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華 1963 年10 月生,文學博士,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 北京師范大學國際寫作中心執行主任;兼任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副主任。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與批評,出版《中國當代先鋒文學思潮論》《天堂的哀歌》《文學的減法》《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等著作十余部;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文藝研究》等國內外學術刊物發表理論與評論文章四百余篇;涉獵詩歌、散文寫作,分別出版散文隨筆集和詩集。曾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2010 年度批評家獎、第二屆當代中國批評家獎等;曾講學德國海德堡大學、瑞士蘇黎世大學。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遇見》應該是田湘的第四本詩集。
十年前我通過作家東西認識了田湘,之后共讀過他的三本詩集。最早的那本《邊城》是我認識他之前出的,似乎還帶了初學的一點點痕跡,印象不是很深了。我覺得田湘這個人非常有意思,他說話聲音大,笑聲特別地爽朗,愛喝茶,喜沉香,喜與朋友唱酬,人又特別謙虛,總愛一本正經地向別人請教詩歌寫作的問題。總之是一個認真而又有趣的人。
我個人的田湘閱讀史,主要是由他后來的三本詩集構成的。第一本叫《虛掩的門》,第二本是《放不下》,第三本是《遇見》。我記得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有一段話,大意是“古今成大事者,必經歷三種境界”:第一種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即有所期待、企望。這讓我想起《虛掩的門》,那時他情感和經驗的門一直兀自開著,期待有人造訪,有作為“不速之客”的不期而遇,有某種情感撞擊的力量來接近他。說白了,他是用一種情懷,一直守望,來期待某種境遇的降臨,期待這個世界走近他。而這種狀態,在我看來恰好與王國維先生說的“第一重境界”類似——首先得有所思,哪怕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且“強說愁”畢竟與“萬古愁”也是相通的,也是一個必要的過渡。
第二重境界,便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了,它是一個僵持的時期,經歷煎熬與消磨,甚至會因為這些煎熬而“生病”,所謂“放不下”。若是能夠放下自然也就心寬體胖了,但是此兄天性固執,一根筋,甚至偏執癥。可是古今所有成功的人,無不是因為這種偏執癥,唯有固執和堅持,人方能夠苦思冥想,有所探求,唯其矢志不渝,方才“衣帶漸寬”。這一重境界可能就是漫長的過程,是比較折磨人的一個時期。對田湘兄的詩歌而言,也是一個歷經痛苦蛻變的時期。他早期的那些比較純美和感傷的意緒,在這個階段也逐漸被更深入的經驗探求,被某些潛滋暗長的哲學意識所僭越。
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所謂的成功,當然也就是第三種境界了,“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意外的發現,不期而遇,當然也就是“遇見”了。在王國維看來,真理的出現或者頓悟的情境,并不是穿越裂帛、驚天動地、海枯石爛、石破天驚之類的境地,而是一種踏雪無痕、飛鴻雪泥式的巧遇,不經意的發現,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踏破鐵鞋”是第二重境界,隨之而來的遇見,卻是始料未及的返璞歸真和洗盡鉛華之時。《遇見》這部集子,在我看來,漸漸有此種氣象了。
這樣說來,田湘在最近的十年時間里,由“舊病復發”重拾詩歌,到歷經探求和守望,最后愈發純熟、成其正果,也剛好是我作為讀者一起經歷和見證的。從最初大學時代狂熱的文學青年,文學社的社長——東西和凡一平都曾是他的隨從,到中間很多年投身俗務,鳧水于衣食粱謀,再到中年以后的舊事重拾,這個過程就像王國維所說的三重境界,到這部《遇見》,他的詩漸入佳境,越寫越好了,越寫越松弛了,越寫越不經意間觸及許多最敏感最核心的東西了,這是一個充滿變化和成長的寫作道路,也是一個充滿喜悅和體悟的閱讀歷程。我相信詩歌就是某種直抵核心的東西,擁抱它,當然有時也有可能是一種輕輕的撫摸或是擦肩而過。詩歌的境界和可能性是無限的,田湘越來越明白這一點。他的《雪人》這樣的作品,可謂讀之讓人怦然心動,讓人久久無法忘懷,就是因為他用細節和形象,刻畫出了時光與生命中的冷酷與大愛,也進而表達出命運的悲傷與無常。可謂以輕代重,四兩撥千斤,用了平常的話語,并不奢華的修辭,便達到了直擊心靈的程度。
再一個強烈的感受,是關于抒情的問題。田湘是一個真正的抒情詩人,這么多年來一直保有著抒情詩人的本色,我以為是非常不容易的。詩歌寫作千差萬別,但在我看來只有三種情況,一是用腦子寫,二是用心去寫,第三種是用身體去寫。用腦子寫的人,他很可能突出了詩歌的思想與智性,詩歌里面那些復雜的、悖謬的、各種各樣經驗的處理,他會把詩寫得很纏繞和復雜,寫得非常豐富和有深度。有的人是用身體去“寫作”的,這方面有成功的例子,也不乏粗俗和粗鄙之作,如弗洛伊德所說,“文學是力比多的升華”,身體寫作是把沒有升華的力比多直接端出來了。對田湘而言,這兩種寫作基本上都與他無緣,我覺得他總體上是一個“用心”寫作的人,他并不追求詩歌中特別復雜的東西,但他是一位非常坦誠、非常執著、非常真誠地表達感情的詩人,在詩歌中他樂意塑造一個很容易“受傷”的抒情者形象——但我想多數情況下他是“裝”的,“裝”是詩人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像我個人有時候也寫,我寫之前總是要先“裝”一會兒,我先將角色置換為一個詩人,然后自己開始變得脆弱且容易受傷——我指的是要讓自己處于一種角色感之中,關于語言和經驗的狀態,處在一種高度敏感且微妙的狀態,方能有靈感和沖動。所謂“神靈附體”的感覺,無非也就是這種神經質的敏感狀態。
田湘的詩中有很多地方讓人怦然心動,他喜歡寫容易受傷的自己,或者鏡像,寫得最感人的受傷者即是沉香,《沉香》這首詩之所以感動了很多人,大家都說寫得好,其實他不是寫沉香,而是設想人的境遇,也是寫他自己。因為沉香的生成過程,確實是一個事件、一個災難,壓抑與沉埋,錯過與死滅。沉香就是“沒有遇見”,很多年不被賞識,最終因為某個機緣而得見天日,得覓知音。順便說一句,他的《沉香》比《黃花梨》寫得好,因為黃花梨沒有受過沉香那么多災難。這便是生活和詩歌的辯證法了。
田湘喜歡從日常生活中發現靈感,發現詩情,然后從中提煉出有意思、有情感色彩并保有原生的生命體驗的,且飽蘸了生活的汁水的那些部分,提煉出其中精華并把它點染成詩句。他喜歡煉字煉句式的寫作,所以他的作品不是那種一團一團的塊狀的東西,不以意境為主——盡管像《雪人》那樣的作品也很有意境。他常常是以某種辯證的哲理或者生命的悖論的體察作為詩意的旨歸。但如果僅僅視其為“哲理詩”不足以肯定他的特點和價值,因為他近些年的作品,好就好在既有哲理,但同時又常常有一個非常適度的感性形象來作為載體,又很好地保留了他抒情的本色,這就使他在原有的特色之上,變得更加豐富和成熟。
田湘也是一個“較勁”的詩人,像逆時針,“在加速的時代尋找緩慢的愛”,這是他一首很不錯的詩歌的名字。他喜歡逆著來,我覺得這也是詩歌的本源,他自己的一個本色。田湘多數感動我的詩基本上可以看作是“自畫像”,充滿了自我欣賞、自我剖析、自我想象與自我虐待的復雜沖動。他的《遇見》便是一首自畫像式的詩,我建議大家關注一下。他是一個喜歡思索悖謬的人,一會是太陽的冰涼,一會是月亮的灼熱,充滿了多重的悖謬,他也善于在生活生命的悖謬中去找詩情。
還有一點,我比較欣賞田湘的詩寫得越來越輕逸,或者說越來越松弛,但是境界卻比原來更高了,有了很多機智、很多反諷、很多跳脫的東西。他那首叫《況且況且》的詩,“況且況且”其實是火車行駛的聲音,這樣的東西都能夠入詩,確實是達到了信手拈來的地步。這也回應了我剛才所引的王國維先生的三重境界。我希望田湘今后能夠一直保有這樣一顆詩心,非常日常地、生活化地,非常潛意識化、也非常直覺化地進入詩意之中,這種狀態對于寫作本身而言,正意味著進入一種自由之境。
一個純凈敦厚、一根筋、執著的人,一個未經污染或者很少心有旁騖的人,一個經歷了多年世俗的浸淫卻仍保有一顆純潔純粹的心的人,這種境地是殊為難得的。我希望田湘能永遠保有這種本色。希望他的詩能寫得更好——今后不止“用心寫”,更希望看到他“用腦子寫”甚至偶爾也“用身體寫”,寫得更跳脫松弛,更詼諧反諷,更復雜一些。這是我的希望,也是預感,因為我從多年的閱讀中,仿佛已看到了這些前景。
責任編輯 馮艷冰
特邀編輯 陸輝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