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紅
1984年的9月,“徐巧紅要去蔣堂讀金華一中了”,我的父母都有了榮光。初中我是在湯溪中學上的,相較家鄉后山徐村,湯溪已是“城里”,去一趟就算遠門,蔣堂超出湯溪至少八里地,簡直算得上是遙遠。父母打聽到鄰村倉里有個人在學校食堂,為了女兒進校能有個照顧,托人去打招呼。報到的那天,爸爸和伯伯家的大哥巧林,騎著自行車,一人帶我,一人帶行李,過越溪橋,到了湯溪,湯溪繼續往前,經過白沙驛,路是沙子碎石鋪的公路,兩邊有水塘、有稻田,還有樹林和墳地。哥哥帶著我,上坡有點吃力,然而他不愿放下我,還是賣力地騎。他覺得帶著一中的女學生很有面子,他還想讓別人誤會那是他的女朋友。他問我別人會不會這么想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是期待,然而我毫不留情地給了他否定的回答。
當年,學校門口是一片農田,農田前面一條公路,公路平行是一條鐵路,公路是連接學校和家的,我們有時擠在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交車里回家,有時擠不上去,幾個湯溪的同學就一起走路回去。鐵路是劃分學校和蔣堂鎮的,跨過鐵軌,那邊有賣餛飩豆漿大餅油條的小吃店,還有擺著白球鞋、解放鞋的百貨店。農村的同學,聞聞豆漿的醬油蔥花香,就已經很幸福了。在徐州當軍官的姐夫回家探親,問我有什么人生理想,我說“吃天蘿敬吃個夠”——“天蘿敬”是我們對油條的愛稱。
三十多年來,學校門口的那片地、那條路,會時不時在夢中出現。有時趕不上車,有時買不到票,有時帶的行李太多,有時碰到壞人,有時迷糊了方向,家就在前面,想回而不能回的感覺好難過,夢中的掙扎好累。還好,醒了,一切都只是夢魘,就覺得醒著真好,現實真好,現在真好。
大門口的小賣部記憶清晰,畢竟那里有過酥餅、S餅,在每天干菜咸菜的歲月里,這是我們不多的可以奢侈的東西。我最感激小賣部的,是那里可以買到信紙信封。那時,弟弟初中,在湯溪,姐弟情深,相隔幾里路,還要寫信。弟弟跑步忽然流了好多鼻血,我猜想是不是營養不夠,把父母給的五元零花錢放在信封里,貼上八分錢的郵票,從蔣堂寄到湯溪,告訴弟弟自己去買袋奶粉或是麥乳精補補身體。我要考大學,弟弟要考高中,學習都是緊張的,快到高考的時候,我不能每個禮拜都回家,父母農忙,弟弟就騎著自行車給我送米送菜。班里的好朋友都知道我有一個好弟弟。因為我作文好,經常被當作范文朗讀,而弟弟是我高中三年作文里始終的男一號。
那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沉浸在那個似乎存在又不存在的書信往來構成的虛擬世界里。小賣部的信紙、信封、郵票,一定是我買得最多,因為每一封信都好厚啊,有自己的創作,還有關于學校、父母、弟妹、同學、自己的所有想法——一個內向的人,在高考壓抑而荷爾蒙又青春涌動的歲月里,她的激情總是需要一個出口的。她選擇封閉了一個現實的世界,于是她為自己打開了一個虛擬的世界。高一的教室在學校一樓。高一時語文老師讓我當課代表,優秀的作文刻成了小報,小報印好以后,我們班里好像是一人一份,其它班的就發幾份,我沿著一樓的走廊走,從窗口或是教室的后門丟進去。
那時的我們都很自律。清晨早起,出校門,迎著朝陽跑一段,繞到學校的外面,就是一個有湖水有山丘的世外桃源,我們叫它“花果山”。那片野地必定是不大的,山丘也不高,然而在我的記憶中,金色的湖面、赭紅色的山丘、晨風吹過迎風飄揚的白色茅草穗,卻是記憶中最廣闊最美麗最浪漫的畫面。早晨的太陽,柔和,金黃,溫暖。湖邊有時會有飲水的老牛,安靜,慈祥,不由自主就要對著老牛念一聲“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時學范仲淹《岳陽樓記》,老師要求我們背誦,很多文字其實不甚了了,但拿著課本搖頭晃腦念到:“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再看看眼前的湖面,忽然對“浮光躍金”一詞就有了最直觀的感受。感謝當年學校的語文老師,他們總能把每一篇課文講解得那么生動,他們是真的沉浸在文字的韻味里,是真的用心讓我們去體會文字的美,引發我們對生活的熱愛、對人生的思考。有了他們的指路,困于偏僻鄉間、封閉校園的我們,面對一個小小的田間水塘、矮矮山丘,亦能在靈魂上與遙遠的古人相通,才知道遠方有更廣闊更美麗的世界。
如今這些處所都被樓房代替,它們只在記憶中存在。我高考考上一所北方的軍校,畢業之后到另一所軍校當教員,轉業后在警校又當過教員,所有知識的積淀、文字的功力,都源自我偉大的母校、偉大的老師,是他們給了我知識、修養,讓我一輩子都有底氣,一輩子都不曾感覺枯竭。親愛的郭老師,我非常清楚地記得,高三最后一次家長會,媽媽來蔣堂,你跟我媽媽說:徐巧紅你不用擔心,她90%是能上的,沒問題。我媽媽原來以為自己一個農婦,去了學校班主任不會搭理她,然而您像對待別的家長一樣尊重她,還給她吃了定心丸,讓她回家的腳步都輕松了很多。如今,很多同學都當了老師,我知道他們不僅教學有方,而且對每一個孩子都公平相待,溫柔有愛,不勢利,不偏見。在他們的身上,我看到的是您的影子。
記憶是個奇怪的東西,塵封經年,有些生疏,卻不曾變質。回憶也是個奇怪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片段,有點零落,卻完全真實。由少年到中年,無論我是逆境還是順境,我的脾氣也許變了,性格也許改了,但是我的內心一直沒變,我一直記得老師的教誨,做人不虛偽,不世故,不勢利,不傷人,不卑不亢,真誠善良。一路行來,有過痛有過淚,但更多的是歡笑、感恩,出走半生,百戰歸來,身是中年身,心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