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醉
從2017年初開始,我國化纖原材料市場在精對苯二甲酸(PTA)、乙二醇(MEG)以及滌綸絲、錦綸絲為首的主要紡織原材料帶領下,一路高歌猛進上漲。尤其是到了2018年下半年,受到國內大宗商品行情大幅震蕩、國外貿易情況不甚明朗、人民幣匯率波動較大等因素的影響,上游化纖原材料又開始了幅度更大、間隔時間更短的價格上漲。同時,在環保限產、國際油價上漲和供需矛盾等的多重作用下,下游印染企業也紛紛提高了印染的價格。那么,處于產業鏈中間幾乎沒有話語權和議價能力的紡織企業,在自身也面臨環保問題以及其他生產成本上漲問題的同時,又應該如何來應對這來勢洶洶的“漲價潮”呢?
8月4日,浙江省桐鄉市經編商會發出的一份“停產倡議書”,立即在紡織行業中激起了“千層浪”。他們在倡議書中說目前“化纖原料絲大幅不合理漲價”是“上游化纖企業只顧眼前利益,不顧下游經編企業死活,打亂了整個化纖原料絲和經編市場秩序”,因此,該商會倡議“即日起,清完庫存的原料絲以后,我市經編企業停產放假,以共同抵制化纖原料絲的大幅不合理漲價,倒逼化纖企業合理整頓原料價格,還經編市場長期有序健康的經營秩序”。
“經編”這個名字來自機織,是指針織中利用經紗縱行結圈連成織物的方法。經編商會則是由從事經編紡織行業的相關組織和個人自愿組成的行業性的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據了解,桐鄉經編商會共有成員企業39家,化纖占據了他們的主要原料成本。
“停產倡議書”發布之后,引起的連鎖反應可能已經遠遠超出了發布者本身的預期。首先,當地政府相關部門在8月6日(發布后的第一個工作日)便組織商會代表開會,以便了解、掌握情況并協商解決。同日,體量更大擁有500多家會員企業的浙江海寧經編商會也發布了內容大同小異的“停產倡議書”。隨后,更有武進、常熟等地的經編行業商會火速跟進,紛紛表示響應集體停產倡議。至此,由于化纖原材料漲價引發的,積怨已久的紡織上下游矛盾終于徹底爆發。
那么,位于產業鏈上游的化纖廠為什么要頻繁且大幅度漲價呢?他們是否真如下游紡織經編行業商會批判的那樣“鼠目寸光”,完全不懂漲價導致的“唇亡齒寒,最終波及化纖原料企業自身的效益和長遠發展”呢?
首先,據了解,精對苯二甲酸(PTA)、乙二醇(MEG)漲價是最直接也是最能讓下游企業“心服口服”的理由。其次,就是諸如人民幣匯率變化、環保去產能整治等客觀原因。另外,還有水、電費用上漲,排污費上漲等生產成本上漲的原因,甚至于某企業還以當地“最低工資標準上調”為由而提價。據紡織企業反映,凡是各種能用的漲價理由都已經被化纖原料企業“無所不用其極”了,甚至于讓下游紡織企業都找不出任何化纖原材料可以不漲價的理由。
長久以來,我國在國際石油產品價格上缺少話語權是不爭的事實,部分中東地區國家說漲價就漲價的情況是屢見不鮮。以沙特為例來看,我國每年進口原油超過9000億元人民幣,其中約有25%來自沙特。不可否認,我國對于沙特超輕質原油的依賴程度相對比較高。但是在2018年4月和5月,沙特先后宣布將上調對亞洲客戶出售的輕質原油價格。這是沙特繼2017年底漲價之后的又一次較大幅度漲價。據估算,因為沙特的漲價我國每年進口原油要多付超過2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26億元。
眾所周知,我們現在使用的大部分化工原材料都從原油當中提煉而來。因此,原油價格的大幅度上漲,必然將會引起很多化工原材料價格的“應聲而漲”。
我們以滌綸長絲的實際情況來分析。生產滌綸長絲需要的原材料主要是精對苯二甲酸(PTA)和乙二醇(MEG),這兩種原材料的成本合計約占滌綸長絲成本85%左右。據了解,每生產一噸滌綸長絲約需0.85噸的精對苯二甲酸(PTA)以及0.33噸的乙二醇(MEG)。而目前精對苯二甲酸(PTA)的市場價格在2018年8月初已經上漲到超過7000元一噸。乙二醇(MEG)的價格更是漲到了將近8000元一噸。從滌綸長絲生產企業反饋的情況是,他們生產一噸滌綸長絲,熔體就要將近9000元左右,再加上其他的諸如水電、勞動力等費用,一噸滌綸長絲的生產成本已經超過了萬元。
因此,提及下游紡織經編企業對于化纖原材料漲價的種種不滿,上游化纖原料企業也是一肚子苦水。
從大部分化纖原材料企業的實際情況來看,其熔體成本較之2018年6月份每噸上漲約1500元,漲幅達20%。而其產品以滌綸長絲為例,每噸上漲約600元,漲幅僅5%左右。
作為產業鏈的上下游,紡織經編企業與化纖原材料企業“本是同根生”。用民間的俗話說就是“一根繩子上拴著的兩個螞蚱”,是確確實實的命運共同體。他們之間突如其來的這一場“掐架”,帶給社會大眾的更多是意外、吃驚和匪夷所思。
然而,在我國紡織服裝行業里發生的很多事情也未必就是“當局者迷”,同時也亦非絕對的“旁觀者清”。
資本市場的嗅覺是最靈敏的,對于市場極為微小的變化也會聞風而動。各地紡織經編企業“同仇敵愾”地對上游化纖原料企業的抵制,立即在股票市場產生了反應。2018年8月初,我國A股的化纖上市公司股價集體下跌,其中僅8月8日一天,南京化纖的股價便大跌5.57%。
然而,從實際情況來看化纖原材料企業并沒有在產品價格上做出任何下調的讓步,反而呈現出進一步上漲的趨勢。不得不承認,紡織經編企業商會的停產、停機倡議仍然無法有效抵御化纖原材料漲價的大潮。

究其原因,無非就是赤裸裸地給大家演繹了一遍“叢林法則”。就好比遷徙途中,打算過河的非洲角馬苦口婆心地告訴河里的鱷魚說:“不要吃我,我的角很硬,小心被卡著喉嚨。”而鱷魚則漫不經心地告訴角馬說:“沒關系,我的牙口、胃口、消化系統都還不錯……”
首先,諸如精對苯二甲酸(PTA)、乙二醇(MEG)以及化纖長絲等主要化纖原材料的產業鏈下游并非只有紡織經編行業一家。它們的應用領域十分廣泛,占總量的九成以上主要使用在織布、針織、毛紡以及工業用絲等行業。紡織經編行業所使用的化纖長絲僅占總產量的一成左右,即便是其全部停產、停機進行抵制,對化纖原材料產品銷售的影響也十分有限。
其次,紡織經編行業中真正停產、停機的企業很少。據了解,所謂的停產、停機說起來容易,但實施起來卻是困難重重。眾所周知,紡織企業幾乎都背負著大量的銀行貸款或其他民間借款。據說,經編商會的停產倡議書一出,便有各大小銀行向企業詢問實際情況。毋庸置疑,一旦紡織經編企業停產、停機,銀行勢必很快就會停貸、斷貸、抽貸。同時,員工安置、繳納稅款、貸款利息等等都需要大量的真金白銀。因此,紡織經編企業繼續生產無非就是盈虧的“疥癬之疾”,而一旦停產、停機則就可能會出現資金鏈斷裂、破產等“心腹之患”了。
再者,紡織經編商會的停產倡議對于倒逼上游化纖原材料企業降價的目標并不明確,信心也不堅定。我們從其停產倡議書中“惡劣的內外貿易環境影響下,經編成品或是坯布的價格都只能滯留原地”以及“清完庫存的原料絲以后”等表述便可一見端倪。
簡單地說,因為紡織經編行業的下游銷售不景氣,供大于求而導致上游漲價不能有效地傳遞到產業鏈的下游。所以才使得他們“利潤急劇縮水,甚至虧損連連”,從而導致部分紡織經編企業“有單不敢接”。
那么,該如何應對這種不利的局面呢?紡織經編商會其實已經在倡議書中說得很清楚了。一方面是希望經編企業能夠盡量去庫存,進行內部產能調整。另外一方面,才是呼吁上游化纖原材料企業能夠在價格上有所下調。
近年來以經編產業為代表的我國紡織行業中,引進的設備過多,產能擴張較快,同質化競爭嚴重以及原材料庫存、產品庫存積壓、應收欠款增多等等都是企業無法回避的問題。而紡織經編行業自身在發展中出現的問題尤為突出,我們以浙江省海寧為例來具體分析。
浙江省海寧市是我國紡織經編產業的重要基地之一。2018年上半年,海寧市經編行業實現總產值132億元,利潤總額為5.95億元,總體來看行業運行還算比較平穩。但其低檔經編產品的生產、加工能力已經出現了明顯過剩,而在材料創新、工藝創新、管理創新等方面顯然缺乏創新意識和資金投入。經編企業為了獲得有限的市場份額,對于許多常規產品是競相殺價,從而導致了利潤的大幅度下滑。
另外,海寧市在經編產業結構上也存在較大的問題。眾所周知,經編產品無非是服裝用、裝飾用和產業用這三大用途。海寧市的經編產業布局中,八成左右的產品都是奔著服裝用而去的。再加之其經編產品中低中端大路貨所占比例又較大,且品種相對單調,因此產品的差異化程度不高。同質化加劇了經編企業之間的價格競爭,直接導致了企業利潤的減少。
因此,導致經編企業競爭力和利潤雙雙下降的板子,也不能完全打在化纖原材料漲價的原因上。
以經編行業為代表,處于產業鏈中間的織造企業實際上已經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尷尬地步。曾經望眼欲穿的訂單,似乎也變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好不容易熬過了淡季,卻眼看要死在旺季”實際上說出的是織造企業的心聲。
此次由化纖原材料漲價引發的“蝴蝶效應”,具體后果尚未完全顯現。但是,織造行業“重新洗牌”的趨勢似乎越來越明顯。尤其是江浙等省區,曾經一度遍地開花的那些規模小、質量差、觀念相對落后的織造企業很可能“難逃一劫”。
寡頭市場又稱為寡頭壟斷市場。在寡頭壟斷市場上,只有少數幾家廠商供給該行業全部或大部分產品,每個廠家的產量占市場總量的相當份額,對市場價格和產量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目前,在我國精對苯二甲酸(PTA)行業中,排名前五位的企業其有效產能占比達到了68%。在滌綸長絲市場上,排名前三位的企業合計市場占有率達27.76%。無疑,縱觀我國化纖原材料行業的現狀,不難發現產業鏈寡頭態勢已經凸顯。
寡頭市場形成的原因比較復雜,但經濟學家大致認為某些產品的生產必須在相當大的生產規模上進行才能達到最好的經濟效益;行業中幾家企業對生產所需的基本生產資源供給的控制;政府的扶植和支持等等是主要原因。我國幾家大型化纖原材料企業,可能從數年前便已經開始在這方面布局。大型化纖企業對化纖原材料產品的質量要求更高,因此在競爭中的優勢更加明顯。
還有令我們值得注意的是,大型化纖原材料企業甚至已經在制造設備上形成了壟斷趨勢。卷繞頭是化纖紡織機械中的核心部件,主要用來生產滌綸長絲。而德國巴馬格和日本TMT這兩家企業又是全世界生產高質量卷繞頭的主要廠家。據了解,在未來兩三年內這兩家外國企業所生產的卷繞頭,幾乎已經被國內幾家大型化纖企業全部預訂。其年產規模在每年二三百萬噸左右。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國內滌綸長絲大規模的產能提升幾乎已經是不可能出現的事情。
實際上,目前我國的小化纖企業基本上已經整合完畢。那些建成時間較早、規模較小、技術工藝相對落后、能耗水平高的化纖企業要么處于長期停車狀態,要么就已經破產倒閉了。
那么,寡頭市場的形成帶給化纖原材料市場的影響又是什么呢?
不言而喻,首先便是下游紡織企業失去了話語權、議價權。據了解,部分化纖原材料企業已經將以往的現貨銷售、采購模式調整為年約模式。同時,產品的結算價由成本加成和現貨市場價格按一定比例確定,并據提貨量多少給予不同程度折扣,并且,產品的轉運費用也要求下游紡織企業來承擔。
就在紡織企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吐槽聲中,2018年8月初來自下游印染行業的關于分散染料常規系列每噸上調2000~5000元的消息,更如同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實際上,隨著近幾年包括原材料、運輸、能源和監管成本在內的成本不斷上漲,以及各地污染防治工作力度繼續增加、環保稅的開征等等原因,我國印染廠染費提升早已經成為常態,所謂的“四連漲”“五連漲”甚至一月之類“三連漲”等情況更是層出不窮。
毋庸置疑,染費同樣是上游織造企業的主要成本之一。在上游原材料漲價、下游印染費用上漲的雙重壓力下,織造企業無疑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原本行情看好,上半年訂單滿滿的布老板們,面對已經來臨的旺季除了一聲嘆息,恐怕也只能是且行且珍惜了。
那么處于產業鏈中間,已經被上下游的漲價潮“折騰”成“夾心餅干”的織造企業又該如何來應對這種不利的局面呢?
能不能讓我國消費者為織造企業的漲價來買單,才是決定織造行業能否持續發展的關鍵原因。如何讓消費者心甘情愿地來買單呢?無疑,就需要織造企業從產品的創新和高品質兩方面來著手。
實事求是地說,近幾年我國紡織織造企業對于引進先進的設備確實不惜花重金、下血本。但是,在對于技術創新、工藝創新、管理創新、制度創新等方面卻是長期忽視或不夠重視。“買一流設備,用二流技術,做三流產品”是大部分企業的真實寫照。
而紡織面料的質量一般都與原材料以及后期染整環節息息相關。提升紡織面料品質,如果僅僅只靠織造這一個環節,顯然難度較大。因此,對于化纖產品全產業鏈的品質提升才是掌控質量問題的關鍵之所在。
目前,我國化纖原材料產品中除了滌綸長絲之外,使用量較大的錦綸長絲等產品的漲價幅度也比較大,廣大織造企業面對的壓力可想而知。但是,織造企業抱團以停產、停機的方式抵制化纖原材料漲價潮的方式,或許僅僅只是一時意氣的爆發。因為在缺少話語權的前提下,我們根本無法抵擋中東石油漲價。
沒有垮掉的行業,只有垮掉的企業。大浪淘沙始見金,我國織造企業在不利的形勢下,唯有加大產品創新力度,提高產品質量,才能經受住考驗,持續健康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