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虎 孫曉峰
(廣州山水比德設計股份有限公司,廣東 廣州 510665)
“彈性景觀”是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IFLA)主辦的2018年IFLA競賽的設計主題,參賽者可以通過對自然災害的快速修復和探討城市化的負面影響來演繹。文化傳統類的項目旨在從快速城市化帶來風險的角度出發,強調保護和加強文化傳統,使其成為該地域的社會結構和特征中富有彈性的一部分。
解讀題目后,將文化傳統類的彈性景觀理解為可以應對文化傳統受到快速城市化沖擊而日漸消失問題的景觀。目前,“特色危機”已經成為城市建設中的共性問題,當設計沒有深入結合項目當地的特色和文化傳統,隨之而來的不只是“千城一面”的出現,還有傳統文化與當代社會的脫離、傳統文化的衰落和消失。龍湖高碑店?列車新城的景觀設計理念正好符合了“彈性景觀”的主旨,并獲得了2018年第55屆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IFLA)國際競賽中文化傳統類卓越獎。本文對該景觀設計構思與策略進行梳理,期望提供一種以文化彈性景觀作為媒介緩和社會與文化之間矛盾的思路,找回人們對傳統文化的印象和記憶。
龍湖高碑店?列車新城(圖1)是一個占地面積約1.2萬m2的居住區項目,位于高碑店市的核心地帶。高碑店市位于京津冀未來超級城市群的核心板塊,不僅擁有得天獨厚的經濟資源,也有豐富的歷史文化資源,如紫泉行宮、開善寺、大屯東周遺址、馬垡戰國遺址,等等。
與中國其他發達的地區一樣,高碑店市面臨著如何在高速發展的過程中保護當地傳統文化的挑戰。項目位置緊鄰紫泉河,于紫泉行宮舊址附近。清乾隆皇帝被紫泉河的美景打動,將南巡的行宮建在這里,即紫泉行宮[1]。之后,紫泉行宮被用于建設學校,古建筑蕩然無存,人們對紫泉行宮及其文化背景的記憶也漸漸消失。
紫泉行宮(圖2)是項目重要的傳統文化資源,龍湖高碑店?列車新城的景觀設計不能脫離當地的文化背景和資源,且應以此為依托,盡可能恢復為接近紫泉行宮的空間格局和歷史氛圍。通過分析,設計提出了以彈性應對變化,以景觀回應周邊環境,延續歷史文脈,將龍湖高碑店?列車新城打造為傳統文化空間載體的構思與策略。這也正好符合2018年IFLA競賽的題目要求。
紫泉行宮為清朝皇帝南巡駐蹕之所,建于清朝乾隆初年(1736年)。紫泉河水環繞四周,碧流如練;內有鏡湖,形似元寶,自西向東而南,正殿建于西南;內有宮殿、屏山、石徑、竹埭和敞軒,鏡湖(后稱大興湖)、拱橋、舫室、箭廳等“紫泉十景”,格局嚴謹,建筑精巧[1]。紫泉行宮的原建筑因年久失修而坍塌,故關于紫泉行宮的記載非常有限。但這些有限的圖文記載表明,紫泉行宮具有典型的行宮園林特色,即“前宮后苑”的空間結構以及“紫泉十景” 。
2.1.1 空間結構—“前宮后苑”
“前宮后苑”是行宮園林里面典型的空間序列[2]。“宮”,即建筑,代表的是禮制空間;“苑”,即園林,代表的是自然空間。“前宮后苑”是緊密融合的一個整體,是禮制空間和自然空間交融的場所,但其次序的內涵是一種君權受命于天和以皇權為核心的等級觀念[2]。在“前宮后苑”這個設計理念里,園林僅是建筑的陪襯和庭院的點綴,為政治服務,以建筑為主,園林為輔 。
除“前宮后苑”外,行宮采取嚴格的中軸對稱的布局方式,并按照左祖右社、前朝后寢、三朝五門這些規則放置建筑[3]。與一般建筑相比,帝皇行宮對傳統禮制的象征與標識作用表現得更為明顯和突出,其中貫徹了陰陽五行、天人合一的思想以及對宗法理念的信仰,是傳統禮制的一種象征和標志[4]。在營造上,行宮園林為封建皇權服務,故在建造時都不計成本,大規模營山造林,高度重視建筑與山水的融合[3]。

圖1 項目區位圖

圖2 紫泉行宮全景圖
因此,在皇權制度的背景下,行宮園林成為禮制空間與自然空間交融的物質載體。這兩個空間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并存關系,還是禮制文化與自然空間產生“化學反應”的場所,兩者交錯相融。
2.1.2 景觀內容—“紫泉十景”
乾隆皇帝十四次駐蹕紫泉行宮,僅詠嘆行宮內十景的詩,達一百一十三首[1],而清代高晉在其繪制的《南巡盛典名勝圖錄》中也有對紫泉行宮的描繪。從紫泉行宮的入口出發,紫泉十景依次為:屏山、竹埭、敞軒、鏡湖、舫室、棕亭、虹橋、魚罾、箭廳、石徑[1]。
這十景是紫泉行宮的景觀節點,是紫泉行宮典型的景觀內容。紫泉十景作為紫泉行宮功能、路線以及視覺的集中點,對空間氛圍的營造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經分析,紫泉十景通過山石、水體、植物、園林建筑等古典園林元素表現,形成一個“起、承、轉、合”的富有韻律美的游覽線路,將紫泉行宮的景觀空間形成一個有序的整體,通過道路轉折、地形起伏、林木遮掩、空間滲透等處理手法,使游人“漸入佳景”。
基于對紫泉行宮“前宮后苑”與“紫泉十景”的分析,結合場地和使用者的需求,將其分別解構為空間序列及景觀內容,以期通過分析和轉譯,重組得到該項目的景觀設計策略(圖3)。
2.2.1 空間序列
項目基址周邊地塊已經被高度開發,原來的生態環境也基本被城市建設所取代,人的生活場所漸漸與自然割裂。自古以來,人們常寄自然山水以表悲喜哀樂之情。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君子比德是儒家的一種重要的道德感悟和價值取向。現代人失去山水,也失去了一種寄托情感的方式。將自然空間前置,可以強化環境的重要性,滿足人們的身體和精神健康需求。

圖3 設計構思框架圖
隨著時代和社會制度的變遷,因為服務群體的改變,“自然空間”的內涵也有所更新:昔日,在行宮園林的設計里,“前宮后苑”的本質是以禮制空間為中心,營造其附屬的自然空間,為政治服務;而在當代,設計的目標是營造人類詩意棲居于自然的空間,自然空間是設計的主體對象。因此,該設計打破行宮園林的傳統格局,在空間順序上將園林前置于建筑,把“苑”放在“宮”之前,以自然空間為主,禮制空間為輔,為人們營造城市中的“行宮園林”,使山水回歸人的生活,滿足人們寄情山水、頤養心性的精神訴求和價值取向。
2.2.2 景觀內容
行宮園林在設計上的表達主要體現在場地規劃布局的對稱式。方正的建筑和嚴格的中軸線布局有均衡、穩定、統一和有序的特點,易于取得莊嚴、肅穆、公正和權威的氣氛[3]。但過分嚴格的中軸線對稱會導致空間利用不足,降低在空間里面行走的趣味性,除此以外,也不利于營造舒適、親切、輕松的氛圍。
根據項目的特點和場地的實際情況,設計選擇在重要的節點采用多軸線對稱的布局手法去展現禮制空間的方正感和儀式感,將古典園林里的單一中軸線對稱轉譯為場地內的多軸線對稱。這樣,既可以營造現代的行宮園林,也滿足使用者對場地的功能性需求。
另一方面,是造園元素的應用。古典園林造園的四大元素是建筑、山水、樹木、花草,中國古典園林會運用帶有中國民族風格的建筑物,例如亭、臺、樓、閣、橋、軒等,再搭配植物、假山和石頭等組成各種精巧別致的園林景觀。以常見的廊、亭、橋為例,其與園中的其他構筑物相結合,構成了別出心裁的藝術形象[5]。受技術條件制約,古代的行宮園林多用花、石、水等自然元素表現生態環境,營造自然空間,如紫泉十景。而在現代,由于技術的革新,在設計元素的挑選上有了更多的選擇,包括玻璃、樹脂等等。因此,在繼承行宮文化的同時,設計著重于用當代的元素塑造城市中的隱秘山林空間氛圍,通過景觀,將自然界的“山水”轉譯為可與現代城市共存的“自然空間”,使人們在進入建筑前能感受自然,放松身心。
在對項目有了空間結構和景觀內容的設計構思后,以設計的手法表達行宮空間,使抽象的理念具體化,用策略使空間落地(圖4)。根據實際場地以及功能的需求,紫泉十景被重構為項目場地中的六重空間,包括:“隱”(對應屏山)、“禮”(對應棕亭)、“橋”(對應虹橋)、“庭”(對應鏡湖)、“溪”(對應魚罾)、“堂”(對應敞軒),并采用中軸線對稱的形式表現禮制氛圍。
以“隱”為起點,先后貫穿“禮”“橋”“庭”“溪”,以“堂”為終點,經過層層遞進,實現自然空間與禮制空間的交融。這六重空間在形式上是山水的抽象表達,在形、境、韻的層次上進行感官的疊加,使人猶如行走在行宮園林之中。在設計上,融入現代簡約風格,打造東方韻味色彩濃烈的景觀空間,兼具人文和自然特征。
“隱”于入口處呼應“屏山詩”,以植物和墻體將空間與外界分隔,“隱”有隱匿、不外露的含義,形成咫尺山林的幽奧,以自然營造入“隱”的節點,用現代藝術點題空間[6]。
有別于傳統的行宮園林,項目入口沒有沿用傳統的入口門頭形式,而是以早園竹Phyllostachys propinqua和油松Pinus tabuliformis等植物圍繞,以形式簡約的厚重片墻營造豐富的細節,賦予山水藝術設計,共同營造現代而不失中國古典傳統的自然空間(圖5)。以此為起點,引導觀者游覽其中,并為之怡情,陶冶身心。
“禮”,以“廊”與“亭”結合的形式,營造一個過渡空間,以從紫泉行宮中解構出的禮序精神,營造成為迎接客戶的亭廊空間,體現尊崇的禮遇態度。庭廊采用中軸線設計,突顯禮序精神。而廊不僅可以起到引導游客的作用,還可以劃分空間和構景;亭不僅自身建造樣式多變,而且在造景中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7]。幾大要素彼此相互襯托、相輔相成,組成一個完整的園林空間。同時,能形成人們心理和視覺上的閉合感,讓原本開放的空間變成半圍合,可在此行、棲、游,構建過渡亭廊。柱廊的序列感和特定的灰色空間,使建筑在平面及三維空間上,顯得通透而舒朗。
從山水畫中提取靈感,將山水進行改編、重制,形成新的符號,營造一個半遮半透、將遠未遠的空間,表現現代的山水精神,這也是重塑自然空間的一種方式。同時,多處采用古典園林框景、借景的組景設計手法,透過鏤空景墻亦可見紫泉河的局部景觀(圖6)。

圖4 龍湖高碑店·列車新城景觀總平面圖

圖5 入口空間實景圖
“橋”,提取了頤和園昆明湖長堤上玉帶橋的神韻與意境,且因場地橫跨紫泉河,以橋相連,因地制宜。橋在行進的動線上制造了一處含蓄的屏蔽:一水之隔不見全貌,隨著階梯的不斷推進,隔岸世界也不斷淡入眼前。橋體的兩側是一幅山水畫卷,身在其中,猶如行走于山水云之間(圖7)。
這座橋是傳統橋體與現代材料的結合,橋的結構采用傳統拱橋的形態,而橋兩側的護欄則采用現代的玻璃材料。玻璃上的圖案是中國傳統的水墨山水畫,將山水與橋體相連,營造詩意的氛圍。
“亭”采用簡約的大理石作為靜水面池底,襯托著圓形的靜水面,并與庭頂圓形的虛空間相呼應,沉穩而又不失靈動,可謂“天道圓,地道方”。由實見虛,虛實結合。透過半透的玻璃幕墻的月洞門,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疊水瀑布,精致的造型松Pinusspp.,以及反復推敲的置石。墻體上的空洞,采用了古典園林經典的漏景手法,給人無限想象(圖8)。
“天圓地方”充滿了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的思想,是禮制的思想源頭[8]。中國傳統的建筑,一直講究天圓地方[9]。在此,用西方幾何的構圖和材料去表現中國古代的“天圓地方”,營造禮制空間,將古代園林與現代設計結合。
“溪”以山水疊瀑的形式呈現,精心雕琢的置石錯落有致,其間夾雜著花草、涌泉。傳統園林的空間序列是通過折線展開的,形成了靈活的布局,連續而節奏富有韻律,組成了園林空間序列的抑揚頓挫。項目的入口部分狹長、曲折、封閉,人的視野被約束,但隨著逐漸深入到園林內部,畫面和空間逐漸開闊,先抑后揚的園林空間處理手法,使園林空間趣味性更強。

圖6 過渡空間實景圖

圖7 玉帶橋實景圖

圖8 水庭實景圖
設計方法遵從中國古典園林空間布局中的虛實手法,迂回曲折,虛實相映。中國古典園林在表現章法上有很多傳統山水畫的影子,二者都很注重虛實對比[10]。山水畫論中有“虛實相生,乃得畫理”及“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之說;而在古典園林中,虛與實常表現為:山為實,水面為虛[10]。“溪”的造景方式以石頭和植物為“山”,以清溪為“水”,達到了虛實結合的效果(圖9)。隨著溪流,人們完全進入了自然空間,有山有水,虛實結合,讓人暫時逃離城市,感受到平靜。
“堂”是游覽路線的終點站,以藝術作為主要形式呈現。傳統山水畫家很注重對山石的選用,同樣,古典園林造景也很注重山石的選用,這是造園家借物傳情,從主觀返到客觀的再現[10]。到了現代,除了采用傳統的園林元素,還采用現代而簡約的園林小品增強景觀氛圍,如藝術樹脂地面和背景水墻。樹脂地面的圖案以青綠山水技法的代表人物張大千的《春山匹練圖》為藍本,打造目前全國最大的戶外藝術樹脂地面,色調與建筑互相襯托,提升藝術格調,形成廣場中心的視覺焦點;而兩側的疊水景墻,作為空間氛圍的調節劑,形成中心景觀軸的視覺轉移點(圖10)。
“堂”完全按照中軸線對稱來設計布局,建筑也采用嚴格的中軸線對稱設計,共同營造禮制空間的氛圍。由自然空間進入禮制空間,根據氛圍的變化和交錯,實現兩個空間的交融。

圖9 山水疊瀑實景圖

圖10 前廣場實景圖
結合場地實際條件和功能需求,設計對紫泉行宮中的禮制空間和自然空間分別進行解構和重組,采用現代的布局方式和設計元素,融合為現代“行宮園林”空間。盡管紫泉行宮已經消失,但其文化基因可以通過設計得到延續。項目在滿足現代使用者需求的基礎上,以禮制文化和山水精神為內核,從設計的角度對古典園林進行現代的轉譯,將傳統文化和現代景觀的狀態由對抗式的共存轉化為和解式的交融,展現一種千年禮儀之邦的詩意氛圍。
面對復雜而多元的環境,關注人類生存空間中人文與生態之間的平衡,以綜合而辯證的思維去發現和理解當中的矛盾,是當代景觀設計師的歷史使命。景觀設計師并非單純的風景創造者,只有更關注歷史、生態、社會,以景觀設計為語言,積極與世界交流,才能更好地向人們傳達風景園林的科學和人文的價值觀。
注:圖2來自《南巡盛典名勝圖錄》(高晉. 張維明,選編. 蘇州:古吳軒出版社,1999),其余圖片為作者自繪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