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是改革開放40 周年。改革,首先是從農村開始的。江蘇農村改革波瀾壯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為全國作出了重要貢獻。江蘇省政協原秘書長、省委農村工作部原部長吳镕同志是那段歷史的親歷者、參與者。他參與起草了上個世紀80 年代中央下發的五個1 號文件和一個5 號文件,在許多重大政策制定上發揮了重要作用。當時有北霍(霍泛,山西省委副書記、農村工作專家)、南杜(杜瑞芝,廣東省農委主任、省顧委副主任)、東吳(吳镕)、西趙(趙文欣,四川省農委主任)之說,分別代表華北、中南、華東和西南四個地區,時稱杜潤生改革團隊的“四路諸侯”。
吳镕常常說起那段不平凡的歷史。1998 年農村改革20 周年,他在南京農業大學博士生班上,作了《農村改革的回顧與展望》的演講,講了農村改革的四個革命:農業革命、工業革命、商貿革命、農民造城。2008 年農村改革30 周年,他又寫一篇《農村改革30 年》的文章,談了群眾首創、上下互動、分散決策、協調折沖、制度安排、知行匹配、決策團隊、堅持不懈等八條體會。2010年金秋,他與農業部原部長何康相聚,兩人說到農村改革這本大書,再不說道說道,逐漸會被人遺忘。社會上著述不少,但缺乏細節的回憶。隨后吳老專門寫了《農村改革逸事》,并發表在《中國改革》雜志上。里面說了不少農村改革決策方面鮮為人知的細節。40 周年又是一個重要年份。今年4 月24 日,吳老專門給我打來電話, 叫我寫一篇文章《農村改革的江蘇貢獻》,講講江蘇對全國農村改革的10 個方面貢獻, 連大綱小目都列好了,并提供了不少素材。不負吳老重托,我迅速收集整理材料,撰文如下。
促進糧食提價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把全黨工作的著力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這是偉大的歷史功績。會議深入討論了農業問題,特別強調“必須首先調動我國幾億農民的社會主義積極性,必須在經濟上充分關心他們的物質利益,在政治上切實保障他們的民主權利”。這些精辟論述,至今是我們制定農村政策的準則。但限于當時的歷史條件和認識的局限,對農村搞包產到戶問題仍然不贊成,重申“人民公社要堅決實行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制度,穩定不變”。不過當時做出了一個重大決策,糧食統購價格從1979 年夏糧上市起提高20%,超購部分在這個基礎上再加價50%。
這個決策的出臺,江蘇也有積極貢獻。1978 年6 月,中央37號文件轉發湖南省湘鄉縣委《關于認真落實黨的政策,努力減輕農民不合理負擔的報告》, 要求調查農民負擔。當時,華國鋒在講話中說了湖南農民的意見:插秧第一兜是為中央(皇糧國稅),第二、第三、第四兜是為省地縣鄉,第五、第六兜才歸農民。圍繞減輕農民負擔,各省區都按中央要求做了農村調查。江蘇省委派調查組到武進縣鳴鳳公社等地調查數月,感到最大的負擔是價格不合理, 工農產品剪刀差太大, 向中央建議農產品能加價15%至25%。后來中央決策當年稻谷收購價就提高22%。當然,這是綜合全國的情況。但江蘇從中提供了數據分析材料。農村改革, 不僅是包產到戶,其實有個組合拳,擴大自留地、開放集市貿易、提高農產品價格。這些措施均功不可沒。
完善聯產承包責任制
人們都認為,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是包產到戶的發源地。1978 年12 月,18 戶農戶在嚴立華家里寫下一份驚天動地的農民宣言書, 一致要求包產到戶,蓋了血印。但據一些資料介紹,貴州省一些山區比較早的已在實行包產到戶。《改革開放口述史》中萬里的一篇文章———《農村改革是怎么搞起來的》也說到,1978 年夏秋,安徽省發生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省委決定借地度荒,搞好秋種。肥西縣山南公社群眾就自發搞了包產到戶。
江蘇省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面上雖然搞得遲了一些,但也不乏“闖”和“冒”的地方。1981 年3 月4 日人民日報發表長篇通訊《春到上塘》,介紹泗洪縣上塘公社墊湖大隊在1978 年九十月份就實行了分田到戶,定產、定額承包,這比小崗村要早二三個月。短短一年時間, 該村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成為江蘇農村改革第一村。
如今村里建了一個“春到上塘”紀念館,參觀者眾多。
江蘇對完善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最大貢獻在于探索了經濟發達地區、高產地區也可以包產到戶。80 年代初,我國絕大多數貧困地區農業都已“大包干”。發達地區農業到底能不能包,“大包干” 是否具有普遍的適應性?
當時需要答案。宜興縣在1982 年推行農業包干到戶生產責任制,當年糧食增產1.4 億斤,工副業產值增長10%,農民人均收入增加50 元。
新華社記者周振豐深入宜興農村調查,采寫出一篇《經濟發達地區的農業也可以包干到戶》的調查報告。上報后,受到當時國務院總理的稱贊,說蘇南的問題解決了,全國農業生產責任制問題就能迎刃而解,調查報告被分發到全國各省、市、自治區參閱。
《人民日報》在1983 年1 月23日發表這篇調查,并配發《大包干不要再堵》的長篇評論員文章, 引起了全國轟動。就這樣,“大包干”在蘇南太湖、珠江三角洲和膠東半島等經濟發達地區迅速推開。當時認為,宜興縣農民帶頭建立適合發達地區的農業經營體制,是繼小崗村率先實行“大包干”后,農村改革的又一聲春雷。
江蘇推行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可貴之處, 在于從實際出發,采取多種形式,多樣化而不一刀切。蘇南地區更多地采取專業承包、包干分配的辦法,淮北地區更多地采取大包干的辦法。據當時統計, 包干分配占50.9%,包產到戶占46.8%, 還有1.4%生產隊保持了原來的經營管理形式,繼續由大隊或生產隊統一核算。華西村吳仁寶老書記說:宜統則統、宜分則分。華西村生產條件好,集體經濟發達,就沒有分,上面也沒有指責。后來,中央決策層講, 允許各地分散決策、分散風險。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江蘇為了健全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 進行了很多探索。
80 年代中后期,力推“干部包服務,農民包上交”雙向承包,加快建設鄉村農業服務體系, 開展“幾統一”服務,取得進展。1987年5 月,國務院批準無錫、吳縣、常熟三縣為“江蘇省社會主義農業現代化試驗區”, 開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試點,并取得成功經驗。農業現代化試點后來實際上擴大到了整個蘇南,在全國產生了較大影響。幾任中央主要領導視察后,都殷切希望江蘇要率先實現農業現代化。
鄉鎮企業異軍突起
江蘇是鄉鎮企業的發源地。1956 年無錫市東亭鎮創辦的春蕾農業合作社(春蕾船廠)是有據可查的第一個社隊企業。在農業部同意、支持下,2010 年無錫市在船廠遺址上建了中國鄉鎮企業博物館。
鄉鎮企業發展歷史上有過幾起幾落。上世紀80 年代初,蘇南的社隊企業在農村改革春潮中又一次蓬勃興起,但也伴隨著很多非議、指責,爭論不斷。有的領導說,這是農村光輝燦爛的希望所在。有的領導說這是挖社會主義墻腳, 與國營企業是“三擠三爭”,即以落后擠先進、以小擠大、以小集體擠國營,與國營企業爭原料、爭能源、爭市場。還有人批評“30 萬供銷員滿天飛”是多大的浪費, 怪罪鄉鎮企業是“不正之風”的風源。期間,吳镕等同志作匯報、寫文章,予以辯駁,多方呼吁。他所寫的《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不正之風之源》《發展農村經濟的重要環節》(此文署名國家經委主任呂東)等文章在當時產生了很大影響。他有一個形象的比喻:
鄉鎮企業不同于國營企業屬豬,靠飼料喂; 也不同于大集體、地方國營企業屬雞,喂一點,找一點食;鄉鎮企業屬鳥,全靠自己到市場上覓食。鄉鎮企業發展,實際上最先探索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機制體制。
爭議了兩年多,中央終于在1984 年1 號文件中指出:“現有社隊企業是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有些是城市大工業不可缺少的助手。”1984 年3 月,中央批轉國家農林牧漁業部《關于開創社隊企業新局面的報告》, 即著名的中發1984 年4 號文件,為鄉鎮企業正了名、撐了腰、指明了方向道路。
該文件的出臺與江蘇貢獻的實踐經驗是分不開的。1984年1 月,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到常熟縣碧溪鄉考察鄉鎮工業和小城鎮建設。當時,碧溪鄉提出了“離土不離鄉、進廠不進城、改造舊鄉村”的發展思路,后來被總結為“碧溪之路”。胡啟立認為,江蘇堅持發展社隊工業是改變8 億人口搞飯吃局面的一個創舉,很有可能走出一條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來。
2 月, 胡耀邦同志視察江蘇,看了鄉鎮工業發展后,興高采烈地說,一個無錫,一個常熟,一個江陰,叫“無長(常)江”,長江都不放在眼下。他號召江蘇省再來一次“七戰七捷”。
鄉鎮企業發展由此進入了第一個黃金時代。這個階段,江蘇創造性地把農業聯產承包的經驗帶進了鄉鎮企業。無錫縣堰橋鎮在1983 年2 月宣布全面推行“一包三改”為主要內容的九大改革, 實行承包經營責任制,改干部委任制為聘任制,改職工錄用制為合同制,改固定工資制為浮動工資制。4 月13 日,人民日報發表了《堰橋鄉鄉鎮企業改革一年見效》的消息,并配發《把“包”字引向鄉鎮企業》的評論員文章,對堰橋農民的首創精神給予高度評價。5 月11 日,省委書記韓培信帶隊下鄉,在堰橋召開座談會,要求全省各地學習推廣堰橋經驗。這一時期,江蘇省還總結推廣了吳江縣銅鑼鎮“生產要素承包、資產滾動增值”、無錫縣東亭鎮“一調二改三提高”的經驗, 創新了鄉鎮企業發展機制, 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活力,為全國提供了寶貴的“江蘇經驗”。與此同時,還總結推廣了“耿車模式”,在蘇中蘇北廣大地區實行鄉辦、村辦、戶辦、聯戶辦“四個輪子”一起轉。
鄉鎮企業是農民的偉大創造。1987 年,鄧小平在會見外國友人時說:“農村改革中,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最大收獲,就是鄉鎮企業發展起來了……異軍突起。”上世紀90 年代后期, 全省著力推進了以加快調整鄉鎮集體企業產權結構和加快發展農村個體私營企業為重點的鄉鎮企業改革,混合所有制經濟迅猛發展,為江蘇形成國有大中型企業、民營企業、外資企業“三足鼎立”奠定了堅實基礎。鄉鎮企業所作的貢獻永遠寫在歷史的豐碑上。無錫市委原副書記朱根寶在2008 年撰文, 寫了鄉鎮企業十大功勞,包括農業生產的重要支柱、轉移農村富余勞動力的重要門路、廣大農民群眾走向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徑、小城鎮建設步伐加快的重要原因、國民經濟的重要方面、國家財政增收的重要來源、發展外向型經濟的重要力量。由鄉鎮企業發展而來的不同于浙南、粵南的“蘇南模式”,成為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生動實踐。
“小康社會”宏大構想從江蘇始
1982 年的黨的十二大,正式提出了從1981 年到20 世紀末,在20 年時間里,實現工農業總產值翻兩番、達到小康水平的戰略目標。為了實地考察小康目標的現實可行性,1983 年春節前,鄧小平同志到蘇州調研。第二天就約見陪同考察的省地市負責人。
談話一開始, 鄧小平就問:“到2000 年, 江蘇能不能實現翻兩番? ”江蘇的同志回答:“從江蘇經濟發展的歷史看, 自1977 年到1982 年6 時間, 全省工農業總產值就翻了一番,照這樣的增長速度,就全省而言,用不了20年時間,就有把握實現翻兩番。”1982 年蘇州工農業總產值超過104 億元,國民生產總值47.6 億元,人均接近800 美元。此前,蘇州方面提供了16 份典型材料,從各方面介紹實行聯產承包、發展社隊企業、促進經濟增長、改善人民生活的情況。聽了匯報后,鄧小平接著問:“人均800 美元,達到這樣的水平,社會上是一個什么面貌?發展前景是什么樣子?”蘇州的同志告訴他,達到這樣的水平,人民的吃穿用問題解決了,住房問題解決了,就業問題解決了, 人口不再外流了,中小學教育普及了,人們的精神面貌變化了。聽到這些介紹,鄧小平很振奮,仿佛已透過蘇州看到了實現小康目標的光明前景,繼續追問:“蘇州農村的發展采取的是什么方法?走的是什么路子?”江蘇的同志告訴他,主要是兩條:一是重視知識,吸收了不少上海的退休工人和科技人員。往往請來一位能人,就能建起或救活一個工廠。還有一條是發展了集體所有制,也就是發展中小企業,在農村就是大力發展社隊工業。
蘇州之行給鄧小平同志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到北京后,他約幾位中央負責同志談話,以蘇州為例描繪達到小康后的社會狀況。之后,小平同志已不僅僅把小康目標作為一個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標志,而且開始用“小康社會”來形容社會整體發展和全面進步的狀態,小康目標從模糊變得具體了。與此同時,鄧小平開始將注意力更多地轉移到小康目標實現之后的中國長遠發展規劃問題上來。黨的十三大提出了解決溫飽問題、達到小康水平、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三步走”的戰略目標。可以說,江蘇為鄧小平同志把握全局,思考、總結與提升小康社會思想,提供了重要的實踐依據。
農村需要農工商綜合發展
改革開放之后,江蘇農業生產結構和農村產業結構調整引人注目。1984 年農業大豐收,糧棉等主要農產品出現了供過于求的現象。針對當時情況,江蘇省堅決貫徹“決不放松糧食生產,積極發展多種經營”的方針,構建支撐農業發展的“三大支柱”:水利、農用工業、鄉鎮企業,唱好農業、多種經營、鄉鎮企業“三臺戲”,由單一的種植業結構向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工商運建服綜合經營的“十字農業”方向轉變,不斷探索建立農業產加銷, 貿工農一體化經營模式,比較早地推進了農業產業化經營。
當時, 江蘇農民流傳兩句話:農業一碗飯,副業一桌菜,工商富起來;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
對于無商不活,當時農民自發進入流通領域,熱潮涌動。蘇中蘇北地區農民養雞, 販到蘇南、上海,騎著自行車披星戴月渡江南下、趕早市。車隊浩浩蕩蕩,時稱“百萬雄雞下江南”。胡耀邦同志說, 這些雞販子不是“二道販子投機倒把”,是搞活農村副業的“二郎神”,為這些先行進入流通領域的農民正了名,農村種養大戶、販運戶、經紀人揚眉吐氣。吳镕把農民長途返運的情況寫給《農民日報》,登上頭版頭條,“百萬雄雞下江南”響徹全國。
對于無工不富,鄉鎮企業大發展給農村帶來前所未有的深刻變化。
“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上報中央,萬里同志很欣賞,多次引述。但是1985 年糧食減產, 一位領導說,“無工不富”的聲音蓋過了“無農不穩”。在這個當口,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在1986 年第86 期《農村問題論壇》上發表《不穩·不富·不活》文章, 肯定了江蘇這個經驗對于“近年來我國各地經濟發展產生了很大的積極作用”, 但同時指出,這三句話也有“不準確、不全面之處”, 會帶來“某種消極作用”。吳镕為了表達對于光遠論文的思辨, 在同一刊物第98 期上發表了一篇《再談穩·富·活》的文章, 并在經濟日報上撰文《三句話是“三位一體”》,表明群眾創造的經驗,形象、概括而又生動地闡明了客觀規律和現實。
后來,中央主要領導同志在聽取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匯報時說,不要再爭論了,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些提法是正確的。事實已證明,農村許多有條件的地方,工副業興起后就富裕起來了。1986 年中央1 號文件指出,農業和農村工業必須協調發展,把“無工不富”與“無農不穩”有機結合起來。
實行農村自身的工農業有機結合,開展以工補農建農,最早的是江蘇省。當時蘇南不少地方采取了三條措施: 一是按交售的商品糧和農副產品進行補貼,二是按田畝補貼農資、水電機耕費, 三是按在廠務工人數, 由企業向社區返利分配或補貼村內公共事業。1986 年省委、省政府出臺了具有開創意義的政策,建立建農基金制度。
按鄉鎮企業職工每人每月提取10 元建農基金, 同時從鄉企稅后利潤提取一部分。大約每年平均能籌資七八億元, 成為增加農業投入的重要方面。在那時, 為了應對以工補農是平調之說, 從理論上給予這一制度支撐,吳镕在《紅旗》雜志發表文章,論述“以工補農”不是一平二調。因為,第一,蘇南鄉鎮工業的原始積累是農業幫助完成的,農業是工業之母,農業先哺育工業, 現在工業發展起來了要反哺農業。第二,同一社區合作組織內部, 工農業勞動生產率有差異, 有必要進行收入分配上的合理調節。我們感到,后來“兩個趨向”理論,即“在工業化初始階段,農業支持工業、為工業提供積累是帶有普遍性的趨向; 但在工業化達到相當程度以后,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實現工業與農業、城市與農村協調發展, 也是帶有普遍性的趨向”。鄉鎮工業補農、建農、投農,推進“第二個趨向”早就開始了。
發揚“四千四萬”精神
改革開放初期, 蘇南地區面對原材料與市場兩頭在外,科技人員普遍短缺的情況,說盡千言萬語、踏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組織千車萬船,創辦鄉鎮企業。也有人將“組織千車萬船”換成“歷經千難萬苦”。
當時還有人說蘇南農民企業家有“四皮”精神,硬著頭皮、厚著臉皮、磨破嘴皮、跑破腳皮。有人稱鄉鎮企業會計、供銷員有銅頭、鐵嘴、橡皮肚子、兔子腿。
其本質都是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難,風餐露宿、艱苦創業,不滿足現狀,永攀高峰。“四千四萬”精神,與“張家港精神”、昆山之路、華西精神,成為那個時候干部群眾創新創業創優,應對各種風險和困難, 推動經濟發展“隔幾年上一個新臺階”“江蘇經濟增長要比全國快”的巨大精神力量。
“四千四萬”精神,根植于農耕文明和吳越文化,是農耕文明和吳越文化在農村改革中的喚醒、繼承和發揚。蘇南地區歷來有精耕細作、男耕女織、士農工商同道、義利兼顧的傳統,也有走出去、闖天下的風尚。據新華日報介紹,揚中是“四千四萬”精神的發源地。揚中是江蘇面積最小的縣級市。當年揚中人常說:
“如果靠島吃島, 連醬油拌飯都吃不上。”于是,成千上萬的揚中人走出家鄉。改革開放,放寬放活農村政策,打開人們的思想桎梏,激發了人們創業致富的強烈追求。從跑田岸到跑口岸,從重蠶桑到接外商,“四千四萬”成為江蘇在全國的一張靚麗、厚重的文化名片、精神名片。
2018 年2 月, 江蘇省委書記婁勤儉在省政協十二屆一次會議開幕式的講話中指出,引導企業家大力弘揚適應新時代的“四千四萬”精神:積極適應時代的“千變萬化”,主動經受創新的“千錘百煉”,在發展的前沿展現“千姿百態”,在新的征程上奔騰“千軍萬馬”。與會同志擊節稱贊,產生強烈共鳴。
開創農村合作基金會
江蘇和四川,是實行農村改革后最早誕生農村合作基金會的兩個省份。人民公社體制改革后, 集體財產需要妥善處理;農村工副業生產加快發展后,資金得不到有效滿足;部分先富起來的農民,需要資金融通增值。加上中央提出放活農村金融政策,于是出現了農村合作基金會這一新生事物,完全契合了生產合作要向流通合作、金融合作延伸的發展方向。1983 年下半年起,鹽城、鎮江、揚州等地鄉鎮農經站進行了集體資金有償使用的嘗試。1984 年6 月12 日,第一個以內部融資為主的服務組織———鎮江市潤州區象山鄉農經服務公司正式成立。句容縣東昌鄉也成立農經服務公司。1985年6 月,江蘇第一個合作基金會在鹽城大豐縣萬盈鄉誕生。多種形式的資金合作組織在江蘇逐步發展, 在全國引起強烈反響。
據鎮江市1986 年9 月統計,全國前后有16 個省、232 個縣、2500 名農村工作干部和專家前去參觀考察。
這項改革初期,各方面認識很不一致,有的金融部門認為農經服務公司是非金融機構,不能開展融資活動, 試圖予以抑制。
江蘇農經部門向中央積極反映情況,各地繼續探索。一次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杜潤生召開座談會,安排六個省的農村工作部門負責同志和中國人民銀行行長陳慕華座談。江蘇省委農村工作部部長吳镕用8 分鐘講了五點建議。陳慕華爽快地表態說,你講的五條意見,我同意四條, 包括合作基金會都可以試。唯有“大躍進一些老貸款還不了,一風吹”不同意,暫按掛賬停息處理吧。
1987 年中央5 號文件指出,一部分鄉村合作經濟組織或企業集體建立了合作基金會,有利于緩和農業銀行、信用社資金供應不足的矛盾,原則上應當予以肯定和支持。1985 年中央1號文件《關于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項政策》指出,“放活農村金融政策”允許“適當發展民間信用”。基金會于是從自發行動變為有領導有組織的推進。到1997 年, 江蘇開展內部融資的鄉鎮比例超過90%,可融資金年末余額超過100 億元。
高速發展中出現了資金應用不規范、黨政干預嚴重等問題,潛在風險加大。1997 年11月, 中央決定全面清理整頓農村合作基金會。1999 年國務院3 號文件,宣布全國統一取締農村合作基金會。到2004 年江蘇基本完成清產核資、分類處置,清收欠款和存款兌付等工作,農村合作基金會自此退出歷史舞臺。
2008 年, 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作出深化農村改革的決定,提出創新農村金融體制,放寬農村金融準入政策,加快建立商業性金融、合作性金融、政策性金融相結合的農村金融體系。此后的幾個一號文件都強調有序發展農村資金互助社、允許有條件的專業合作社開展信用合作。鹽城等地在新的時期又發展了一批資金互助合作社。當時省政府分管金融、農村工作的領導都表示支持。中央農辦派人來調研,幫助總結經驗, 指導規范化運行。農村金融體制改革的文章還在繼續做。
避免了劃小鄉的折騰
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進, 人民公社體制必須改革。1983 年上半年,江蘇省委在江都縣磚橋鄉、江寧縣祿口鄉進行政社分設試點,第二年普通推進,在鄉鎮分別建立黨委、政府和經濟聯合會(或農工商總公司),大體上一社一鄉、一大隊為一行政村。據統計,到1984 年6月, 全省共設1888 個鄉人民政府、59 個鎮人民政府、3.5 萬個村民委員會。
1984 年夏天, 民政部部長崔乃夫, 帶了大鄉劃小鄉的文件征求意見稿來江蘇調研聽意見。當時彭真的意見是,鄉大了不利于發揚民主, 容易產生官僚主義。如果把現在的鄉鎮改為區建制,以大隊建鄉,小鄉干部接近群眾,誰家喝粥、誰家吃干飯,誰家的狗是白的、誰家是黑的,一目了然。吳镕被找去匯報、商討。他發表意見說,江蘇剛剛完成政社分設, 恢復了鄉鎮政府體制,運行正常,平均每鄉鎮人口為2.4 萬個, 面積45平方公里。鄉干部騎個自行車一天能兜得過來。如果鄉改成區,一個鄉變成十幾個小鄉,一是大量增加干部, 增加國家和農民負擔; 二是不利于集中人力物力財力, 建設小城鎮和中心集鎮; 三是如今向信息化社會走, 還能單憑肉眼觀察去實施服務和領導嗎? 崔乃夫聽了深以為然, 說把文件帶回去再研究。過了不久,杜潤生說,胡耀邦同志很欣賞江蘇同志的一個觀點: 鄉鎮規模太小不利于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搞小城鎮建設。就這樣避免了一次再劃小鄉的折騰, 也促進了小城鎮建設。
在農村開展正面教育
1987 年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和反對精神污染。當時,鹽城市委農村工作部一位同志寫了《資產階級自由化在農村的十大表現》。江陰市有個船老大反映:“共產黨是窮人黨。舊社會富人要綁票, 新社會已經搞了社會主義改造, 這幾年改革開放恐怕又要拿先富起來的人開刀,搞不好又要去坐牢。”吳镕了解有關情況后, 感到農村不能如此搞, 并向中央農研室緊急反映。1987 年1 月10 日,中央農研室主任杜潤生向中央報告:江蘇省委討論,省委農村工作部提出,向農民傳達時,為避免對“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這個口號發生誤解, 擬寫一個宣傳要點,主要包括:農村只搞正面教育,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必須發展農村大好形勢, 維護國家安定團結大局, 深化農村改革,完善農村政策,等等。中央領導批示同意并指出, 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 不改變目前各項搞活農村的政策。有關各地情況反映上去,萬里說:農村搞什么清除精神污染? 農民是工人階級天然同盟軍, 工農聯盟是黨的執政基礎, 農村千萬不能搞反精神污染!
率先實行農村稅費改革
上世紀90 年代中后期,農民負擔不斷加重。1996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了《關于切實做好減輕農民負擔工作的決定》, 但由于深層次矛盾沒有解決,農民負擔加重的局面并未扭轉,一些地方亂集資、亂收費、亂罰款和各種攤派盛行,個別地方發生嚴重惡性事件。農民負擔較重, 引起了上上下下的高度關注。1998 年下半年,吳镕和安徽省人大副主任陸子修深入蘇皖邊界地區調研,寫出《對當前減輕農民負擔工作的建議》, 提出開源與節流并重、增收與減負同抓的基本思路。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溫家寶看到這篇調查指出,它“以大量的事實和第一手資料為依據,對農民負擔屢減不輕的深層次原因作了大膽而透徹的剖析,反映的問題很具體,也很尖銳,要認真研究”。
為從根本上減輕農民負擔,2000 年3 月, 中央下發文件, 決定開展農村稅費改革試點,并選定安徽省為試點省。江蘇省對這項改革很積極, 并向財政部爭取,請求作為試點省,得到認可。這年8 月,在溧陽、寶應、灌南、沛縣四縣開展試點,并取得積極成效。2001 年我省全面推進農村稅費改革,年初省委省政府發了《關于稅費改革工作給全省農民群眾的公開信》,印制1500 萬份,發到千家萬戶。正在這時,全國農村稅費改革試點部署作了調整。4 月底國務院下發28 號文件,要求除安徽省外, 全部停止這項試點。省委省政府從當時實際出發,決定堅持推進這項改革。后來,國務院稅改辦明查暗訪,財政部領導實地調研, 了解到江蘇農村稅費改革后的實際成效,評價“江蘇自費改革非常成功,意義非常,值得總結借鑒推廣”,根據江蘇省建議,又將“自費改革”改成“自主改革”。
2002 年12 月,國務院在江蘇無錫召開全國農村稅費改革工作會議。會后,這項改革轟轟烈烈在全國全面展開,開啟了農民種田不納稅的歷史。2003 年,江蘇在全國率先取消了農林特產稅,2005 年又在全國提前一年取消了農業稅。同時推進了鄉鎮區劃調整、精簡干部、化解農村負債、大幅度增加村級轉移支付的配套改革,統籌城鄉發展拉開了歷史序幕。
經過40 年持續地、堅持不懈地探索、實踐,江蘇城鄉、工農發展比較協調,已經成為一大優勢和特色。新世紀以后,江蘇省農村改革發展再出發再深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多次發言介紹科教興農、發展設施農業、推進現代水利建設,統籌城鄉發展等方面的做法。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農村要情》刊登江蘇推進農業現代化、實行城鄉居民社會保障一體化、加快低收入人口脫貧增收、集體資產產權制度改革、培育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發展農業農村服務業等方面的經驗和做法。
2014 年12 月,習近平總書記視察江蘇,對我省保持農業發展好勢頭,予以充分肯定,稱“對一個東部沿海省份來說很不簡單”,要求江蘇帶好頭、領好向,把“四化”同步發展真正落到實處。這是對多年來江蘇農村改革發展的一個高度評價。
黨的十八大以來,農村改革發展掀開了新的一頁。我省加強農業基礎設施建設,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服務主體, 落實“三權分置”改革,發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推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開展農村環境綜合整治, 繼續推進農村實事工程,建設特色田園鄉村和美麗鄉村,農業現代化和城鄉發展一體化邁出更大步伐。不久前在全國上映的《厲害了,我的國》,講到蘇州城里一個年輕人在木瀆鎮創業生活的故事。那個年輕人說,農村比城市好。一切過往,皆為序章。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農村改革發展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我們對江蘇農村更加美好的未來充滿了信心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