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督教經典的傳入,對于中國文化和中國文人的影響到底有什么樣的作用?外來的基督教有沒有對中國文人精神有過塑造和改變?又是怎樣在改變著中國當時的文人素質和文人精神呢?一百多年來基督教始終保持著不屈不撓的意志想融入中國,在二十世紀前后經歷了包括一九一九年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沖擊與洗禮之后,基督教經典中的一些人類共有的精神以故事和教義的方式終于融入到了某些文人的血液里面。基督教對魯迅先生的影響本質上也是一種文化精神的影響,本文僅僅就魯迅先生身上體現著的圣經文化精神做一個分析。我們能夠看到基督教經典的精神對他的重要性,深刻地影響了他的價值取向和人格品質。
【關鍵詞】基督教經典 五四 魯迅 人文精神
【中圖分類號】TP2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8)17-0264-02
基督教經典的傳入,與佛教一樣,是一種舶來品的傳入。作為外來宗教,人們在提及佛教時幾乎忘記了它的外國色彩,早已將之視為中國的宗教,而佛教經典也吸收著中國文化的詞匯和精神本土化了,所以同為東方文化,佛教容易中國化。而直到今天,在談及基督教時,我們仍不自覺的感到異樣。那么,外來的基督教有沒有對中國文人精神有過影響?影響又有多大呢?
回顧基督教傳入中國的歷史,自清朝年間由英國傳教士馬禮遜傳入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一百多年來基督教始終保持著不屈不撓的意志想融入中國,尤其是文人知識分子階層,漸漸的基督教經典以及其某些教義被中國精英階層接受,雖然有些地方引發了一連串的教會案,但是在二十世紀前后經歷了包括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沖擊與洗禮之后,基督教經典中的一些人類共有的精神以故事和教義的方式終于融入到了某些文人的血液里面。
周作人寫到:“新的中國的人心,基督教實在很適宜的。”[1]而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陳獨秀也曾經說過:“我們不用請教什么神學,也不依賴什么教義,也不用藉重什么宗派,我們直接去敲耶穌自己的門,要求他崇高的、偉大的人格和熱烈的、深厚的情感和我們合而為一。”[2]作為本文的分析案例主角的魯迅先生,基督教對他的影響本質上也是一種文化精神的影響,從早年留學日本到生命的最后幾年中他一直與基督教文化保持聯系,他并未信仰基督教,其實,魯迅先生一生也沒信仰過什么宗教,當然,魯迅先生的思想極其深邃和龐雜,可以說與《紅樓夢》在作者曹雪芹也有很大相同之處,比如,兩者都沒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但是在兩者身上又有著很多思想的存留和影響,限于篇幅,本文僅僅就魯迅先生身上體現著的基督教精神做一個分析,魯迅先生不但能夠對基督教文化進行有意識的選擇和借鑒,也對基督教精神進行了批判,當然從魯迅先生的文本中以及他的為人行事風格中,我們能夠看到基督教精神對他的影響。基督教深刻地影響了他的價值取向和人格品質。
當然,在五四時期前后的中國,作為一種社會文化以及思潮,基督教幾度試圖融入中國,而最終在19世紀末期在中國生根。20世紀初的中國以及后來的幾十年的文化運動,是中國文化發展史上十分重要的時期,廣大的中國知識階層在否定中國封建文化傳統的同時,也廣泛吸納外來文化包括理性思潮和基督教,期間最主要的文化或者說文明沖突,在批判、抨擊此種文化和文明的同時,有一部分人無意中也在吸收著它的優點和人類共同的文化精髓。一部分知識分子更肯定它對本土傳統文化的巨大啟發啟迪作用,魯迅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魯迅與基督教有著很深而持久的淵源,基督教對其影響可謂深遠。他曾于1925年、1928年先后兩次購買了《新舊約全書》、《圣經》,他收藏了《元也里可溫考》,此書由陳垣先生著,專門研究天主教教士東來歷史。還有傳教士馮秉正譯述的記載圣人行事、圣教警言的《圣年廣益》等著作,以及不少有關《圣經》故事的外國版畫、連環畫等等一大批文獻資料。可見魯迅對于基督教文化是有著相當的了解和研究。期間魯迅先生還大量翻譯有關此類的文章和畫冊。同時還從許廣平處搜集的各種基督教研究資料中獲取有用信息和精神資源。
首先,魯迅先生的犧牲與苦難意識。可以說,如果不是基督教精神的激發,在中國文化傳統的影響下,這種“基督徒式”的悲憫與苦難不會如此強烈。他搜集出版的比利時畫家麥綏萊勒作的木刻連環畫《一個人的受難》,畫冊一共25幅,把《圣經》中有關耶穌生平和受難的傳說,和現實生活中普通人的受難合為一體,第24幅呈現的畫面是:“在受難的神之子耶穌像前,就受著裁判”。魯迅在該《序》中引用《新約·馬太福音》的話:“耶穌說過,富翁想進天國,比駱駝走過針孔還要難。但說這話的人,自己當時卻受難了。現在是歐美的一切富翁,幾乎都是耶穌的信奉者,而受難的就輪到了窮人。”[3]可見其苦難意識之深廣。
1894年,魯迅父親患病,家道衰落,從小康之家而墜入困頓。魯迅也由此分擔家中事務,承擔了長男和父親的雙重身份,這種身份磨出了魯迅的苦難意識。有四年多“曾經常常——幾乎是每天,出入于質鋪和藥店里”,又為了父親的病而四處搜羅藥房藥引。魯迅作為長子對周作人、周建人等兄弟的照顧,都是需要犧牲精神的,對母親的孝道也體現著魯迅的犧牲精神。而這種犧牲必然帶來苦難感覺。1902年魯迅到日本留學,從家庭的私人關系看,魯迅確實是顯示了一個兄長的責任意識。在魯迅的心中,責任源自愛,而愛這個主題確實是基督教里的主題之一,責任源于愛,而責任帶來了犧牲,犧牲則意味著苦難。眾所周知,魯迅承擔了全家的絕大部分費用,而他弟弟全家,也都要魯迅接濟。魯迅為了全家毫無怨言地承擔下了所有的苦難他在日記中說:“讓別人過得舒服些,自己沒有幸福不要緊,看到別人得到幸福生活也是舒服的!”[4]魯迅和周作人之間兄弟失和,此后很多人拿這件事以種種言論攻擊魯迅,魯迅也并未辯駁過。這當然顯示了一個人的受難精神,為什么呢?因為在魯迅看來,兄弟之間的過錯可能各有所失,如果自己為自己辯駁,最終受到傷害的無疑是周作人。對兄弟的愛護之情使魯迅甘愿以沉默來接受,接受這四面八方的議論和攻擊。不論是多么的艱難,魯迅一直以受難者的心態和犧牲精神來忍耐。基督精神的犧牲和受難,此刻是多么強烈的體現在魯迅身上啊。
另外一件事,更體現著魯迅的犧牲精神。大家都知道,魯迅母親安排的不幸婚姻,導致魯迅一生都備受攻擊。而接受母親的安排,沒有將原配妻子離棄顯示了魯迅最大的犧牲精神。魯迅對母親安排的婚姻,最后都是無奈接受的最終接受表現了魯迅對母親的孝道和自己的犧牲。他寫到:“在女性一方面,本來也沒有罪,現在是做了舊習慣的犧牲。我們既然自覺著人類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們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責備異性,也只好陪著做一世的犧牲,完結了四千年的舊帳。”[5]“只好陪著做一世的犧牲”,這背后是魯迅悲涼的“犧牲和苦難”意識:自己這一代不能獲得真正的愛情,與其逃離,不如自己承擔,這對于張揚個我精神的魯迅來說,漫長而無愛的婚姻是一個痛苦的犧牲。被稱為“20世紀中國最憂患的靈魂”的魯迅在《我們怎樣做父親》一文中寫到:“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孩子)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從此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6]這樣的挺立著閘門的靈魂,即魯迅先生,和基督教文化中為了人類而受難的耶穌,大家看有沒有相同的精神特質?
其次,魯迅的復仇與寬恕。復仇與寬恕,兩者看似極其矛盾,是一個心靈的兩個極端,然而,這對矛盾卻奇怪奇異的在魯迅先生身上體現著。這兩者,在圣經故事里比比皆是。還是那句話,如果不是圣經的傳入,如果不是基督教思想的影響,魯迅先生一定不會有如此深度的復仇和寬恕的意識,生前,魯迅先生就說:“我死后,一個也不饒。”我們來看一些資料:
他在《摩羅詩力說》中說道:“次為希伯來,雖多涉信仰教誡,而文章以幽邃莊嚴勝,教宗文術,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茲未艾。”魯迅肯定了希伯來文化“灌溉人心”的力量。在雜文《寸鐵》中他寫到:“馬太福音是好書,很應該看,猶太人釘殺耶穌的事,更應該細看。”魯迅于1924年寫了一篇雜文《復仇(二)》。文中有著這樣的文字:“因為他自以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釘十字架。兵丁們給他穿上紫袍,戴上荊冠,慶賀他;又拿一根葦子,打他的頭,吐他,屈膝拜他;戲弄完了,就給他脫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看哪,他們打他的頭,吐他,拜他……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丁丁地響,釘尖從掌心穿透,他們要釘殺他們的神之子了,可憫的人們呵,突然間,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歡喜和大悲憫中。他腹部波動了,悲憫和咒詛的痛楚的波。遍地都黑暗了。“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翻出來,就是:我的上帝,你為甚么離棄我?!)上帝離棄了他,他終于還是一個“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連“人之子”都釘殺了。釘殺了“人之子”的人們的身上,比釘殺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7]
這篇雜文取材于《馬可福音》,《新約圣經》中的一篇,魯迅將這篇文章命名為《復仇》。其中有著基督教文化的內核之一:復仇。魯迅先生敏銳的心靈一下子就抓住了這個關鍵詞。然而,基督教文化也有主張寬恕的。
箴19:11|:人有見識,就不輕易發怒,寬恕人的過失,便是自己的榮耀。
弗4:2:凡事謙虛、溫柔、忍耐,用愛心互相寬容。
魯迅對耶穌的形象進行了自己的理解,面對那些釘殺自己的人們,魯迅筆下的耶穌的結論是復仇。這樣一個形象在魯迅別的文章中也經常出現:在1925年的《頹敗線的顫動》一文中,魯迅寫出了一個孩子長大成家之后,回報給自己母親的只有怨恨和鄙夷的故事:最小的孫子揮著一片干蘆葉,仿佛一柄鋼刀,大聲說道:“殺。”。[8]
在1926年12月16日寫給許廣平的信中,魯迅寫道:“我先前何嘗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而現在呢,人們笑我瘦弱了,連飲過我的血的人,也來嘲笑我的瘦弱了。我聽得甚至有人說:‘他一世過著這樣無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還要活著,可見他沒出息。于是也乘我困苦的時候,竭力給我一下悶棍。”[9]
有些人認為,魯迅只是因為感到憤怒、寒心,因為他遭遇了一些人的忘恩負義。所以才想要復仇,但我們從他其他的雜文可以看出,他其實是把復仇當做一種人的本能。
基督教文化強調的是神性,最終能走向寬恕,而魯迅關注的更多是人性,這也決定了他終會走向復仇。這也就是為什么他在遺囑中要求“吮著別人的牙眼,卻反對報復、主張寬容的人,萬勿和他接近。”[10]
基督教文化中的寬恕和人的復仇欲望,都對魯迅有著深刻的影響。魯迅對于基督教文化中的受難意識和救世情懷,魯迅是贊同并且身體力行的,對于基督教文化中的寬恕和復仇,他在《渡河與引路》一文中說:“耶穌說,見車要翻了,扶他一下……我自然是贊成耶穌的話。”[11]
總之,魯迅站在超越多元文化的高度上引入了基督教文化。他個人的經歷以及自覺培養起來的文化自覺,讓他極其獨特的主題精神對基督教文化做出取舍,在對中國人文精神的反思與對異質文化的審視與融合摩擦中,他自覺或不自覺的將自己的向上、超越、寬容、激昂等人格品質發揮到了極致,在主體精神世界里,我們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魯迅的思想和心靈深處那閃爍著宗教光芒的存在。犧牲、苦難、寬恕、復仇等宗教情緒是那么的激越,讓人讀后充滿了超越了痛苦的力量。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說,就是:有大痛苦,大歡喜。
參考文獻:
[1]楊劍龍中國現代作家與基督教文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22-23.
[2]楊劍龍中國現代作家與基督教文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36-37.
[3]李霧野魯迅回憶錄[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65-66.
[4]魯迅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22.
[5]魯迅魯迅全集第3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193-194.
[6]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55-56.
[7]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108.
[8]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76-77.
[9]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325-326.
[10]周作人《知堂回想錄·八二》[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18.
[11]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121-122.
作者簡介:
劉山峰(1979-),男,河北石家莊人,碩士,講師,主要研究方向:跨文化交流、英語口譯翻譯及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