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第28屆白玉蘭戲劇獎頒獎晚會近日落幕。“昆曲義工”、著名作家白先勇獲頒“特殊貢獻獎”。白先勇的一生始終交織著“情”與“美”二字。少時輾轉于海峽兩岸,半生流離于海外,歷經童年戰亂、青年從文與刻骨愛情,感懷人世變遷與家國滄桑,盡顯悲憫與赤誠情懷。如今八十多高齡的他,心中所掛念的是昆曲的弘揚以及民族傳統文化的復興。一起來聽他講述心中的一曲驚夢——
做青春版《牡丹亭》是天意
我與昆曲結緣是從上海開始的。那是在1945年抗戰以后,在香港八年沒有演過戲的梅蘭芳回到上海,在美琪大戲院唱了4天的昆曲。
八年沒有唱戲,回到上海來演出,萬人空巷,據說黑市賣到一根金條一張票的高價。很巧有人送了幾張票來,我就跟母親去看戲了。我看的那天晚上,梅蘭芳跟俞振飛剛好唱了《牡丹亭》里的《游園驚夢》,當時我只有10歲左右,看得不是很懂,但是《游園驚夢》卻像唱片一樣刻進我的大腦里頭去了。后來會做青春版《牡丹亭》,我講是天意。
1987年,我又回到上海在復旦大學做訪問學者,恰逢上海昆劇團排演全本《長生殿》,復旦大學的教授陸士清先生替我弄了兩張票。那天晚上的戲非常精彩,結束后我跳起來拍手喝彩,好像人家走了我還在拍手。我當時想:這么了不起的藝術一定不能讓她衰微下去。我也不是昆曲界的人,根本輪不到我來做復興昆曲的事情,但那時我動心起念了:怎么樣才能振興昆曲,讓已經岌岌可危的優秀傳統文化復興起來呢?
因緣際會之下,2003年起,我開始制作青春版《牡丹亭》。昆曲有五六百年的歷史,這么古老的劇種,這么古老的文化,如果我們給她新的呈現方式,給她新的舞臺,是不是可以讓《牡丹亭》還魂,讓她發揮明清時代的光芒?這樣的話,我們的文藝復興也許可以有希望。
我看他們排演,對昆曲有十二萬分的崇敬
昆曲起源于蘇州昆山,她辭藻美,唱腔美,音樂美,婉轉纏綿,一唱三嘆,可以說是江南文化的代表。所以當時我選擇了跟蘇州昆劇院合作。首演在臺北大劇院,1500個座位,很堂皇的舞臺。那時候我們沒有1∶1的排練場地,就找了一塊正在建設中的酒店工地,窗戶還沒有裝上去。二月天冷得不得了,寒風凜凜,演員穿得很薄,我穿著羽絨衣,一起在那邊呆了幾個月。
演員很年輕,對待表演一點也不馬虎。汪世瑜老師是我們的總導演,他要求非常嚴格,演員一點不到位的時候,臉上就很難看。張繼青老師負責訓練女主角,水袖甩出去三十多次,每次笛音到那個地方,一定要那個高度,一點都馬虎不得。
昆曲只有一個字“美”,所以什么都得美。我們的衣服設計了二百多套,都是蘇州老繡娘一朵花一朵花繡出來的,劇中十二位花神,每一個身上的花都不一樣,非常講究。戲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磨出來的,這是一個極為嚴謹的藝術。我看他們排演,對這個藝術有十二萬分的崇敬。
外面常常講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我現在鄭重聲明,她絕對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還有好多人在后面支持著。首演之前,臺北的報紙天天登,整版整版的。演出那天聯合報頭版頭條,好大一張照片,臺北街上掛滿了我們的旗幟。宣傳做得太大了,九千多張票一下子搶得精光,把觀眾的期望調得那么高,我們緊張得不得了。
好在幾個年輕演員非常爭氣。開始也是緊張的,演柳夢梅的俞玖林告訴我,他出場的時候,手里的柳枝都是抖的。不過唱了兩下就放開了,臺北的觀眾熱烈得不得了,簡直出乎意料。這次演出之后基本上就有點放心了,之后就一直往下走了。
看昆曲,也漸漸變成了一種儀式,一場文化的洗禮
青春版《牡丹亭》有一個很重要的宗旨,那就是“昆曲進校園”。我希望學生進來看,學生是我最重要的觀眾,尤其是大學生。一個表演藝術一定要有年輕觀眾,沒有年輕觀眾是沒有未來的。在上海演出的時候,由于各種原因主持單位把票價定得很高,可我希望我的觀眾更多的是學生。于是我就去募款,讓復旦大學、上海戲劇學院和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跑來看,我還請了上海戲曲學校昆曲班四十幾個孩子來觀摩。
后來,我們還將昆曲搬到西安交通大學、廣西師范大學和廈門大學等學校,那里是很少接觸到昆曲的,演出受到了學生的熱烈追捧。除了巡演,“昆曲進校園”的第二步是在學校里面設立昆曲課、昆曲中心,繼續教育我們的學生如何去欣賞昆曲,也給昆曲一個學術定位。比如,我們在北大設立了昆曲課(講座式),請昆曲的專家學者去講課,同時我們還請一些昆曲大師現身說法,各個行當的大師都請到了。
有學生在看了青春版《牡丹亭》之后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過青春版《牡丹亭》的,一種是沒看過的。足見他的得意。現在,很多學生會像有些看歌劇、看古典音樂的西方人那樣,穿得端端正正,正襟危坐。我覺得,看昆曲對他們來說不光是看戲,也漸漸變成了一種儀式,一場文化的洗禮。十幾年下來,現在可以這么講,當年我的目的——訓練青年演員,喚起青年觀眾重新欣賞傳統文化和劇種,基本上是實現了。
我私底下最高興的,就是引進那么多的學生,我覺得十幾年來最感動的一刻,就是跟著學生們一起看戲。看著他們一個個地睜大眼睛,整個兒地投入其中。至少那一刻他們對我們的傳統文化產生了一種親和感,產生了一種交流。
藝術的高雅是會沖破很多阻隔直接打到人心上的
看到國內巡回反響熱烈,我們想:在國內這么成功,那么我們也要到外國試試看。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昆曲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之一。到外國演出那是一個很大的實驗,如果西方人對我們這個古老的劇種持接受態度,那就表示我們的昆曲美學是普世的,不只限于中國。我們去的第一個國家就是美國,在西岸加州大學四個校區演了一個月。事實證明,我們的演出很成功。
后來,我們又到了英國。我曾經問那邊的觀眾最欣賞昆曲的哪個方面,他們說最喜歡的是昆曲的舞蹈水袖動作,覺得不可思議,那么美,而且表現那么豐富。
演出結束,有三位年輕人來找我,其中兩個是分別從北京和香港來的女孩子,還有一個是從臺灣來的男孩子,有著各自不同的生長環境。他們的眼睛都是紅的,應該是剛剛掉過淚。我們的戲劇在倫敦很好的一個劇院里這樣光芒四射,我想他們內心會產生一種驕傲,一種感動。這種感動是與你聽莫扎特、聽貝多芬獲得的感動不一樣的,因為后者是西方人的文化成就,而《牡丹亭》則是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
一種表演藝術如果能美到超越文化阻隔、超越語言、超越地域,就說明她已經達到了很高的藝術高度。“美”字很要緊,我們看西方的芭蕾舞,不管里面跳的是什么故事,都覺得姿態美得不得了,看西方的歌劇,哪怕意大利文不懂,也覺得聲音美啊。昆曲我就給她兩個字,一個是“美”,一個是“情”,美是形式,情是內涵。昆曲是以最美的形式表現出中國人最深刻的感情,所以是了不得的藝術。而一種藝術的高雅是會沖破很多阻隔直接打到人心上的。
為什么昆曲會感動那么多人?過去是文人,現在是大學生,為什么會感動他們?因為她的文學底蘊特別厚。昆曲就是把抒情詩的意境,用歌與舞具體地表現在舞臺上。我們看普通的抒情詩和古詩,那個意象空間你得想象,出去看昆曲的時候,她用舞蹈、唱腔、音樂輔助你把這個意境表現出來,所以你會很著迷。如果沒有文學的底蘊,我想昆曲恐怕很難存在。這也是其他劇種危機之所在。
在西方,文藝復興是從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亞的戲劇等詩、戲劇領域開始的。那么我們的文藝復興也可以從戲劇、戲曲、小說、詩著手,像歐洲文藝復興一樣,從傳統文化里尋找靈感,然后再結合現代文明,讓我們的古文明有一個新的生命。
青春版《牡丹亭》就是這樣一個嘗試。把幾百年歷史的傳統劇種跟現代舞臺、現代的美學結合起來,給古老的文化以新的呈現方式和新的舞臺。她的成功會成為一個范例,我們的古文化很可能也像昆曲一樣,在被賦予新的現代意義之后,走上復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