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漱渝
狗年春節清舊物,無意中發現了42年前王映霞的兩封來信:一封寫于1976年9月8日,另一封寫于同年9月21日。我當年聯系王映霞,只是因為她是當時尚健在的跟魯迅有過直接接觸的老人,而我所在的魯迅研究室正接受一項搶救《魯迅研究資料》的任務。
我致信王映霞提的問題大概是,1927年10月魯迅跟許廣平從廣州到上海,當時她和郁達夫跟魯迅夫婦接觸的情況等。對我信中的問題,王映霞一一作答。現將這兩封信披露于下,供研究者參考。
我已經70歲了,雖然現在是在享受晚年幸福,但身體精神都大不如前。魯迅先生逝世至今40年了,但我對于這位偉大的文學家和革命家的談吐和神態,猶宛如在昨。細細的回憶起來,日子也真過得快。
魯迅是××年(記不清)從廣州乘輪來到上海的。隨同來的還有他的夫人景宋(許廣平筆名),下船就被接客的接到一家廣東籍開設的小型的共和旅館里。也許是在他們抵達后的第二天,郁達夫和我去拜訪了他們。
郁達夫魯迅本來是相識的,我卻是初見。他招呼我們坐下來后,郁達夫和魯迅在談及北京見面時的情景。我則目不轉睛地在打量著我們這位中年時代的魯迅。景宋的一口廣東國語在和我們交談中有時要打個折扣,聽起來不甚了然。
以后,魯迅在上海安居下來,郁達夫和我便經常出現在魯迅和景宋的書房兼臥室里。魯迅的紹興口音的杭州話,景宋的廣東官話,我都漸漸地熟悉起來。自從《奔流》月刊創刊,《申報》副刊“自由談”特約魯迅撰稿后,郁達夫和我便去的次數更多,有時甚至一天跑兩次,有時是去催稿子的。
這時,白色恐怖籠罩著上海。柔石等五名中國革命青年作家在上海慘遭國民黨反動派殺害時,魯迅接見賓客的次數也減少下去。但魯迅對于每一個來訪者總是誠誠懇懇地接待著,有時甚至還要看稿件、改稿件,日本的增田涉便是其中的一個。
自由大同盟在上海成立后(也許是1932年)楊杏佛被殺害,作為上海負責人的魯迅和郁達夫就不得不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行蹤,這時我家就計劃遷往故鄉杭州,和魯迅談及,他大加反對,后來我曾向魯迅索書作紀念時,他就寫了《阻郁達夫移家杭州》。這首詩,分寫了四張小屏條,我把它裱好掛在杭寓的會客室里,直到“七七事變”后我們全家離開杭寓時,還認為就會回來,匆忙間未將這四張墨寶帶走。
自從我們遷家杭州以后,和魯迅一家見面的機會便極少極少。魯迅于1936年10月在上海逝世,我們從杭州趕來上海,一走進大陸新邨就見到景宋,彼此只點了一下頭,我看她全神貫注地在里外忙著,我們也不敢多打擾她而匆匆別去。
我已記不起是哪一年,郁達夫和我約魯迅夫婦吃飯,席間大家提出寫字作紀念,郁達夫當時寫的什么我已忘記,但魯迅先生寫的一首就是《自嘲》。當時還寫上四句跋,是“達夫賞飯,閑人打油,偷得半聯,爰成一絕”。前幾年有朋友問過我,這“偷得半聯”是偷的什么人的,我也記不起,也許魯迅先生這首詩是和郁達夫唱和之作,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但郁的詩集里也找不出有關這些韻腳的詩)
郁達夫和魯迅的初見大約是在1923年,當時在北京并不經常見面來往。在上海的這幾年,他們間的友情是更深厚了,見面時可以說無話不談,雖如此,但郁達夫對于魯迅,既尊敬而又誠摯,無論在人前人后,我從未聽見郁達夫之對于魯迅先生有什么不尊敬的言辭。
來信謂自由大同盟成立于1930年2月,對的。大同盟成立后,由于國民黨反動派的迫害,當時的魯迅和郁達夫都沒有住在自己的家中。迨1933年3月,上海民權保障同盟成立,主要負責人是宋慶齡,上海的負責人是郁達夫。這時白色恐怖更甚,我們才決定將家遷往杭州。我前信中所提到的自由大同盟成立后遷家杭州的回憶是有出入。特在此訂正(楊杏佛是當年6月被害)。
關于浙江省黨部通緝“墮落文人”魯迅一節,先時我也聽見郁達夫提起過,等我們1933年春天搬家杭州以后,我也就沒有再聽見談及,究竟當時是否通緝我不知道。
關于郁達夫與魯迅的關系,我當會盡可能提供,即使我與郁達夫之間的情況,我也可以根據你所要求的,“不必顧慮,一切從事實出發”來對待這個問題,可是問題也就談到郁雖為一代文人,他當時的文章,是有多方面的基礎的,我和他過去的函件,雖是私人性質,你既見示有意復制一下,在我本人是問題不大。
1977年之后,我因為經常有機會到上海出差,故多次拜訪王映霞,聊天時天南地北,漫無中心。她當時的丈夫鐘先生每次都在旁聽,笑容可掬,從不插話,像一尊守護神。記得王映霞談到,她本名金寶琴,后隨母姓,改名王旭,字映霞。曾在溫州當小學老師。她是1927年經友人介紹跟郁達夫相識,同年6月5日訂婚,1928年3月結婚,跟郁達夫育有三個兒子,至1940年3月離異。她覺得郁達夫是個浪漫文人,跟她結婚雖轟動一時,但跟原配夫人孫荃也只是分居,沒有擺脫舊時代妻妾成群的舊觀念。
談到《阻郁達夫移家杭州》一詩,她認為詩名就不妥,是別人加的。當時她想從上海遷往杭州,是因為郁達夫當時受到國民黨當局和左聯兩方面的夾擊,作品賣得不好,上海生活水平要比杭州高一倍,她是杭州人,生活方便,又便于孩子上學。當年蓋的風雨茅廬于1945年賣了,錢分給了她的娘家人。
我跟王映霞還有一次偶遇,上世紀90年代初在臺北市,我在訪學,她在女兒陪同下訪友。臺灣“野史館主”劉紹唐先生幾次設宴,同時邀請了我跟她們母女,洽談甚歡。2000年王映霞病逝,終年92歲,今年是王映霞誕生110周年,倉促中寫成此文,遙祭她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