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芊霓
“不好意思,我應該提前準備的,我來晚了。”朱習一邊沖洗茶具,一邊和我們解釋,她自領我們進入工作室,就一直沒能停下。朱習的工作室藏在檸溪一個小巷子里,窗外不知名的綠色藤蔓植物爬滿了圍墻,晨光透過落地窗撒進屋內,淡藍色墻面,白色辦公家具,角落里擺放的是她為好友拍攝的寫真作品,這一切顯得安靜又美好。
朱習擺好茶水,拖開椅子坐下,汗水已經在她背上浸濕一大片,“我是攝影的受益者。”她開始和我們分享她的故事。
享受攝影的療愈
朱習熱愛攝影,對于她來說,相機是生命中不離不棄的伙伴,按下快門的瞬間是內心世界走向豐盈的過程,拍攝陪伴著她從懵懂走向成熟。朱習將此稱作:攝影藝術的療愈作用。
1997年8月,那年朱習25歲,她帶著相機和100多個膠卷前往三峽,要用手中的鏡頭記錄百萬大移民的故事。朱習以徒步的形式完成了對截留前三峽的拍攝,用相機記錄下了遷徙的故事,但她不僅僅限于記錄,“我想要回饋一些東西給三峽。”
行動派的朱習回到珠海后就熱火朝天地舉行了一場《朱習徒步走三峽攝影展暨為三峽的孩子獻愛心》活動。為期10天的攝影展在珠海九洲城轟轟烈烈地拉開帷幕。
攝影展記錄的三峽風貌,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參觀,活動的效果遠遠超出朱習的預期。參與活動的13位來自三峽的師生在珠海學習、生活一周,收獲滿滿。這也安撫了朱習內心的焦慮——活動籌備期間有企業告知朱習愿意捐助20萬資金,但當朱習向三峽師生發出邀請后,資金卻發生了變故,意向的20萬贊助資金杳無音信。但邀請函已經發出,為了活動能繼續進行,面對問題,朱習沒有放棄,她和她的朋友們自籌資金,同時發動愛心單位及企業,共同把活動順利完成。
活動散去,朱習卻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債務,生活走向低谷,經濟遭受重創的她寄住在朋友家中。“我那時候甚至想過輕生。”現在想起那時候的想法,朱習仍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那時候我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了,我想起我爸說過的話——人一輩子要追尋本心,不要夸大自己的困難。”朱習忽然清醒,生活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父親對朱習的影響很大,他從小教導她:永遠不要忘記,女孩身上最重要的品質是善良。那段波折的過往讓朱習成長了很多,但她始終保持著一顆善良的心。
“你看,多好。窗外下著雨,我們在這里喝茶聊天。” 朱習指著窗外突然下起的大雨。“有孩子之后激發了我很多情感。”朱習現在已經是個小學三年級孩子的母親。工作中的朱習長期奔走在新聞采訪第一線,會接觸一些殘障兒童,或許是出于記者職業的敏銳度,她察覺到一些聽障兒童看起來與普通人相差無幾,但這些孩子大多都對外界表現出膽怯與自卑。
“攝影記者用無聲的圖片報道新聞、記錄歷史,擁有在紛繁世界中用鏡頭捕捉細節的超強能力,我們希望幫助這些孩子用攝影記者的視角記錄生活中的細節,逐步得到身邊人的認可,營造生活的小環境。”
這些聽障孩子外表看似與普通人無異,也并不缺少身邊人的關愛,但精神生活層面卻往往容易被忽略,她希望能教會這些孩子用鏡頭發現身邊的溫暖,定格生活的美好。
朱習想起自己當年陷入困境時攝影對自己的幫助,一個為聽障青少年進行攝影培訓的計劃在她腦中飛速成型。一次與珠海市特殊教育學校校長黃小賢的會面為朱習的計劃打開了課程實踐的入口:你的攝影經驗這么豐富,能不能來教教我們的特殊孩子呀?如果可以,學校會全力配合你的。”這份邀請讓朱習下了決心,她想:“攝影本質上也是一門手藝活,大不了就手把手地教,應該行的。”
2014年10月23日,經過一年多的籌備,珠海市特殊教育學校攝影班開課。然而困難還是超出了朱習的想象:手語動作的詞匯意思大多是直白表達,攝影教學過程中很多需要感性體驗的詞匯無法用手語來翻譯;最好的拍攝光線恰好是孩子們的上下學時間;學校的教學相機只能在課堂上使用,缺少可以自由支配的相機進行實拍操作……問題接二連三轟炸而來,這讓朱習意識到,這件事情一個人無法完成,她需要更多人的幫助和參與。
“珠海知識女性聯合會是個特別優秀的團體。”對于自己是其中一員,朱習很驕傲。在感到需要幫助時,她向姐妹們尋求支持,很快得到一致認可。在珠海知識女性聯合會的第五場“人人都是女主角”的活動中,朱習以愛心門票的方式籌集到5100元的啟動資金,“快門無聲失聰青少年攝影培養計劃”的創新公益項目正式成立。她們希望通過這個項目能讓聽障青少年享受攝影、聽見世界、平等對話。
無聲孩子怎么上攝影課呢?外界對這個特殊的課堂充滿了好奇,于是項目組在2014年圣誕節向社會各界開放課堂。開放課堂當天,愛心市民向先生為項目組捐贈了他的珍藏相機,而在此之前,珠海知識女性聯合會的理事劉冀也捐贈了一臺相機。受此啟發,項目組向社會發起了籌集閑置相機的呼吁。短短一周時間,分別來自珠海、廣州、深圳的22臺愛心相機陸續送到孩子們手中。
攝影知識如何走進無聲世界?這座厚厚的大門需要攝影界的愛心人士共同推開,于是朱習邀請了著名的攝影家李偉坤、王景春、卓雅、王金擔任項目的攝影顧問,同時力邀來自珠海、廣州的攝影記者同行進入項目組擔任攝影實訓導師,手把手教孩子們學習拍攝要點,夯實攝影技術。珠海攝影家志愿者也參與到項目課程中指導孩子們的攝影。“我的攝影同行們,真是一個都沒被我‘放過!特別感謝他們的幫助。”朱習笑著對我們說。
在教學過程中,同齡人的陪伴顯得尤為重要。于是項目組走進珠海各大高校,在中山大學、UIC進行攝影講座及路演,項目的立意感染了一大批優秀的大學生,他們自愿加入,成立了“快門無聲”大學生助教團。大學生助教團不僅陪伴了孩子們的成長,還挑起了講課的重擔,用智慧傳遞愛心。大學生助教團已同項目組走過四年歷程,回顧四載年華,這些大學生也受益頗豐,成為了項目的第二受益群體。
參與項目的人越來越多,朱習和這些愛心人士為孩子們進行攝影知識講座,帶領孩子走出校園,走到大學、街頭、大型活動中進行外拍采風,其間孩子們的攝影技術不斷提高,而且開始不懼與陌生人接觸。
2015年12月24日,容閎國際幼稚園一年一度的慈善拍賣會共籌得70700元,全部捐獻給“快門無聲”。項目組用這筆款項購買了包括佳能5D3在內的三臺專業相機,這三臺相機不僅在珠海特校學員們周末外拍和專題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還在沒有配置教學相機的琪琪聾兒攝影班和中山特校攝影班的課程教學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時隔多年,朱習又一次用自己的善良和熱情在珠海掀起一股愛心熱潮。越來越多的愛心人士通過“快門無聲”項目關注到聽障青少年的成長。2018年1月,珠海全城幫助“快門無聲”學員盧耀明尋找遺失的耳蝸體外機這一事件,就是珠海社會各界關注聽障青少年的體現。
快門無聲,用鏡頭向世界表白
“今年的5月20日是里程碑的一天。”朱習身體前傾,有些激動地和我們分享。2018年5月20日,快門無聲聽障學員在珠海用手語打出一份《520美好世界宣言》。這天正值第28個全國助殘日,幾乎所有的活動都在關注和幫助殘障人士,原本自己就是殘障孩子的快門無聲學員,也在這一天,用自己所學的知識回報社會,通過鏡頭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看著孩子們用手語“你一言我一語”地表達愛的宣言,臉上綻放出光芒,珠海快門無聲項目發起人朱習女士眼眶有些濕潤。這些以前在她腦海中想象了無數遍的場景,如今,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回想這一路的點點滴滴,朱習很慶幸身邊有這么多有愛的人同行,“我只是一個牽頭者,大家的共同努力才有‘快門無聲的今天。如果說珠海知識女性聯合會是‘快門無聲的母親,那么香洲社會創新資金可以算是‘快門無聲的父親,資金的注入保證了項目的穩健發展。”
在“快門無聲”項目的成長過程中,參與的愛心人士和大學生助教超過500人,其中大學生助教歷時四屆,累計300人。“快門無聲”像是一顆希望的種子,在各界愛心人士的澆灌下舒展著枝丫。
3年來“快門無聲”項目已經舉辦過3屆攝影夏令營,5次攝影展,多次外出采風活動……新鮮且多樣化的課堂模式在不斷實現,無聲的孩子們通過鏡頭觸及到了生活色彩。
2018年6月13日,全國“巾幗志愿者暖心故事”評選結果揭曉,“快門無聲”項目榮獲新時代巾幗志愿者“十大暖心故事”,這是對朱習一直全力付出的最好回報。此時窗外的雨漸漸變小,朱習靠回椅背,舒展自己的身體,雙手插入發絲,淡淡一笑:“我們都成長了。” 在這些時光里,成長的或許不僅是“快門無聲”,同時也有她自己。
用熱情挑戰生活樂趣
心理學的自我決定理論認為,人類天生有著三種內在需求:能力的需求,自主性的需求,歸屬的需求。如果這些需求得到了滿足,我們就會行動積極,工作高效,心情愉悅。換句話說,人類天生有著自主、獨立、尋求歸屬感的內在動機。如果這個動機被充分釋放出來,人們就能取得更多成就,就能生活得更加充實。
在朱習身上,自我決定理論體現得淋漓盡致。攝影記者、“快門無聲”創始人、攝影老師、媽媽、女兒……朱習花費很多時間,輾轉于不同的身份。朱習也感到過精力不濟的無力,也一度因為想要求證無聲世界的孩子是否能夠掌握攝影而陷入抑郁情緒。這些煩惱都不會讓朱習亂了節奏,在克服一個個難題的過程中,朱習卻越發清晰了對公益的認識:公益是用來享受的,只有自己快樂才能感染更多人參與到美好的公益事業中。她按照自己的節奏一步步解決項目發展的問題,與身邊的專業人士共同探討“快門無聲”的專業化道路,在讓更多孩子與攝影結緣的道路上一步步前行。
2018年6月30日“快門無聲”自主研發的攝影專業手語正式面世,攝影手語的視頻在多家網站公開上線,教程在網絡免費上線,朱習以此作為“快門無聲”項目對社會的回報。朱習期待能把“快門無聲”的成功經驗復制到不同的城市。“公益是一門學問,也是一門藝術,‘快門無聲只是在嘗試用攝影藝術的力量來解決一個社會忽略的小問題,社會問題的解決需要社會的共同參與。她期望更多關注這一特殊群體的愛心人士走進他們的無聲世界,陪伴他們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