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7月6日,遼寧省葫蘆島市開發區的車間里,一位母親帶著女兒打工
經過21世紀前10年高速發展的工業化吸收和消化期之后,一度浩浩蕩蕩的民工潮已是波瀾不驚。
從2012年至2016年,外出農民工數量呈逐年回落態勢,增速分別為3%、1.7%、1.3%、0.4%、0.3%。“劉易斯拐點”已經到來,并在勞動力供給上體現出明顯特征。
從2012年到2018年,農民工流動的最大社會特征就是融入城市。經歷了與資本和舊體制的博弈后,遷徙的目的地已近在咫尺,新的體制和政策正在為農民工融入創造條件。
2012年,中國經濟的列車在連續20年保持兩位數增速以后,終于矗立在世界經濟的前臺。7.8%的GDP增速,依然在世界主要經濟體中位于前列,但前期高速發展所積累的矛盾開始顯現,結構性問題突出,經濟發展呈現“換擋減速”和“結構調整”態勢。
與此同時,舉世矚目的經濟體制改革進入了深水區和攻堅區。好改的已經改了,好革的也已經革了,改革的紅利雖然仍在釋放,但邊際效應的遞減趨勢已經出現,亟須新一輪改革攻堅為中國的經濟發展注入新的動力牽引。
這是一個中華民族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新時代,是人的全面發展、社會全面進步和走向共同富裕的新時代,也是中國農民工追求美好生活并加速融入城鎮的新時代。
中國農民工在40年的遷徙過程中,迎來了融合的春天。
以國家發展戰略為目標,以農民工自身素質提高為支撐,以深化體制改革為動力,中國農民工開啟了融入城市的新征程。
就像日夜奔騰不息的長江,當它即將匯入藍色海洋時,顯得更寬闊、平靜與和諧。

2009年月11日,廣東東莞一家通訊設備制造企業的生產線上,一位新員工因操作失誤出了次品而流了淚
隨著中國經濟的結構式調整和生產方式的轉變,中國農民工開始面臨新的要求。
廉價勞動力既是“中國制造”在世界經濟分工中的優勢所在,也是推動中國經濟近20年來以兩位數的經濟增長率增長的關鍵。廉價勞動力的主體就是農民工。
中國農民工體量龐大、供給持續性強、自身能吃苦耐勞和忍辱負重等特點,成就了30多年來形成的“中國制造”。
隨著新生代農民工逐漸成為主體,他們的維權意愿更強烈,維權方式更具有群體性和對抗性的特征,國家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的政策也逐漸完善,“血汗工廠”已難以立足。
與此同時,農民工的供給也發生了趨勢性的變化。
盡管農民工總量由2008年的22542萬人持續上升到2014年的27395萬人,但年增長率卻從2010年和2011年的高峰開始逐年回落。2012年農民工總量為26261萬人,比上年增長3.89%,2013年為26894萬人,比上年增長2.41%,2014年比上年增長1.86%,“劉易斯拐點”已經到來。
在上述幾個因素的相互作用下,從2012年開始,中國的經濟發展進入“三期疊加”時期。“三期”是指增長速度進入換擋期、結構調整面臨陣痛期、前期刺激政策進入消化期。
2014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河南的行程中,第一次提及“新常態”。
2014年11月9日,習近平在亞太經合組織工商領導人峰會開幕式上的演講中,首次明確了新常態的主要特點:速度——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結構——經濟結構不斷優化升級;動力——以要素驅動、投資驅動轉向創新驅動。
經濟結構的調整和經濟發展方式的變化,不僅意味著舊的規模速度型粗放式生產方式的終結,也意味著農民工就業結構和發展方式的變化。
產業結構調整和優化的加速,勞動力尤其是作為產業工人主體的農民工的職業教育和技能培訓的滯后,必然會帶來結構性的失業。調查顯示,新生代農民工更換工作的平均次數是老一代農民工的2.9倍。
技工荒與就業難并存的現狀,同時制約了農民工收入水平的提高。提供“苦力”的體力型農民工的收入水平,相當一部分只能達到當地的最低工資標準。
這種低工資的就業方式,既不利于新生代農民工的自身發展,又不利于新型產業工人隊伍的打造;既容易引發勞資矛盾和勞動關系的不和諧,又不利于消除社會的兩極分化。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農民工技能素質提升工程作為國家戰略拉開了帷幕。
2012年開始,這項戰略進入了頂層設計、密集推動和全面實施階段。
2014年9月,國務院下發《關于進一步做好為農民工服務工作的意見》,首次明確提出實施農民工職業技能提升計劃。
該意見要求對在崗農民工開展崗位技能提升培訓,對具備中級以上職業技能的農民工開展高技能人才培訓,將農民工納入終身職業培訓體系。通過培訓補貼鼓勵企業組織農民工進行培訓,鼓勵大中型企業聯合技工院校、職業院校,建設一批農民工實訓基地。
2015年6月,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關于支持農民工等人員返鄉創業的意見》,首次對返鄉創業農民工的培訓提出要求,督促各地要緊密結合返鄉農民工等人員的創業特點、需求和地域經濟特色,開發有針對性的培訓項目,并按規定給予創業培訓補貼。
2015年,中央和國務院各部委紛紛開展農民工職業技能培訓行動:人社部開展農民工職業技能提升的“春潮行動”;教育部開展崗位證書培訓行動;科技部開展“星火計劃”培訓;住建部開展城鄉建設行業農民工技能培訓;農業部開展“陽光工程”培訓行動;扶貧辦開展“雨露計劃”培訓行動;全國總工會開展技能培訓促就業行動;共青團中央開展青年農民工培訓;全國婦聯開展女性農民工技能培訓等。
從2015年起,我國每年培訓農民工2000萬人次,包括開展農民工就業技能培訓1000萬人次,對已就業的農民工開展崗位技能提升培訓1000萬人次。另外,從初級工到中級工,再到高級工乃至技師,開展技術人才培訓100萬人次。
2017年2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十二次會議審議通過了《新時期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方案》,把打造以農民工為主體的新型產業工人隊伍上升為國家戰略,這對中國今后一個時期的經濟社會建設無疑將具有深遠的意義。
與此同時,《中國制造2025》作為中國政府實施制造強國戰略第一個十年的行動綱領,為中國工業的轉型升級描繪出中期愿景。
建設新型的產業工人隊伍,讓他們通過技能素質提升增加勞動的價值,提高勞動所得和收入水平,就可以為2.87億農民工敞開勞動致富和走向中產的渠道。
沒有2.87億農民工的小康,不可能是全面的小康。
沒有2.87億農民工中的佼佼者率先進入中產行列,這個中產階層就是畸形的。
如果新生代農民工無法融入城市,工業化和城鎮化的進程就必然會受到制約;如果農民工無法融入城市,就沒有以人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的城鎮化。
提升農民工的技能素質,培養一代新型產業工人隊伍,不僅是中國經濟發展調結構、轉方式、換動力的客觀需要,也是走出“中等收入陷阱”、造就中產階層的重要舉措,更是中國制造走向中國創造、勞動力大國走向勞動力強國的一把鑰匙。
誰掌握了新型產業工人隊伍,誰就掌握了中國的未來。
熱線
1990年,只有初中文化的張家口菜農陳軍到北京打工,在海淀區肖家河租下一塊菜地。
與眾不同的是,當身邊的打工者忙于掙錢的時候,陳軍關注的卻是更多農民工的苦惱。
2003年,陳軍開辦“煩憂熱線”,試圖為農民工排憂解難。
開始電話沒人打,陳軍就手寫了幾百張小廣告四處分發。
“煩憂熱線”慢慢熱了起來,3萬多人次的來電內容,涉及婚姻、家庭、教育、勞資、抑郁癥、維權信訪和家庭暴力,陳軍整理出的案例就達上百萬字。
為了辦好“煩憂熱線”,陳軍在北京師范大學旁聽了心理學課程。他的夢想是寫一本《我替農民說實話》,反映農民工的生活現狀。
孫水林兄弟
哥哥孫水林在北京做建筑工程。每年春節前,都會給農民工結清工錢。
2010年2月9日,臘月廿六,孫水林籌集26萬元現金,帶著妻子和三個兒女匆忙駕車返鄉,途中遭遇車禍,一家五口全部遇難。
弟弟孫東林撬開撞得扭成一團的轎車后備箱,捆好的26萬元現金還在。孫東林說:“我們家這個年是過不成了,但不能讓跟著哥辛苦一年的工友們也過不好年。”
臘月廿九,兩天未合眼的孫東林趕回老家黃陂,通知農民工上門領錢。
因為哥哥離世后,賬單多已不在,孫東林讓民工們憑著良心領工錢,大家說多少錢,就給多少錢。錢不夠,他貼上了自己的6.6萬元和母親的1萬元。
像以前一樣,60多名農民工在年前領到工錢。
言忠信,行篤敬。“信義兄弟”悲情接力,為尊嚴承諾,為良心奔波。雪落無聲,但情義打在地上鏗鏘有力。
中國的農民工伴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而產生,伴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的發展而壯大。從1978年的改革元年算起,到2013年已歷時35年。當年20多歲的青年人,如今已逐步邁入老年人的行列。但是,中國的社會保障制度卻并沒有做好迎接農民工老齡化的準備。
從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公布的數據來看,50歲以上的高齡農民工呈現出數量巨大和參保率低兩大特點。
2015年,50歲以上高齡農民工約5000萬人,而當年農民工養老保險的參保率只有17%左右。
考慮到此前農民工的參保率更低且參保的時間不長,高齡農民工的社保缺位和“社保拖欠”問題日益凸顯出來,并呈現出時間長、跨度大、人數多和階段性的特征。
從1978年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民工產生到1998年的20年間,農民工的社保基本處于空白狀態。從1999年到2008年,各地因地制宜開始探索農民工的社保辦法。2009年以后,才從地方到中央,逐漸形成了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農民工社保之路。
據國家統計局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提供的數據顯示,2009年,農民工參加社會保障的比例中,養老保險為7.6%,工傷保險為21.8%,醫療保險為12.2%,失業保險為3.9%,生育保險為2.4%。2014年,這些數字分別為16.7%、26.2%、17.6%、10.5%和7.8%,增長緩慢。
毫無疑問,農民工的低收入狀況直接影響了農民工對社保問題的態度。1998年,全國農民工的勞均年收入只有5807元,平均月收入480多元,其中的61%都寄回家或帶回家,這種收入水平很難讓農民工再從中拿出一部分繳納社會保險。
即便到了2009年,新生代農民工的月收入只有1747.87元,約為城鎮職工的57.4%。低收入導致了農民工眼前利益(生活所需)與長遠利益(養老)的矛盾,也導致了農民工的流動性與工作的不穩定性和社保統籌層次低的矛盾。
沒有外力的強制約束,企業不想也不愿為農民工的社保買單。況且在改革開放的前20年時間里,國家并沒有制定統一和完善的農民工社保制度和法規,這也在客觀上為企業不給農民工繳納社會保險打開了逃漏之門。
在各地養老保險制度不斷出臺的過程中,伴隨著農民工“參保——退保”的惡性循環,沿海地區的“退保”風波不斷。
在珠江三角洲,回家過年的農民工辭工退保成“潮”,有的地區退保率超過95%。以東莞市為例,2007年就有超過60萬人次辦理了退保手續。僅南城區社保分局,就有1.23萬人退保,退保總金額高達2628萬元。
記者調查發現,工廠經營不善倒閉、工廠搬遷市外以及春節期間“回家潮”等,都會造成大量退保。一些企業在有訂單時招收大量工人,訂單少就裁員,也造成很多集體退保。
退保費是農民工一筆重要收入,經濟利益訴求也是退保的重要原因。目前,社會養老保險繳費由個人和企業兩方承擔,個人繳費8%,企業繳費8%。但是,由于東莞市建立地方養老保險,企業還必須繳費3%,這部分費用也劃入參保職工本人的地方養老保險個人賬戶。東莞市農民工參保滿一年退保則可以退回繳費的11%,不夠一年只退8%。
以東莞市南城區社保分局為例,退保的人以參保1年至3年者居多,按城鎮職工月平均工資960元計算,一次性退保后就能得幾千元。有的人甚至為領取退保金而故意辭工,請求企業開退保單。
累計繳費15年,退休后才能拿到養老金,這個規定讓打工者覺得“太遙遠”。深圳市1987年起允許非戶籍人員參加養老保險,15年后,能夠享受養老待遇的僅有100多人。
這一時段,城鄉之間、地區之間的社保不能有效對接。雖然國家規定任何地方都要無條件接納個人養老保險,但某些地方還是設置了障礙,不接受從別市轉進來的無常住戶口人員的社會保險手續,因為外來人員在當地退休的越多,當地財政需要支出的養老金也越多。
農民工退保,所繳保險費的“小頭”——個人繳納部分由農民工一次性領回,“大頭”——單位繳納的統籌部分,充入地方社保基金。這也是各地社保機構擴大參保面和辦理退保時心照不宣的動力。
退休后養老金水平與繳納年限、個人賬戶的聯系緊密。農民工退保,雖然能拿到現錢,但幾年甚至七八年的繳費年限將作廢,個人賬戶將不存在,今后雖可重新繳納,計發水平卻降低。而流動退保,繳費年限達不到要求,就意味著失去了這份保障。
2014年2月,《國務院關于建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意見》發布,第一次明確要建立全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并對轉移接續和制度銜接做出明確規定。
同年2月,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財政部印發《城鄉養老保險制度銜接暫行辦法》,對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和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兩種制度的銜接和轉換進一步做出規定。
養老金的統籌層次,一直是農民工參加養老保險的核心問題。在針對農民工流動性大和工作不穩定所帶來的養老保險的累計繳費年限計算和跨區域轉移接續以及在不同的養老保險體系實現轉換問題的同時,高層決策者始終把提高統籌層次作為重要的政策考量。
2016年,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發出《關于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關系轉移接續若干問題的通知》,重新就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中的若干問題做出規定,以確保農民工跨區域流動時養老保險關系的順暢轉接。
2018年5月11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通過了《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中央調劑制度方案》,提出在不增加社會整體負擔和不提高養老保險繳費比例的基礎上,通過中央調劑基金籌集、基金撥付、基金管理、中央財政補助,合理均衡地區間的基金負擔,確保各地養老金按時足額發放。
至此,國家層面關于農民工養老保險的相關制度措施已日臻完善。
盡管農民工社保與城鎮職工社保的整合統籌仍然存在政策不完善、一些險種統籌層次低、農民工參保率不高、保障水平較低等問題,但是制度體系已經確立。
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財政實力的增強和政策及制度的完善,中國特色的社保制度將為經濟社會的協調和可持續發展構建一張“安全網”。
替夫還債
對于遼寧本溪農夫武秀君來說,那個電話里的聲音至今不敢回想:“趙勇出車禍了!”
趙勇是武秀君的丈夫,外出打工,一直做到獨自接手建筑工程。2002年,他的突然離去,把270多萬元欠款留給了武秀君,其中包括農民工的工資。
武秀君給所有的債主一一打了電話,承諾只要有錢立即就還。
剛上初中的小兒子知道母親要省錢還債,偷著把自己的飯錢攢下來,餓昏后被送到醫院。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媽,這是我攢下的308元飯錢,誰家買種子化肥用錢就先還給他們。”
2003年,武秀君一個人來到本溪,學著其他男人的樣兒,豎起了一個小牌子,寫上“油漆工”幾個字,等著裝修的業主挑選。按照市場價一半的價錢,武秀君攬下一樁活,一個人沒日沒夜地刮墻刷漆,10天后,拿到了5000元錢。接下來,她成立了裝飾工程隊,成了小包工頭。
最終,270萬元欠款還清了。
誠重如山,一諾千金。誠實守信,這就是武秀君對幸福的詮釋。

2009年9月11日,深圳市一家制造企業培訓員工的大課堂。2009年,亞洲金融危機。深圳制造業因訂單斷崖式下跌導致員工空閑。多數企業借此機會舉辦培訓班,以提升企業實力和留住熟練工人
2012年之后,農民工的總量和流入地級市以上農民工占比一直處于穩定提高的狀態。農民工已經成為產業工人的主體,沒有農民工的支撐,“中國制造”就不可能成為中國的名片。從農民工的供給側來看,老一代農民工中約有10%的人不愿回家鄉定居,而新生代農民工中有55.9%的人準備在打工的城市定居。
既然工業化和城鎮化發展需要,農民工尤其是新生代農民工又具有強烈的融入城市意愿,戶籍制度改革是讓農民工市民化的必然選擇。
戶籍制度改革的關鍵,是附著于戶籍之上的各種福利保障如何公平化和均等化。隨著農民工社保進程的加速,城鄉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逐漸銜接和融合,附著于戶籍之上的福利保障開始減少,戶籍所背負的壓力開始減輕,這就為戶籍制度改革創造了條件。
2011年2月26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出《關于積極穩妥推進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通知》,提出要著力解決農民工實際問題。
這份文件第一次明確把農村人口向城鎮轉移與城鎮化發展規律相聯系,首次把農村人口轉移的范圍擴大到地級市,首次把“著力解決農民工實際問題”作為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重要內容。它的出臺標志著國家有關戶籍管理制度改革進入一個新階段,農民工融入城市已成為戶籍管理改革的一個重要原則。
2014年7月《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意見》正式發布,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份全面、系統地改革戶籍管理制度的政策,在戶籍管理體制的改革歷程中具有標志性的意義和不可替代的作用。
自此,農民工向城市轉移的大趨勢與國家政策和制度安排實現了同向的一體化進程。盡管有些政策措施尚需進一步完善,但體系化的進程已經開啟。
從宏觀上看,各省市自治區的戶籍管理制度改革,聚焦于取消農業和非農業戶口之分。
各省市自治區普遍建立城鄉統一的戶口登記制度,取消之前農業戶口與非農業戶口的性質區分和由此衍生的“藍印戶口”等戶口類型,統一登記為居民戶口,體現了戶籍管理制度回歸戶籍制度的人口登記管理功能。
截至2016年9月19日,隨著北京市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正式出臺,全國31個省份已取消農業戶口,在“戶別”欄不再有農業和非農業之分,取而代之的是“家庭戶”或“集體戶”。
戶籍管理制度的全面改革,最終形成了中國農民工流動的“第三次浪潮”。相比而言,“第一次浪潮”是農民工“離土不離鄉”,“第二次浪潮”是農民工“離土又離鄉”,“第三次浪潮”則是農民工“進得了城、回得了鄉”。
但是,從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實踐來看,“第三次浪潮”還剛處于起勢階段,雖然制度設計上體現了公平、公正和平等的原則,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仍顯示出諸多的不足。
從已經公布的戶籍管理制度改革方案來看,對于各類人才落戶,所有的省市包括特大城市都是敞開的。但是,對于農民工戶口遷移,絕大多數省市都僅限于本省市范圍的戶籍,外省流動農民工的入戶控制依然比較嚴。
成都的戶籍管理制度改革曾被稱為“中國最徹底的戶籍改革方案”,不過,盡管成都明確提出市外人員也可入戶,但到2016年,外省市農民工真正在成都落戶的仍是寥寥可數。
從社會現實來看,只有深化住房制度的改革,才能革除農民工融入城市的現實羈絆。
盡管早期進入城市并有一定技能的農民工在務工地自購住房的形式開始出現,但相對于整個農民工群體的居住形式,農民工自購房的比例非常少,到2014年才達到1%,而租房的比例則高居第一位。
從1978年到2018年,租房始終是在大城市從事服務業農民工的重要居住方式。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歷史上具有商業和服務業傳統和技能的浙江人開始大量流動進京,集聚于木樨園到大紅門一帶與南苑鄉交叉的城鄉接合處。1986年,北京出現了第一個初具規模的城中村——浙江村,當年聚居外來人口達到1.2萬人,1994年達到9.6萬人,是本地人口1.4萬人的近7倍。“浙江村”的稱謂從此廣為人知。
此后,類似的城中村在各大城市相繼出現,如北京的“新疆村”“安徽村”,南京的“固始村”“無為村”,廣州的“南景村”等等。
盡管這些城中村正在漸次消失,但農民工進城的潮流仍在繼續,農民工的融入是大勢所趨。
需要強調的一點是,戶籍問題與農民工隨遷子女入學教育密切相關,要使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初衷得以實現,破解農民工隨遷子女入學教育的困局就成為繞不過去的問題。
盡管缺乏連貫統一的農民工隨遷子女的統計資料,但不同時期、不同渠道碎片化的統計數據仍然能反映這一特殊群體的規模。
2003年,北京市有10多萬名適齡流動兒童,入學率只有12.5%,有87.5%的流動兒童無法進入公立學校。
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打工子弟學校這一特殊的教學體制應運而生。
1992年,北京出現了中國第一所打工子弟學校。
1993年,安徽六安人在上海創辦了第一所打工子弟學校。
1994年,當時在北京最大的打工子弟學校行知學校,在菜地里搭建了一個14平方米的窩棚,用一塊抹了黑漆的三合板加上一本課本,以“私塾”的形式誕生了。
此后,在深圳誕生了鐵皮房識字班,在廣州出現了棚子“私塾”,各大城市相繼出現了各種不同形式的打工子弟學校。由于法律上沒有依據,制度上沒有安排,政策上也沒有說法,這些打工子弟學校都處于“非法”狀態,學校條件也較差,師資力量薄弱,大部分校舍由租用的倉庫或工棚改造成。
2014年7月,隨著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意見》的出臺,各大中城市都加快了將農民工子女納入城市教育體系的步伐。
2015年11月,國務院印發了《關于進一步完善城鄉義務教育經費保障機制的通知》,決定從2016年起,建立城鄉統一、重在農村的義務教育經費保障機制,實現教育經費可攜帶,以適應新型城鎮化和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要求。
2016年,國務院頒布《關于統籌推進縣域內城鄉義務教育一體化改革發展的若干意見》,提出改革隨遷子女就學機制,進一步強化流入地政府責任,將隨遷子女義務教育納入城鎮發展規劃和財政保障范圍。
至此,國家層面關于農民工隨遷子女教育的政策體系已經非常明確,農民工隨遷子女教育融入城市的教育體系的趨勢也很明朗,打工子弟學校這一由城鄉二元體制衍生的特殊教育形式被公辦學校或民辦學校取代將不可避免。
公正的
2015年3月7日,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全國人大會議江蘇代表團審議現場。
李克強總理的一段話,讓整個會場陷入沉思。
李克強說,一群農民工“當著我的面流淚了”,因為他們覺得“心酸”,很難完全融入當地,很多待遇是不平等的,不只體現在社會公共服務,還有企業薪酬。
毫無疑問,對龐大的農民工群體而言,公平比黃金更重要。
戶籍問題一度是公平的重要標志。重慶市長黃奇帆曾經直言,農民工戶籍問題不解決顯失公平正義。
依照黃奇帆的算法,一個在城里工作30年的農民工,應當有上千萬元的產值,只要拿出百分之幾,就可以解決成本問題。何況,解決農民工問題的成本,是社會必須要承擔的。
連年全國兩會上,呼吁公正對待農民工的聲音日漸強烈。
顯然,只有加快市民化進程,農民工在生活中才能感受到更多公平正義。
價值觀
“用低廉人力成本進行大量生產的世界工廠”,這個長期以來對中國的勞動力市場的定論正在被慢慢顛覆。日本共同社報道稱,中國新生代農民工的工作價值觀正在發生變化,“因勞動力不足生產現場陷入停頓的情況時有出現”。
中華全國總工會2010年進行的調查顯示,勞動理由中選擇“收入”的人中,1960年代出生的人占76.2%,80年代出生的人僅占18.2%。
中國青年網披露的另一份調查則顯示,新生代農民工職業專注度較高,但是精業水平欠佳,技能提升意愿上不強。越來越多外資企業經營者發現,新生代農民工要求改善勞動環境、提高薪酬待遇的呼聲日益急迫,很難像以往一樣享受低廉人力成本所帶來的好處了。
在一個充滿機會和變動的社會里,價值觀正在深刻地影響著新生代農民工。
從1980年深圳經濟特區成立為起始,雇傭性質的勞動關系開始在中國出現并逐步發展,成為勞動關系的重要社會特征。
外商投資企業和“三來一補”企業是農民工流動的主渠道。因此,農民工從初始階段就開始了與資本的博弈。
農民工作為勞動力的自發流動與供給富余的特征與資本的組織性與稀缺性產生正面碰撞,決定了農民工權益維護的脆弱性和暢通訴求渠道的緊迫性。
中國工會作為農民工利益訴求渠道和權益維護組織的責任和使命,就在農民工與資本的博弈中、在農民工合法權益維護的需求中產生和形成。
實際上,在農民工流動之初和雇傭關系出現之始,中國工會就一直擔負著農民工合法權益的代表者和維護者的角色。在實踐中,每一起重大侵權事件的處理都可以看到工會的身影。反映農民工訴求、維護農民工權益,中國工會在行動。
在暢通農民工訴求渠道、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的實踐中,“蛇口模式”最早取得突破。
蛇口是中國改革開放最早的實驗區,毗鄰港澳,處在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邊緣地帶,外商投資企業多,內地涌入的農民工多。企業生生死死——開業或倒閉,職工進進出出——被聘用或被辭退,是這里的正常現象。
這種動態的、不穩定的勞動關系,客觀上要求工會發揮調節閥的作用,既要鼓勵外商“高高興興地投資賺錢”,又不能以侵害和犧牲職工利益為代價換取經濟上的繁榮。
資本的擁有者從來都是以“賺取最大限度的利潤和受到最小限度的制約”為目的。倘有可能,他們會排斥任何約束。
有鑒于此,蛇口工業區把組建工會作為前提條件寫進《企業投資總協議》中,資方必須做出此項承諾,才能建廠招工進行生產。
正因為來自黨政的強力支持和《企業投資總協議》的制約,蛇口工業區工會擁有了四項維護職工合法權益的重要權力——
凡勞動爭議歸蛇口工會調處,在區內由工會履行仲裁的基本職能;
企業職工正式調入或入戶口,必須經工會簽署意見,并行使“一票否決權”;
企業辭退職工,必須經企業工會簽署意見,除名職工,必須經企業和工業區兩級工會同時簽署意見,并行使“一票否決權”;
職工購買福利房出現異議或投訴的,必須經工會簽署核查意見,并行使“一票否決權”。
這四項權力的運用,使企業感到沒有工會不行,拖延建會對企業不利,沒有工會參與制定涉及職工切身利益的制度和決策,執行時必會有挫折。
此后,“寶安模式”和“義烏模式”相繼出現。
所謂“寶安模式”,是指在全國率先建立“小三級”(區、鎮、村經濟發展公司)基層工會組織網絡,并以此作為農民工訴求的渠道和維護合法權益的平臺。
所謂“義烏模式”,是指工會與司法、勞動、工商、衛生、安監、媒體和高校進行維權聯動,形成社會化維權機制和三方協商機制及維權信息溝通機制,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

2006年6月,這位來自河南省的農民工面對照相機的鏡頭略帶膽怯
從1994年至1995年的“蛇口模式”到1996年至1997年的“寶安模式”,再到2000年至2005年的“義烏模式”,中國工會對有效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問題的探索從未中斷。
這種微觀探索、實踐突破的方式,對推動中國工會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工會工作體制、機制和工作方式的轉變,對密切工會與職工的關系,凝聚職工跟黨走,都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2006年3月,《國務院關于解決農民工問題的若干意見》出臺,明確指出農民工是工人階級的重要組成部分,對解決農民工問題做出全面部署和統籌規劃,體現了中央政府對解決農民工問題的頂層設計和制度措施,這在中國共產黨和新中國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中央對農民工合法權益維護問題的頂層設計,為全國工會系統的宏觀推動創造了條件。
2006年12月8日,全國總工會十四屆十一次主席團會議召開,首次鮮明地提出“以職工為本,主動依法科學維權”,為拓寬農民工訴求渠道、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把農民工打造成新時期的產業工人創造了條件。
這一年,中國工會叫響“農民工有困難找工會”,協助政府有關部門為279萬名農民工追回拖欠工資13.1億元,排查數萬處安全事故隱患和職業危害隱患,在全國建立200多個流動電影放映隊和31所農民工業余學校,開展農民工平安返鄉行動。
這一年,中國工會先后突破了沃爾瑪、戴爾、柯達、三星、富士康等長期拒不建會的“釘子戶”,形成了突破一個難點、帶動一片的效應,創造出工程項目工會、市場工會、樓宇工會、社區工會等形式多樣的工會組建形式,全年新增農民工會員800多萬人。
2007年,中國工會全面推進維護農民工合法權益10項工作機制建設,包括源頭入會機制、雙向維權機制、就業指導培訓機制、工資支付保障機制、社會保障促進機制、勞動安全衛生監督機制、幫扶關愛機制、民主權利保障機制、用工誠信評價制度和法律援助機制。
2008年,中國工會制訂和推動勞動合同3年行動計劃,全年培訓400多萬名農民工,為職工和農民工建設1000個全國職工書屋,新增農民工會員1000萬人,全國農民工會員總數達到7000多萬人。
2009年,針對金融危機對農民工就業問題的影響,中國工會開展“千萬農民工援助行動”。從這一年開始,工會的農民工就業援助和農民工技能培訓從未中斷。
2010年,全國總工會開展了新生代農民工狀況的調研,加大了對新生代農民工的關注和權益維護。中央領導同志在全國總工會報送的調研報告上作出重要批示,明確要求各級工會要繼續深入研究新生代農民工的特點和需求,幫助他們逐步解決各種實際困難。
2011年,中國工會對100萬名農民工進行了職業技能培訓,為100萬人進行了職業介紹,在農民工相對集中的行業、集體宿舍區建立了1000家“職工書屋”,為農民工獲取知識和豐富文化生活創造條件。
2012年年底,中國工會農民工會員總數達到1.09億人,農民工的訴求渠道不斷拓寬,勞資博弈平臺不斷完善。
2015年6月,全國總工會召開工會系統進一步推進和做好農民工入會和服務工作電視電話會議,提出積極推進“農民工入會集中行動”,把開發區(工業園區)和建筑項目、物流(快遞)業、家庭服務業、農業專業合作組織等作為集中行動的重點。
2016年1月,全國總工會印發了《關于推進戶外勞動者服務站點建設的通知》,要求讓更多的戶外勞動者感受到工會組織的關懷。
以此為標志,一些省市針對環衛、建筑等行業戶外勞動者在就餐、飲水、休息等方面的實際困難,建立“愛心驛站”等服務措施,被推向了全國和各個不同的行業。
戶外勞動者的主體就是農民工,“愛心驛站”和戶外勞動者服務站點的建設,無疑是工會組織凝聚農民工和服務農民工的重要舉措。
2016年9月,全國總工會印發《中華全國總工會農民工工作規劃(2016—2020年)》,提出到2020年實現在城鎮穩定就業的農民工應保盡保,到2020年年底,實現建檔困難農民工全部解困脫困。
2018年2月,全國總工會提出,將在開展“強基層、補短板、增活力”的行動中,重點推動農民工比較集中的貨車司機、快遞員、護工護理員、網約送餐員、房產中介員、保安員、家政服務員、商場信息員八大群體的入會工作,夯實基層基礎,強化維權服務。
工會改革3年來,農民工每年入會人數高達1500萬人。
成果輝煌,前途漫漫。
今天,農民工中還有近半數沒有加入工會組織,農民工融入城市還有很多具體問題需要工會組織協調推動。
把包括農民工在內的廣大職工組織起來,切實維權,增強工會組織的代表性和凝聚力,夯實黨長期執政的階級基礎,中國工會永遠在路上。
吳菊萍
2011年7月2日下午,杭州濱江區一處住宅小區,一個2歲女童突然從10樓墜落。
危急時刻,正在樓下的吳菊萍沖了上去,用自己的雙手接住了孩子。
女童得救了,吳菊萍的手臂粉碎性骨折。這一刻的沖力,相當于用手接住了一個335.4公斤重的物體。
“最美媽媽”的故事,瞬間燃爆網絡。
24天后,全國婦聯授予吳菊萍全國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
當年年底,這位在阿里巴巴打工的農民工入選中國“十大草根人物”。
從一個人到一座城市,從一次感動到一片贊美,從一種牽掛到一場洗禮,一位用雙手托舉生命更托舉出真善美大愛的“最美媽媽”,感動了杭州,感動了中國,感動了世界。
熊德明
2003年10月24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走進西南地區的一處農舍。
打完豬草回家的熊德明直言不諱,丈夫李建民2000多元工錢被拖欠一年,影響了孩子交學費。
“一會兒我到縣里去,拖欠農民的工資一定要還!”溫家寶承諾。
當夜,熊德明和丈夫拿到了被拖欠的2240元工資。
一個存在已久卻被漠視的頑疾,被熊德明揭開了瘡口。
最大規模的幫農民工討薪運動在全國鋪開。北京甚至宣布,凡是嚴重拖欠民工工資的企業將被趕出首都建筑市場。
一個普通的“背豬草的農婦”,就這樣成為敢為農民工討要工錢的標桿。
這一年,熊德明被評為2003年CCTV中國經濟年度社會公益人物。
出名后的熊德明在家鄉養豬,成立了“德明養殖專業合作社”,并注冊了“熊德明”商標
當代中國農民工流動從1978年思想解放為起始,由涓涓細流逐步匯聚成滔滔洪流奔騰向前。沖過險灘暗礁,最終融入現代文明海洋。
在這股洪流的牽引下,中國社會成功實現了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從鄉村文明向城市文明、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從長官意志向按客觀規律辦事的轉型。
2018年的最新數據顯示,中國農民工總量已達2.87億人。
如此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和社會融入始終能在有序的社會軌道內運行,并通過撞擊與反射的能量推動社會前進,已經成為世界政治、經濟、文化歷史上的全球經驗。
那么,中國的農民工大規模遷徙為何沒有帶來大的社會震蕩?
當代中國的改革就其廣度和深度而言,古今中外無與倫比。
中國農民工作為改革開放時期產生的特殊群體,始終與改革的進程相聯系。在歷經“離土不離鄉”的短暫階段之后,跨區域流動始終是農民工的主基調。
深刻的社會變革與大規模的農民工遷徙交織在一起,劇烈的社會震蕩似乎在所難免。
從歷史上看,英國的“圈地運動”和法國的工業革命,就曾帶來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長達幾個世紀的斗爭與對抗,中國封建社會的變革與流動也往往帶來朝代更迭。
唯獨在當代中國,社會變革與農民工流動的碰撞帶來的卻是融合發展。不能不說,這是人類發展史上的一個奇跡。
遷徙因改革而形成,政策因遷徙而調整。在新舊體制轉換的特殊時期,政府的宏觀調控成了社會轉型的“導軌閥”和“扳道工”。
回首中國農民工流動40年的歷史,是中國勞動力市場化的歷史,是農民工流動與舊體制束縛沖突與解放的歷史,是農民工與資本博弈的歷史,是二元體制走向一元體制以及農民工漸進式融入城市的歷史。
這個歷史進程中,每一次農民工的流量與流向都因改革導向和政策導向而變化;每一次農民工與資本的博弈和與舊體制的沖突,都伴隨著新政策的出臺與新體制、新機制的建立。
體制改革和政府的宏觀調控為勞資博弈構建了平臺和規則,為社會轉型構建了“導軌閥”,才使中國歷史上最具震撼力的社會變革與人類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口大遷徙相碰撞時,在不出現震蕩的情況下和諧融入。
與此同時,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所構建的土地承包權的穩定性,為農民工大遷徙的波動性構建了一個穩定有效的“托底”機制,為農民工的生存與發展構建了一張“安全網”,成為農民工大遷徙和社會轉型的“海綿墊”和“調節閥”。
盡管農民工在向城市流動的過程中已經“離土又離鄉”,留在家鄉的“九九三八六一”(老人、婦女和兒童)群體卻在幫他們經營著承包地,即使他們在城市找不到工作也不至于有生存之虞,隨時可以回農村生活(主要對第一代農民工而言)。
楊曉霞
1996年,江西省鉛山縣,初中畢業的楊曉霞離開土地,進入當地一所服裝學校學裁縫。
兩年以后,楊曉霞來到寧波,從一個縫紉工成長為技術能手,在公司“操作運動會”上連連奪冠,鉆研出“楊曉霞質量法”,先后帶出400多名“徒弟”。
2006年,從當選寧波市第二屆十大外來務工明星開始,榮譽紛至沓來。
2008年,楊曉霞以農民工的身份,當選全國人大代表,成為浙江1000多萬外來務工人員中的第一人。
接到當選通知那天,平時話不多的丈夫開了一瓶啤酒:“來,我們干一杯吧!”父親楊為發這樣叮囑女兒:“你來自農民,不管身份如何變化,都要為百姓說話。”楊曉霞則說:“我要盡職盡責地做好農民工的代言人,把農民工的聲音帶到北京去。農民工代表主張自己的權益,更直接,更有效。
由此可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基礎上的農民工流動大遷徙,是中國特色的制度創造,為中國的社會轉型以及中國的工業化和城鎮化獨辟蹊徑。
中國工會建設性特征所發揮的作用,同樣不能忽視。
正是中國工會的存在和努力,為農民工與資本的撞擊構建了一個“緩沖帶”,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或減緩了勞資雙方的對沖,實現了勞資關系的“軟著陸”,規避轉型期的社會震蕩。
希望激發動力,絕望產生對抗,這是人類行為科學的一般規律。
以2008年三位農民工代表進入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為起始,各級人大和政協舞臺上都活躍著農民工的身影。
以2016年農民工代表巨曉林兼任全國總工會副主席為起始,各級工會機關領導機構都為農民工兼職副主席留下了位子,成為政治制度上的體制性安排。
以2016年全面取消城鄉戶籍性質區分為起始,城鎮的大門終于對農民工全開放,雖然尚存一些困局待破解,但融入城市的渠道已經暢通,農民工進城已不再有制度的羈絆。
黨的十九大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更是明確提出,要破除妨礙勞動力、人才社會性流動的體制機制弊端,使人人都有通過辛勤勞動實現自身發展的機會。
這種橫向擴展職業流動、縱向提升身份變遷的大遷徙,既為農民工邁入中產階層打開了通道,又為整個社會帶來了生機和活力,使中國的社會轉型在發展中實現了“動態平衡”。
“中國制造”為何能成為“中國名片”且經久不衰?
經過40年的努力,中國已經從一個工業化落后的國家一躍而成為“世界工廠”和制造業大國,“中國制造”產品一躍成為中國的名片。
中國農民工的特殊品質是“中國制造”得以形成的關鍵所在。盡管廉價勞動力在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但中國農民工有著內在的特殊品質。
第一個特殊品質是特別能吃苦。在較長一個時期內,大多數農民工每天平均工作時間超過10個小時,經常沒有休息日。正是農民工的吃苦耐勞,奠定了中國制造業生存和發展的基礎。沒有中國農民工的高強度勞動和低水平收入,就沒有“中國制造”的走向世界。
第二個特殊品質是特別能忍耐。由于受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絕大多數第一代農民工在外出務工過程中,都秉持“與人為善”“和氣生財”和“以和為貴”的理念。當這種妥協性用于與資本的博弈時,企業發展的軟環境就能得到保持,從而客觀上有利于企業的發展。
第三個特殊品質是特別能拼搏。中國農民工獨自外出打拼,是孤獨的拼搏者;離開熟悉的環境和人脈,是漂泊的拼搏者;到一個全新的工作崗位謀生,是不斷進取的拼搏者。或許他們的形象并不那么靚麗、舉止并不那么文明,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及其勞動的偉大。
第四個特殊品質是特別具有工匠精神。中國農村人多地少,中國農民由此善于精耕細作,并把這種精神帶到制造業的崗位,愛崗敬業,精益求精,這正是工匠精神的精華所在。當今工匠精神的稀缺,更加凸顯農民工自發形成的工匠精神之可貴,也更加印證著中國農民工所擁有的工匠精神的底蘊和對“中國制造”的貢獻。
中國農民工的四種特殊品質構成了中國農民工特有的精神。它來源于生活,具有很強的生命力,是中華民族精神的傳承和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制造”就是農民工精神和農民工勞動智慧相結合的產物,并讓世界了解了中國的農民工。
中國在城鎮化過程中為何不會出現“貧民窟”?
很多新興國家在工業化進程中都曾出現過“貧民窟”,就連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至今仍有“貧民窟”存在。
中國在實行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中,盡管形成了世界發展史上最大規模的農民工大遷徙,也曾出現過“城中村”,卻始終沒有形成“貧民窟”現象,這也是世界發展史上的一個奇跡。
一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所形成的“土地保障”構成了中國農民工大流動的托底機制,客觀上消除了產生“貧民窟”的基礎。
中國的農民工大流動是以農村的家庭聯產承包制為前提的。對第一代農民工來說,他們并不是在失去土地等生產資料的情況下進城的,進城的目的也不是留在城市,而是在城市比較利益的拉動下,試圖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不具有形成“貧民窟”的主觀愿望。
對一些舉家遷徙到城市的農民工來說,雖然在城鄉接合部租房比例較高,居住也相對集中,但由于中國的城市極速擴張,城鄉接合部不斷變化,也難以形成穩定的聚集區。
二是中國的土地國有化在客觀上消除了“貧民窟”產生、形成和存在的前提。盡管中國農民工的遷徙以血緣、地緣和業緣為紐帶,一度形成不同區域的“城中村”。但是,隨著城市棚戶區的改造、城市功能的疏解以及城市規模的擴張,這些“城中村”隨之消失。
三是中國的工業化先于城鎮化,為農民工在城鎮尋找工作和穩定就業創造了條件,消除了“貧民窟”形成的充分條件。高速發展的工業化進程,客觀上為遷徙的農民工提供了大量工作崗位,進而使他們有了保障基本生活的收入,有效化解這一群體淪為赤貧階層的風險。
中國農民工未來將走向何方?
中國農民工作為中國特色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中產生的特殊群體,是一個特定的歷史現象。這一群體隨著中國工業化和城鎮化的發展而壯大,并將隨著中國工業化和城鎮化的完成而終結自己的歷史使命,退出歷史舞臺。
中國農民工退出歷史舞臺的前提是中國戶籍制度的改革、農民身份的取消和職業與身份的統一。2016年年底之前,全國各省市已相繼宣布戶籍管理制度改革方案,取消城鄉戶籍性質之分,并紛紛為農民工融入城市消除羈絆,打開通道。從這個意義上看,農民工退出歷史舞臺的前提已經具備。
中國農民工退出歷史舞臺的基礎是我國實現高水平的工業化和城鎮化。盡管從2016年年底開始已經不再重新設置農民身份,但同年年底全國仍有超過2.8億名農民工在城市打拼。雖然城市為他們的融入打開了“積分入戶”的口子,但這個口子太小,能夠即時融入的農民工太少,對兩億多農民工的消化吸收將仍然是一個過程,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中國農民工退出歷史舞臺的關鍵是公共服務的均等化。中國在二元體制下的城鄉差別是非常罕見的,即便在改革開放40年后的今天,一些地方的城鄉差別依然沒有得到根本扭轉,機會、資源和服務仍然分布不均,制約著城鄉一體化的進程和農民工就地就近轉移的腳步。
黨的十九大提出了鄉村振興戰略,照這條路走下去,“進得去的城”的中國農民工,未來還會“回得了的鄉”。
屆時,中國農民工將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奔騰幾十年的民工潮將悄無聲息地沒于城市文明的海洋,農民工將正式退出歷史舞臺。
中國農民工群體從產生、發展到融入的歷史,就是中國改革開放和走向現代化的歷史,就是新體制、新法規、新政策、新機制不斷建立和完善的歷史,就是人(尤其是農民工)的不斷解放和全面發展的歷史,就是中國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強起來的歷史。
中國農民工的未來,正在徐徐拉開新時代的大幕。
張全收
張全收家境貧寒,12歲因貧輟學,15歲外出打工。每當生活陷入困境,總有鄉親拉他一把。
1997年,張全收在深圳開了一家小吃店。兩年后,他創辦了深圳全順玩具加工廠。再過3年,全順勞務派遣有限公司成立,幫助河南等地的農民工就業。
全球金融危機那一年,長達兩個月的時間里,3500名農民工沒有工作,張全收花費800多萬元,包吃包住,按月支付工資,建造了一個溫暖的“家”。
守望相助,有難必幫。如今,他的公司已經有各地農民工3.2萬人,輸送到廣東、福建、浙江、上海等地的60多家用工企業。
直到今天,張全收依然認為自己是“農民的兒子”。
愿天下所有的農民家庭都過上好日子,這是他的樸素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