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祺
2018年5月22日,我在外出采風的列車上,從打開的收音機里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97歲的我國著名笛子演奏家陸春齡于上午8時30分在上海中山醫院去世。聽到這個消息我沉思良久,隨著列車呼嘯向前,我記憶的閘門隨即打開。
陸春齡,笛子演奏家,作曲家,南方笛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被譽為“中國魔笛”。他上海人,中等身材,梳橫頭,智慧的額頭有點前禿,目光炯炯有神。曾任上海音樂學院教授、上海江南絲竹學會會長。他那婉轉、淳厚、圓潤的笛聲純凈甜美,扣人心弦。
認識陸春齡是在20年前的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那天我應百老德育講師團的委托,陪同陸春齡先生來到市郊寶山的一所鄉村學校,和那里的藝術愛好者會面講課。年近八十高齡的陸老面對階梯教室的五百多名學生,精神抖擻地給同學們講述他學練吹笛的經年過程,一邊講一邊手握橫笛吹。其音色濃郁、指法多變,吸引了熱愛文藝的學生。當時我想:一位被國人譽為笛王的大家,沒有一點大師架子,而且不要報酬,始終保持著奮發向上的志氣和激情。他講課時不僅運用中國的笛簫、葫蘆絲,還能使用英國、法國、印度及非洲各地區的民間笛子,變換吹奏姿勢,快樂得像個小孩子。精彩的演奏贏得了師生們陣陣的掌聲,而先生在臺上已經熱得滿頭大汗。
自那天陪陸春齡講課后,我和陸春齡成了忘年交朋友。這以后,他經常來到基層學校。那天我問他這樣講課累不累?他笑著說:“看到這么多愛好藝術和笛子的學生,想到我們的事業后繼有人,我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啊!”
望著他略帶倦意的笑臉,我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記得那天我們小敘時,聊得很愉快,他從上海的小弄堂生活談到今天城市的變化,從小時候喜歡笛子談到和笛子結緣的故事,可以說是圍繞笛子無話不談。從此,我們之間的交往日益增多。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僅聽他笛子演奏,還繼續聽他講與笛子的故事。
1921年,陸春齡出生于一個汽車司機的家庭,家境十分貧寒,是上海小弄堂里的苦孩子。說起來也是有緣,7歲那年,他喜歡獨個兒在小弄堂里玩。一天,他剛跨出門檻,忽然耳畔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尋聲望去,發現他家隔壁不遠的轉角處有一個皮匠正坐在攤位邊吹笛,于是好奇地走過去,結果聽入神了舍不得離開。皮匠見他站著不走,就笑著問:“怎么,你想學吹笛?我可以教你。”
陸春齡聽皮匠說愿意教他吹笛,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從此,他拜皮匠為師。每天趁父母不在家時就去討教學習。這皮匠多才多藝,在教他吹笛子時還教他彈琵琶和拉二胡。后來這事被家里人知道了,父母簡直要生氣了,根本不支持他學笛。原因很簡單,當年上海灘流傳這樣的老話:“討飯胡琴叫花笛”,就是說這東西是乞丐在弄堂里謀生用的玩意,學這東西是沒出息的。
然而,緣分來了就是甩不開。陸春齡不顧家人反對,依然每天把一支笛掛在身邊,堅持練習吹奏。后來,不管日子過得多清苦,四季如一,他把自己的歡樂和悲傷全傾注在竹笛上,用笛聲來抒發感慨,寄托希望。生活的貧困使陸春齡常常挨餓受凍,嘗遍了人間的酸甜苦辣。功夫不負有心人,到了十多歲時,他吹得悠揚動聽,甚至超過了皮匠,皮匠蹺起大拇指夸獎他。
先生告訴我:后來由于生活所迫,他沒滿16歲就去了一家車行打工。那時要連續工作達48小時才能有8小時的休息時間,干的活又苦又累。然而工余后就成了他的自由世界,可以吹他喜歡的笛子。后來,他又去踏過三輪車,開過出租車,青年時代又在江南造船廠當了一名造船工人。工余,他常常為工友們吹一曲,以消除疲勞。由于笛子吹得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他參加了上海紫韻國樂社和中國國樂團,也就是現今的上海民樂團的前身。除了工作,他依然是笛不離手,曲不離口,還經常利用空閑時間,兼職參加社團組織的演出,盡力掙一點大餅錢補貼家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的50年代初,陸春齡的創作生涯便如虎添翼地開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吹笛會受到政府有關部門如此的重視。1953年,陸春齡參加了上海民族樂團的籌建工作,此后便成了上海民族樂團的正式獨奏演員。他的吹笛成為了一份職業,笛子登上了大雅之堂,他十分珍愛這份職業。
不久,由于我國外交上的需要,國家決定組建文化代表團出訪各國,用文藝和音樂的形式與各國人民交流。讓世界了解中國,從而促進國與國之間人民的友情。由于陸春齡笛子吹得好,被有關部門推薦為代表團的成員。當他得到這個消息時,興奮得徹夜不眠。從此他走上了為中國外交作貢獻的歷程。
為了讓外國朋友了解中國文化,陸春齡不斷提高自己的演奏技術水平,除了能自如地運用顫音、震音、歷音、打音等潤飾曲調外,他還開始學習和改變適合笛子吹的曲調。經他整理的笛子曲有《鷓鴣飛》《歡樂頌》《小放牛》《中花六板》等。特別是《鷓鴣飛》在原有的基礎上得到了升華。曲調經過加工后,充分表達了受壓迫人民對自由、幸福生活的向往之情,全曲深沉含蓄,旋律舒展流暢而具有詩意,充分地發揮了曲笛醇厚圓潤、悠揚委婉的特點,真是情到深處有佳韻,百聽不厭。
1954年開始,他隨中國文化代表團出訪了亞、非、拉、歐等70多個國家。所到之處,受到各國的音樂人士和評論家們的歡迎,因為音樂和數字一樣是相通的。陸春齡用他熟練的笛聲驚倒了無數音樂愛好者,令外國觀眾個個稱奇,稱他為是中國的“魔笛”和“神笛”。
說到神笛的故事,陸春齡怎么也不會忘記。那是1955年夏日,陸春齡隨中國文化代表團訪問了印度尼西亞。當時,印度尼西亞是和中國建交的為數不多的國家之一。印尼的蘇加諾總統十分重視兩國人民的友誼,熱烈而隆重歡迎中國文化代表團的到來,并且在可容納十萬人的雅加達廣場上安排中國文化代表團演出,他自己還親自在后臺督戰。
印尼人民,包括中國華僑聽說中國文化使者帶來精彩演出,都從全國各地趕來,有的還高舉火炬,高歌歡迎曲,各路人馬爭先恐后地往廣場前面涌去,廣場上人多了,有的人就爬在樹上,有的坐在屋頂上,大家只為了親眼目睹中國藝術家的風采。突然間,舞臺下一陣騷動,人群在擠動中秩序變得混亂了,警察竭力維護著秩序,但是根本無濟于事。就在這種情況下,警察只好朝天鳴槍示警。但情況卻恰是相反,有些群眾聽到了槍聲,以為發生了戰爭,廣場上頓時亂成一團。
就在這慌亂緊張之時,舞臺上傳來了悠揚動聽的笛聲,人們抬頭一看,只見陸春齡站在臺前,吹奏起他拿手的《小放牛》。陸春齡以打音、倚音、贈音、連奏等嫻熟的笛子技法,使笛曲充滿了輕松活潑的旋律,一下子吸引住了臺下慌亂的群眾,大家開始站著不動了,原來混亂的場面,在這悠揚的笛聲中平靜了下來,秩序慢慢恢復了正常。文化代表團的領導看見在場的觀眾都在認真地聆聽陸春齡的笛曲,覺得十分奇怪,都說這笛子真有魔力啊,它竟然鎮住了騷亂的人群。當時在臺后的蘇加諾總統也正在為此事著急擔憂,忽見廣場人群寂靜了,十分驚訝。當他定神看到陸春齡正鎮定地吹著笛子時,明白了,原來是來自中國的笛聲征服了混亂的人群。陸春齡在演奏時,故意將《小放牛》連吹兩遍,悠揚的笛聲征服了十多萬觀眾。
陸春齡鎮定自若地演奏了《小放牛》等,臺下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秩序恢復了,維持秩序的警察為之動容。之后,陸春齡又應群眾的要求,吹了一曲《歡樂歌》。演出結束后,陸春齡深深地向臺下的觀眾鞠了一躬,從容地回到了后臺。
“這真是神笛呵,人們都在蹺起大拇指夸耀。”代表團的領導和同事們懸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大家紛紛豎起大拇指,稱贊陸春齡大智大勇了不起,為現場解了難,為祖國爭了光。
就在演出的第二天,當地雅加達有一家很有影響的報紙,以“槍聲不能維持秩序,笛聲卻鎮住十萬觀眾”為題,刊登出了這一消息。報道說:“一曲中國田園牧歌,竟有如此神奇的魔力,它遠勝槍聲,征服了十萬觀眾。中國的陸春齡真是名不虛傳的神笛!”此標題雖有些夸張,但也說明了中國的文化藝術之高超,贏得了印尼人民的高度贊賞。
陸春齡這一舉動,深得印度尼西亞總統蘇加諾的好評,蘇加諾總統親自在總統府接見了陸春齡。事后,在印尼相關部門的安排下,中國文化代表團一行人走遍了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蘇門答臘島、巴厘島,沿途不僅接觸到了印度尼西亞許多的文化經典,而且受到了當地廣大民眾的歡迎。與此同時,陸春齡也在參觀中學會了印度尼西亞人民最喜歡的《踏竹舞曲》,還在現場改編創作了《踏竹舞曲》進行吹奏。印度尼西亞的人民聽了后,都蹺起大拇指,夸耀中國這位藝術家:“太神奇了,只一會兒工夫就將該曲演奏得如此美妙。”
1957年,他的第一首樂曲《今昔》問世,這是用他自己的切身經歷來訴說昔日生活的苦難,贊美新生活的幸福。接著《喜報》《江南春》《工地一課》《練兵場上》等一批新作問世。
1961年至1964年,陸春齡又隨中國文化藝術家代表團,先后訪問了歐洲的挪威、瑞典、芬蘭、冰島,還有意大利、法國、西德、瑞士、荷蘭等國。在那里,他不斷登臺演奏,把中國的藝術介紹給歐洲人民,還結識了許多喜歡他的朋友。
還記得在出訪前,陸春齡精心創作了《友誼贊歌》,曲子雖短,但節奏感很強,他說當時創作的目的就是要歌頌世界人民的友誼。所以陸春齡每到一處,他總要左手用笛吹奏這支曲子,右手還會向臺下的觀眾打拍子,引起互動。每到他登臺,會場便會出現一個又一個的高潮,觀眾會隨著他的手勢一起哼唱。陸春齡對我說:“此笛曾征服過許多觀眾,大家一起歡呼,一起歌唱,友誼花開,友誼長青。”陸春齡在西德演出時,由于他在歐洲訪問了多國,名氣較響,演出那天,劇場涌來了許多觀眾。在狂歡聲中,陸春齡像以往一樣,不慌不忙地演奏他最拿手的《鷓鴣飛》《小放牛》,贏得了滿堂喝彩。
在瑞典訪問時,陸春齡在參觀時聽到了一首描寫三個姑娘和自己的戀人在樹林里相會的民間歌舞曲。陸春齡創作的意愿特強,他根據那首歌舞曲當即創作了《三個姑娘在歌舞》的笛子獨奏曲。他還用瑞典當地的笛子吹奏,向瑞典人民表達了出自內心的崇敬之情,受到瑞典朋友的熱情擁抱!
陸春齡隨中國青年代表團出訪比利時時,受到了比利時王太后伊麗莎白的熱情接見。一開始,戴著面紗的王太后在王宮中聆聽了陸春齡演奏的明快流暢、起伏多姿的《歡樂歌》,她十分欣賞地說:“想不到,一根小小的竹管,吹奏得如此之美,真是神笛了!”接著,王太后又邀請藝術團去她家作客,共進晚餐。宴席間,王太后卸去了面紗,又請陸春齡演奏一曲助興。陸春齡為她獻演了《梅花三弄》,樂曲一開始以清新活潑、節奏明快的曲調,通過曲調的低微和通過靈活的手指跳躍變音,奏出了梅花的潔白和傲放形象,接著,笛曲轉入高音,曲調高亢流暢,節奏鏗鏘有力,展示了梅花在寒風中巍然挺拔的形象,而后,曲調轉入低八度,更添梅之蒼勁的氣節。陸春齡吐音時長時短,將樂曲漸漸推向高潮,展現出梅花高尚的情操。音樂是無國界的,王太后再一次陶醉在這優美的笛聲中。樂曲結束,王太后隨后拿出一根木笛送給陸春齡留作紀念。
說來又是一個巧合,當陸春齡一行人結束了在比利時的訪問乘飛機飛往法國途中,飛機起飛不久,機長忽然接到命令,要求飛機返回比利時等待檢查。大家的心一下子緊縮了起來,不知道機上發生了什么問題?是不是有壞人按上了爆炸物?個別女演員嚇得哭了,大家的情緒一下子跌落到冰點。這一刻,陸春齡眼前浮現起當年雅加達安撫觀眾的情景。對,讓我吹一曲笛安撫大家的緊張情緒吧,他主動向領導說了,得到同意。接著他立即演奏了一曲《牧歌》,這是蒙古族的長調民歌,吹奏到高聲區時,悠揚飄逸;吹奏到低聲區時,低回婉轉,大家眼前似出現大草原上斑斑如銀的羊群,緊張的情緒得到了舒緩,有的人竟然跟著陸春齡的笛曲節奏哼起長調來。不久,飛機平穩地降落至比利時機場,一下飛機待行,乘客們紛紛要求和陸春齡留影,以示紀念。
到了法國后,陸春齡演出時特意用了八孔巴烏,巴烏是西南少數民族很有特色的帶簧管樂器。陸春齡用其精湛的技藝,用笛聲還原了巴烏的意境,再現了中國西南山寨夜幕初降、月光如水,人們相聚起舞、歡樂無限的場景。裊裊婷婷的樂聲在會場氤氳開來,一位法國聽眾被這美妙的音樂迷住了,演出結束后,他直奔后臺,找到陸春齡說:“你演奏的這音樂太美妙了,這個少數民族在中國哪里,我要去采風。”原來,這人是一家法國報社的記者,過去對中國只是聞名,而并不了解。他聽了陸春齡的笛子,打開了他愛的心扉,決定要到神秘的中國去看一看,去了解中國的風土人情。陸春齡自然表示歡迎,還邀請他到中國云南的西雙版納去走一遭,了解少數民族的風土人情與他們的生活情況。
陸春齡告訴我:“我當時之所以取八孔巴烏演奏,是因為它特別有中國的民族特色,笛膜下的斜處裝有三角形的銅質簧片,吹奏時,嘴唇必須完全覆蓋吹孔,吹奏的聲音低沉柔和,穿透力強,能夠打動人心。”在法國,陸春齡還用當地的三孔笛,在大街上吹奏了富有法國情調的《馬賽曲》。法國人聽到這富有青春活力的旋律時,總是會聯想到草原牧人一邊吹笛,一邊執鞭趕著羊群的情景,頓時熱情而又浪漫地跳起街舞。當時的法國總統戴高樂十分重視中國文化代表團的到來,他在接見代表團時說:“你們都是來自中國的貴賓,歡迎你們來法國作客,促進中法文化的交流,加強兩國人民的友誼。”陸春齡的一支笛,為中國外交事業和世界各國人民的友誼作出了貢獻!
走上專業道路以后的陸春齡一邊堅持演出,一邊勤練技藝。他又在江南絲竹的風格基礎上,吸取了北方的演奏風格與技法,在運氣、運舌、運指上集南北之長,成為我國笛子樂壇上的一代宗師,被尊為中國的當之無愧的“笛王”。他的《陸春齡笛子集》受到笛子愛好者的歡迎,其中由他整理的《鷓鴣飛》《小放牛》等,已經成為中國笛子的經典曲目。
1976年,他調入上海音樂學院任教,從此成為了一名音樂教授,這是他人生中的又一次飛躍。1986年10月,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訪問上海期間,受邀在城隍廟古老的湖心亭上作客觀景和聽音樂。在湖心亭,伊麗莎白二世開始先聽上海的藝術評彈,屋子很考究,有不少紅木家具,女王頻頻點頭表示喜歡。輪到陸春齡演出,他把自己使用過的心愛的笛子放在了一個架子上,然后一根一根介紹給女王。當他介紹到英國笛子時,女王的眼睛緊盯在笛子上。于是,陸春齡就用英國笛子吹了一首英國民間小調《鄉村花園》,然后還演奏了《喜報》。女王聽了特別高興,破例與他握了三次手,這對陸春齡來說是一種很高的榮譽。
歲月回望,陸春齡除了足跡踏訪全球70多個國家和地區,期間也走訪了我國大漠孤煙和冰天雪地的祖國邊陲。在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他走進邊防哨所、工礦農村,用笛子報以溫暖、和諧和快樂,許多群眾享受著他帶來的清亮笛聲。
還記得那天講課完畢后,我留他吃便飯,他說什么都不肯,于是就請人開車送陸春齡回家,到了位于吳興路的陸春齡家門下,他一定要我進他家小坐片刻,盛情難卻,我便隨他意愿小坐一會。先生家的墻上,掛著一張他與毛主席在人民大會堂的合影,他告訴我:他曾受到毛澤東主席8次接見。他還告訴我:在毛澤東主席8次接見時,其中6次是為毛澤東當面演奏的。特別是1962年8月,毛澤東到上海視察工作,陸春齡興高采烈地演奏了《鷓鴣飛》。演奏尾聲時,毛澤東忍不住向他走來,握著他的手說道:“謝謝,謝謝!吹得好,吹得好!要用笛子好好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
這以后,他無數次到工廠、到農村、到部隊演出,礦場去得尤其多。他說:“我來自于基層的平民,我的笛子應當多為群眾服務,把笛聲帶到人間是我的心愿。”幾十年來,他先后走進海南、山東、安徽、江蘇等地的礦山井下,留下了陸春齡那韻味雋永、甜潤醇厚的笛音。在山東萊蕪鐵礦,在山西大同和安源煤礦等,當滿頭大汗的礦工們開始休息的時候,當他們滿臉烏黑還沒洗凈的時候,陸春齡就會給他們演奏幾曲。在掌聲之后,常有礦工會的代表送他一塊鐵礦石或一塊煤作為紀念,這是他在礦山受到過的最高獎勵。那些礦石至今都安穩地擺在陸春齡家中醒目的地方。
1986年夏天,陸春齡赴江西萍鄉煤礦,礦區就在今安源區的境內。這是他第3次去安源煤礦,當時他已經60多歲了,礦領導見他年逾6旬,建議他在廣場上為大家演奏就行了,不要下礦井去了,但陸春齡還是堅持去井下給工人演奏。他分別在6個礦井里巡回進行了演奏。在其中的一個礦井,他看到一名老礦工手握風槍正在采煤,他就上前試了一下風鎬,不到5分鐘就震得他的胳臂都麻了。這短短5分鐘讓陸春齡體會到采煤工人是多么的艱辛,要比他當年在江南造船廠干活時還要累。他對老工人十分尊敬,當即決定為老礦工一個人演奏,他以昏暗的坑道為舞臺,一口氣吹奏了15首曲子,此量相當于他在廣場舉辦的整場音樂會,笛聲在坑道里悠揚地傳出,礦工們看到了十分感動。那位老礦工怎么也沒想到,在煤井里,會有這么一位高級別的藝術家在為他表演,老礦工當場感動得熱淚盈眶。陸春齡說:“這是應該的,是你的精神感動了我!”
退休后的陸春齡為何能保持住這么充沛的精力?經常外出不知道累?筆者在與陸春齡聊笛子吹奏時,他樂呵呵地說:“唐代著名醫學家孫思邈說得好,‘人欲勞于形,百病不能成。人總是要衰老、死亡的,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但只要堅持工作和經常活動,讓身體這部機器的各個部件不停地運轉,就可以消除疾病,能延緩衰老。”他說:“我自己天天吹笛子,就是在練氣功,丹田之氣,天天隨身。吹笛如果換氣方法得當,不僅能吹奏好竹笛,還能增強肺活量,促進全身血液循環。天天‘曲不離口,還能增強消化功能。既練藝又養身,真是一舉兩得。”
另外,陸春齡還告訴我:“樂觀以延齡”。說起這個“秘訣”,他又說:“一個人的健康往往受情緒的制約。若精神經常憂郁悲觀,思想狹隘,就容易致病。笑一笑十年少,這個道理是對的。”他說:“盡管我的人生道路也有過曲折崎嶇和坎坷不平,但我在人生途中篤信了這一點,所以總是用微笑迎接每一天。”
他就是一個樂天派。他的另一條養身秘訣為三個字,就是上海人說的要“想得開”。他認為,有些人遇到一點挫折、打擊,猶如天塌地陷,以為一切都完了,又有些人目睹同事升遷、獲得成功,就莫名嫉妒,整天悶悶不樂;有些人一旦患了某種疾病,就精神崩潰,似乎在等待死神的降臨。像這樣一種精神狀態,怎么能身心健康呢?陸春齡認為快樂就是健康的源泉,人的精神狀態好,腸胃的蠕動就快,各臟器的功能就發揮得有力,干起工作來勁頭十足。即使遇到疾病,也恢復得很快。他說:“健康、長壽就要想方設法去營造快樂。”陸春齡說:“什么事情都要想得開,心情才會愉快,毛病就不會糾纏你,健康也自然有了保證。即使一個人在人生途中遇到委屈和迫害,堅持相信真理總是要戰勝謬誤的,人要學會心理調節,人生學會了心理保健,就是獲得健康長壽的堅實基礎。”
他又說:“除了‘想得開的心理保健外,必要的鍛煉也是不可缺少的。”一次,他外出講課,一激動就把帶在身邊的龍泉七星寶劍拿給大家看,他頗為得意地說:“除了吹笛,這就是我的練功家伙。”接著就抽出寶劍,在草地上揮舞起來。他手中的劍足有五斤多重,然捏在他的手中,無一絲顫抖,他說每天要練習百余下,不練就像是丟了東西一樣難受。聽了陸春齡的養身之道,茅塞頓開,原來人的長壽除了遺傳因子外,其堅持鍛煉、學會心理調節等是十分重要的。
陸春齡愛笛如愛生命,一生與笛子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國的笛大多是用竹子做的,所以陸春齡家的客廳里、陽臺上、花盆和盆景中都是養的竹。有天竹、紫竹、紅竹、玉竹、鳳尾竹、佛竹,一應俱全。雖然這些嬌貴的竹子大多后來都殘敗了,但他愛竹的興致依然未減。他每到一個地方,凡看到竹,就會走近撫摸一遍。他之所以愛竹是因為他對竹有一種感恩心理,他家里的書房里也都懸掛著古今畫家的各種竹畫墨寶。
他的業余生活豐富多彩,稍有點空還喜歡揮毫疾書,寫下心中喜歡的詩詞和美麗格言。陸春齡幽默地說:“我的這些愛好雖不登大雅之堂,卻也是一種精神寄托,可以消除煩惱,陶冶情操,練練手臂力,倍添生活樂趣。”他又說:“一個生活有目的、精神有寄托和懂得養身之道的人,才會青春常駐。”
除了以上這些養身之道外,他還有一個很好的習慣,就是每天要洗熱水澡,一年四季,雷打不動。他說:“人是水中來的,源于水中生,如果缺少水是對人不利的。生命之源在于水,就是這個道理。我們平時不僅僅是喝水,還需要洗澡,現在條件好了,洗澡是多么講衛生,洗了澡會覺得輕松自如,就是這個道理。”他的實踐很有說服力!
常年與笛子為伴,陸春齡從笛子中悟出了做人的道理。他說:“人老也是一種規律,每次吹笛子時我就會發現某些地方不如以前年輕時代了,但依然要認真對待,想到好的一面。”他進一步表示,老年人最怕的是端坐在家中,久坐會坐出病的。回憶他自己的一些經歷或痛苦的事,他認為,年歲大了,應該多參加一些有意義的活動,把生活安排得充實而合理。在這種理念指導下,陸春齡養成了很多好習慣,如不吸煙也不喝酒,飲食上追求多樣化與清淡,凡喜歡吃的菜他會適量多吃一些,不喜歡吃的少食一些,但絕不挑食。他說,一個人好像是一部機器,少了哪方面的油就會影響運轉,人也是一樣的,營養需要均衡。年紀大的人,還要注意氣象預報、出門活動等做到隨時增減衣服等等。他曾對我說過:“養好身體才能吹好笛子,否則一事無成。”這就是陸春齡養生之道的真實寫照。
2012年10月,陸老步入藝術生涯八十周年。上海東乙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與《海派文化》編輯委員會專程為陸春齡制作紀念大銅章一枚,章型長方(高90毫米、寬 55毫米),材質黃銅,正面主圖為手持竹笛之陸春齡教授半身唐裝肖像,背面以當代著名畫家程十發先生曾為樂曲《鷓鴣飛》題畫及著名漫畫家張樂平先生乙丑年所作《三毛賀畫》為主圖。這是民間有關部門對陸春齡一生的最大鼓舞和嘉獎!
2014年9月15日是先生生日,他帶教過的六代弟子匯聚上海,以笛子表演的形式來慶賀先生93歲的生日,其中有年逾古稀的第一代學生許國屏、孔慶寶,他們面對先生吹響了《鷓鴣飛》,第六代傳人、上海音樂學院的笛子研究生范臨鳳吹奏了《喜報》,來自新加坡的詹永明以及廣西、安徽的各代笛子演奏家,用他們最拿手的節目向一代宗師匯報。為此,笛壇泰斗陸春齡興奮不已,也當場為大家演奏了他的拿手保留節目《節日舞曲》。當帷幕徐徐開啟,音樂立即響起來了,那美妙的旋律在陸春齡的指間跳躍流淌,當笛聲突然收住,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許多觀眾們都說:“真是一位笛王,陸春齡寶刀不老。”
2017年5月29日,在“陸春齡笛藝90春音樂會”上,陸春齡的弟子們紛紛登臺,演奏起他最負盛名的作品。他的弟子中,不少早已是享譽海內外的笛子演奏家和教育家。而他自己,也穿上一件玫紅色的長袍,吹起他最喜歡的《鷓鴣飛》。他的長袍上面繡著一只鷓鴣鳥,那是程十發畫的,惟妙惟肖。舞臺上,97歲的陸春齡依然音色通透甜亮,指法靈巧,留下“中國笛王”的不老風采。
2017年10月,陸春齡獲頒大世界吉尼斯世界紀錄的榮譽獎牌。
“我不求名,不圖利,只求為人民多做點實事。”這就是陸春齡一生追求的笛夢。想起和他相識相交的那些年月中的一幕幕,他的敬業,他的執著,他那紅光滿面的笑容又一次浮現在我的眼前,我仿佛又看到他正在健步如飛地走進市郊城鄉的學校,面對著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手握著心愛的笛子,邊講邊吹,和著笛聲悠揚的和韻,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一代笛王已逝,但他的笛音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