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劉基在洪武三年春應明太祖之命,對其提及的3位丞相候選人楊憲、汪廣洋、胡惟庸進行了評論,認為他們分別為“有相才無相器”、“褊淺”、“將僨轅而破犁”之“小犢”,不適合擔任丞相之職。明太祖基本上沒有采納劉基的意見,而大量歷史事實證明,劉基所論甚是,此3人無論是否在丞相位置,其表現皆如劉基所論。劉基這一直言不諱的評論在現實生活中給自己帶來了災禍,傷及生命。作為一個非常聰明之人,劉基對這一后果當是能夠清楚預見的,而他毫不猶豫地明白道出,說明劉基是一個不計個人安危、正直而忠于明朝新政權的人。關于丞相候選人的這番談話,是了解在明初建國中立有大功的劉基之品德和見識的重要一環。
關鍵詞:劉基;品格;丞相候選人評論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3.009
一
黃伯生撰《誠意伯劉公行狀》中,記載有劉基應明太祖之命對其提及的幾位丞相候選人進行了評論。其記載原文作:
上欲相楊憲,公與憲素厚,以為不可。上怪之,公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自己無與焉者也。今憲不然,能無敗乎?”上曰:“汪廣洋何如?”公曰:“此褊淺,觀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犢,將僨轅而破犁矣。”上曰:“吾之相無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惡太深,又不耐繁劇,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無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諸人,臣誠未見其可也。”1
這段話在行狀中未明記其所記之事發生的具體時間,但其后面緊接的記事乃為“三年七月授弘文館學士”,2這表明這段話所記之事應發生在洪武三年四月之前。又張廷玉《明史》卷127《李善長傳》在洪武三年記事部分記:“貴富極,意稍驕,帝始微厭之。”3緊接下文記:“四年,以疾致仕。”《明太祖實錄》卷128洪武十二年十二月“是月”條記載:“三年,丞相李善長病,上以中書無官,召(汪)廣洋為左丞……四年正月,丞相李善長以老辭位,乃拜廣洋為右丞相。”4張廷玉《明史》和《明太祖實錄》的上述記載說明,在洪武三年,李善長這位老丞相已處于即將離職的狀態,考慮以新人接替其職一事已提上日程。綜合前面的分析可知,前引《誠意伯劉公行狀》的這段話所記劉基評論楊憲等丞相候選人之事,當是發生在洪武三年之春季。這次明太祖向劉基提出要求其評論的丞相候選人,表面上看共有楊憲、汪廣洋、胡惟庸以及劉基本人共4名,其實劉基之被提出,只是虛?一槍,當面照顧一下其面皮而已;倘真正將其納入考察、討論的對象,當不會再將之列為評論者,以免萬一其沒被選用,產生負面影響。至于劉基之未被列入丞相候選人之原因,應另有專文討論,這里不予討論。
二
當我們深入研究劉基對楊憲、汪廣洋、胡惟庸等被明太祖作為丞相候選者之3人所作的評論時,就會發現其評論實為極其準確。
關于楊憲,劉基評論他:“有相才,無相器”,擔任宰相者,應當“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己無與焉”,而他卻“不然”。即稱他雖才可任相,而無任相之胸懷,處事不顧公平合理,專謀一己私利。按之實際,楊憲正是這樣一個人。《明太祖實錄》卷54洪武三年七月丙辰記事載其小傳稱:“美姿儀,通經史,有才辨。嘗使蘇州張士誠還,稱旨,除博士廳咨議。擢江南行省都事。時軍國多事,征調日發,文書常委積,憲裁決明敏,人稱其能。然為人深刻意忌,有不足于己者,輒以計中傷之。”1又稱:
是年,召為中書省右丞,至是遷左丞。憲在上左右既久,熟于典故,而市權要寵,輕視同列,莫敢與抗……與張昶同在中書,忌昶才出己右,欲構害之。時東南尚未定,元都號令猶行于西北,昶嘗閑暇與憲言:“吾故元臣也,勉留于此,意不能忘故君,而吾妻子又皆在北方,存亡不可知。”憲因鉤摘其言,謂昶謀叛,且出昶手書訐之,昶遂坐誅。憲自是益無所憚,專恣日甚,下視僚輩,以為莫己及,又喜人佞己,狥利者多出其門下……其自山西入中書也,欲盡變易省中事,凡舊吏一切罷去,更用己所親信。陰欲持權,乃創為“一統山河”花押,示僚吏以觀其從違,附己者即不次超擢,否者逐去之……其專恣不法多類此。2
關于汪廣洋,劉基評之為“褊淺”。意為心地、見識等狹隘短淺,窩囊無能。汪廣洋亦確為此種人物。國家圖書館藏抄本313卷本《明史紀傳》卷41《汪廣洋傳》載:“三年,丞相李善長病,帝以中書無官,召廣洋為右丞。時楊憲先被召為左丞,事多專決不讓,廣洋畏之,依違不與較。猶不能得憲意,嗾御史劉炳劾廣洋奉母無狀。帝切責,放還鄉。憲恐其復入,再奏徙海南。”3后“帝覺憲奸,誅憲”,廣洋方得召還。洪武四年,汪廣洋被任命為丞相后,其窩囊無能的狀態仍未改變。《明太祖實錄》卷128洪武十二年十二月“是月”條記載:“四年正月,丞相李善長以老辭位,乃拜廣洋為右丞相,以參政胡惟庸為左丞。廣洋居位庸庸無所建明。六年正月,以怠職左遷廣東行省參政……十年,復拜右丞相。上遇之特厚,嘗有疾在告,賜敕勞問。然頗躭酒色,荒于政事。以故事多稽違,又與胡惟庸同在相位,惟庸所為不法,廣洋知而不言,但浮沉守位而已。上察其然,因敕以洗心補過……至是,御史中丞涂節言前誠意伯劉基遇毒死,廣洋宜知狀。上問廣洋,廣洋對以‘無是事。上頗聞基方病時,丞相胡惟庸挾醫往候,因飲以毒藥,乃責廣洋欺罔,不能效忠為國,坐視廢興。”4俞本《明興野記》稱汪廣洋“畏懦迂猾”,5此實際也是批評汪廣洋心地、見識狹隘短淺,窩囊無能。
關于胡惟庸,劉基評之為:“此小犢”,若加任用,則“將僨轅而破犁矣”。胡惟庸之為人,同樣與劉基的評論相符。“小犢”者,缺乏經驗、幼稚而任性胡作非為、最后只落個頭破血流之人而已。如所周知,明朝的創立者明太祖,是一個在長期奮斗中、經過復雜而艱苦的實際鍛煉、逐漸成長起來的開國皇帝,既足智多謀,又掌控著大量的文武官員,政權鞏固,幾乎可以為所欲為。而在這種形勢下,由于小有才氣而受到明太祖重用的胡惟庸,竟然頭腦發熱,企圖拉攏少數失意文武官員,謀反奪權。這種異想天開的雞子碰石頭作為,最后的結果只能是失敗。張廷玉《明史》卷308《奸臣傳》簡煉地記載了胡惟庸的這種作為:
胡惟庸,定遠人……楊憲誅,帝以惟庸為才,寵任之……獨相數歲,生殺黜陟,或不奏徑行。內外諸司上封事,必先取閱,害己者,輒匿不以聞。四方躁進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職者,爭走其門,饋遺金帛、名馬、玩好,不可勝數……其故鄉定遠舊宅井中,忽生石筍,出水數尺,諛者爭引符瑞,又言其祖父三世塚上,皆夜有火光燭天。惟庸益自負,有異謀矣。吉安侯陸仲亨自陜西歸,擅乘傳,帝怒責之……平涼侯費聚奉命撫蘇州軍民,日嗜酒色。帝怒,責往西北招降蒙古,無功,又切責之。二人大懼。惟庸陰以權利脅誘二人……乃告以己意,令在外收集軍馬……太仆寺丞李存義者,善長之弟,惟庸壻李佑父也,惟庸令陰說善長。善長已老,不能強拒,初不許,已而依違其間。惟庸益以為事可就,乃遣明州衛指揮林賢下海招倭,與期會。又遣元故臣封績致書稱臣于元嗣君,請兵為外應……乃與御史大夫陳寧、中丞涂節等謀起事,陰告四方及武臣從己者……明年正月,涂節遂上變,告惟庸……乃誅惟庸。”1
通觀上述胡惟庸之作為,其無疑正是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小犢”形象。討論至此,對于洪武三年劉基關于丞相候選人的評論,筆者不能不佩服至極。
三
劉基上述關于丞相候選人之評論,從總體上講并沒有得到明太祖的采納,其何以如此,需要另文討論。這里關注的是,劉基直言不諱的評論在現實生活中給自己帶來了災禍,或說甚至傷及了他的生命。史書上有明確記載者,起碼有胡惟庸對他的傷害。《誠意伯文集》卷20所載《故誠意伯劉公行狀》稱:
初,公言于帝,甌、括間有隙地,曰談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末頑民負販私鹽,因挾方寇以致亂,累年民受其害,遺俗猶未革,宜設巡檢司守之。帝從之。及設司,頑民以其地系私產,且屬溫州界,抗拒不服。適茗洋逃軍周廣三反,溫處舊吏持府縣事,匿不以聞,公令長子璉赴京奏其事,逕詣帝前而不先白中書省。時胡惟庸為左丞,掌省事,因挾舊忿欲構陷公,乃使刑部尚書吳云訹老吏訐公,乃謀以公欲求談洋地為墓地,民弗與,則建立司之策以逐其家,庶幾可動帝聽,遂為成案以奏。2
據《明太祖實錄》卷99所記,此事因明太祖念劉基身為“勛舊”,才得以“赦其罪勿治”,僅“令奪其祿”,使之未受大創,但他也不得不“入朝,自引咎謝,遂居于京師”。3
又,《明太祖實錄》卷128載:“御史中丞涂節言,前誠意伯劉基遇毒死,廣洋宜知狀。上問廣洋,廣洋對以無是事。上頗聞基方病時,丞相胡惟庸挾醫往候,因飲以毒藥,乃責廣洋欺罔,不能效忠為國。”4同上書卷129載:“誠意伯劉基亦嘗為上言惟庸姦恣不可用,惟庸知之,由是怨恨基。及基病,詔惟庸視之,惟庸挾醫往,以毒中之,基竟死,時八年正月也。上以基病久,不疑。”5國家圖書館藏抄本313卷本《明史紀傳》卷42《劉基傳》載:“基入朝謝罪,不復辨,惟引咎自責而已,遂留居京師……居無何,疾大作。八年正月,惟庸以醫來視,飲其藥,有物積中如卷石。間以白帝,帝亦未之省也。自是疾篤,帝親制文賜之,遣使護歸,居一月而卒。”6張廷玉《明史》卷308《胡惟庸傳》載:“御史中丞劉基亦嘗言其短,久之基病,帝遣惟庸挾醫視,遂以毒中之。”7
以上各條所載,均記劉基因胡惟庸下毒而致死,但提供的具體情況尚嫌太少,給讀者留下質疑之空間。然若進一步查閱文獻,則可知此事當能大體坐實。《誠意伯次子閤門使劉仲璟遇恩錄》載:洪武二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于武英殿奉圣旨:“這劉伯溫是個好秀才,吃胡、陳蠱了,那胡家吃我殺得光光的了。”1又載,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四日,在奉天門左暖房內奉圣旨:“劉伯溫他父子兩,都吃那歹臣每害了。我只道他老病,原來吃蠱了。”2還載,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初七日,奉圣旨:“你父親吃胡家下了蠱藥,哥也吃他害了。你老子雖然吃些苦么,你如今恰光榮。”3再載,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奉圣旨:“我到婺州時,得了處州……劉伯溫那時挺身來隨著我……后來胡家結黨,他吃他下了蠱。只見一日來,和我說:‘上位,臣如今肚內一塊硬結,怛,諒著不好。我著人送他,回去家里死了。后來宣得他兒子來問,說道:‘脹起來,緊緊的,后來瀉得鱉鱉的,卻死了。這正是著了蠱。”4按,唐劉恂《嶺表錄異》卷下載:“嶺表山川,盤郁結聚,不易疎洩,故多嵐霧作瘴,人感之,多病腹脹成蠱。俗傳有萃百蟲為蠱以毒人,蓋濕熱之地,毒蟲生之,非第嶺表之家性慘害也。”5可見所謂蠱,即一種腹脹之病。由上引明太祖多次談及之劉基致死病名及其病狀觀之,其去世時確為患上了腹脹之蠱。上引資料也使讀者大大增加了對有關具體細節的了解,至此,將劉基之死歸為胡惟庸之下毒,當已可稱之為定論。
劉基是一個非常聰明之人,對世事有深刻的觀察,對世人言行的后果能有相當準確的判斷。因此,其對自己直言不諱地指出胡惟庸等三個丞相候選人的缺點并堅決反對他們擔任丞相之職的后果,當是極其了解的,當是能清楚地預見到自己由此將會受到他們的仇恨、排擠和打擊。但他毫不猶豫地這樣作了。這是為什么?一言以蔽之:他除了頭腦清楚、精明難得外,更是一個正直而忠于明朝新政權之人。國家圖書館藏抄本313卷本《明史紀傳》卷42《劉基傳》評論劉基稱:“基剛毅有大節,論天下安危義形于色,是非無所假借。人亦以是忌之,惟帝查其至誠,任以心膂。基亦自謂不世之遇,知無不言,每遇急難,勇氣奮發,計劃立就,決機呼吸,人莫能測。帝嘗稱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6這段評論,可謂十分準確。
劉基回答明太祖關于丞相候選人的談話,關涉明初政權的走向,當是劉基深思熟慮的結果,生動地反映了劉基強烈的責任心、深刻的洞察力、難得的正直作風、不計個人安危的獻身精神。它是認識在明初建國中立下大功的劉基其人品德和見識的重要一環。研究劉基的前賢論著中對此有所涉及,但嫌不夠深入、難稱充分。本文對之特作專論,可能仍嫌膚淺,或有不妥之處,敬請讀者批評。
[作者南炳文(1942年—),廊坊師范學院特聘教授,河北,廊坊,065000;南開大學歷史學院榮譽教授,天津,300350]
[收稿日期:2018年3月1日]
(責任編輯: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