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秦漢時期,“收”是一種將特定罪犯的子女、妻子、奴婢等沒收入官府從事勞役的制度,因此產生的群體被稱作“收人”。“收”與“相坐”具有相似的表征,但二者實為性質不同的兩種制度。作為官奴婢的“收人”與刑徒隸臣妾的法律地位近似,且與出土簡牘中多見的“罪人”同是暫時性、過渡性的概稱。伴隨法律程序的推進,“收人”存在恢復庶人身份、被出賣為奴婢、入計為隸臣妾三種可能的身份轉變。依據現有材料可推知,“收人”在秦漢訴訟程序中的存續時間段是“告”、“論”之間。
關鍵詞:收人;隸臣妾;收孥;訴訟程序;肉刑改革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3.008
傳世文獻中有西漢文帝元年“除收帑諸相坐律令”的記載,因與文帝肉刑改革的時間相近,先輩諸賢圍繞相關記載的句意以及其后收孥之制是否存續等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11984年以后,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收律》的發現提供了判斷漢初“收”的適用范圍、執行對象等問題的新依據,由此引發學界對“收”的刑罰效果、結構目的的討論,并已取得較為豐富的成果。盡管如此,有關“收”,現有研究成果多關注其執行對象范圍、對刑罰體系的劃分意義及制度設計原理,且多結合身份法與家族法進行研究,對“收人”是否是一種特定的身份指代,“收人”與“隸臣妾”之間是怎樣的關系等問題,尚未達成一致見解。而且,前輩學者多依據睡虎地秦簡與張家山漢簡所載對“收”進行探討,而新近出版的《岳麓書院藏秦簡(肆)》有多處簡文涉及“收人”。因此,對現有“收人”相關學說進行梳理并結合新材料再加分析是必要的。
一、作為制度的“收”及前人研究
對于《漢書》所載的“盡除收帑相坐律令”,應劭注“帑,子也。秦法,一人有罪,并其室家。
今除此律”,顏師古注“帑讀與奴同,假借字也”。1先賢注解說明,“收”是一種將觸犯了特定罪行的罪犯的子女、妻子、奴隸等沒收,使其進入官府從事勞役的制度。同時,犯罪者的私有財產也應一并被沒收入官府,財產所有權隨之喪失。
經過前輩學者多年鉆研,有關收的制度概況已漸趨明朗:收孥法體現“以血緣關系為基礎,以有罪及于無罪和輕罪重罰為特點的法制思想”。2適用收的犯罪者為“被判城旦舂、鬼薪以上刑罰,及因奸非罪而被判腐刑者,家屬連坐”。3在此刑等以下的隸臣妾、司寇等,則不適用收。“收”這一制度因此成為了隸臣妾與城旦舂兩大類勞役刑的分水嶺,作為二分刑罰體系的標志之一而具有使刑罰體系更為完整合理的重要作用。4《二年律令·收律》還規定了數種可免于收的情形。制度設計如此的內因,學者亦有結論:收所適用的完城旦舂、鬼薪白粲回歸社會的意義被消滅,等同于“破滅其身”的嚴厲刑罰。5其“父母妻子同產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的實施方式,是“通過加重犯罪成本以達到預防犯罪的目的”。6新近研究成果認為,收的目的是“要解體與農業生產和人口增加的無關之戶”,與其說收是強化犯罪控制,不如說是以解散不能為國家提供士兵和糧食的戶來提高國家生產力的一項制度。7
又因收與相坐皆具有“一人犯罪、多人受罰”的表征,二者常常被混淆。對于二者的區別,前輩學者已有辨析。沈家本認為“收者,收其孥坐,不獨罪及什五,即監臨部主亦連坐矣”,8
明確指出收與坐適用的對象存在不同。彭年先生從縱向演變的角度,認為從族刑到收孥再到相坐諸法,呈現出逐漸擴大逐漸重要的發展趨勢。9閆曉君總結了上述觀點,認為二者除存在適用對象、創制時間、制度目的等不同以外,還進一步指出存在“收是將正犯的妻、子收孥,即變為官奴婢;連坐者視正犯罪行而定”的區別。10
日本學者角谷常子提出“收與相坐是性質不同的兩種制度”的觀點,認為此前學界作為連坐的一種并與緣坐、相坐并列討論的收制,是適用于犯罪者的附加刑,而相坐則是對連坐者本人所施加的一項刑罰。11
綜合諸家之說,相坐的范圍廣于收,除皆含妻、子、奴婢外,還包括父母、同產、部主、鄰伍等。就制度淵源而言,收與連坐甚至族刑,皆源于上古血族社會的習慣法。就創制時間而言,相坐雖是由戰國法家代表人物定為常制,但其存在時間可上溯更為久遠,與收的創制時間不知孰先孰后。就適用對象而言,二者在特定情況下都存在依血緣關系對未親自實施犯罪者適用刑罰的可能性,但收的對象包括無血緣關系且被視作具有財產屬性的奴婢,連坐的對象包括存在監管關系卻并不生活在同一地域范圍的部主上級,所以不應斷言“收孥以血緣關系為基礎,連坐以地緣關系為基礎”。上述角谷常子的觀點揭示了收與相坐的本質不同。筆者嘗試對此觀點進行理解:收是因為一人犯重罪相應將被施以重刑,但即使被執行較重的刑罰仍不能與其他較輕刑罰有效區分。例如在無期刑學說之下理解的鬼薪與隸臣所服勞役刑方式相似,又不存在刑期長短之別,則附加對鬼薪的妻、子、財產實施沒收,從而實現加重懲罰的效果,以罰當其罪。故角谷的觀點相當于補充了石岡浩“收的制度完善了刑罰體系”這一觀點。而連坐制度中的被連坐之人,雖未直接實施犯罪行為,但因其具有犯罪者的近親屬、同伍之人或部主上級等身份,或身具其他導致同樣后果的先前行為,法律因此對其產生了一種作為義務。這種義務的要求導致其在本案中即使不作為,但若未實施有效的監督、預防犯罪措施,也成為了一種犯罪。法律要求其作為而不作為,則被連坐者本身也是有過錯的,其被連坐是對自身不作為行為的處罰。
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中有“收日”的相關記載。此“收日”之“收”與上述“收孥”、“收人”中“收”的含義可能不完全相同,但《日書》所載反映了戰國秦的民間信仰,對其中“收”字的探究對理解秦時“收”制可能有所幫助。
“收”字主要出現在睡簡《日書甲種·秦除》中,是秦除“建、除、盈、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的建除十二神名目之一,后可依次接續地支名。同時,“收”還以每月中“收日”的形式存在。對收日的詳細記載如下:“收日,可以入人民、馬牛、禾粟,入室取妻及它物。”1所謂的“人民”,睡簡整理小組認為“入人民”是“買進奴隸”的意思,2則“人民”即“奴隸”。《周禮》中亦多見“人民”一詞用于指代奴隸。蒲慕州、吳小強、王子今等亦贊同將“人民”理解為奴隸的觀點。3李學勤則認為,奴隸有“臣妾”、“人民”等不同稱謂,但“人民并不是奴隸身份的專用詞,就像后世說買賣人口,‘人口并非奴隸專用詞一樣”。4“入”作為謂語動詞,有買入的意思。則此句的意思是:“收日,可以買進奴隸、馬牛牲口、糧食,可以吸納女子、財物,娶妻,以及獲取其它東西。”5
在天水放馬灘秦簡《日書甲種·建除》中,“收”除了與睡簡《日書甲種》相類似地接續地支名外,還有簡文如下:“收[日]:可以氐馬牛畜生(牲)盡可,及入禾粟,可以居處。”6此句中的“氐”字原釋作“民”,或為“民”之誤抄。7學者們認為,此處“氐”字前應為“入”,即“入民”。8“入民”與上文“入人民”很可能含義類似,都指買入奴隸。則此條簡文說明的“在收日這一天適宜買入奴婢、牲畜和糧食”,與睡簡《日書甲種》“收日”的內容相似度很高。
吳小強研究睡簡《日書甲種》律文后,認為,此處律文表明當時“奴隸人口交易仍是一大突出社會現象”,“娶妻與買進奴隸、馬牛相并提,是因為在古代社會婚嫁活動總是伴隨著一定數量的奴婢、牲畜、財物所有權的轉讓”,“秦除”將這些活動吉兇劃一的深層含義耐人尋味。9但據上述分析可知,收日與奴隸的買賣聯系密切,出自不同秦簡的《日書》內容都對這種聯系予以映證。盡管同簡“秦除”章的平日、收日、閉日都是買進奴婢的吉日,但收日這一天適宜進行奴隸的買賣活動不可否認。筆者推測,在秦時因此種“收日”買奴隸的意識深入人心,而“收”又可作謂語動詞使用,故“收”的字義逐漸發展成為可與“入”相互替代的買賣奴隸的意思。因此,與《日書》同時代已存并在后世逐漸發展的“收”制,與奴隸、官奴婢及此二者所有權的轉移活動緊密聯系也就不難理解了。
二、收人的法律地位
所謂的“收人”,即因上述“收”這一制度的運行而被沒收入官府勞作的人。1有關收人的范圍,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收律》已有較為明確的規定。雖然目前所見的“收律”條文是漢初有關收的規定的全部還是節選尚未可知,但經過學者們逐步推進的探討,收人所指向的群體及其回避收的條件都已較為明確。上文的敘述已指明收人的內涵,在此不再贅述。回到《收律》規定的原應被收之人回避被收的條件,“勿收”的情況大致可依主體不同分為6類:
1,子女“有妻、夫,若為戶、有爵,及年十七
以上,若為人妻而棄、寡者”,免收原因:子女因年齡或婚姻獨立為戶免于收。
2,“坐奸、略妻及傷其妻”,免收原因:妻本身就是丈夫犯罪行為的受害者。
3,“夫有罪,妻告之,除于收及論;妻有罪,夫告之亦除其夫罪”,免收原因不詳。
4,“毋夫,及為人偏妻,為戶若別居不同數”的犯完舂、白粲以上罪的子女,免收原因:犯罪偏妻的子女應歸屬于夫家而免于因生母犯罪被收。
5,因主體具有“內孫”這一特殊身份,免收原因:具有特殊身份。
6,有罪奴的“為奴婢者”的妻、子,免收原因:對為奴婢的妻或子享有所有權的主體為主人,而非有罪之奴。
按照前述角谷常子的觀點,收為對犯罪者的附加刑,故應在切斷被收之人與犯罪者的親屬關系的前提下才能實現避免被收。上述群體免于被收是易于理解的,筆者于每種情況之后已簡略說明免收原因。但唯獨對于第3種情況,通過告發配偶有罪而免于收,似乎更符合上文因違背作為義務而連坐的原理,即通過告發配偶的犯罪行為,履行了法律要求的作為義務,但卻并不十分符合收的性質。日本學者石原遼平先生亦注意到此矛盾之處,指出“收中規定告發可以免收是承認告發的功勞,但這并非其原本之目的。因此,只能考慮是后來所出現的補充規定”。2
(一)收人與隸臣妾
那么,收人在秦漢律中處于怎樣的法律地位呢?《二年律令·金布律》中一條律文引起了諸多學者的關注,并被廣泛討論:
縣官器敝不可繕者,賣之。諸收人,皆入以為隸臣妾。3
此簡因前后句意差別甚大,無法連讀,且后半與《金布律》內容的聯系較為牽強,故多被認為是錯簡。而正是這后半錯簡,成為直接反映收人法律地位的重要材料。后半句的句意有兩種解讀方式:(1)所有的收人,都沒入官府,成為隸臣妾。(2)所有的收人,沒入官府后的法律地位與隸臣妾類同。由此兩種解讀方式所產生的收人與隸臣妾的關系存在實質的不同:第(1)種理解,表明收人就是隸臣妾,需要通過“入”這一程序轉化。但收人只是隸臣妾來源的一部分,成為隸臣妾還有其他情況。第(2)種理解,表明收人與隸臣妾是兩類不同的群體,收人被沒收入官府后,與隸臣妾受到同樣的待遇,但這只是因便于管理等原因考慮而進行了法律地位上的擬制,二者實際存在著本質的差異。由此,討論收人與隸臣妾關系的研究成果可以分為兩大類:認為收人就是一種隸臣妾,持此觀點的有高恒、黃展岳、張伯元、楊頡慧、陳中龍、飯島和俊和石原遼平等;4認為收人與隸臣妾是兩類不同的人,只是法律地位類似,常被給予同等對待,持此觀點的有王占通和栗勁、張金光、李均明、閆曉君、李力、石岡浩和宮宅潔等。1
持第1種觀點的學者大部分認同一個大前提,那就是將隸臣妾定性為官奴婢而非刑徒。在收人都會成為隸臣妾的小前提之下,相應地,收人也就與隸臣妾同樣具有官奴婢的屬性。作為官奴隸,收人可以被視作財產進行買賣,這符合睡簡《法律答問》116簡有關買賣“子小未可別”而“從母為收”的答問。同時,似乎也符合《二年律令·收律》中適用“收”的犯罪者為鬼薪白粲以上,而隸臣妾不適用收的律文規定。因為按照收的原理,被收者本人并沒有犯罪,而是由于近親屬犯罪被收,按照常理推論,實際實施了犯罪行為的近親屬的罪責自然比未犯罪僅受牽連的收人要重。犯罪者為鬼薪白粲以上才適用收,收人被收之后成為隸臣妾,罪責較鬼薪白粲為輕;但犯罪者若是隸臣妾,對其近親屬適用收,未犯罪僅受牽連的近親屬被收后也成為了隸臣妾,則與實施犯罪者承擔了同樣的罪責,難免使人感覺責罰失衡。
但是,以上立論是建立在“隸臣妾是官奴婢”的前提之上的,而通常認為隸臣妾應是一種因犯罪而服勞役刑的刑徒。若收人是一種特殊的隸臣妾,那么收人就是刑徒的一種,但法律規定又可以買賣收人,難道可以買賣在官府服刑的刑徒嗎?這似乎說不通,因為只有具備財產性質的“物”才可供買賣和市場流通,而刑徒與收為公有財產的官奴婢是不同的。刑徒服刑體現的是國家公權力對犯罪行為的懲罰,這種懲罰的方式可以多種多樣,包括肉刑、勞役刑、恥辱刑等,只是出于經濟利益的考慮,對服勞役刑罪犯的懲罰方式為使其從事與官奴婢類似的勞役。但就性質而言,官奴婢與刑徒仍是兩種不同的身份。
認為二者都是刑徒而非官奴婢的王占通和栗勁,依據《秦律十八種·屬邦》認為,隸臣妾、收人是兩種罪犯,只是隸臣妾為已決犯,收人為未決犯。2雖然筆者不完全贊同其結論,但二位先生試圖從“訴訟程序的不同階段二者名稱不同”的角度來討論問題,是一種將實體法與程序法相結合的思考方式,值得進一步探究。日本學者飯島和俊認為,官方是通過“入計”程序把收人改稱隸臣妾后列入其中。3石原遼平則根據新材料勞役刑徒簿籍所載,指出其中隸臣妾被多次提及而未見收人,從而贊同飯島和俊觀點。4
第2種觀點主張,收人與隸臣妾雖然法律地位、勞役待遇類似,但二者有質的不同。兩者最主要的區別在于,隸臣妾為直接實施犯罪行為的犯罪者,而收人未犯罪,被看作犯罪者的私有財產并因沒收而成為官府公有財產。隸臣妾多是刑徒,收人則具有官奴婢的屬性。而土文獻中多處出現隸臣妾與收人并列的情況,恰恰說明“收人”并非“隸臣妾”,否則不必區分著相提并論。且上述“收人為未決犯”的觀點,無法回答張金光先生有關“收捕之人應入獄待判,何以輸向中央,或各地方間轉向輸送役使?”的疑問。5
盡管也持“收人與隸臣妾不同”的觀點,日本學者石岡浩仍發現了此說的矛盾之處:收人“一方面包含了作為官奴婢被買賣的緣坐妻子,另一方面又視同于隸臣妾刑徒,具有恢復身份的權利”。1收人身具官奴婢與刑徒兩種屬性嗎?筆者的觀點是,收人的性質應是官奴婢,因其可以自由買賣,財產屬性較為明顯。而隸臣妾是刑徒的一種,具有因受爵或恩賞而免除勞役刑從而恢復庶人身份的途徑。正因收人不是隸臣妾,但具有視同為隸臣妾的法律地位,故隸臣妾的權利義務皆比照適用。至于收人為什么視同為隸臣妾而不是其他刑等的刑徒,可能系出于罪責輕重的考量,與收人最為相近的刑徒身份即隸臣妾。
日本學者宮宅潔指出,收人具體在哪些方面“與隸臣妾同等對待”,目前尚無法確定。2而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的《亡律》中,有兩處收人與隸臣妾并提的律文,似乎可對此問題作出某些方面的解答:
主匿亡收、隸臣妾,耐為隸臣妾,其室人存而年十八歲者,各與其疑同法,其奴婢弗坐,典、田 ……3
當完為城旦舂以下到耐罪及亡收、司寇、隸臣妾、奴婢闌亡者舍人室、人舍、官舍,主舍者不智(知)其亡,貲二甲。4
由以上兩條可知,逃亡中的收人和隸臣妾是被等同對待的。而第二條引文中,除收人和隸臣妾外,還有司寇和奴婢兩種主體,也被與收人和隸臣妾同樣看待。
《二年律令·亡律》中亦有兩條可佐證上述觀點:
隸臣妾、收人亡,盈卒歲,(系)城旦舂六歲;不盈卒歲,(系)三歲。5
諸舍亡人及罪人亡者,不智(知)其亡,盈五日以上,所舍罪當黥贖耐;完城旦舂以下到耐罪,及亡收、隸臣妾、奴婢及亡盈十二月以上贖耐。6
上述4條有關隸臣妾和收人逃亡的條文可進一步表明,已經具備隸臣妾和收人身份的人,若再犯逃亡的相關罪行,二者具有同樣的法律地位。
《二年律令·具律》中,也有收人與隸臣妾并列、同等對待的情況:
隸臣妾及收人有耐罪,(系)城旦舂六歲。7
此條規定表明,本身具有隸臣妾或收人的身份,又犯了耐罪的,隸臣妾與收人的刑罰加重情況完全一致。在暫且不考慮秦與漢初律文規定存在沿革差異的前提下,本條有關再犯耐罪的律文與上述亡律的相關律文存在一定共性,即已經具備隸臣妾與收人身份的人,再次違反法律規定,犯了逃亡相關之罪或耐罪,收人與隸臣妾二者的待遇是相同的。我們暫且仍無法得知,再犯除了亡罪與耐罪以外的其他罪的情況下,二者是否被等同視之,亦不能以偏概全,因此認為其他二次犯罪后的刑罰加重都同樣適用。
道官相輸隸臣妾、收人,必署其已稟年日月,受衣未受,有妻毋(無)有。受者以律續食衣之。 屬邦8
本條《秦律十八種·屬邦》律文規定,隸臣妾和收人被各道官府輸送時,二者的登記義務完全相同,需要進行登記的內容都包括領取口糧的具體時間、領取衣物與否、有無配偶。之所以將上述情況登記造冊,應是為了按照實際領受情況,依法對隸臣妾和收人分配衣食。
綜上,我們至少可知,收人和隸臣妾被同等對待的情況有如下兩種:再犯亡罪和耐罪的刑罰加重程度、被輸送至縣道時的登記義務。
(二)收人與其他身份并列
收人除了常與隸臣妾并列出現以外,在新公布的《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中,收人還與罪人并列。
?(遷)者、?(遷)者所包有罪已論,當復詣?(遷)所;及罪人、收人當論而弗詣弗輸者,皆?(遷)之。9
所謂的“罪人”,按照通常的理解即犯罪的人。根據“當論而弗詣弗輸者”的敘述,這里的罪人,是基本確定其犯了某項罪名、應當對其進行裁斷判決的對象,但這類對象卻因某種原因并未按要求在指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尚未被判決。故此處“罪人”,應是對訴訟程序尚未完全結束、未成為真正刑徒的罪犯的一般性稱呼。收人既然與之并列,那么可以嘗試推測,收人可能也不是確定罪名,而是對一類人的概稱,且是暫時的過渡性稱謂,尚待通過一定的司法程序確定其后續身份,經過訴訟程序,收人可能不再被稱為“收人”。如果是這樣,收人此后可能成為什么其他身份呢?成為收人后是否有明確的去向?筆者從出土簡文中找到了3種可能性。
1.恢復庶人身份
收人懷夫子以收,已贖為庶人,后產子,子為庶人。1
此條律文表明,收人可以通過贖即繳納一定額度的金錢而重新成為庶人。但是,在實際情況中,可能會出現因原家庭財產被沒收,收人無法繳納贖所需金錢的情況。此時收人會進入官府進行一定時限的勞作,以勞役折抵應繳納的金錢,此即所謂的“居貲贖”。石岡浩認為,“‘居指通過城旦舂勞動償還應返還的金額”,2就是說,在“居”期間,收人也會轉變為城旦舂從事特定勞動,并非直接以收人身份進行勞作。在所服勞役足以折抵償還所需繳納的金錢之時,收人將恢復庶人身份,自身及其后代的人身、財產自由皆不再受限制。
賊殺傷父母,牧殺父母,歐(毆)詈父母,父母告子不孝,其妻子為收者,皆錮,令毋得以爵償、免除及贖。3
該律文規定在賊殺傷父母等特定犯罪中,犯罪者的妻和子應被收,且不得因爵位抵償、恩赦免罪或通過贖的方式免于被收。多數學者認為,可將此句句意反向理解,即如果不是犯有如上列舉的特定犯罪,普通犯罪的被收之人是可以通過爵位抵償、恩赦免罪或贖這三種方式來免于被收的。那么,結合上一條律文可知,“爵償”、“免除”和“贖”是普通犯罪的收人恢復庶人身份的3條有效途徑。收人可以恢復庶人身份,而其一旦恢復則可擺脫官奴婢的屬性。
2.被出賣
如睡簡《法律答問》99簡的規定,被收者可以由官府出賣。那么,什么樣的主體有權向官府買入原本屬于國家公有財產的收人呢?買方身份僅限于其他官府機構,還是亦可向私人出售收人?如果僅為其他的官府機構才有購買收人的權限,收人的買賣就成為了“均輸”各地政府部門間勞動力不平衡的一種調節方式。同時,在此過程中收人的身份并沒有發生質的變化,仍為受到與刑徒隸臣妾同等待遇的官奴婢,只是從屬機構有所改變。但如果允許私人自官府中買入收人,則收人會因此過程而轉變為私人奴隸,變為“人奴婢”。官奴婢和人奴婢分別為公、私財產的這一所有權上的重大區別,將導致收人法律地位發生很大變化。例如,對于私人奴婢犯罪,出土文獻中多見的處理結果為“畀其主”,即因其私人財產的屬性,官府在大多數情況下無權進行處置,只得歸還其主人,由主人自行懲處管教。
3.“以為隸臣妾”
雖然筆者不贊同收人就是隸臣妾,但前述日本學者飯島和俊的觀點值得重視。里耶秦簡的勞役刑徒簿籍中可見多種勞役刑刑徒的名稱,但未見“收人”這一身份的相關記載。依據現有研究成果,只要被判處完城旦以上的刑徒,其妻和子就會被沒收成為“收人”。完城旦以上的勞役刑徒多見,唯不見“收人”。當然,“勞役刑徒簿籍”中可能只記載“勞役刑徒”,“收人”所具備的官奴婢的身份可能使之不入“勞役刑徒簿籍”。但正如上述《秦律十八種·屬邦》的規定,收人與隸臣妾二者在被各道官府輸送時的如實登記義務相同,而勞役刑徒簿籍作為向上級報告服役犯人數量及勞動情況的報告書,可推測其登記的詳細如實程度理應比《屬邦律》的規定更高。故筆者贊同里耶秦簡的勞役刑徒集簿中并非沒有收人存在,而是收人都以隸臣妾的身份被計入相關集簿的觀點。而這種做法,與上述《二年律令·金布律》435簡所載律文規定的“諸收人,皆入以為隸臣妾”,即“收人與隸臣妾同等對待”是吻合的。收人從“被各道官府輸送”到“被計入勞役刑徒簿籍”,這一過程中可能存在某種步驟,使其轉化為隸臣妾。雖然這一步驟只是簡單化處理以便“同等對待”,但其實將收人的性質從官奴婢轉變為了刑徒。
此外,居延漢簡中多見“收降”、“收虜”的用例,這表明在漢代,對戰爭中的俘虜和來降者進行重編再利用所使用的動詞也是“收”,可解釋為收編、沒收。而睡簡中有“寇降,以為隸臣”的記載,表明秦時對于前來投降的寇盜,按照隸臣的標準對待。此處“以為隸臣”的句式與前文“諸收人,皆入以為隸臣妾”幾乎完全一致。這是巧合嗎?
在《岳麓書院藏秦簡(肆)》的《置吏律》中,“收人”兩次出現時皆與“虜”、“人奴”等并列:
置吏律曰:有辠以?(遷)者及贖耐以上居官有辠以廢者,虜、收人、人奴、群耐子、免者、贖子,輒傅其計籍。其有除以為冗佐、佐吏、縣匠、牢監、牡馬、簪褭者,毋許,及不得為租。君子、虜、收人、人奴、群耐子、免者、贖子,其前卅年五月除者勿免,免者勿復用。1
由此律條可知,收人與虜及私人奴隸的社會地位不相上下。俘虜和來降者被“收虜”、“收降”以后也成為“收人”,這在因二者法律地位相似而被同等對待的前提下,是可能的。于豪亮就曾指出,俘虜是秦代官奴隸的構成部分,此制起源于原始公社末期。2而秦律中又有“寇降,以為隸臣”的記載,于是降虜就從“收人”轉變為“隸臣”,與上文所述“以為隸臣妾”的過程一致。
綜上所述,簡文中所見“收人”與多種身份者相并列,表明了“收人”數種可能去向,分別是成為庶人、奴婢和隸臣妾。奴婢可能是私人奴婢,也可能是官奴婢,但是從簡文看,其中官奴婢會通過一定程序轉變為“隸臣妾”,與這一刑等的隸臣妾刑徒受到相同的待遇。在成為收人之后,這些犯罪者的近親屬可能不會一直保留收人的身份,會因各種情形而由收人變為另一種身份,可能是庶人或奴婢或刑徒,并繼續生存。
如果上述假設成立,則收人不是一個確定的罪名,而是一種概稱,且是暫時的過渡性稱謂。
那么,這個“暫時”的起止時間點和持續時間段分別是什么呢?是否存在特定的訴訟程序節點,將收人與可轉化的其他身份概念進行區分?想要回答上述問題,則需對收人在秦漢訴訟程序中的地位進行分析。
三、收人的訴訟地位
出土簡牘中存在一些看似與收人聯系不甚密切,實則能夠反映“收”的存續時間的律文。例如:
不會收及隸臣妾之耐,皆以亡律論之。3
《岳麓書院藏秦簡(肆)》此條律文中的“不會”,睡簡整理小組的解釋為“征發徭役時不應征報道”。4但此處明顯不是征發徭役,而是官府對犯罪之人編入刑徒行列,統一進行管理和令其服勞役刑。不參加這一程序即“不會”。不參加“收”,則說明“收”應是一個程序性的環節,“收人”這一群體不是伴隨訴訟程序自然產生的,其產生需要經過一定的過程、符合一定的形式要件。
夫有罪,妻告之,除于收及論;妻有罪,夫告之,亦除其夫罪。5
雖然《二年律令·收律》此條意在說明配偶之間相互告發犯罪行為可免于被收,但亦可說明收在刑事訴訟程序之中的可能時間段。丈夫犯罪了,妻子向官府告發其罪行,此時尚未進入訴訟程序,自然未有“收人”出現。妻子告發之后,丈夫可能被官府逮捕關押,公權力機關因妻子的告發行為主動啟動了訴訟程序,即使丈夫所犯之罪對應的刑罰可能包括沒收妻子進入官府成為“收人”,但因此前的告發行為,妻子可免于被“收及論”。此處收與論的先后次序不是隨意提及的,應是嚴格遵守先沒收犯罪者的近親屬,再對犯罪者進行論罪量刑的順序。如果存在先對犯罪者本人進行確定罪名、適用刑罰(即進行“論”)的情況,再在“論”的程序結束后依律考量是否收其妻子,則告發的妻子自然不用被收,此處不必特意提及;而只有“收”的程序在“論”之前,才有必要進行特殊說明,即使尚未對犯罪者本人進行“論”,因妻子事前告發的行為,原本可能被收的妻子也不適用收。故“收”的程序在“論”之前應該可以確定。
依據其他史料亦可得出此結論:
當收者,令獄史與官嗇夫、吏雜封之,上其物數縣廷,以臨計。1
封守 鄉某爰書:以某縣丞某書,封有鞫者某里士五(伍)甲家室、妻、子、臣妾、衣器、畜產……即以甲封付某等,與里人更守之,侍(待)令。2
《張家山漢簡·收律》179簡規定,獄史與負責的官吏將共同前往封守屬于當“收”范圍內的人和物,并將這些標的物如數統計后上報縣廷。此條簡文明確了“收”這一程序的執行人員,但具體執行方式以“封”一字帶過,不甚明確。可與之對讀的睡簡《封診式·封守》則將“封”這一執行“收”的前置程序闡釋得更加具體。《封守》簡文表明,“對尚處于案件調查、審訊之中的‘有鞫者進行‘封守,應是為判決后一旦需要執行‘收而采用的保全措施”。3此時,案件訴訟程序仍在進行中,尚未作出正式判決,只是為保證判決中可能出現的“收”這一程序的順利實現而提前進行“封”的程序。由“與里人更守之”的表述可以看出,針對犯罪者妻子、兒女和財產的“封”可能并未改變這些標的物的所有權和處所,只是限制了犯罪者近親屬的人身自由和其本人的財產自由。故此時的“封”與“收”仍有一定區別,尚不能認為被執行“封”的妻子、兒女已是收人。最后的“待令”,可能的結果有兩種,其一即查明無罪,解除封守;其二即正式將妻子、兒女、財產等沒收入官,妻兒成為“收人”。總之,“收”的前置手段“封”不僅在“論”之前,其出現的時間點可能還應提前至法庭調查階段之前,但此時的封守并不等同于實施了“收”,犯罪者親屬和財產的所有權懸而未決,尚未由犯罪者轉移至官府。
有罪當收,獄未決而以賞除罪者,收之。4
本條張家山漢簡律文說明,犯罪者本人“獄未決”,但案件情節大體清楚地表明按正常的訴訟程序進行至定罪量刑階段,犯罪者的親屬和財產將被沒收。此時,即使犯罪者因某種原因被官方獎賞而免除了罪責,仍然要對其親屬和財產進行“收”,并不因犯罪者被免除罪責而一并讓其妻、子免于“收”。這表明“收人”產生在“獄未決”之時,且不受犯罪者本人因賞免罪的影響。
妻子已賣者,縣官為贖。它收已賣,以賈(價)畀之。5
在《奏讞書》案例十七中,案件進行至乞鞫、覆獄程序之時,一審的判決結果已經生效并被執行。被誤判為“黥城旦”的講,即使在沉冤昭雪后也只得“為隱官”,乃因一審所判肉刑已執行完畢,有肉眼可見的行刑痕跡,無法免為庶人回歸正常生活。其被收的妻、子、財物也已被官府出賣,由縣官負責替其將妻和子買回。此處的“買回”用的是“贖”這一表述,則表明在這一階段,被收之人再次被賣之后已不再具有“收人”的身份。因為如果其仍是“收人”,具有政府官奴婢的身份,在與負有將其贖回義務的官府內服役,自不必“贖”;即使在其他機構服役,官府之間的官奴婢調度也不應用“贖”字表示。因此,經過判決執行程序后“收人”已不復存在。
將被收之人出賣的判決執行程序盡管僅是上文所述收人可能去向中的第二種,但綜合分析收人的3種可能去向,可知其中任何一種都不太可能一直保持“收人”身份。第一種通過“爵償”、“免除”和“贖”等方式恢復庶人身份,自然得以擺脫“收人”身份。第二種若被出賣給個人,則成為私人奴婢,所有權完全歸主人所有,具有私有財產屬性,也不會再繼續以“收人”的身份為主人服務;若被出賣或征調于其他官府機構,被編入官府服勞役刑,則應參照第三種情況。第三種“以為隸臣妾”,如上文所述,目前所見出土簡牘中的作徒簿從未出現“收人”身份的人群,這是因收人在法律地位上與隸臣妾刑徒類似而被視作隸臣妾。這種法律上的擬制可能促成了身份上的直接轉變,即既然“收人”各方面都參照隸臣妾對待,那么不妨直接將其歸為隸臣妾,與刑徒共同接受獄吏管理。
綜上所述,對于秦漢訴訟程序中收人存續的起止時間點,依據現有資料只能確定在“論”之前就已出現收人了。而當開始對罪犯執行刑罰之時,收人會通過某種程序轉變為其他身份,不再是收人。在完成收的程序之后,這些被收之人會被冠以某種身份或刑名,被分流至各處進行勞役,以發揮“收”這一制度在國家經濟層面的意義。這一結論映證了上文飯島和俊提出的“‘入理解為‘入計,即把收人改稱隸臣妾后列入其中”的觀點。1此外,筆者進一步推測,收的開始時間點至少出現在刑事訴訟程序啟動之后,即“告”之后。這有可能在縣廷受理了該案,主審官吏查閱了獄史等小吏呈遞的記錄了案件主要情況和傾向性判決意見的訴訟文書之后。若長吏判斷該案件需要采取保全措施,則下令對可能被判“收”的犯罪者近親屬、財物等進行看管限制,即“封”。這種保全措施可能由縣廷差役負責實施,由里人配合執行,與針對被告的逮捕、通緝等強制措施同步進行。但收人在秦漢訴訟程序中具體的存續時間區間,仍有待依據新史料進一步明確。
總之,筆者認為,“收”是一種將城旦、鬼薪以上罪犯的妻子、子女、奴隸、財產等沒收入官,犯罪者因此對其喪失所有權的制度。收與相坐是性質不同的兩種制度,收是適用于犯罪者的附加刑,相坐是對連坐者本人施加的刑罰。因“收人”在簡文中與概述性名稱“罪人”并列,故“收人”也可能是一種概稱,在經過特定程序之后,有恢復庶人身份、被出賣為官私奴婢、轉變為隸臣妾這3種可能的去向。至于收人在訴訟程序中的存續區間,據現有資料只能確定,其出現時間最早可能在刑事訴訟的啟動程序即“告”之后,至遲在對罪犯進行定罪量刑的“論”之前。而在判決結果的執行階段,“收人”的身份已經轉變。
[作者舒哲嵐(1991年—),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北京,100088]
[收稿日期:2018年4月9日]
(責任編輯:王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