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細雨綿綿,剛入夜的醫院外警燈交織。嗅覺靈敏的媒體記者早開著采訪車蜂擁而至,讓附近的交通一度陷入癱瘓狀態。
身受重傷的高峰被推進手術室時,尚存著一絲意識。當他看到正欲戴口罩的手術醫生時,臉上竟然露出狡黠的笑容,輕聲地“嗨”了一下。
主刀手術的梁映江醫生轉過頭愣住了,他眼里有些驚慌,又有些恐懼,但最后還是鎮定下來。
梁醫生一邊笑著一邊緩緩戴上口罩,這個笑里有旁人無法解釋的輕松與釋然。
就在半個小時前,城郊的一條道路上,一輛貨車瘋狂地按著喇叭。司機本來是想闖紅燈的,可是沒想到人行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女孩。
道路兩旁的人們都驚呆了,女孩也被嚇得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候,高峰勇敢地沖了上去,推開了小女孩,可是他自己卻被卷進了車輪底下。
人們立刻報了警。警察趕來后帶走了肇事司機,另一方面火速派救護車把高峰送去了醫院。
阿久是在電視上看到這起突發事件的。主持人講述著高峰的故事,他漂泊無業,卻做出了常人不敢做的壯舉。媒體已經開始把高峰稱為“城市英雄”了。所有人都在祈禱他可以轉危為安,因為據說手術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阿久放下手中的可樂,也開始為這個素未謀面的英雄緊張起來。
“醫生出來了,醫生出來了!”隨著一聲大喊,鏡頭快速抖動起來,并不斷推進。沒一會兒工夫,長槍短炮已經把梁映江圍了個水泄不通。
“真的十分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梁映江低下頭,滿臉愧疚,“高先生因為多器官功能衰竭,已經去世了。”
“哎,說好的‘好人一生平安呢?”阿久嘆了一口氣,起身想要關掉電視。
這時,本來在一旁蹺著二郎腿玩手機的招財貓卻“哼”了一聲說:“不對,這個醫生是兇手,他殺了那個‘英雄。”
阿久覺得不可思議:“手術失敗是正常現象,你不能因此就說醫生殺了人。”
招財貓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手機,她輕蔑地說了一句:“說你是菜鳥,你還真是菜鳥。不瞞你說,本喵早就盯上這個高調的‘大英雄了。否則,本喵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地跑到你這里來?要不要來看看本喵搜集到的證據?免費的喲!”
“是是是,我是菜鳥,您是偵探界的大佬!”阿久努了努嘴,“那這么說,高峰和這個姓梁的醫生認識嘍?”
招財貓點點頭:“肯定是啊,不然哪里來的犯罪動機呢?”
阿久一拍桌子激動地說:“看來這次要請大佬出手,抽絲剝繭,探知真相了!”
“知道厲害就好。招財貓不發威,你當本喵是吉祥物啊!”招財貓把手機一扔,雙手將前額的碎發向后摟了一把,“來,小久久,本喵讓你見識一下,什么叫作‘聰明才智!”
“這么黑,能看清什么呀?”
“噓,別說話!”招財貓打斷了阿久的問話,將電腦的顯示屏調亮了兩格。
畫面很黑,昏暗的路燈下,幾個流氓圍住了一個年輕女孩,正在搶她手中的包。
高峰沖上前去,把女孩護在身后,大聲地咒罵著流氓,一來是想引起周圍居民的注意,二來是想讓女孩趁流氓們慌神時逃跑。
可是高峰低估了這些壞蛋的手段,為首的一個黃毛掏出匕首就朝他刺過來。高峰胸部中了一刀,鮮血汩汩地涌出,這下流氓們才四散逃跑。
“這之后,是女孩把高峰送到了醫院。而當晚,在急診室值夜班的人正是梁映江。”招財貓將視頻暫停,面向阿九說道。
阿久有些感動:“沒想到高峰真的是一個英雄,救小女孩不是他第一次見義勇為。”
“可是你不覺得高峰有些奇怪喵?”招財貓看著畫面,露出懷疑的神色。
“哪里奇怪了?”阿久問道。
招財貓指著剛才他們看到的畫面說:“你看,之前這一刀,高峰明明可以躲過去,但是他卻直接迎了上去。”
“好像是這樣哦。”阿久將視頻回放,重新看了一遍,發現確實如此。
“說不定這就是本案的關鍵。”招財貓煞有介事地說,“來,本喵再讓你看看更精彩的畫面。”
招財貓點開了第二段視頻。一個地下車庫里,高峰接過梁映江遞過來的一個大包裹。
“這二十萬是我最后一次給你的,你別欺人太甚了。”梁映江咬著牙說道。
高峰掂了掂包裹的重量,說:“梁醫生,你是不是恨不得想用手術刀殺了我?”
“雖然我也是罪有應得,但是我如果報警,你也會因為勒索的罪名而被警方逮捕的。”梁映江顯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才說出了這句話。
“哈哈哈!我就是勒索犯,那又怎樣,你去報警啊。”高峰笑著背上背包轉過身去。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你是怎么搞到這些視頻的?”阿久匪夷所思地望著招財貓。“城市英雄”高峰居然是一個勒索犯,他在阿久心目中的偉岸形象轟然崩塌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小久久,學著點吧!”招財貓擺出一副閱盡人生的模樣。
“如果高峰多次勒索過梁映江的話,那么,梁映江的殺人動機就成立了。或許,這次手術原本是可以成功的,高峰也不會死掉。”阿久說。
“對呀對呀,就說本喵看兇手準得很,沒錯吧?”招財貓剝下一整張橘子皮,然后將橘子整個塞進嘴里。
“那高峰究竟是抓到了梁映江的什么把柄呢?居然一次就要了他二十萬。而且,看樣子他應該是要過很多次錢了。”阿久有點好奇。
招財貓的嘴里塞滿了橘子瓤:“這就不知道了,等新的視頻傳來了我們再看看喵。”
“新的視頻要等多久?能還原得更清晰一些嗎?”阿久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兄弟,你當這些視頻是本喵找演員拍的嗎?就算是自己拍的,也需要時間和錢,好喵?耐心地等著吧,有消息,本喵自然會通知你的。”招財貓走進臥室,將房門“咔嚓”一聲鎖上了。
一轉眼,招財貓又從臥室里出來了。她把筆記本摔到阿久面前,咬牙切齒地嘟囔著:“這群吸血鬼,快把本喵榨干了。”
阿久撓撓頭,表示無能無力,順手點開了招財貓搞來的新視頻。
“這次我要十萬元。”高峰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往前一點。”阿久一邊讓招財貓調整進度條,一邊側耳傾聽視頻內的對話。
“梁醫生,最近家里需要一筆錢,你看你能不能給我兩三萬。我絕對不把你的事情說出去。”高峰有些緊張地說。
“再往前。”阿久似乎發現了什么。
筆記本電腦里傳出來一聲尖銳的剎車聲。路邊沒有路燈,灰蒙蒙的,畫面上只能看到一束慘白的車燈。看到這,阿久急忙將視頻暫停,指著樹下的一道模糊的身影,驚呼:“你看,這不是高峰嗎?”
高峰愣在原地,看著車上下來一個人,驚慌地四下張望,最終把撞倒在車前的人挪到了路邊。
阿久猛然想起前不久刊登在報紙上的一則新聞,說的正是司機在郊區撞倒老人后逃逸的事件。雖然老人后來被其他人發現送去了醫院,但是最終還是沒有搶救過來,肇事司機也一直沒有被抓住。
轎車很快就開走了,但是過了沒一會兒又開了回來,司機走下車在老人身前立了一個警示牌。
此時,阿久終于看清楚,這個肇事逃逸的司機赫然便是梁映江!
這下所有的疑點都能被解釋了。梁映江駕車撞死了人,而這一切都被作為唯一目擊證人的高峰看到了。高峰沒有選擇報警,而是通過車牌號查到了梁映江的信息,并且由此開始向他敲詐勒索。
“高峰可沒想到,自己最后的手術居然是由梁映江主刀的。而梁映江為了絕后患,故意讓手術失敗了。”阿久推理道。
招財貓試圖引導阿久:“可是還是有疑點沒有解決。比如說,高峰為什么視死如歸,而且本喵總覺得他在挑釁梁映江。”
阿久點點頭:“我也很奇怪,要不我們再看看下一條視頻吧。”
“不用再看了,是時候去找梁醫生問個究竟了喵。”招財貓關上電腦。
此時,梁映江正駕駛著租來的新車。他不斷地回憶起高峰和他的最后一次見面。
高峰死前偷偷塞給了他一張背后寫有密碼的銀行卡。卡里的金額,他已經查過了——三十三萬七千塊錢,和高峰從自己這里要去的錢數一模一樣。
“給你。”高峰在最后的時刻掙扎著說,血從他的喉嚨里噴濺出來。
高峰的手術失敗了,是梁映江搞的鬼。可是高峰卻留給了他一個難解的謎題。他茫然慌亂,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人性的淪喪。
突然,梁映江被人從身后用一根繩索綁在了椅子上。他驚慌失措地從后視鏡看過去,“綁匪”竟然是一個滿臉青澀的少年。
“我們這么做不合適吧?”阿久問招財貓。
招財貓做了一個“OK”的手勢:“相信我,沒有比這樣做更合適的了。”
“你好,我叫阿久。”阿久禮貌地說,“我通過一些渠道知道,高峰是被你故意害死的;而且我還知道,高峰一直敲詐勒索你的犯罪事實。”
“紙里終究還是包不住火啊。”梁映江笑了一下說,“小伙子,你說得都沒有錯。可是他到底有沒有勒索我,我現在真的不知道了。”
說完,梁映江撐著小臂拿出一張銀行卡給阿久看。
“我想說的,其實也是這件事情。高峰在很早之前就開始謀劃了,他一直在沒有監控的道路上溜達,也是為了尋找機會。”阿久說道。
“尋找什么?”梁映江不解。
阿久繼續解釋說:“高峰其實一直在尋找制造自己死亡的機會。他老家的父母抱病在床,還有妻兒要生活,可是他被一同打工的人騙光了所有的錢,已經陷入了絕境。所以高峰給自己買了一份意外保險,想通過合理的交通事故來獲得理賠。”
梁映江眉頭一抬,頗有些驚訝。
“可是高峰遲遲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他多次見義勇為就是希望自己能出意外,不過這些事都沒有要了他的命。直到他撞見了你肇事的那一幕,他便有了第二套計劃。”阿久說,“雖然高峰通過勒索你拿到了很多錢,不過卻沒有花掉一分。他本來就是想激怒你,讓你通過醫療事故的方式殺掉他。”
梁映江接過話:“所以……所以他會義無反顧地救了那個小女孩,所以他會在看到我的時候笑出來?”
梁映江大笑起來,讓阿久有點莫名其妙。
“小伙子,保險公司賠給高峰的那一筆巨額保險,應該很快就交給他的妻兒了吧。”梁映江問道。
阿久點點頭:“是的,我剛才看新聞說,保險公司不僅全額理賠,還送了一筆慰問金給英雄高峰的家人。”
梁映江扭了扭身子,想掙脫阿久的束縛。
“我建議你還是自首吧。”阿久勸告道。
梁映江說:“你抬頭看看就知道了。”說罷,梁醫生打開車前燈,照亮了前面的建筑。
阿久發現前面就是警察局,連忙松開了繩索。
“這世上到底誰是英雄,誰是壞人,有幾個人能說清楚呢?”梁映江脫下自己的白大褂,推開車門一步一步朝警察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