈余分配;同理,將自益權視為固有權雖然顧及了股東獲得剩余分配的目的,但如果缺乏達到此目的的手段,其股東在公司的地位實際上還不如公司債權人。因此,以自益權或共益權為標準界定共益權和非固有權多有不妥。依股東重要程度而確定是否屬于股東固有權,主觀性過強,在實踐操作上難度過大。不適合作為股東固有權的類型化標準?!肮煞莨颈举|的規定或強制性法律規定”二元標準中,是否以強制性效力規范作為股東固有權的認定依據的缺陷與不足筆者在本文第三部分已經進行了分析。此不贅述。按照學者的理解,股份公司本質的規定是指“從某種權利(股利分取請求權)為股份公司的本質要求,關系一般股東利益甚巨,即使沒有強行性法規做依據仍應解為固有權?!惫P者認為,將公司本質的規定性理解為“關系一般股東利益甚巨”,似乎又回到了對股東的重要程度這一認定標準上,缺乏解釋力?!肮蓶|利益的本質說”認為。在公司股東眾多權利中,如經多數決所作出的自治事務安排剝奪或排除的股東權利,實質性地損害股東利益的本質,則該權利為股東固有權,反之亦然。
筆者贊同以“股東利益的本質”作為判斷股東固有權的劃分標準。理由如下:第一,該標準可以用諸種類型加以解釋和說明。該序列的各類型團體伴隨著其自身與其成員獨立性程度不斷提高、集體決策由一致同意到多數決、所有權與控制權兩權分離不斷加大的歷史發展脈絡演化,進而決定著不同公司的利益本質。亦即,不同類型的公司,或受不同組織架構、治理模式、章程規定等因素支配的同一類型的公司,其股東利益的本質會有所不同,股東固有權亦呈現出不同的形態。第二,該標準與股東固有權的內涵具有內在邏輯的統一性。正如上文所分析的那樣。股東固有權系建立在以股東之間共同的正義觀、基本權利不因加入公司而受到減損的期待權理論基礎上的,而股東利益的本質邏輯所指向的對象正是這種基本權利不受減損的股東預期。換句話說,股東利益的本質這一抽象劃分標準可以用共同正義觀基礎上的股東預期進行解釋與具體分析。
(二)股東固有權的具體類型劃分
德國學者將股東成員權分為管理權和資產權,并將管理權視為固有權,而資產權視為非固有權。受到這種觀點的影響,我國有學者將共益權中的表決權、知情權視為股東固有權。
我國實務界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股東的股權作為一種固有權,非經股東本人授權或司法裁決,一般不得處分。此種觀點把全部股東權均視為固有權。這樣,凡公司股東會決議涉及股東利益的事項,均需由股東一致通過。不得經資本多數決作出改變,實際上是將公司視為合伙組織來對待,抹殺了商事公司這種現代社會富有效率的資源配置機制,同樣有泛化股東固有權的傾向。另一種觀點認為,應在權衡相關因素等基礎上,對股東固有權作出區分:一是主體的合意與資本多數決均不得改變的權利:(1)基于《公司法》相關規定所產生的、對于其他股東在資本瑕疵問題上的相關請求權:(2)基于《公司法》第34條所產生的知情權;(3)基于《公司法》第40條所產生的股東會召集權以及隱含于第42條中的出席權。二是可因公司各主體的合意,但不可因資本多數決而改變的權利:(1)基于《公司法》第35條產生的依照出資比例分取紅利的權利和新增出資優先認繳的權利;(2)依照《公司法》第43條產生的股東表決權;(3)股東權的整體處分權。筆者認為,第二種觀點實際上考量了公司股東利益,并兼顧了公共政策等因素對固有權進行的劃分,整體類型較為符合當前我國《公司法》的實踐需要。但該類型劃分亦有可商榷之處。即股東對其他股東在資本瑕疵上的請求權、優先認購權不應視為有限公司的固有權。
就資本瑕疵相關請求權而言,《公司法》之所以規定這種請求權,其本意是促使公司股東履行出資義務,保護債權人利益。不管是法定資本制還是授權資本制,解決股東出資瑕疵的根本保障仍然是通過“刺破公司面紗”制度,追究濫用公司有限責任的股東責任。如公司股東之間合意改變甚至拋棄該請求權。則視為此類股東具有主觀上濫用有限責任的惡意而直接適用此制度,要求其以個人財產承擔責任。換句話說,司法實踐中演化而出的股東固有權理論是對受到資本多數決侵害的少數股東利益的救濟而存在的,它并不是為了解決公司資本瑕疵問題的應對性策略。新股優先認購權制度設計的初衷是從有限公司人合性角度出發,維持股東對公司的支配地位,防止股東在公司的比例性權利遭到稀釋。但將其視為不可剝奪股東固有權會存在以下兩個問題:第一,損害公司及股東利益。公司發行新股或在于籌集資金以擴大經營,或在于引入有實力的投資者以提高公司競爭力,抑或兼而有之,目的是使公司獲得更多的營利收入,最終增加公司原有股東整體利益。一味強調有限公司的“人合性”而由公司原有股東行使新股優先購買權,雖有預防股權遭到稀釋、維持公司原股東控制權的功效。但不利于公司的未來發展及營利目的的實現。從而損害公司及原有股東的利益。第二,增加“敲竹杠”式的機會主義成本。公司發行新股時,因各股東均享有是否行使優先認購權的否決權。從而極易導致其在談判過程中實施敲竹杠的行為而徒增公司發行新股的交易成本。美國各州公司法大都將優先購買權作為“選出”模式,亦即如將該權利載入公司章程。股東即享有優先購買權,反之則不享有該權利。因此,應當將優先認購權視為非自然法上的固有權利。
當由于某種原因。一個集體目標不足以證明可以否認個人希望什么、享有什么和做什么時,不足以證明可以強加于個人某些損失或損害時,個人便享有權利。基于此種動因,筆者在對股東固有權歷史變遷進行梳理的基礎上,界定其性質與內涵、明確其認定標準及具體類型,進而得出結論:股東固有權系股東基于對公司經營共同利益的預期而享有的、不受剝奪的基本權利。在權利本質上,股東固有權系基于股東共同的正義觀而形成的、具有自然法屬性的基本權利;在形式類型上,公司股東固有權一般表現為以盈余分配權為目的,以表決權、知情權、退出權為手段的一系列權利束。在本文第一部分的國內兩則股東固有權案例中,控制股東所侵害的正是這種不應剝奪的基本權利。因此,以司法權介入公司自治否認股東會決議的效力,保護少數股東基本權利免遭剝奪,具有法律上的正當性,而學術界對公司契約理論真正內涵的誤讀及實務部門對股東固有權在理解上的泛化傾向,應予以摒棄。
需要說明的是,股東固有權理論僅是在資本多數決濫用情形下,司法介入私法自治領域的一種事后救濟措施,它不是要根本上否認資本多數決。在公司重大決策過程中,多數決原則仍然是降低集體行動成本、提高公司運營效率的基本決策原則。因此,應注意公司整體經營的效率與少數股東利益維護之間的平衡。易言之,我們應該考慮如何保持多數股東的活力,又防止其有意或無意地對少數股東濫用權力。
(責任編輯:王秀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