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亭 本名廖蓮婷。2012年在《青年文學》《民族文學》發表處女作,現有多篇散文、小說見于《廣西文學》 《青年文學》《民族文學》《作品》《文藝報》《美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西部》等刊,出版散文集《南方的河》(作家出版社)。
一
我總覺得有寫下這些的必要。
一是因為我近日的思緒總是纏繞在十二三歲那段時光中,回憶總覺得意猶未盡、欲罷不能。
二是我這一兩年到處飛,去得最遠的地方是新疆和越南,現在又回到了一個寧靜的雪鄉,日夜對著天地的潔白,在大雪紛飛的安靜中與書為伴,安頓一顆固執、貧窮而又敏感的心,就有了寫的渴望。
三是我覺得這些零碎記錄的片段、信筆為之的涂鴉有時候比一本正經地“作文”更真誠、更可靠。自以為是、輕率的地方或許會有,但我希望它們更多的是天真、本真和誠實。我也希望通過我的眼睛能讓你們看到一些過去的生活,體會到一些簡單而又蓬勃的美好。
那時還是經常憧憬未來的。沒來由地自信和篤定,每天都想要展開雙臂飛著走,呼啦啦——呼啦啦——
對未來的無數種可能性和大學生活滿懷期待,甚至覺得高中生活,也會像小說《花季·雨季》描繪的那般美好。只是經歷了才知,生活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魯迅《社戲》里說的不可重復的豌豆味兒令我印象深刻。真的,從小到大,我們每一個人都經歷太多這樣的遺失。比如,在大街上或者超市買了玉米、紅薯,樣子和童年吃過的一模一樣,甚至外觀還要漂亮些,可是咬一口卻不是記憶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樣。氣得心里直罵:假貨,中看不中用。不僅買的是這樣,就連自己親手照著記憶做的也是,不免悲從中來。過去的味道,永不會再有了。
十二三歲,真是神奇的年齡,那時從身體到心靈都是清朗的。和過去的味道一樣,不可重復。
二
初中寄宿的學校,在離家二十多公里的鎮上。學校不大,一棟教學樓、一棟辦公樓、一個操場、兩個籃球場、一排教師宿舍、一排瓦舍、男女學生各一間澡堂和廁所,便盡了。教學樓是三層,每層五間教室,辦公樓也是三層,也是每層五間房,二層是教師辦公用,一層存放學校的物資,個別房間隔出部分做學生活動室,三層則辟作女生宿舍,而男生只能住在操場和澡堂、廁所之間的那一排瓦舍里,白天照不到陽光,夏天蚊蟲多得能將人抬走,雨天有的屋頂還會漏水,屋里的少年們則成了魚,比起來女生能住樓房算是學校給優待了。
我住三層最西邊的宿舍。宿舍有三排床,每排上下鋪各十個床位,住滿六十個人,分別是初一(一)班、初二(一)班、初三(一)班的全體女生,每個年級的其他四個班則填在另外四間宿舍里。每排床位的間隔只容得下一個人走,床的長度約一米七,寬度約一米二,大小剛容得下一個人睡,但是我們每個人會在床頭放一個木箱,箱里裝著日常換洗的衣物和其他物件,長得太高的人就只能蜷腿睡了。實在沒地放箱子,床底都放滿水桶,水桶裝著第二天早晨洗漱用的水,因為宿舍是不通自來水的。幸好靠門的地方有一個木架,放著六十個人的口盅、牙刷、牙膏、洗發水,木架旁有一排釘子掛著六十個人的毛巾。睡覺時要是有人打呼嚕,只能認倒霉,一間教室般大的宿舍里的六十個人的和平需要忍耐維持。半夜被尿憋醒,若不能忍著,只得爬起下樓,走過操場、男生宿舍,去到女廁解決。要是寒冷的冬夜,下樓走到操場,呼呼的大風吹著,尿意都快被凍回去了。最怕的還是鬧肚子的夜晚,上上下下奔走多少次才消停?要是不小心路途上沒忍住,阿彌陀佛,下面的話就不說了。
在家里我都是一個人睡一間屋子,上了初中,猛然間要聽整個宿舍的鼾聲睡覺,著實感到新鮮和驚奇。真的,就是這兩個詞,鼾聲遠遠近近、此起彼伏,怪異而奇妙。我睡眠淺,聽過不少人的夢話,有時聽得忍不住笑出聲來,只好用被子蒙住頭捂著嘴笑。沒有哪個晚上我睡眠足過,第二天只好強撐著精神聽課,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學習成績一直能保持第一,這也是活見鬼。
我的床位在靠南的窗邊,從窗戶看去,樓下十米外就是校門,鐵門多數時候關著,有保安看守,門外是一條大土路,路過去是個曬谷場,曬谷場再過去就被一片樹林擋住了,隱隱約約露著一些樓房的墻角。曬谷場已經沒有人曬過東西,偶爾有人家在那辦喪事,我躺在床上,扭過頭去,就能從窗戶看見曬谷場上忙忙碌碌的一伙人,有忙著做飯端菜的,有忙著吃的,有忙著哭的,一個臨時搭建的塑料棚子露著白幡,我不敢細看,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喪事進行的那幾天,起床鈴聲嘹亮地響起,嗩吶、鐃鈸也嘹亮地響起,上課鈴聲嘹亮地響起,嗩吶、鐃鈸也嘹亮地響起,聽得人驚悚。
日常里還有個聲音是讓我苦惱的。凌晨四五點鐘,米粉廠會用三輪車送來早餐用的米粉,保安就會咣咣當當地把大鐵門打開,鐵門旋開時尖利的摩擦聲總能吵醒我,肚子也跟著咕咕叫起來,此時唯一的安慰就是想著再忍上一兩個鐘就能在早餐時吃到米粉了。
起床鈴聲六點鐘準時響起,六十個人瘋了似的從床上爬起,飛速地穿衣、刷牙洗臉,然后跑下樓,齊刷刷地站在操場上做第八套廣播體操。六點一刻到六點半是早操和領導講話時間,沒有人敢遲到,會有值日老師和值周班級點名,人數不全的班級要被扣量化分,班主任和全班同學都會被值周領導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批評。
早餐是在早操之后。我們的碗都存放在早餐棚下的課桌做的餐桌里,每天的早餐由值日生分發,做完早操我們仍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早餐棚排隊領早餐,二兩米粉,幾粒花生米,用食堂的肉湯攪拌了吃。早讀是六點五十分開始,吃完洗刷好碗放在桌子里我們就得進教室,午餐、晚餐再以同樣的速度拿碗排隊領飯菜。
洗澡都在一間十幾平米大的浴室里。從食堂用桶打熱水,提幾百米路到澡堂排隊,至少得等兩個人才輪到自己。輪到自己洗了,水早就不熱了,冬春我就總是感冒。這不算什么,最奇怪的是,排隊的人目光都在肆無忌憚地看著洗澡的人洗澡,洗澡的人完全暴露在多人的目光中。這種看有什么意義呢,比如我吧,我從來都不記得我看過的那些胴體,可我等的時候目光分明也是直溜溜地看著她們的。
起床,做操,吃飯,上課,洗澡,睡覺,這就是初中生活的日常。
三
整個初中我只有一個班主任,他是我們的語文老師,我們是他畢業后帶的第二屆學生。
初二、初三都會重新根據分數分班,有的學生讀完三年都有三個班主任了,可我只有一個。想想,值得慶幸,也很遺憾。
他學問不大,能力也不大,卻足以讓初中的我覺得知識淵博。
他說他不是名師,但相信能嚴師出高徒,對我們算是挺嚴格的。初一時各個班主任帶的班生源、水平都是一樣的,初二他就成了尖子班班主任,初三成了實驗班班主任,占據學校越來越好的生源。
平時我們說起他都以“老大”代指,好像是班里一個眼睛大大的淘氣的男生先這樣稱呼的。為什么叫“老大”呢?也許只是因為他是班主任,也許是覺得他有點嚴厲和專斷。不管因為什么,同學們這樣稱呼時,是親切多于埋怨。
我書讀得多,又能寫,語文總是第一,自然得到他很多關注。這幾乎是所有老師難以避免的通病,只是每個人表露的方式不同。
他那時呢,總覺得班里什么事交給我,就可以放心不管了。我做班長那一年多里,除了我主動找他,其他時候他幾乎沒管過班里的雜事。他上課從不備課,教務處要老師上交備課本,讓我臨時給他寫了滿滿一本的備課本。很多次測試試卷是讓我幫他改的。他出差了,還讓我幫他上課。要是我當老師碰上我這樣的學生,我也喜歡死了。
他有什么能耐呢?上《天凈沙·秋思》那一課,他帶我們全班同學走出鐵門,走過曬谷場,穿過林中路,來到田野中。稻田被一條水流環繞著,水上有座橋,不遠處有些人家。
他說:“小橋,流水,人家,普普通通,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為什么到了馬致遠筆下就那么美呢?”
同學們有的裝作沒聽見,有的聽到了也不說話。
他就自顧自地說:“是在一個想家的人眼里才變得美。那個古人牽著瘦馬趕路,太陽要落山了,看到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人家,想起自己的漂泊和家里的人,他能不覺得眼前平常的小橋流水人家很美嗎?那種情境,就是得提煉這幾種平常的意象,才動人。換成別的都沒有這效果。”
是旅人眼里的小橋流水人家所以才那么美!我這個浪子如今深深地佩服這句話。
這樣有能耐的老師還有很多。
除了語文老師,其他老師是換了一次又一次。尤其是初二,多了幾門功課,老師就不夠用,學校讓一個退休的男老師給我們班上歷史、生物。他頭發灰白,人很奇怪,講課總是笑瞇瞇的,皺紋在臉頰漫開,很滑稽。
他上歷史課時總是給我們傳授一些奇怪的記憶方法。
比如長征的歷史意義是“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革命”,可以記成“三挽救”,再記不住,就記成“三碗酒”,一碗給黨,一碗給紅軍,一碗給革命。
再比如,1883年馬克思去世,怎么記呢?1883諧音“一爬爬上山”,我們那死人出殯俗稱“上山”,就記成“馬克思一爬爬上山”。
還有很多別的,又通俗又好玩,估計是他那輩人當年學習的經驗,帶著特有的色彩,至今印象深刻。
他上的生物課是猛料,臊得我們臉一陣一陣紅的。且不說他講了寄生蟲一課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不敢吃螺螄,就連豬肉我都不敢碰,就因為他把血吸蟲、豬肉絳蟲講得細致入微、活靈活現。光是憑他講青春發育、生理現象、生殖器構造、胚胎、繁殖等知識的認真勁兒,就夠我們受用的了。作為女生,初二有的來過月經了,有的還沒來過,卻都要在全班男生面前赤裸裸地面對。更何況還有生殖器構造、胚胎發育、繁殖。他在講臺上笑瞇瞇地講,我們在下面聽得都要羞死了。
男生看我們的眼光不一樣了。
我們看男生,還是老樣子,只是脖子多了喉結,嗓音某一天突然就發不出以前的聲音了。
學完生物,就要參加生物會考。我們還沒會考,他就突然消失,班主任也沒跟我們說他去哪了。后來偶然聽人說,他孩子帶他去柳州看病了。
再見他是幾個月以后,頭發全白了。在操場上遠遠看見我,就走過來,笑瞇瞇地說:“你是不是神經病啊,柳州有個精神病院,你要不要去啊……”
果真是病了。
這樣突然離開的老師,還有很多。
四
由于成績好,我經常騙得班主任批假放我出鐵門。我多數時候請假是因為發燒出去打針,有時卻只是悶得慌,非得出去晃蕩晃蕩不可。請假時我都提前練習好一陣咳嗽,演得臉不紅心不跳的。
桐嶺鎮的公路兩邊交錯幾條街巷,雜貨鋪、米粉鋪、包子鋪、草帽鋪、鞋店、衣服店、雞鴨行、菜市……琳瑯滿目,五花八門。我閑逛一陣,吃一碗粉,買一斤果子,享受完了,就朝油行邊的書店走去。
那是個十來平米的書店,以教輔書為主,但也有一些我愛看的書籍,《紅樓夢》《金瓶梅》《水滸傳》 《聊齋志異》 《薛丁山征西》《射雕英雄傳》《血鸚鵡》等,還有《知音》《讀者》《意林》等舊刊。書店老板是個中年婆娘,每次我走的時候都會買上一本書,所以她不介意我在書店一待就半天。像《金瓶梅》這種大部頭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完的,我買回去偷偷在宿舍和教室看。初三了,語文測試偶爾涉及古典名著,參考答案都會說潘金蓮是惡婦蕩婦,我偷偷看的書卻讓我覺得她可憐,真的,我不知哪來的那種悟性,書里說潘金蓮是黃河決堤的災民,流落時只是幾歲的女孩,被有錢人買去做丫鬟,做得一手好針線,長成姑娘了卻因太漂亮被嫉妒、報復,最后被主家賣給武大郎做媳婦。潘金蓮從小做夢的如意郎君都是文雅書生,驟然嫁了武大郎,雖委屈,倒也安心過日子,幫武大郎做燒餅賣錢。武松打虎回來探親,潘金蓮喜歡上這個英武的弟弟,可是武松不領情。武松走了,本來潘金蓮的日子還可以平靜下去,可是風吹起了門簾,照見一個白面官人,就是西門慶,看那模樣不是日思夜想著要嫁的人嗎?潘金蓮再也不能平靜了,就有了后來的故事。這是她的命,她的孽,她的抗爭。和包法利夫人一樣可憐。可是我不能對語文老師說,也不能對同學說,意識里覺得有這種思想應當羞愧。
書店外有個戲臺子,破敗不堪了,鎮上的戲班子偶爾會在臺上搭戲,我要是碰上了,就買上一包零食站在臺下看上一會兒。臺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什么,我聽得不甚明白,光是覺得他們穿的戲服好看,畫的戲妝好玩。和我一起看的,都是鎮上的老頭老太太們,除我一個沒什么年輕人。老頭老太太們對我很好,問這問那的,還給我糖果吃。沒演上幾出戲太陽就西斜了,有時戲唱到一半,看天色晚了就不唱了,演員們卸妝回家,老頭老太太們也彎著腰弓著背回家,我則在米粉店再吃上一碗粉,毫無悔悟地回學校。這一次出來,打夠了支撐一月安心讀書的雞血。
有一次我在桐嶺大街上晃蕩,買了一瓶六神花露水。
我在一個雜貨鋪閑看,被蚊子叮了。老板娘拿出一個綠色的瓶子說:“擦了花露水蚊子就不咬了,洗澡時滴兩滴到水里,皮膚還很香,要一瓶?”
夏天到來了,蚊子多得很,我就買了。打了熱水提到澡堂,要等兩個同學洗好才輪到我。我拿出花露水瓶,滴幾滴進桶里。蓋瓶蓋時不小心手滑,瓶子落到地上,摔壞了。有半邊瓶子殘留著花露水,我覺得可惜,撿起來倒了很多進自己桶里,又怕放太多把自己洗壞了,就扭頭問旁邊的女生:“花露水,給你要不要?”對方回一句:“神經病。”沒理我。
我又看另一個女生,她已經洗得差不多了。我發了發狠,就把剩下的花露水全都倒進自己桶里。那一天,洗澡水涼絲絲的,有清涼油的感覺。
我以為那種清涼的感覺過一會就沒了,可是整個晚上皮膚都是涼絲絲的,好爽!
由于那句“神經病”,我記住了那個女生,還記住了那個在洗澡的女生,因為我注意到她倆總是一塊行動。
說來也是奇怪,沒說過話的,平日里路遇十幾回也跟沒見過似的,一旦記住一點印象,總覺得在學校里到哪都能碰上。跑出宿舍下樓吃早餐,碰上了。跑去吃午飯,碰上了。跑去吃晚飯,碰上了。跑去打水洗澡,還是碰上了。碰上了就尷尬地笑一笑說,吃飯啊,洗澡啊。
有一天傍晚放學,恰好是月休一次的周末,關了一個月的學生都可以回家。收假回來,同學們都在談論玉米地里的慘叫,一個女生在回家路上被壞人拖進玉米地,糟蹋了。學校召開緊急安全教育大會,從此不再在傍晚讓住得遠的學生回家。
那以后我碰到那個說我“神經病”的總是一個人憂心忡忡地走路,她的同伴再也沒有出現,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不幸的女生。
有一次我放學,在桐嶺大街買了一對鴿子。鴿子籠擺在雞行那里,我路過時鴿子沖我咕咕咕地叫,白羽毛,紅爪子,尖嘴兒粉嫩粉嫩的。我忍不住蹲下來逗弄它們,老板娘就一個勁地慫恿我買:“很好養的,能吃玉米粒、谷子,在樓頂搭個窩就行。”家里蓋樓房后,我也一直想養鴿子,就買了。
鴿子花光我所有的錢,沒錢不能坐車,只好步行二十多公里路回家。路上我肩背書包,手提著鴿子籠,鴿子在籠子里乖乖地待著,時不時眼睛警惕地看看路,發出咕咕咕的聲音,我邊哼著歌兒邊在路邊拔一根草撥弄它們的羽毛。
走過田臺村,是一大片田野,禾苗還沒抽穗,田埂滿是青草。我遇到個在田埂放牛的傻子。我走過他時,他沖我喊:“放學了!”我害怕,不理他。他又喊:“放學了!”
他真的是個傻子。脖子是歪的,嘴巴也是歪的,下巴淌著口水。
我始終不理他。他在后面揚起牛鞭罵我,撿起石頭砸我。我奔命地往前跑,鴿子咕咕咕地叫著,羽毛驚慌地撲打著。
遠遠甩開他后,我轉進山路,太陽偏到山頭了,周圍寂靜得看不見一個人影。我怕遇到壞人,祈禱著不要遇到壞人,壯膽唱起歌,唱著唱著,啞掉了,怕歌聲引來壞人。
我又撒開腿拼命往前跑。跑啊,跑啊,終于看到人了,是個大叔在田里拔草。
慌得又要往前跑,突然看到田里還有女人在拔草。
有女人就不用怕了。安全大會上老師說的。
我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終于可以正常走路了。
媽媽看見鴿子說:“買這東西干什么,白吃東西,也沒人有空理它。”
我說:“很好養的,能吃玉米粒、谷子,在樓頂搭個窩就行。”
爸爸看見鴿子說:“買這東西做什么,吃壞糧食!”
我說:“很好養的,能吃玉米粒、谷子,在樓頂搭個窩就行。”
周日下午要回學校前,我讓媽媽給我保證一定要幫我喂鴿子。媽媽說:“行,放心上學去吧!”
我第二次回家,鴿子已被燉湯了。
痛哭!
五
我小時候住在外婆家,那兒離桐嶺鎮有五六十公里,搬回父母住處不久,就寄宿在初中學校里了。實際上那時我觀念中的“家”是外婆家,這曾一度讓我父母擔憂和失望。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因距離的關系回父母家的次數多了,意識就跟著改變,看來沒有什么是時間做不到的。我有好幾次省下伙食費,背著父母轉兩三趟中巴車到隴頭灣看外公外婆,媽媽知道了總會說我幾句。她說她的,我還是按我的心意行事。
我不在隴頭灣的日子,外公外婆就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吃飯,后來是外婆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吃飯。偶爾去看他們,總想給他們買點東西帶過去,可是在大街上轉來轉去都不知道買什么,于是什么都沒有買。過了幾年,我在柳州市里念高三,終于給外婆買了頂毛線帽,給外公買了一雙毛線手套。我高高興興地帶回家,準備過年時帶去給外公外婆,弟弟說漏嘴告訴我,外公死了。我怔住了,偷偷哭了好久。晚上爸媽回來跟我說,瞞著我是怕影響我學習和考試。第二天我哭著跑回學校住幾天才回家。
那時我才明白,我什么也給不了親人,面對時間,我什么也做不了。
秋天某一天,我從隴頭灣輾轉帶回一麻袋的柿子,分給全班同學吃。我和L吃得太多了,吃壞了肚子,兩個人不得不請假去桐嶺鎮醫院輸液。當天回來,聽說班里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男生里成績最好的W發動全班同學聯名上書學校領導,要求寒假不補課。我聽了著實佩服他的勇氣,又感到這注定是徒勞。很快“起事”以失敗告終,班主任被領導嚴厲批評,W處境也岌岌可危。
上晚自習,W叫住我,求我跟他去見班主任。不知道他是咋想的,估計以為班主任平日里疼我,有我在他就沒有事。我當時還在發燒,暈頭暈腦跟著去了。去了我光是在旁邊坐著不說話,他倆一直在那說,說什么我一句都沒聽進去,腦袋嗡嗡地響。突然,W跪了下去,抱住班主任的膝蓋哭。
我驚呆了,頭腦一片空白,仿佛做夢一般,之后發生什么我一點都沒注意,滿頭滿腦只剩下那跪著的形象。
我經常想起這一幕,教育制度的弊端多么巨大,個人的反抗多么弱小。后來此君同我一樣考上最好的高中,大學又在上海求學并定居上海,也算有為。這種有為是不是與當年能反抗的氣魄有關呢?雖弱小,但畢竟包裹著一個敢發出聲音的靈魂。
那時,學校里有些事情是沒道理可講的。不是說人與人之間不講道理,而是世道不講道理。
操場種著幾棵龍眼,初秋時節結滿沉甸甸的果子,我們一天要路過它們幾十回,低頭抬頭都能看得見。我們的眼睛看得見龍眼的飽滿,我們的舌頭記得龍眼的甘甜,可是我們一顆也不敢摘,學校給我們發了禁令。但是學校會賣掉這些果子,賣得的錢用作教師聚餐。食堂也養著幾頭肥豬,用我們的剩飯喂養的,豬宰殺了我們一塊肉也吃不到,去哪了呢?老師們隔段時間要聚餐,過年了要分臘肉。老師們清貧且辛苦,想來也是應該的。可是,我們還是想能分學生一些羹湯。
同樣沒道理的還有犯紀律被處罰一事。寄宿學校什么時間該干什么都是有嚴格規定的,脫離軌道就是犯紀律。比如,晚睡時間你沒睡,被查房和夜巡的人發現,就要記大過一次。
說來也怪,H同學一次晚上十二點在籃球場給發小過生日,就被巡邏的抓住了,被處罰后一蹶不振。那天我和L也沒好好睡覺,凌晨三四點還在學校角落里晃蕩,卻一點事也沒有。第二天聽說H被抓,驚訝不已,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中考結束后我到學校領錄取通知書,路上碰到H,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故意繞路避開我。想他剛入初中時,那么意氣風發,此番光景讓人好生感慨。
以后的同學聚會,我都沒見過他。
六
睡覺鈴聲響起,值周領導、值日老師、大舍長會查房。領導、老師和大舍長核對完人數后,就會去學校各個角落搜尋,電筒嗖嗖嗖地到處照射。
可是他們終究會去睡覺的,再有耐力的老師也不會熬過一點鐘的,就連宿舍里的人也都睡熟了。這時我和L就偷偷地爬起來,到籃球場或者廁所樓頂玩耍。
H因為十二點在操場給人過生日被抓,肯定不深諳此理,又或者,他們太貪戀睡覺了,只是想早點把生日禮辦完就各自去睡,沒想到十二點是最危險的時段。
星空浩大,夜風清涼,整個校園睡去了,籃球場偏僻,保安根本不會來,沒有人打擾我和L。
實際上,我們在籃球場也干不了什么,說說話,跳跳臺階。雙腳并攏,往上跳是五個階梯,往下跳也是五個階梯。
犯紀律的興奮充實我們的心,使得白天學習積攢的壓力一下子消散。如果說一起扛過槍蹲過一個戰壕的才是好兄弟,那么我也可以說一起犯過紀律的才是好同學。
籃球場圍墻邊的樹葉輕輕地搖著,沙沙的聲息仿佛夜的呼吸。偶爾樹林中傳來一聲鳥叫,粗啞的,應該是烏夜啼。
跳累了,我們就坐在臺階上,看星空。獵戶座看上去像老頭在釣魚,魚竿垂向我們的頭頂。北斗七星像勺子,很笨拙的勺子,日常生活中我根本沒用過那種勺子。銀河呢,淡淡地鋪開,緩緩延伸著。牛郎織女是哪兩顆呢,找最亮的星星,可是很多星星都很亮啊,終是認不出來,更別提什么大熊座、獅子座。
估摸著那些爛仔的摩托車隊快來了,我們就起身,跑過食堂、教學樓、操場、男生宿舍,來到廁所和澡堂。這是個兩層高的樓,一樓是廁所,二樓是澡堂,左邊是男,右邊是女。
要去到樓頂,只有通過男生那邊的階梯。夏天蚊蟲濃密得像煙霧,在低處和角落翻滾鼓蕩。
我們站在女廁門口等十分鐘,確定沒有人進男廁,也沒有人從男廁里出來,就跑到那邊的樓梯,躬身爬上樓頂。樓頂不寬,可是下面就是大馬路,視野貫通整條路。我們蹲下來等,不敢站著,容易被發現,也不敢坐下,樓面太臟。我們也不說話,有一次說話的教訓是,樓下的男廁傳出男生“有鬼啊”的叫聲,引來了保安,幸好我們已在保安到來前偷偷跑下樓躲進了女廁。有驚無險,沒被發現,保安責怪男生亂喊,就把他帶走了。是啊,有誰會相信女生深夜上男廁樓頂,何況保安在樓頂用手電筒照來照去也沒見個影兒。
風不大時,下面男廁的異味就飄上來。可是沒關系,摩托車的聲音已經遠遠傳來。
車燈照亮馬路,幾輛摩托車呼嘯而來,馬達聲呼呼呼——騎車的都是十幾歲的青年,我媽平時口中的爛仔。
車子一路呼嘯,他們的嘴巴也一路喧嘩呼嘯,迅捷地來到我們腳下的大土路,又箭一般疾馳而過,消失在遠處。多么優美的速度!多么放浪的青春!他們出現在我們的視野只有兩三分鐘,他們傳遞給我們的只有無所顧忌的喧嘩與騷動,對我們來說,卻是盛大的表演。我們看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們。
騷動遠遠地消失了,夜晚回歸沉寂,我們得到暫時的安慰。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啊!
臨近中考,很多課就變成自習課了,比如音樂課、體育課、繪畫課。自習課多了,不是什么時候都能看得進書的,有時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我就跑去看藝術生在籃球場上素描課。我曾經苦惱過要不要當繪畫藝考生,因為那是我能知道的我唯一的興趣。我把想法對班主任和媽媽都說了,均遭反對。他們雖反對,我還是跑去看藝術生上繪畫課。最后他們說服我的理由是,做藝術生要有很多錢才能繼續上學。
因為沒什么課,班里座位也不再調換,最后半個學期,F總坐在我前面,她是初二時從市里轉學回來的,平時住在學校,放假就住在鎮上她大伯家里。她大伯是鎮上開診所的。
自習課時,她一會兒扭頭朝右憋著氣狂笑,一會兒扭頭朝左憋著氣狂笑。實際上并沒有人和她說話,也沒有人回應她,她只是自個兒莫名其妙地狂笑。笑累了,她就轉身朝后沖著我說話,也不管我聽不聽。
她說:“我出生剛一個月,我媽就把我丟到山上。沒辦法,生太多女兒,她不想要我。是我奶奶從山上把我抱回來的。”她說話的語氣和神情是笑的。沒錯,不是哭,是笑,眼睛還瞇著。
說完她又憋著氣狂笑。
我說:“喔,我有個妹妹,也是被送人了。”說完我繼續做題,心卻再也靜不下來。
下課后我問她:“我總是失眠多夢,睡不著時聽你們講夢話,睡醒了總清楚地記得夢到什么,你大伯可會治?”
她說:“周末我帶你去找他看看。”
周末我們果真出鐵門向著她大伯鎮上的診所而去。那時我一身黑衣,她全身白服,走在路上她打趣說活像黑白無常。
在診所,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大伯,穿著白衣服,像白大褂,又不像白大褂。搬個板凳讓我坐著,叫我伸出手來放在桌子上。
我問:“做什么?”
F笑著說:“你照著做就是了。”
我疑惑地伸出手,大伯手指搭在我手上。
哦,號脈呢!
他號脈的當兒,我就想著武俠里懸絲診脈的事,不知他會不會。
號脈后他問了幾句情況,給我開了藥,我和F就回學校了。大伯也不留F吃飯,F也沒從診所回大伯的家。
吃了藥,我果然沒有做夢,也沒有失眠。
可我卻變得不安,總是做夢的人,突然不做夢了,也是受不了的。
不安以后藥效就不管用了,吃了還是做夢,不吃了也還是做夢。我又安心了。
現在想來,他給我開的應該是鎮靜劑,或者安眠藥。
在最后備考的那段時間里,F總是莫名其妙地狂笑,而我卻是莫名其妙地大哭。
一次全班同學在唱《軍中綠花》,我伏在課桌上哭,沒來由地哭。
還有一個月就中考了,臨考前的最后一次回家,在家里的浴室洗澡,我也沒來由地哭,放開了聲音地哭,洗澡水嘩嘩地流著,淚水嘩嘩地流著,流在我的身體外,也流在我的身體里。
伯父在外面喊:“哭什么?”
我喊:“不要管,就是想哭。”
過一會媽媽也在外面喊:“哭什么,發神經啊?”
我喊:“別管我!”
洗完哭完,老老實實上學去。
還有半個月就中考,我和L跟著隔壁班的男生周末跑出鐵門去爬山。
還有五天就中考,我編個理由和班主任請假,跑到十公里外的一個初中待了三天,我的小學同學都在那個初中里。
終于中考了。
終于放榜了。
終于發錄取通知書了。
我、L、W和M考上了地區高中,全省排前八的高中,我們整個縣只有四十五個名額,我們學校考上七人,隔壁八班兩人,補習班一人,我們班四人。F考上市重點,成為一匹黑馬,看她平時成績大家都以為她會考上縣中而已。
沒有那些狂笑,不知道F會考得怎么樣。沒有那些大哭,我也不知道我會考得怎么樣。
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的人要穩扎穩打,有的人要仗劍直行,有的人要稀里糊涂,有的人要像我這樣神經兮兮的,才能活得舒服。
但愿每個人,都能舒舒服服。
責任編輯 韋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