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 筆名楚些,1973年生,河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河南省評協理事,《奔流》編委。出版有專著《多元敘事與中原寫作》,散文集《城與鄉》。曾獲第二屆杜甫文學獎。
在南陽盆地這個地方,若有外地客人來訪,見面之后,當地人往往以“您回來了”作為起頭,開始寒暄攀談。漢語表達體系里,來與回的關系相反而相成,“您回來了!”這句問候語看似簡單,實際上內蘊著視客如親的人倫觀念。放在其他地方,主與客,內人與外人,來與回,皆界限分明,但在這里卻被打通了,因此成為特色分明的地方性之一種。
親疏有別,尊卑有序,這是傳統的禮法型社會的內在規定。隨著農耕生活圖景趨于終結,認知層面,諸多概念及其所附屬的語詞遭受了顛覆。比如說,老家在鄉村,又在城市暫居或者安家者,那么,在城市與鄉村老家間的行走,來與回,去與返,這些詞語之間幾乎就失去了區分。本期散文新觀察推出的向迅的作品《無可慰藉》,就是一篇切合于當下的行走記錄。“父病,速歸”的信息傳達機制下,內心的湖面被陡然投下一塊巨石,而信息傳達的介質本身也說明了一些問題,在幾十年前,是加急電報帶來的沖擊力,再往前上溯,則是口信或者書信。如果放在最近二十年,則是深夜電話鈴聲給予每一個異鄉人所帶去的驚悚與不安。湖面一旦被砸開,五味雜陳的心理顏色就會向著各個方向奔跑,并照射進現實。這個時候,華茲華斯說過的一段話就可作為參照,他說:“一朵微小的花對于我來說,可以喚起用眼淚也表達不出的那樣深的情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可慰藉》與其說是歸鄉的記錄,不如說是對一次心理波動的切入與反觀。當生與死,當最關懷的和最維系的事物被推到個體面前,其間的波動無疑是巨大的,內心的河流彎曲而湍急。這里需要辨別的是,在散文作品之中,感受性與內在性心理活動之間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從孔子的詩學觀到新文化運動時期魯迅所言的“小感觸”說,再到新時期林非的“真情實感”論,散文的理論闡發中一直都很重視感受的真實性與真切性。雖然,感受性也可以引入心理機制加以考察,但是,感受性往往與直接經驗關聯在一起,即使它具備了一定的心理活動的性質,卻也僅僅限于表層。這與20世紀現代主義文學強調的內向性以及潛意識、無意識層面的表現之間,差異顯著。向迅筆下,心理與現實場景交織在一起,一些心理細節的進入足以超越了感受性的層面,向著更具內向性的世界進發。這種征兆,讀者可以在張銳鋒、格致、周曉楓筆下找到對應,因此,不妨把向內轉視為近二十年來散文新變的表現。
《無可慰藉》中,交通工具與那位與家族有一些交集的客車司機無疑是兩個突出的心理載體。因為父親重病這一黑影的存在,所有與父親相關的細節與記憶皆被調動起來,借助交通工具的駛向得以匯集,比如漢口和宜昌對于父親到底意味著什么,在青年時代父親的講述中,它們是鮮活的,是世界之外的別處,但在“我”的心理河流之中,業已明白,它們對于父親而言,正在迅速塌陷。而客車司機高師傅的意外出現,他對祖上的講述,又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心理暗示,暗示了父親及其祖輩間的來路。這來路中,依稀可見“我”的影子,雖然“我”是個在客觀現實上即將失去父親的人,但來路清晰,去向卻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