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凌涵
外婆從冷凍柜里出來時,還保持著臉部微斜的姿勢。右臉朝上,大概三十度傾角,歪嘴略張,唇角有涎水的痕跡,淺淺的,像一條蠕蟲的影子。我長時間盯著外婆的歪嘴,想象它的突然波動。這張歪嘴不是臨死急劇喘氣造成的扭曲,而是主人年輕時貪嘴吞下毒桑葚不幸導致的永久性傷害,并在此刻,成為一道溫和然而醒目的定格。外婆是在睡夢中驟然離世的。諸城有句老話,活要活得健,死要死得快。外婆走得干凈利落,這無論對她本人還是對她的子女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至少大人們在悲傷之余是這么安慰彼此的。六年前外公腦溢血加肝癌晚期,在床上躺了兩年半,姨娘和舅舅傾心傾力端屎端尿陪護左右,早已被鍛煉成陪床高手。所以哪怕外婆行動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睡上個一年半載,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反倒是現在這樣的倉促離世,像猝不及防甩了個大巴掌過來,肇事者逃之夭夭,留下我們悵然若失。哀樂低沉飄浮,一個活著的外婆,一個生病的外婆,一個紙片般的外婆,好像萬花筒的三棱鏡,互相映射照得我腦袋暈乎乎的。我覺得外婆的嘴好像翕動了一下。
你家老人有福啊,走得無病無災,你們做小輩的也輕松。這個站在外婆腦后的老頭瘦里吧唧,顴骨都快要從皮膚里刺出來了,眼窩凹陷,亂糟糟的頭發虬結耷在頭皮上,膚色介于灰白之間,隱隱泛青。他掃了眼外婆的臉色,說蠻好,不用化妝。我倒認為他出門前該給自己抹點粉,出來不會嚇著街坊。跟這老頭相比,我的外婆真是顯得既生動又溫情。她似乎真的只是睡著了還沒醒來。三天前,舅舅拎著菜到外婆家吃午飯,按門鈴沒人應,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外婆房間還拉著窗簾。大驚。一摸身子,已經涼了。舅舅趕緊電話姨娘讓送來壽衣。待拿起外婆的胳膊套衣服時,她的身體已部分陷入僵硬。幾乎同時,母親在自家書房,放下手中的畫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外婆是因為心臟血管堵塞走的。
瘦老頭在外婆暗紅色的中式棉服之外,又套了一件大紅色的對襟棉襖,還在她身上蓋了厚薄不一的三層被子。外婆生前最怕熱了,穿那么多,她非得把手指戳到你臉上不可。但今天不用擔心這個。外婆死了。瘦老頭一邊手上忙活一邊嘴巴念個不停,動作機械快速,語調蒼白如一潭死水。我陪母親站在外婆身邊。母親昨晚按俗守夜,沒怎么睡,但她把脊背挺得直直的,神情從容穩重,而且化了妝,所以精神看上去還是不錯的。突然,母親伸出手摸了摸外婆的手背,之后仿佛為了進一步確認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啜泣聲終于響起。喉嚨一緊,我有些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從袋子里勉強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夾克衫窸窸窣窣的聲音令我感到憤怒和無地自容。我不習慣帶紙巾這種東西,即使是像今天這樣特殊的日子我也忘了。我垂著頭把紙塞給她。碰到她的手,我打了個小小的激靈。她可能感覺到了,因為當我慌慌張張想把手縮回來時,她用力一把抓住了它。
我十歲才跟母親住到一起,之前都是外婆帶著我。母親后來解釋說,那是因為父親長年駐扎外地做生意,而她那時事業剛起步,必須全身心工作,需要全國各地飛,甚至出國做活動。可外婆告訴我,母親是要那些亂七八糟的畫,不要我。十歲以前的記憶中母親淡得差不多只有一個輪廓。別的小孩賴在媽媽懷里撒嬌時,我坐在外婆腿上,吃她做的餃子、饅頭、花卷、月餅,還有香掉鼻子的德州扒雞。晚上睡覺,有外婆抱著我,拍我的背,給我唱好聽的童謠。“媽媽”只是一個稱呼而已,我不在乎。外婆和外公都是山東人,解放后外公作為南下干部離開老家,他們到過南昌、衢州,最后才定居諸城。外婆一輩子也沒改掉她那口音濃重的山東普通話。太陽很好的下午,外婆會帶我到樓下的小花園,我們一起坐在草坪上,她說得多,我主要負責聽。外婆很擅長講故事,表情動作隨著情節發展跌宕起伏。當然,所有話題中,她最愛說的還是關于我的母親。她跟我說母親的成長,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勾勒中完整細節,以至于她最后說的那個版本跟她第一回說的可能已經有了顯著的差別。但這些都不要緊。重要的是,我日復一日地溫習這些故事,并且在母親日常缺席的生活中,毫不費力地接受了外婆告訴我的一切。
按照瘦老頭的指示,我們圍繞遺體正著轉三圈,再反著轉三圈。隊伍起初走得慢,后來變快了,好像背后有誰催著,趕緊進行下一步。表弟在外婆身下撿了一塊花白色的石頭,被跟在后頭的舅媽一掌拍掉。大概因為疼,他開始哭。在這里,哭聲是亡者存在過的價值見證,孩子的眼淚最純潔,最真心,表弟的哭聲勾起大人逐漸消隱的哀傷。人們的腳步重又慢下來。行進到尾聲,我看見表弟趁大家不注意,又偷偷把石頭拿起來放進了兜里。他看到我在看他,露出狡黠的微笑,并且向我做了個“噓”的動作。我點點頭。旁邊一戶人家也在吊喪,每個人都穿著孝衣,手里拿了一枝白色的百合花。我覺得這個方法不錯,萬一有不相熟的親戚朋友過來,一找準能找到。儀式進行到一半,母親叫我陪她去買骨灰盒。穿過一條狹窄的過道,有一間陰暗的房。我望向窗戶外面,陽光刺眼。奇怪曬不到這里面。一排暗淡的玻璃柜臺后坐著一個男人,他前面擺放著各種規格和材質的骨灰盒。你們要不要車把東西送上山?男人在我們付了款之后說,雙手比了一下,便宜點,八折。不用了,我們自己有車,母親說。在哪?我輕聲問。母親指了指外頭的一輛小三輪。車子臟兮兮的,表面的漆都快掉完了——待會兒它就要馱著外婆生前的衣物用品跟我們一塊兒上山。
通過外婆的反復描述——時間線有時是錯亂的,她總是想到哪就講哪——母親的過往像七巧板一樣在我眼前拼裝組合。從來都不聽話,上課溜號,考試交白卷,伙同一幫男生做盡了讓老師和家長頭疼的事(她還是帶頭的那個)。高三,她堅持要學畫,外婆不同意。母親絕食,后又離家出走。可外婆比她更倔,說不找就不找。高考前三天,外婆在熟睡中被一陣低沉持久的敲門聲給吵醒。站在門外的母親,衣服又臟又破,頭發亂得像被狗啃過一樣。外婆去浴室調好水溫,從柜子里拿出干凈的睡衣,做了一碗熱騰騰的咸菜肉絲面放在桌子上。母親順從地配合,洗澡、更衣,然后在外婆的注視下把面和湯吃了個精光。整個過程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仿佛一場排練有序的默劇。第二天傍晚,從廠里放工回來的外婆讀到了桌子上的一紙留言。母親就此真正出門遠行。一走就是十二年。歸來時,她身邊多了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哇哇亂哭的嬰兒。
母親的再次叛逆出逃徹底粉碎了外婆的希望。唯一的不同在于,她把我留下了。個中命運的暗示總要經由時間才慢慢顯影。很多事情我都是后來才明白過來的。上幼兒園那會兒,一放學我就提著兩條小短腿往門口跑。見到外婆我就往她身上爬。我摟著她的脖子,吻她的額頭、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她歪歪的嘴巴。外婆身形嬌小,步子輕捷,臉上皺紋不多,頭發染得黑黑的,她牽著我的手走在街上經常會被其他人認為是母女。這些美好的時刻都讓我覺得特別幸福。只是偶爾也有讓我困惑的時候。有時吃著飯,或者在玩的間隙,一抬頭看見外婆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那樣瘋狂的目光,好似要把我的臉給活活吞掉。我一怕就會忘了自己要干什么。除了這個,其他時候外婆都挺親切。她還喜歡跟我玩一個游戲。她假裝是我的母親,對我說,“去,寫作業!”“把盤子給我端過來!”“不準看電視!”“把手洗干凈!”而我要做的很簡單,只需生氣地、大聲地、堅定地喊出,“我不!”每次游戲結束,外婆都會用雙手揉著我漲紅的小臉,笑個不停。我也笑。雖然我并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
有意思的事情很快發生了。那天母親來看我,外婆不在家,我給她開的門。她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來,說,來,幫我拿一下。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喊出,我不!母親顯然很驚訝,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涂得鮮紅的雙唇喃喃道,怎么了這孩子,這些都是給你的禮物啊。我趿拉著拖鞋走過去,從母親手里接過袋子,把它們放在地上。里面有一只粉色小兔子毛絨玩具,一個橘紅色的小書包,一套包裝精美的文具,還有幾件簇新的衣服。母親蹲下來,神秘兮兮地說,看,還有這個。她從身后拿出幾張畫。是她最新完成的作品。我在母親的臉上看到了神采飛揚的驕傲。她說好多人喜歡她的畫,因為她的畫里充滿了現代性和后現代性。這些話我聽得稀里糊涂的,因為老實講,除了畫面上那些扭來扭去的線條和奇形怪狀的色塊,我沒看出其他更多的東西。
這時門口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掏鑰匙準備開門。母親讓我趕緊把畫拿到房間去。記住,要放到一個外婆找不到的地方。我把所有東西抱進屋。防盜門打開,又合上。塑料袋摩擦。椅子劃過地板一串“吱嘎”。兩個女人的說話聲。我趴在房門上,斷斷續續,聽不清楚。我把門打開一條縫。
太神奇了,外婆竟然拉著母親的手!我一直以為外婆討厭她!母親背對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外婆在笑。她在對著母親笑!一口黃牙都從歪嘴里暴出來了。她們就這樣像兩個親密的朋友般,手拉手進了房間。
我踮起腳,盡量不發出聲音,走過去,貼住墻,偷偷往里看。
一只手鐲,青白青白的,好像是玉——我沒見過,也沒聽外婆提起過——外婆拉過母親的手,把手鐲放在她手心里。
這不是你結婚時的嫁妝嗎,給我做什么?
媽有什么,都想給你。
你不要發神經。
把我也帶去吧。
什么?
我去給你照顧喬喬。
不需要。
我很快會死的。
成天不知道在想些啥。
真的,我死了,你就沒有媽了。
信不信你可以活一百二十歲。
外婆好像都要哭出來了。我不知道為什么鼻子也酸不溜丟的。悻悻然縮回腦袋。母親從房內走出來,我和她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外婆坐在床上,面朝窗戶。母親趕緊抱起我走到門口。
臨走前,母親彎下腰,扶著我的肩,視線與我平行,聲音里充滿了喜悅。你爸就要回諸城定居工作了,我很快會來接你回家!馬上我們就能一家團圓了,告訴媽媽,你開心嗎?
那天母親走后,外婆在房間里待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出來。后來天黑了,我餓得不行,不得不去敲她的門。屋里沒開燈,烏漆麻黑的。我不曉得外婆一個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做什么。
外婆被推進焚化室,舅舅問母親要不要一起進去,母親搖搖頭。有幾個朋友過來,我陪陪他們,母親說,待會兒燒完叫我吧。這些人我以前沒有見過,有四五個,男的女的都有。我看到有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母親。他還用打火機幫她點了火。紅色的煙頭急遽閃了一閃,母親的雙眉猛地一皺又很快舒展開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釋然還是別的什么。她瞇著眼望向半空,整個人沉靜得好似她筆下色彩模糊的方塊。
在母親那里,我聽到了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優等生,小學連跳兩級,語文數學均免試,獨立有主見,是同學們公認的“小頭頭”。從小喜歡美術,卻被外婆認為是不務正業,畫筆顏料寫生板也被裹成一團扔了出去。在走上改變人生的獨木橋之前,母親終于決定要為自己爭取一回。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反抗的結果,你也看到了,母親哂然一笑說,我擁有了今天的一切。母親不厭其煩一遍遍說她獲得的成就,我幾乎可以一字不落地復述下來。至于過程,母親總是避而不談,有幾回我好奇地追問,她摸摸我的頭說,提那些做什么,對誰都沒好處。
接我回家那一天,外婆留母親吃了午飯。這之前我真沒想過,我們仨會坐下來,圍著同一張桌子吃飯。一大桌子菜。其中我沒見過的有:紅燒乳鴿、清蒸小黃魚、大腸燉豆腐、香菜拌毛蛤、白菜粉條丸子湯、麻醬花卷。都是你愛吃的,外婆說。我一臉迷茫。外婆夾起一只油黃發亮的乳鴿——我急吼吼遞過碗去——放進母親碗里。吃啊,怎么不吃,這么多年沒嘗你媽的手藝,不習慣了?歪嘴說話漏風。聽了讓人渾身不舒服。我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頓。
怎么了?母親問。
我不理她。我盯著外婆。她沒看我。
乳鴿落到了母親碗里。外婆的牙齒“嗞嘎”劃過毛蛤,光禿禿的殼“啪嗒”掉到一堆尸體中間。呼吸重得像坨烤紅的鐵。時間前所未有的漫長。我說不清楚,但我真的感到了一種隱約的期待,如烈焰般在心里燃灼。“咔嚓”,乳鴿瘦小的腦袋被咬下。我脖子一凜,心口的火星灰飛煙滅,涼意從頭瀉到腳。她們在說話。她們在吃菜。她們又笑了。我嘴里始終嚼著第一口飯,飯被口水洇爛了,單調的咀嚼更像是上牙和下牙的機械摩擦。眼前忽然多出一條小黃魚。一股強烈的腥味直刺腦門。哪來的?血管在太陽穴處突突地跳。無所謂了。真想把這該死的東西扔在地上。胸口又脹又痛,我推開椅子站起來。插在飯里的筷子像兩炷細細的香。母親來拉我。隨她去吧,外婆說。我甩掉粘在胳膊上蜘蛛一樣的手。她們才是真母女,讓她們親熱去好了,哼,誰在乎呢。我把自己鎖進房里,墻邊放著母親給我打包好的箱子,我抬起腿狠狠地踢了過去。
焚化爐的機器轟隆隆地響,我看看時間,才過去半小時。不知聊到什么話題,母親看上去興致不錯,唇角提上去,動作也多起來了。母親身上有一種清醒的優雅,我永遠也學不來。從她口中吐出的煙緩緩升上天,似乎就要與從焚化爐里冒出來的青煙融為一體了。
我和父親坐在焚化室對面的長廊上。他在刷微信朋友圈,刷得很慢,一條一條往下翻。口袋里手機振動。是錢風的消息,問我在干嗎。今天外婆出殯,我回他。過了好久,他發了一個字,哦。
我和錢風的事父親不知道,估計他知道也不會同意的。母親已明確表示了反對意見。母親說,憑你這條件,以后什么樣的男孩找不到。他一職校畢業的,現在摩托修配廠當學徒,能有什么前途?我自己什么條件,母親顯然比我更清楚,什么人配得上我,她也完全了解。但我需要怎么樣的人,她真的能說出個一二三四嗎?只有外婆站在我這邊。從她第一次知道我和錢風在一起,并且聽聞了母親對此事的態度以后,即憤憤然得不行,她十分同意我的決定,不僅同意,還大力支持、鼓勵、攛掇,她還說,如果我談戀愛的錢不夠,可以問她要。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斷。即使外婆這么做的目的不是純粹為了我,她若執意提供支援,我想我是不會拒絕她的。
此外,我也為母親感到遺憾,她那么多現代畫后現代畫都白畫了。
試圖左腳畫圓,右腳畫方。始終沒成功。看樣子我并非練武奇才,也沒什么天賦異稟。承認自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和所有人都一樣的普通人,比接受自己是一個轉世靈童、誤落地球的外星人、被錯抱的豪門接班人,要難得多。青煙裊裊,外婆正在一寸一寸離開。我感到一種深深的虛無。在我意識到不妥之前,這兩個字已經跑出了我的嘴巴。父親看了我一眼說,幼稚,小孩子知道啥叫虛無?又低下頭,湊近一張剛點開的圖片。好像是個被遮住臉的女人。父親盯了半天,又把女人給縮小了。
大人以為我們不懂,其實他們也不懂。為了掩飾自己不懂,他們只好說大家都不懂。
焚化室厚重的鐵門被從里向外推開,舅舅探出上半身,問母親在不在。母親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到地上,用腳蹍滅。附近一堆煙屁股。我跟著跑進去。屋子里又悶又熱,空氣好像略略泛黃,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靠門邊的這臺機器,傳送帶剛推出一副完整的人形骨架。比想象的要白,那么純凈,簡直不帶一點雜質,還冒著蒸騰的熱氣。臉部只剩下幾個洞,剔除血肉之后的真相有種冷冰冰的陌生感。它是外婆,它也可以是任何人。母親這時又伸出那根觸摸過外婆遺體的手指。這個形態的外婆也令她很好奇。縮回手她說,挺燙的。剎那我的十根手指似被傳染般燎燒起來。我慌忙把它們塞進口袋,就怕別人能看出異樣似的。負責收斂骨灰的工人是個胖子,左臉被青色胎記占去大半,穿著一套藍色工裝服,戴一頂草帽。帽檐一圈都被磨蝕得差不多了,頭頂還有一個洞。他的一撮頭發就從這個洞里鉆出來,就像憑空長出的一叢草。他先挑幾根估計能放得下的骨頭,用短柄掃帚給掃進畚斗,倒進骨灰盒。長一點的,比如脛骨,他拿鏟子敲碎——那些白白的骨頭看起來很酥很脆,輕輕碰一下就碎裂開來——盒子里堆起粉末狀小山。麻利地挑掉衣服等燒灼殘物,最后余下那顆白色的頭顱。眾目睽睽之下,在鏟子懸于頂上之際,頭骨忽然自己碎了,好像還發出了“噗”的一聲。母親突然把腰弓成了蝦形,雙手捂住胃。她的五官扭曲變形,牙齒把下嘴唇都咬青了。快扶你媽出去,舅舅說。走出鐵門前,我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堆白骨,它們正在急劇消失——胖子用掃帚把它們攏成一堆掃進了骨灰盒。現在傳送帶上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好像那上面從來都沒有躺過一個人,或者別的什么東西。
舅舅捧著骨灰盒,父親撐一把黑色大傘陪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舅舅比之要高出一個頭,父親今天肯定又避免不了要喊手酸。從火化室到火葬場出口,兩排點燃的蠟燭在路的兩旁忽明忽暗。耳邊驟然響起鞭炮聲,似天邊翻落的驚雷。我拿手悶住耳朵。上一次聽到這個,是火紅的除夕夜。一陣噼里啪啦過后,出口就在眼前。舅舅定定神,提腳跨過門檻,從天而降一個小鞭炮正在他腳邊炸開,嚇得他差點甩手扔掉骨灰盒。我扭頭看,表弟躲在后面捂著嘴巴笑。他才六歲,這不能怪他。此刻誰也無心責罵他,尤其是舅舅,骨灰盒沒掉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我搬出外婆家,半年沒有聯系。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可我不明白外婆是出于什么原因不來找我。她應該知道母親給我買了新手機。我把手機帶在身邊,二十四小時保持開機狀態。課堂上不時掏出來看,幾次險些被老師沒收。看你的樣子,我在學校里最好的朋友說,像等待某個秘密小情人的少女。外婆的電話,是我的QQ、微信、電腦開機密碼。但我一次也沒有撥出去過。
母親已經盡力了,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辦到。即使有直接的血緣關系,親切也不是天然存在的。當我跟她同處一室,我感到的不是姍姍來遲的親近,而是動蕩不安的尷尬。更不用說她想來摸我的臉,碰我的手了。語言位于理解的末端,我們說話,卻往往詞不達意。我并不忤逆她的意思,有時甚至主動提出幫忙,比如打掃房間,或者下樓買煙。腦子里有本備忘錄隨時提醒我做這些事,像是寄人籬下不得不用行動來代為償還一些什么。母親依然記得奔波之余給我帶回許多價格不菲的禮物。多虧了它們,我在學校的人緣還不錯。若有人喜歡,我會把東西送給他們。我在自己房里的時間越待越長。獨處讓我放松,也讓我更加寂寞。最初的客氣、新鮮和沖動像山背后漸漸隱沒的夕陽,母親也快沒有耐心了,我看得出來。
一天放學后,我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驀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眼睛彎彎的,嘴巴歪歪的,她沖我招手,向我走來。過去的半年瞬間被壓縮、抽空,整個兒蒼白到不值一提。正喜出望外想跑過去,離開前最后那頓飯的畫面又在我腦門上打了一拳,令我動彈不得。我被釘在原地,握緊拳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外婆走到我的面前。我生硬地別過頭,就像那個時候她不看我一樣,不看她。喬喬乖,誰欺負你了?外婆伸手揉我的頭發,我以前最喜歡她這樣對我了,可我現在氣得要死。外婆啊,前段時間生了一場大病,幾個月都沒下得來床,你看,這病剛好,外婆就來找我們家喬喬了。原來是這樣嗎?!原來外婆并沒有不理我,她只是生病了。哦,我可憐的外婆!我張開雙臂撲到外婆懷里,由于委屈和心疼都快要哭了。好喬喬,你不要親親外婆嗎?她笑瞇瞇地說。我像從前一樣親吻她的額頭、眉毛、眼睛、鼻子,然后嘴巴。令我難過的是,外婆變矮了。
我們一起坐公交,晃晃悠悠地回去。外婆說我今晚可以住她家。我望向窗外,行人都喜上眉梢。外婆握住我的手說,待會兒給你媽打個電話,不要讓她擔心。但是,她看著我的眼睛、露出小小的黃黃的牙齒,要說是你自己跑過來的。
在上山之前,我們路過焚燒池。外婆生前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被裝在兩個鼓鼓的編織袋里。斯濤叔叔騎著小三輪先到一步,他今天要把這些東西燒掉。斯濤叔叔是姨娘現在的男朋友,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平時話不多,看見我們都很熱情,甚至有些謙卑,說話時喜歡搓著雙手。外婆在世時,他拎東西來看過幾回。跟他在一起之后,姨娘變胖了一些,還愛上了跳廣場舞。母親每回看見他也挺客氣,但我知道,她并沒有真的接受他,如果未來有一天姨娘提出想要他成為家里一員,母親極有可能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我也說不好為什么,可能只是某種感覺。
今天天氣很好,天上一絲云也沒有,天空藍得晃眼。我記得三年前外公出殯,受臺風影響,諸城連日滂沱大雨。鳳凰山公墓新建不久,山下路還沒完全修好,相當泥濘,走路時濺起的黃泥水待褲子干后留下塊塊黃漬,像數學試卷上刺眼的叉。雨太大,火怎么都燃不起來。最后是由誰在傘下燒著了一件衣服,這個程序就算過了。其他衣物用品囫圇扔進了焚化池。聽說公墓附近有人靠死人的祭品和衣物過活。不知道外公的東西有沒有幫到他。
這塊公墓,三面環山,正面臨湖,階梯狀從上往下延伸。目前仍在不斷擴大,旁邊又開辟出一塊新地,一個個空墓穴翹首以待新主人。外婆的墓隔壁,墓碑前站了一圈人,哭聲挺大。過道窄,只可容兩個人相向而過,我們要很小心注意不碰到他們。黑白照片上是個孩子,這有點出乎我的預料。或許正是因為死神無處不在,我們才那么用力地鼓吹“及時行樂”。我忍不住朝那個被壓成扁平的孩子多看了幾眼。這群人的哀泣帶有某種感染力,我覺得肋骨下面隱隱作痛。一分神差點撞到前面的人身上。一個戴黑口罩的女人,默默站在人群最外面。我低著頭,趕緊走到外婆墓前。
和外公的墓穴緊挨著,之前空空的黑色花崗石墓碑上現在已經刻上了必要的金色大字。照片里外婆抿著嘴笑,眼睛細細的,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鏡。外婆既有近視,又有老花。為什么人可以既近視又老花呢?這個問題我問過外婆,她說等我老了就知道了。我希望我有這個機會可以親自了解答案。頭發三七開,斜斜地梳向左邊,眼角顴骨處幾道皺紋似刀刻般清晰可見。奇怪這張照片里外婆的歪嘴并不是那么明顯了。這時有人彎下腰,揭開外婆墓碑前的一塊石頭蓋板。是給外婆的遺體穿壽衣的那個瘦精精的老頭。看來他的工作涵蓋了喪葬一條龍服務。蓋板底下有一長方形穴位,大小適中。哎,你們小孩子,趕快輪流下去踩一踩,瘦老頭說。表弟很高興,第一個跳了進去,在里面轉著圈,胡亂蹦跶一氣。肅穆的場面頓時變得有些滑稽。舅舅低聲呵斥,表弟老大不情愿地走出來。接下來是表妹,她都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肩膀一聳一聳,抬腳軟塌塌的。我沒想到她對外婆的感情這么深。三個孫輩中,只有我是外婆帶大的。我拍拍她的肩,試圖給她點安慰。眼淚鼻涕一把抹,表妹說,要是外婆的喪禮永遠不要結束該有多好啊,這樣她就永遠不用回去做該死的物理題了,早上出門前姨媽剛把她訓了一頓。
蓋上板之后,這方黑漆漆的洞穴將成為外婆永世的家,一想到這里,我不自覺地放慢動作。兩腳不協調地交替踩踏,好像一組調音失敗的琴鍵。手機振動。錢風又來電話。穴壁上有小泥塊掉下來,落到我的鞋面上。我垂著手,大拇指劃向通話鍵。如果他認真聽,一定能聽到細微的碎步,冰冷的花崗石墓碑,衣物焚燒的化纖味,我們塌了的影子。好了好了,可以出來了,瘦老頭說。我自動退到人群最外圍。手機顯示通話已結束。隔壁開始放爆竹,嘭,嘭,嘭。時空驟烈膨脹又乍然收縮。我再次撞上口罩女人的眼神。她似乎是笑了一笑。我不知道該不該也對她笑一下。她扭過頭去不看我了。
瘦老頭向舅舅伸出手,示意他把骨灰盒給他。舅舅聽話地交出外婆。入洞,蓋板,封穴。這就是和外婆說過再見了,好像前后也不過眨了眨眼的工夫。姨媽把一只黑色鐵鍋推到墓前。母親拎過一只黑色塑料袋,從里面拿出一捆金票,然后點火燒起一角,扔進鐵鍋,再把前一晚折好的金元寶、金房子,一沓一沓扔下去。火被壓塌了,煙溜溜地冒出來。舅舅不知從哪找來一根樹枝,攪了攪這摞黃色紙樣的東西,火很開心有了喘氣的空間,忽地躥了起來。燒這些做什么?表弟問。這是奶奶在那邊可以用的錢,住的大房子,舅舅說。那邊是哪邊,好玩嗎?有變形金剛嗎?有可口可樂嗎?表弟好奇地往鍋邊又走近了一步。管好你兒子,舅舅瞪了一眼舅媽說。熊熊燃燒的火同樣也吸引了表妹的注意。她現在不哭了,雖然眼睫毛還濕答答的。爐邊溫度高,相信一會兒工夫就會干的。
突然,旁邊人群中出現了騷動。有個矮個子男人張牙舞爪,控訴我們這邊的灰飄到了他的眼睛里。你們不是在放爆竹嗎?舅舅說,難講這灰是哪里來的。做錯了還賴賬!對方有人喊道。不可理喻,母親說。她把最后幾沓金元寶倒進黑色鐵鍋,站了起來。可能長時間彎著有點酸,她扭了扭腰。不好說是不是這個看似放松隨意的姿態最后激怒了對方,那個矮個子男人提著拳頭沖過來。舅舅扔下樹枝,弓起背,像一頭眼里噴火的公牛。時間在這里亂了套。眼前人影晃動。頭暈,我不停后退,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臺階上一頭栽下去。不要打了!一個渾厚的聲音大叫一聲。沉浸于打斗的人群似被按下暫停鍵,大家環顧左右。把自己放穩,我也朝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好像是那個默不作聲的女人。她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們所有人,慢慢地摘下口罩。仔細看,竟是個男人,嘴巴周圍有一圈青茬。他抹了粉,畫了眼線,所以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一個女人。不等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說話,這個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面朝湖從公墓上跳了下去。這時候我開始懷疑,剛才那個聲音并不是他發出的,只是因為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我們就很自然地以為是他。誰啊?你們的人嗎?在彼此證實這個男人不是自己一方的親眷朋友后,兩方似乎都一下子輕松起來。我看見舅舅扶起矮個子男人,還幫他拿掉了外套上沾到的一根枯黃的草。人們拿手撣去衣服和褲子上的灰,紛紛繼續投入到剛才臨時中止的出殯或者緬懷儀式中。幾乎沒有過渡的痕跡,差不多同一時刻,兩邊響起的哭聲一齊震顫了墓碑旁的松樹。
我很想看清那個男人的相貌,可他現在臉朝下趴在臺階上,完全看不到長什么樣。如果他能醒過來,我想我是可以跟他說說話的。是的,我挺愿意。
斯濤叔叔晚上打來電話,說外婆的衣物都燒掉了。那把黑傘——父親覺得還不錯,準備帶回家——也要燒掉。走到山腳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層臺階原先應該躺著一個人的地方現在空無一物,只有一攤疑似血跡的東西。我不記得這中間有誰來過。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個男人,他自己站起來走掉了。這樣說來,他摔得并不厲害。我今天第一次松了一口氣。
你看,母親最后望著外婆長眠的方向說,那些松樹好像長高了。
晚上母親有一個藝術圈的聚會,別人做東慶祝她最近拿了一個什么獎,地位大概相當于電影中的金雞、電視中的百花吧。那個獎母親說過可我忘了,名字太繞口。從公墓下來以后,母親立馬開車出去做了個發型,妝也重新化了一遍。她還特地叫我去她房間幫忙看看穿哪件衣服合適,看樣子她對今天這個飯局相當重視。氣質好穿什么都好看,我說。母親顯得很開心,紅色昵子大衣襯得她整個人神采奕奕。其實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外婆說的。我今天替她告訴她女兒。不管她想不想,她是再沒有機會說了。還有那個,我指了指母親手腕上多出的一只青白色玉鐲子,它很特別。母親低頭看了說,喜歡嗎?以后給你。
父親照例不到半夜十二點是不會回家的。母親出門前在桌上留了幾張紅票子。我在網上訂了一堆外賣,還有一個蛋糕,全部標明“加急送”。我要保證錢風到來之前,食物已經滿滿當當擺好了。今天晚上,就今天晚上,不行,我不能一個人過。
錢風到的時候,客廳的落地擺鐘剛敲過六點。他兩只手插在兜里,聳著肩膀說外面好冷。我在他身后關上了門。他什么東西也沒帶。先吃飯吧,我說。哎等一下,他拽住我,生日快樂,我的小妞。他的手像爬山虎一樣繞過我的脖子,他的嘴印在我的嘴上,冰冰的。看來室外溫度確實有點低。他的手也涼,從我的襯衫下擺伸進來,我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等一下,我用力按住他胡亂摸索的手。等……等什么?他的臉埋進我的脖頸,口齒不清地問。別忘了,你滿十八歲,我們就可以……你親口答應過的。他開始解我的襯衫扣子。
外婆死了,我說。
我知道,他沒抬頭。
外婆今天死了。
他白了我一眼,繼續。
外婆死了,真的。
你他媽到底煩不煩,誰他媽家里沒死過人啊。錢風被惹惱了,他氣呼呼地丟下我,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從褲兜里挖出手機。女人都是一群神經病,他說。我的襯衫開了一半扣子,顫顫巍巍地敞著,露出里面穿的白色吊帶。
我被母親抱到外婆家的第一晚,半夜醒來嗷嗷大哭。我循著本能,旁邊這個熱乎乎的身體,在她上面熟悉的位置,我要找到我的食物。外婆眼里有光,亮亮的。她箍緊了我。很奇怪對不對?才幾個月的我竟然有記憶。
錢風想要的就是這些吧。男人與女人摟抱在一起,四肢交纏,身體緊密貼合。從身體內部迸發的欲望引領我們走向混合了極致的痛苦、矛盾、失落和沖突的快樂。我們像兩只原始森林里的動物,大張著嘴,吐出猩紅的舌頭和尖利的牙齒。我們嘶吼著,用肉體做武器去獵取,去吸食;我們又像是寄生在對方身上的蛆,不分晝夜,肆意侵蛀。我看見自己懷孕了,肚子里一個嬰兒的軀體浸泡在羊水中,頭朝下,小巧精致,四肢健全,她在膨脹,她在笑,她快速生長的頭發自動分成三七開,細細的眼睛下面有一張歪歪的嘴。
今夜,你將親眼見證我變成女人。你高興嗎?
我站在錢風背后。他全身心撲在游戲中,殺敵正酣。我不出聲,靜靜地等。襯衫如蟬衣蛻落在我腳邊。我打著戰,但并不覺得冷。我的手里握著一塊花白色的小石頭,分別前表弟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了我。我忘了有沒有跟他說謝謝。屏幕上,一局終了。
“關燈。”
責任編輯 李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