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女性民俗”是女性在自己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反復出現、代代相習的生活文化事象。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民俗”對表現女性生命內核、塑造女性人物形象、深化作品主題思想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本文以女性民俗作為觀照維度,以遲子建的代表性著作《額爾古納河右岸》作為考察對象,透過遲子建筆下的女性民俗挖掘其背后深層意義和潛在價值。
關鍵詞:女性民俗 遲子建 《額爾古納河右岸》 女性生存
民俗作為一種生活文化的核心體現,總是以集體無意識的形式影響著作家們的文學創作,實現民俗與作家創作之間的互動,因此我國當代著名民俗學家鐘敬文先生以民間文學理論為出發點提出了“大文學理論”,認為“民俗學,也是一種視野,一種方法”[1],主張當代的文學文化研究要有民間立場。東北女作家遲子建在當代文壇因其獨特的行文氣質而備受關注,其作品有著鮮明的民俗化傾向,可以說東北傳統的民俗文化孕育了她獨特的文學世界。本文試圖以女性民俗相關理論作為關照維度,以遲子建的代表性著作《額爾古納河右岸》作為主要考察對象,對其中涉及的女性民俗及其豐厚的文化底蘊進行深層意義的挖掘。
一.女性民俗界定
女性與民俗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民俗文化是影響女性生活的重要文化因素。在民俗學相關理論中,“女性民俗”主要是指“女性在自己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反復出現、代代相習的生活文化事象,包括婦女的衣食住行習俗、婚姻禮儀習俗、生育習俗以及民間信仰、歲時節日及游戲競技等諸多方面。”[2]有學者認為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民俗對于表現女性生命內核、塑造女性人物形象、深化作品主題思想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通過文學文本對“女性民俗”進行再認識,不僅有利于女性民俗文化內涵的深度發掘,而且有利于女性民俗文學意蘊的多維解析,使之成為構建文本、闡釋文學現象的獨特路徑和視角。本文將“女性民俗”這一民俗學研究范疇有機地融入到遲子建文學研究中去,使之成為闡釋遲子建筆下女性民俗現象進而挖掘遲子建女性觀的獨特路徑,因為遲子建在其著作中書寫了大量跟女性有關且女性特征鮮明的民俗,這一視角對于解讀其筆下塑造女性人物形象以及對女性主體命運的思考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遲子建筆下的女性民俗書寫
1.婚嫁民俗與女性不幸命運的呈現
婚姻是維系人類生存和延續最基本的活動,婚嫁民俗是民俗學尤其是女性民俗研究的基本范疇之一。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遲子建描繪了眾多形態的婚嫁民俗,呈現出了男權社會下女性不幸的婚姻現狀,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往往得不到婚姻自由的權利。如小說中寫到拉吉米全心全意為了女兒馬伊堪而活,說“這姑娘是撿來的,拉吉米把她撫養大,是他的眼睛,離了她,拉吉米會瞎的?!盵3]但也正是因為這種過分的愛,造成了馬伊堪的悲劇。拉吉米拒絕任何人接近馬伊堪,在她已經長大成人以后還是不愿把她嫁出去。他這種過分的占有欲,使得自己的女兒失去自由戀愛的權利,以至于到最后逼得馬伊堪跳崖自殺。遲子建還在小說中描寫了“轉房婚”這一婚姻民俗形式,“轉房婚”是指兄長去世之后,小叔與嫂可結為夫妻,但弟弟亡故兄長不能娶其妻。在小說中,尼都薩滿向達瑪拉表達了壓抑在心中多年的愛意,兩人明明相愛卻不能結合,因為尼都薩滿愛上了自己弟弟的遺孀,“那種情感又是為氏族所不允許的,注定要使他們因痛苦而癲狂”。氏族規定女性要在丈夫死后仍然忠于他,要壓抑自己的感情而不能愛上其他人。于是達瑪拉不但受到氏族人的排擠,也得不到女兒的理解和祝福,最后郁郁而終。
遲子建并不僅僅是簡單的在小說中對傳統婚姻民俗形式進行羅列,而是通過各種婚姻民俗向我們展示了父權制下的婚俗形式對于女性的戕害,揭示了女性卑微地位甚至悲劇命運的根源。作者描寫婚俗這類典型女性民俗的背后是呈現對父權統治的控訴,女性在現實生活中往往從事低等的工作,或是在家庭中承擔生養的任務,她們在經濟和心理上都依賴于男性,聽從于男性的擺布。在夫妻關系中,丈夫是妻子的統治者,而妻子相對于丈夫而言,只是一個泄欲或生育的工具。遲子建正是從婚嫁民俗這個角度切入,向讀者立體地復現了父權社會中女性所受的壓迫和欺凌,揭示了父權制統治下女性真實的生存狀態。
2.物質生存民俗與女性美好人性的贊揚
除了揭示女性生存地位的婚俗描寫,遲子建還在小說中描寫了許多展現女性美好品質的鄂溫克族物質生產生活中的女性民俗。“我和列那從小就跟著母親學活計,熟皮子、熏肉干,做樺樹皮簍和樺皮船,縫狍皮靴子和手套,還有烙格列巴餅,擠馴鹿奶,做鞍橋等等?!盵4]這些由婦女經營的活動在遲子建看來對生活質量的提高起了重要作用,雖然男性的打獵作為主要的食物來源,但在日常生活中,女性勞動也不容忽視。更為突出的是在飲食民俗這一領域,女性則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小說中有這樣一段對飲食民俗的描寫:“婚禮的菜肴是杰夫琳娜操辦的,她灌制的香腸大受歡迎,她把袍子肉剁碎,然后摻上老桑芹和山蔥,對上鹽,攪拌以后灌進腸衣里,放到鐵鍋的沸水里,輕輕煮上三五分鐘,將它撈出,用刀子切段,吃起來鮮美無比。她還用吊鍋煮了幾只野鴨,湯里放了切碎的野韭菜,鴨子吃起來肥而不膩。此外還有清蒸孢頭,馴鹿奶酪,烤魚片和百合粥?!盵5]顯然從這段描寫中我們可以發現女性在飲食這一民俗范疇內占主導地位,菜肴的制作幾乎全都由女性完成,而用餐時間往往是是部落成員交流及維系部族成員關系的最佳時刻,因此從這個層面上講,女性在家庭內部所起到的維系作用至關重要。從這一層面上來講,遲子建筆下的女性閃爍著溫馨美好的的人性之光,凸顯了遲子建對于女性美的贊揚。遲子建曾說渴望溫情是人類的一種共有的情感。正是這一獨特的人生感悟和審美趣味,使她的筆下的女性具有一個明顯的美學特征,那就是字里行間都透露著和諧、柔美寬容和悲憫。
3.薩滿信仰民俗與女性烏托邦的寄托
《額爾古納河右岸》始終貫穿著濃厚的原始的薩滿教描寫,展示了眾多原始生命儀式。薩滿教是鄂溫克部落生活法則里不可或缺的精神給養和支柱,它集自然崇拜、圖騰崇拜、靈魂和祖先崇拜為一體,相信萬物有靈和靈魂不死,薩滿巫師能往返于神、人之間,是神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梁,是氏族的保護人,更是一個氏族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他們身上具有讓人敬畏的神力。小說中的薩滿巫師妮浩,在遲子建筆下是富有奉獻精神的并且具有神性的女性,她一次次地“跳神”拯救他人,卻在拯救中喪失自己的親生骨肉。盡管這樣,每次面臨選擇時,妮浩薩滿還是選擇了救治別人。女兒貝爾娜對母親跳神產生了恐懼,最終逃離了家庭,而妮浩也決定不再生育。在遲子建筆下,她挑戰了世俗里的母性,也超越了人性的表達,她試圖通過薩滿與女性的融合, 建構一個女性話語烏托邦世界,在薩滿民俗文化中遲子建找到了心目中女性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契合,妮浩在遲子建筆下是一個寬厚、慈悲的薩滿形象,同時也是一個凄苦、有大愛的母親形象。
除此之外,在文中遲子建還為讀者呈現了許多帶有神秘氣息的原始薩滿儀式,“尼都薩滿用樺樹皮鉸了兩個物件,一個圖形是太陽的,一個是月亮的,把它們放在父親的頭部?!盵6]太陽和月亮這兩個意象在薩滿文化中具有特殊的含義。薩滿原始神話中有這樣的表述:“月亮是美女,太陽是情郎,他們本是一對情侶,當地與天、黑暗與光明、白晝與黑夜產生時,太陽先升起歸于白晝,月亮后升起歸于黑夜,雖難以相會,但仍相親相愛?!盵7]基于以上解讀,筆者認為遲子建看到的不僅僅是女性的壓迫,提倡的也不僅僅是女性如何反抗,而是從更高的角度出發提倡女性意識的重構,進而在兩性之間尋求一種平衡,構建一種和諧平等的兩性關系。作為一個女性作家,遲子建自覺不自覺地站在兩性的立場上,思考著男女之間的關系和互動,試圖尋求一條兩性和諧之路。
三.結論
遲子建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向讀者展現了長久被忽略和遮蔽的東北民間生活圖景,尤其是東北傳統民俗文化中的女性形象在她的筆下異常鮮明,遲子建通過借助傳統女性民俗這一外在形式把文學建構與現實生活進行連接,通過女性民俗的書寫生動立體地記錄勾勒著女性的真實生活,展現了其生存背后隱藏著的文化表達,進而顯露了她對于女性生存價值的重估與思考,也包涵著她對女性主體話語建構所寄托的烏托邦理想。因此從“女性民俗”這一視角切入解讀遲子建的創作,對于全面理解作者的女性觀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1]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M].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2]鐘敬文.鐘敬文詩學與文藝論[M].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3]邢莉.中國女性民俗文化[M].中國檔案出版社,1995.
[4]孟慧英.塵封的偶像:薩滿教觀念研究[M].北京出版社,2000.
[5]劉釗.遲子建的“薩滿”形象與烏托邦訴求[J].長春師范學院學報,2011,30
[6]張麗麗.遲子建小說的民間情懷[J].小說評論,2010(04)
注 釋
[1]鐘敬文:《鐘敬文詩學與文藝論》,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第222頁
[2]刑莉:《中國女性民俗文化》,中國檔案出版社,1995,第1頁
[3]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223頁
[4]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7頁
[5]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181頁
[6]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58頁
[7]孟慧英:《塵封的偶像:薩滿教觀念研究》,北京出版社,2000,第314頁
(作者介紹:范宗朔,大連外國語大學比較文化研究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