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國強
從1972年到1992年初,我在上海市工人文化宮將近20年,職工美術培訓是我負責的一項重要工作。1973年1月1日市宮正式對外開放,各類藝術學習班和藝術團也隨之逐漸恢復。我和傅關根負責美術學習班。關根和我是同班同學,學的是同一專業,1973年我們又先后被調入市宮,同在宣傳組工作。學習班自1973年開辦至1992年我調離市宮,前期我們共同主持多年。其間,因工作需要他主要負責市宮影劇院海報,我繼續辦班辦展,但同為市宮宣傳科成員,分工不分家,凡重要展覽或學習班他仍是我的重要幫手。這近20年中,市宮先后舉辦了美術基礎、水彩、國畫人物、山水、花鳥、實用美術、油畫、西洋美術史、人體解剖、少兒美術、素描、水粉等學習班,另外還配合展覽舉辦了油畫、國畫、版畫等創作學習班。那時美術學習班科目豐富,學員認真,師資一流。作為市一級的業余培訓組織,市宮美術學習班在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成了許多美術愛好者向往的課堂,在市宮這所“工人的學校和樂園”留下了許多難忘的往事。
市宮美術學習班請來的都是一流的專業畫家和一流的專業院校教師,他們認真輔導,把自己的真才實學傳授給學員。尤其在上世紀70年代,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輔導費,但他們仍無私地傳道授藝,為職工美術培養了許多優秀的人才。先后擔任輔導的老師是:上海美術學院的廖炯模、張培礎、王劼音,賴禮庠,上海油畫雕塑室(后為上海油畫雕塑院)的魏景山、邱瑞敏、王永強、周長江。上海中國畫院的嚴國基、徐元清、陸一飛,上海輕工業學校包裝裝潢系的張英洪,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馮顯運、胡海超,上海閘北區新華書店的周有武,國畫創作組的樂震文、吳鶴平,上海學林出版社的沈兆榮,上海戲劇學院的閔希文。先后到市宮示范或辦講座的還有上海油畫雕塑組陳逸飛、俞云階、章永浩,陳創洛、朱樸,上海戲劇學院的方世聰,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的王子淦、夏葆元,上海中國畫院的劉旦宅、邵洛陽,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顏梅華、韓敏,上海市美術家協會的徐昌酩、何振志、朱國榮、胡振郎和上海師范大學的蘇淵雷等。
1973年市宮美術班首次恢復辦班,7月就迎來日本橫濱市市長飛鳥田一雄率領的日中友好議員代表團訪問市宮,據介紹飛鳥田一雄市長也是日本社會黨黨首,相當于副首相級別。那時憑工會會員證才能進入市宮參觀和開展娛樂活動。記得來訪當晚,市宮大廳外已匯聚了許多圍觀路人,飛鳥田一雄市長在市宮參觀了各個娛樂活動樓面后來到了五樓。舞蹈、戲曲、民樂、交響樂、合唱團、話劇、美術、書法等學習班和藝術團在各自場地教學和排練,在琴瑟笙簧器樂聲中、在鏗鏘激越的鑼鼓聲中、在曼妙的舞步聲中、在高亢的歌聲中、在朗朗的說唱聲中,展示著職工的文藝才華,迎接著來訪貴賓。最后,日本貴賓來到了五樓35室和37室兩間大美術教室里,學員熱烈鼓掌歡迎,然后繼續埋首作畫,飛鳥田一雄市長因腿疾拄著“司的克”,但不時停下觀看學員習作,因外事紀律我們不便多說,相互微笑點頭示意。和其他項目的熱鬧場景不一樣,這里只有畫筆和畫紙的沙沙對話,在寂靜中展示了別樣樂章。
有時美術班還會安排其他內容接待外賓,德國前總理勃蘭特來訪,我們曾安排山水花鳥畫和書法作者當場揮毫,并由朱成釗主任作為禮品贈送客人。阿爾巴尼亞工會代表團來訪,我們請夏予冰當場油畫肖像寫生,模特是北海派出所民警老孫。那時除了下午舉辦一些不同類別的美術學習班外,每周二、五的晚上必須開班,那是五樓所有藝術團隊和學習班的活動日,也是工會接待國內外來賓的接待日。好幾年幾乎每周都有外事接待活動,在幾個小時的等待中,當隔壁民樂團“喜洋洋”樂曲響起,美術班全體即進入了接待狀態,因為是貴賓參觀的尾聲項目,往往接待結束,美術班下課已是熄燈時。
“文革”中滿眼看到的都是“紅、光、亮”“高、大、上”的美術作品和宣傳畫,讓我們這些業余作者有些迷茫。但“上海油畫雕塑創作室”的陳逸飛、魏景山、邱瑞敏、王永強等油畫家在美展上經常展出的作品,在一片紅色海洋中,顯現出不一樣的面貌。那時我在市印一廠上班,有機會看到許多宣傳畫原作,一次技術科的一位師傅拿著一幅宣傳畫在發表議論:“革命群眾臉色怎能帶紫?要向廠領導反映,建議作者修改。”畫面表現的是亞非拉青年手挽手大團結的場面,作者就是陳逸飛。中國青年形象似乎以王永強為模特,光感和色彩處理很強烈,明暗交界處用了些藍紫色,更加突出了強光效果。人物造型塊面結構干脆肯定,我和關根卻覺得看到久違的水粉范本。好在后來作品未作修改,照樣印刷發行。1972年我倆調到市宮,1973年我們又負責美術學習班并擔任輔導,就萌生了請陳逸飛來示范的想法,依稀記得我到位于長樂路老錦江邊“油雕室”請陳逸飛,當時他瘦瘦的個子,穿著一件藍色工作大衣,一點沒有大畫家架子,很爽快地就和我約定上課時間。上課那天他準時在市宮大門等候,我陪他到了五樓美術室,學員見到偶像一片掌聲。模特是學員高俊明請來的勞動模范。逸飛老師邊寫生邊講解,他將頭像比作球體,五官是頭像總體上的一部分,鼻子在最高點,耳朵在球體兩邊,隨球體轉過去,眼睛是小球體嵌在臉部大球體之中。事隔數十年具體細節早已模糊,但那幾個要點卻一直留存記憶之中,在以后的輔導中被經常批發。
和陳逸飛一樣,夏葆元人像速寫也是我們學習的范本,他的作品被翻拍成照片在愛好者中悄悄流傳,學員侯秉鈞不知通過什么渠道借得作品的底片,我們如獲至寶在衡山路老侯的居室搭建暗房沖印。那些帥氣靈動帶有“小資”情調的人物速寫,卻似在燥熱的氣候中讓我們品嘗了一杯醇香的咖啡,引得傅關根也索要了一套。陳逸飛來市宮示范不久,我即到位于汾陽路的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去拜訪夏葆元,夏老師和陳逸飛等都是上海美校高材生,他年長我幾歲,濃眉大眼,五官輪廓線條分明,和他筆下人物一樣帥氣,交談中他沒有我印象中的難于接近的“傲氣”,他也爽快答應了我的邀請。我請來市宮藝術團話劇演員當模特,那幅示范作品人物的姿勢神態顯示了典型的夏氏風格,飄逸灑脫,尤其是手的刻畫非常精彩,讓我們看到了他作品照片之外的更多精彩細節。那次示范之后我又有幾次到他單位,漸漸相熟。某個夏天的晚上我帶了自己的習作到他永康路寓所求教,他看了我作品后除了提出一個技術問題外,特別建議我多看些文藝書籍。現在想來作者的修養決定著作品格調高低,這是所有成功畫家的共性。
那時陳逸飛、夏葆元等都是無償前來輔導的。而二位老師的二幅示范肖像卻被我們留下,配上當時最好的紅木鏡框,掛在美術教室多年,成為每期學員的教材。遺憾的是后來竟不知去向,好在那張學習班結業照背景上,留下了他們的示范作品。
1976年10月國家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撥亂反正,許多美術院校恢復高考,國內外優秀美術教材和資料充實了教育園地。外部環境同時影響了市宮美術班向新的方向拓展,我們重新設計制作了畫架、靜物寫生臺,購置了不同規格的畫板,教室靠墻一排新做的玻璃柜放滿了靜物寫生道具和石膏像。我還通過在浙江美院進修的董連寶,選購了一批由浙江美術設計公司翻制的高質量的國外石膏像,其中大衛、維納斯等石膏像連當時上海的一些美術院校也不多見。美術班設施良好、師資一流,經過幾年的辦學實踐,在社會上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吸引許多美術愛好者報名參加,學習班也由單位推薦變為向社會公開招生。招生通知一般都張貼在市宮一樓大廳和西藏路詩畫廊,也會寄給一些重點單位。有一段時期因報名人數太多,只能用考試錄取的方法。記得報名素描學習班還要經過初試和復試二關。考試那天五樓二大一小三個美術教室,坐滿了考生。初試考的是石膏幾何體組合寫生。宣傳科美術組全體成員成為監考官,試卷也由美工組同事一起評審。初試通過的考生復試則畫難度較高的石膏頭像。盡管沒有專業院校那樣的嚴格標準,但錄取的學員卻有相當的基礎,除了一些企業單位的青工外,有一部分則是分配到電影院當美工的上海美校畢業生和分配到工藝美術工廠或藝術品雕刻廠的工藝美校畢業生,美術班成了繼續深造的課堂。在以后的幾期中相繼有學員考入專業美術院校。有多名學員先后考取了中央工藝美院、浙江美院、上海美院、上海師大、上海輕工業專科學校等。張火焱、孫小平、梁永定、王文杰、孫良、王強等現今都分別為這些院校的資深教師。此外,許多名家之后也先后成為美術班學員,哈定女兒哈蕙、哈瓊文兒子哈思荘女兒哈思陽、朱屺瞻兒子朱人和、徐昌酩兒子徐至弘、董天野兒子董之一、張隆基兒子張火焱、王個簃外孫、單孝天兒子、何艷榮兒子等等。這或許是專業畫家的另一種信任和認可方式!
1984年電影《黑蜻蜓》在市宮影劇院(北海劇場)試映,因攝制組曾借用我們美術教室拍攝了一個鏡頭,試映那天片方便邀請市宮工作人員免費觀賞。那個鏡頭是攝制組利用美術班晚上上課時間,鮑芝芳導演要求我們一切按原樣進行,學員照常專注寫生,我扮演輔導教師角色,身上的那件藍色風衣是美工組工作服,來回于學員之間,有時還俯首指點擺出一副教師的派頭,和平時上課并無二樣,沒有刻意表演。那個鏡頭拍得很順,但接下來的一個情節卻費了些周折,那是由于黛琴、鄔君梅二位扮演的女青年因喜愛美術,推門探視,作為教師的我怕影響上課,到門口勸阻二位并關門謝客。簡單的動作,熒光燈一打開,腦子里“演戲”二字作祟,特別面對二位美女演員,顯得拘謹別扭,不是動作走樣,就是表情不到位。試了兩次還不理想,第三次剛一開機,門外二位美女推開教室門,等不及我反映過來就想繞開我作往里沖狀,情急之中我趕緊阻攔并隨手關門,門外二人還在窗口張望,只聽導演一聲“ok”,不知不覺我被她們帶進戲內。電影放映到這個鏡頭,觀眾席一陣好奇之聲,看到大屏幕上放大了的市宮美術教室及熟悉的學員,看到平生第一次自己扮演的教師角色,雖短短一瞬,但市宮那堂美術課卻永遠定格在膠片之中。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周有武在閘北區新華書店櫥窗陳列的水粉肖像寫生作品風靡上海灘,我和關根專門前去書店拜訪,請他執教市宮水粉畫學習班。周老師在閘北、黃浦等區已輔導多年,他對水粉肖像寫生有一套教學經驗,他特別擅長當場寫生,面對模特直接用底紋筆上色,五官先從塑造體積著手逐步深入刻畫。他曾在市宮二樓禮堂當眾寫生上鋼三廠一位身穿工作服頭戴藤帽的爐前工,表現對象維妙維肖,引起一陣掌聲。那時上海戲劇學院方思聰老師也是高手,他曾到市宮大廳當場寫生女青年,引來眾多圍觀。具備扎實的寫生能力,才有當眾“表演”的底氣!同樣以人像寫生為主的油畫創作學習班,上海油畫雕塑研究室的魏景山、邱瑞敏二位老師先后擔任輔導。八十年代魏老師創作的《瞿秋白》以及和陳逸飛合作的《占領總統府》,邱老師創作的《爐旺心紅》《旋律》以及和靳尚誼為中南海合作的《共商大事》都是一個時代的代表作品。戴曉明、應海海、王成城、劉思、袁忠德、金新榮、孫康生、蔡榮華、鄭之明、陳曉東、方大為、徐大興等都曾參加過市宮油畫創作學習班,得到了二位一流肖像畫家的指導。魏老師話語不多,溫文爾雅,他的小提琴演奏已達到專業水準,有時分析學員作品輕聲細語娓娓道來,就像在演奏一首抒情曲,不知不覺融入其中。一次我請他示范,模特是學員請來的女青年,示范分兩次完成,第一次大體鋪成之后收尾卻用小號狼毫摳五官,嚴謹、厚實。邱老師輔導油畫學習班時已是上海油雕院副院長,盡管院務繁忙仍抽空輔導。一次鄭之明表妹來市宮當模特,大家都要邱老師示范,邱老師也不推脫只見大筆揮揮、橫涂豎抹,短短兩個多小時一幅油畫肖像速寫完成,尤其是對女青年眼神和眉毛的刻畫更見傳神。二位老師的示范作品在美術教室陳列了一段時間,1984年和1986年二位老師先后赴美,二幅作品也先后隨主人一起離開市宮,但他們給美術班留下了無形的油畫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