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林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 210037)
鄉村景觀有別于廣泛城市景觀的基本概念,在其景觀的性質與內涵方面也獨樹一幟。它泛指了城鎮區域以外的人類聚居地區,由自然環境、人居環境和農業生產而共同組成。鄉村景觀強調人與土地相互影響和滲透,人及人的行為活動將土地賦予了新的價值與意義。鄉村景觀是由土地所反映出來的一種性質淳樸的景觀,具有獨特的區域性和文化性,景觀地域文化的傳承對于景觀建設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因此,鄉村景觀既具有一定的景觀特殊性,也具有地域獨特性和文化特色性,鄉村景觀散發的魅力也源于人們對土地與生俱來的歸屬情結和田園文化所帶給人們的超脫世俗、怡然自得的精神。
“鄉村景觀意象是將人對鄉村的印象、理解與精神寄托摹寫于鄉村自然環境、農業生產以及鄉村人居環境三者組成的圖卷中,這幅圖卷的目的在于以物境引發意境。”鄉村景觀意象的完整內容包括:鄉村物質生產文化生活、鄉村的田園文化精神以及鄉村精神所寄托的意蘊延伸; 由傳統鄉村的物質文化生活給人帶來獨特的審美感受,讓人們體會鄉村文化的精神,兩者相互作用,從而引起人們情感上的共鳴,帶來意蘊上的升華。
景觀具有傳承文化內涵的重要作用,城市景觀的發展雖然不斷的更新變革,但鄉村景觀從古至今卻一直保持著其特有的精神內涵——田園文化。鄉村中的人們天性樸實,而他們賴以生存的鄉村自然環境也遵循著鄉村景觀的靈魂——田園文化景觀。鄉村景觀意象中的田園文化生活回歸,主要由以下幾個方面展現:①回歸自然。鄉村景觀的特殊之處就在于它對農業生產的依賴性遠大于其他景觀,它利用土地得天獨厚的優勢,將自然風光與田園文化完美的融合,從而形成了它特有的文化內涵。將人融入到自然的江河湖水之中,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也是田園文化的精髓之處。②推進人文發展。在鄉村景觀中鄉村人群的居住行為和居住心理也有別于城市人群。所以除了自然環境以外,要兼顧鄉村特定的生活習俗,注重居住文化與庭院情感。“文化景觀是人類文明和自然景觀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成果,是某一個地方在任何特定的時間內形成具有本地特征的自然與人文的復合體。”因此鄉村景觀的精髓——田園文化不光要注重自然環境的氛圍,更應該重視人文因素的影響,人文精神的凝聚才能寄予田園文化更深刻的意義。
在鄉村景觀中,地方特色的農業景觀往往最能將當地文化一目了然的呈現給大家,這就是我們強調的地域特殊性。比如云南玉溪峨山大龍潭的玫瑰花田,云南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在亞熱帶季風氣候的環境下玫瑰花并不像其他地區那么早凋零,在這里人們不僅可以觀賞到芬芳艷麗的玫瑰花,更可以體會到云南的“吃花”文化,用玫瑰花制成的餅令人回味無窮。由此可見,地方特色的景觀營造一方面可以豐富田園風光,另一方面,在景觀意象的延蘊中,揉入生產制作工程,也能讓景觀意象得到升華。除此之外,婺源的油菜花田、元陽的梯田等等也是享有盛名的地方特色鄉村景觀。富有地域特殊性的鄉村景觀給人們帶來直觀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同時在表現手法上對于鄉村景觀意象的營造也具有獨創性。
然而,營造鄉村田園意境并不是現代人才有的智慧,早在千百年前,古人就通過詩句、詩歌等藝術表現手法體會田園景觀營造的哲學。從古至今,鄉村景觀意象的營造方式在許多山水田園詩句中都有所體現。正如王凱在《自然的神韻》一書中闡述的:山水田園詩人不僅要用心體會自然的奧秘,更要用意象語言表達出它的風采[5],這番話也闡明了田園詩對于鄉村景觀意象的表達有其獨特的見解與方式。
山水田園詩的空間構造以其豐富獨特的觀賞角度來描摹出山水風光的意境之美,加以詩人優美的文筆,使讀者感同身受,仿佛置身于山水之樂中。
謝靈運 的《初去郡》中描寫:“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詩人運用幾處鄉村元素將畫面意象娓娓道來,而把握鄉村元素和景觀的特征是營造空間層次的關鍵。鄉村的田野一望無際、沙岸純凈清澈,天空高遠而秋月皎潔明亮;在這幅景觀意象當中,田野和沙岸作為鄉村景觀的主要元素,在月空的襯托下營造出鄉野安靜、閑適的氛圍。“曠”準確的描繪了畫面中地廣人稀之感:田土遼闊空曠略顯空寂之感,“凈”描繪了一個平靜安然的水岸景色。野曠、沙岸和天空是整副畫面三種不同層次的基調,是“面”元素,水浪拍打沙岸形成了富有韻律的岸線是“線”元素,而夜空中的明月則是“點”元素。明月在畫面中除了是元素的象征,更是一種精神意境依托。在古詩詞中明月被賦予了一種思鄉之情,例如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在這幅畫面中,點線面相結合,空間中沙岸近景的處理和天空遠景的鋪設共同營造了田園唯美祥和的鄉村景觀意象。
除此之外的案例還有很多,比如韋應物的《滁州西澗》中“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中,描寫了傍晚綿綿春雨落下,使得山澗中的流水帶起浪潮,空無一人的渡船在水中獨自飄橫。在空間構成中,渡口作為大場景承擔了“面”的功能,而春雨如針而落,構成“線元素”,舟作為“點”元素,增添了細節的點睛之筆,豐富了畫面感。而“橫”字在意象的營造之中又顯示出了詩人漂泊、躊躇之意。整首詩暗藏了詩人對自己碌碌無為的傷感之情,寄情于景,在這幅寂寥的春雨圖中綿延不絕,就如同景觀意象寄托于鄉村畫面空間一樣,意義深遠。
山水田園詩在色彩的運用上更是出神入化,例如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其中黃與綠的對比,白與藍的相互融合是整首詩的主調。黃作為暖色調,在整副冷色調的山水意境中本應顯得突兀,但黃不似紅那般明艷,在碧綠的柳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柔和可愛。一行白鷺緩緩地在蔚藍的天空下飛行,白作為青的點睛之筆,兩者完美地融合,而清亮的鶯啼聲,也營造出了一種清新明朗之境。色彩是整首詩意境的凝聚,將田園風光通過樸實的描寫方式層層渲染出來,使整首詩的意境得到了升華。
又例如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中的“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幽深的夜色在山林的襯托下十分沉悶,而云霞的鮮艷明媚,仿佛為整幅畫面帶來了生機與希望。這類詩以色彩描繪為主要創作手法,營造出鄉村景觀的獨特意象。
田園文化不應只有自然風光的提煉,更應有人文因素的凝聚。孟浩然《過故人莊》中寫道“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描寫的是詩人的老友在農舍準備了豐富的餐食、邀請他去鄉村做客的情景。“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描繪了一幅綠樹環繞村舍、青山在遠處點綴的優美畫面,緊接著“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詩人與舊友打開門窗面對田園菜圃,一起把酒敘舊共話田園趣事。在鄉村自然山水下,兩位老友親切自然的交談,富有生活情趣和田園野趣。“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結尾兩句以重陽節還來相聚描繪出深厚的友情,言有盡而意無窮。因此景觀意象之中的田園文化,還應有人們情感之間的互動聯系,無論是親屬、鄰里還是主客之間的人文情感,在田園文化中都有其獨特的體現。
鄉土文化正隨著環境的變化逐漸走向消亡,田園文化隨著不同的鄉村發展逐漸形成并延續。從前文剖析的田園山水詩中我們從自然的空間、色彩營造手法中領悟到了古人田園文化智慧的精髓凝聚,在自然的田園風格中挖掘意蘊無窮的人文情懷,這對我們現代鄉村景觀設計的啟示頗豐。因此在我們鄉村景觀設計中要尊重不同地域的特殊性、保留當地田園風光的優勢,同時挖掘他們的文化特征,將鄉村景觀意象由虛入實,在景觀設計范疇內體現田園文化精神,通過設計師之手并將其合理的表達出來,例如可以在休閑廣場、小品景建上做出精煉提升。例如南京棲霞區西崗街道的樺墅周沖村,村口的鄉村鋪子利用老房子改造,使其與周遭的開闊廣場形成了良好的互動,并建立了村子的公共空間,鄉村的公共性也得以體現。這恰巧與山水田園詩中的空間構造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開闊的空間設計集中點,點和面的結合豐富了畫面感,增添了層次性。在傳統村落中,村口是一個村子的“門面”,也是迎來送往的重要節點,所以村口的設計創新也是鄉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篇章。鄉村鋪子采用了傳統三開間民居布局,傳統的木結構框架融入建筑體系,形式滲透入地方性格之中,將江南傳統的建造風格完美的保留。屋內設置了兩組從木屋架懸吊下來的木質展示櫥窗,展示傳統工藝品。同時,屋內還陳列了許多傳統農具,向游客展示傳統農產品的制作工藝流程,顯示出了農村物質文化生活方式,展現出鄉村的活力和生機。因而田園文化的回歸需要挖掘不同區域的文化特性,并利用景觀意象的營造手法,通過鄉村景觀設計而不斷傳承。

對田園文化的傳承是鄉村景觀意象營造的一種必不可少的方式,無論是古代田園詩句中的自然田園風光的描寫,還是現代鄉村景觀中根據地域特性等的設計。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著對田園生活的追求,一方面,城市人對于田園生活感到“饑渴”,城市快節奏的“輸出”讓他們的生理上、心理上逐漸被掏空,一味追求物質上的提高而漸漸遺漏旅途中的風景。只有放慢腳步,回歸本質與自然才是對城市人真正的解放,就像蘇軾在《赤壁賦》中所說“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另一方面,在外拼搏的農村人對故鄉的愁思促使著他們努力學習先進知識、回歸故鄉進行產業升級,為建設故鄉而奮斗。田園文化貫穿古今,縱橫歷史,需要得到我們的傳承和保護,這也是我們景觀設計行業在研究鄉村景觀設計時不可忽視的精神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