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娛樂:《影》是你第一次和張藝謀導演合作,他有帶給你哪些新的表演體驗?
鄧超:跟張導合作,近距離看他,我會覺得有太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他對于戲劇和電影的癡迷讓人很佩服。我有時候經常跟他聊,就會問導演,從攝影改做導演的時候是什么感覺?他的回答讓我非常吃驚,他說他都不懂做導演,拍完《活著》好像才明白導演是怎么一回事。聽到這個答案,我都嚇著了。我說這是謙虛。他給我的回答是,他真不知道,那時候他還沉迷于畫面,沉迷于專業,沒有及時剎車。這些就是學到的東西,因為我們有的時候會很自負,很想把自己的短板和缺點保護起來,但張藝謀導演根本不是。每個人個體也不一樣,他已經是那樣一個境界,所以會達到現在的高度,會跟很多團隊合作得那么好。
南都娛樂:增重,再急速減重,光是看照片就覺得非常虐,這個過程到底有多痛苦?
鄧超:《影》開機前幾個月,我去擄鐵狂練把自己增重到80多公斤。因為我們這次時間就這么短,所以在開機前要增肌成很壯的樣子,我必須從年后就開始做,拍完境州一個月后就得開始拍攝子虞了。這次沒有半年或者一年的時間讓我來做,如果有那個時間,我覺得我會做得更好。很感謝我的團隊、我的家人對我的支持,因為我媽非常擔心我,我的姐姐、我的太太,包括導演,也很擔心我。每天我都收到“你別再這樣,你別再這樣”這樣的信息,好像是在做一個很危險的事情,但是我覺得,為做這樣的事犧牲非常值得,就是要去擁抱那些狀態,因為很多時候別人并不知道你做了哪些努力,而且我覺得那不是努力,那就是我的一個本職工作,我很快樂,我真的很快樂,在挨餓的時候其實是快樂的,因為我知道子虞需要,我不得不這樣做,我也必須得這樣做。有時候這就是我做演員的快樂,有地方施展,可以去做這樣一個努力和嘗試,也有這樣一個空間。我一點沒覺得痛苦。
南都娛樂:孫儷說你那段時間的脾氣很差,連她見了你都要繞道走,在片場有沒有很煩躁的時候?
鄧超:是會影響心情,很多天都會忘詞,這是控制不了的。有的時候突然間,演得再熟瞬間就忘記了,會很不開心。所以說做演員是有點危險才能做好這件事情,是真的。
南都娛樂:拍這個戲,除了體型上的改變,最難的部分是什么?
鄧超:其實殺青拍完,我蠻感慨的,有點像抽空了,不知道應該怎么應對我自己,就是恍惚了。讓大家合影什么,說的話好像我也進不了腦子,就是嗡嗡嗡。因為那個境州和子虞還在我這兒,好像三個人抱了一下。然后一會跟導演說話,一會兒在那準備干什么,都是很恍惚。我這幾個月都非常嚴肅,真的非常嚴肅。
演兩個角色很分裂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就是這個戲的氛圍。有時候開玩笑,還得去從那種輕松的氛圍中抽回來。我覺得很多時候順勢而為就挺好,不是說我們不可以開玩笑。有的時候需要一些類似于儀式感的東西,而且那個東西有它的魅力。我們每天都一塊打籃球,而且我是一個特別愛開玩笑的人,也特別愛聊天。但是這部戲我來不及,因為要顧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每天還得去想角色,然后凌晨一兩點跟導演通通電話,聊很久。其實第二天還需要有一個狀態,肌肉也得休息,是非常矛盾的一件事情。本來我就在演矛和盾,從身體上、從靈魂深處,畢竟得演兩個人,最后還得當鄧超來很客觀地照顧這兩個人。
南都娛樂:張藝謀導演在采訪中說你很玩命,花絮里餓得都站不穩了,之前在《烈日灼心》里安樂死的戲也是讓工作人員真的給你注射葡萄糖,甚至昏厥過去,你是一個典型的體驗派演員?
鄧超:其實早就不是那種證明給誰看的心態,我們的生命都是倒計時,我們的愛好,我們的興趣,我們的工作都是。其實我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很多你們看不到的情況會發生,比如嗆血的戲,那個血黏著咳不掉,鼻子里也是血,那一天感覺是差點死了,不知道應對辦法,一直在嘔又嘔不出。我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這種感覺),鼻腔里面全是倒灌的血,是黏的。就像我演完《烈日灼心》,有一點幽閉恐懼,我自己也不知道,原來我還跟陳可辛導演笑說我也不理解,后來坐電梯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南都娛樂:其實拍了這么多年戲,你完全可以用一些經驗和技巧去演,為什么不這樣做呢?
鄧超:我對自己表演生涯一個狀態的定義,就是每個生命個體都是鮮活的。子虞和境州、小艾都有故事有歷史,都非常鮮活,這是演員最有意思的地方。我可以去心里面屬于那個角色的房間住一下,我就在子虞和境州的房間里住著,而且我希望住得有模有樣的。就像畫畫一樣,紙板是白色,從拉的十字里面瞄出去開始,他的頭發他的身高,然后再給他立體,再上顏色,最后他能動。就像那個時候特別機械地鍛煉,因為我知道未來有個人在等我,不是練一塊肌肉,而是做一個人物他所需要的全部。他的簫他的琴,他的唾液他的顫抖,他的靈魂,再加上他。然后沒有肌肉的干癟的子虞,也是有生命的、不能怠慢的。這就是我覺得演員最有意義的地方,就是無法怠慢它,所以永遠覺得不同,又樂在其中。當我在跟健身教練說的時候,每一項機械、每一次奔跑、每一次邁出的這一步都已經在表演了,不是在舞臺上面,不是在場景當中,看不見的地方已經在表演了。
南都娛樂:真人秀對你的吸引力在哪里?
鄧超:錄制真人秀你會覺得仿佛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通道,就是把快樂真的通到觀眾那兒。在做綜藝的時候,有時候遇到80多歲的老太太,特別樂呵呵問我“哎,小超你還拍那個《跑男》嗎,我等著看呢”,我們家小區3歲、6歲的小孩,去幼兒園估計也跟孩子王似的,跟我說“鄧超過來,哇,隊長,我要撕你名牌”,看到很多人給我留言說,“我現在讓孩子們做作業最好的辦法,就是問想看《跑男》嗎?”或者是因為一首歌,網友給我留言,“超你唱的《搖籃曲》這首歌,現在變成我讓寶寶睡覺的一個寶典”,那個曲子是我們話劇的一首歌。作為一個表演工作者的時候,聽到一個不認識的人說:“超,你的《烈日灼心》特別好”,就說了非常短的一句話然后走了。有的時候是歌聲,有的時候是聲音,有的時候是配音的動畫片,有的時候是做的一個綜藝,有的時候是演一部電影,有時候是互動的一個微博,微博很逗,那只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我的全部。但是那一部分,大家都已經反饋很多了——“超哥你太逗了”“超哥趕緊回來發微博”……有時候做一點點,反饋的是那么色彩斑斕的一個世界,充滿溫暖和力量。自己就覺得很感謝,還有一直陪伴的“炒米”。
南都娛樂:逗大家開心這件事是你與生俱來的嗎?就像明明減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你在微博上還是會用比較喜感的方式來表達。
鄧超:其實說實話我都是在做一件我自己喜歡的事情,或者說我曾經夢想過的事情,比如說我的合作伙伴,比如說我從事的工作,或者說我的選擇,當然很多東西本身也改變了我。就像原來我會拒絕用微博,然后我現在很喜歡微博,原來我覺得我也不會去真人秀,但是也改變了,我現在也非常喜歡《奔跑吧》!其實就像你的人生一樣。我沒有想到我的工作可以這么豐富多彩,甚至說可以有翻天覆地的一個認知上的變化。所以也是在工作中成長嘛,當然這些也只是我的工作。還好啦,因為我不應酬,所以我覺得很快樂。我一直覺得我好像沒怎么工作,因為我看別人都很忙,我覺得自己工作非常少。
南都娛樂:很多喜劇演員內心是會有孤獨感的,你有過這種經歷嗎?
鄧超:我是會有孤獨感的人,這是不是和喜劇啊,是不是和外面表露的這個東西能成一個什么比例,或者能成一個什么對比,我不清楚。但是我確實,我感受喜悅,我感受幸福,我感受失落,我都是挺敏感的。就是我的五味雜陳,我都是挺敏感的,我確實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
南都娛樂:很多敏感的人也不會輕易去表達。
鄧超:那倒沒有,我是一個表達欲極強的人。我就覺得人活著好像就應該這樣,但是人畢竟有傷感和感動的時候,還是少于快樂的表達,對吧?還是少于給別人一種輕松的感覺。而且多數傷感的時候會躲起來,就像我們每個人流淚一樣。我們每個人流淚的時候都會,就像在葬禮上流淚,我們都會覺得不好意思。對,我最近參加了兩次親人的葬禮,我都會覺得……其實這是一個很順理成章的淚水,但那刻你還是想掩飾,你不會那么坦然地去釋放那樣的情感。就比如說我在父親節發的那條微博一樣,我那天也是晚出發了半個小時,你就是不愿意被人看見。就像一個脫了毛的狗一樣,它不是那么愿意被人看見,但是你分享的時候還是想讓大多數人都看見、都聽見、那些喜悅、那些開心。我覺得這就是表達方式的不同吧。
南都娛樂:這回在片中和孫儷還是愛人,與以往有什么不同?
鄧超:整個這部電影,就因為我們是夫妻,在這樣一個前提條件下,像是給我們加了一個很重的籌碼。我們還得去共同創造小艾、境州和子虞的那個世界,所以我們的熟悉就變成了我的屏障。我們有多熟我們的屏障就有多寬,孫儷是鄧超的太太,鄧超是孫儷的丈夫,我們的小孩等等小花,那些全部都是屏障。有的時候特別不想跟她那么熟。但是我們的專業是演員,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愿意去(接受),我們都是非常鮮明的個體。她對于戲劇的態度,對于表演的職業態度,這方面我們還是比較像的。我們在第一時間看到的跟觀眾一樣,是這樣的人物關系,是子虞是境州,他演他的影子,跟小艾是這樣一個關系。這個戲劇矛盾,這樣復雜的關系,所要經歷的塑造,是比以往更大的挑戰。
南都娛樂:馬上就要40歲,你有沒有四十不惑的這個中年感?
鄧超:完全沒有,我太嫩了。當然所有人都會認為我不是,我非常信任這個事兒,但是我真的覺得我18歲都沒到。不僅僅是心態,可能是因為壽命學吧,都說人的壽命大多只能到100歲之內,但我的感覺我能活到300歲,所以我覺得我一直非常非常幼稚。
南都娛樂:你沒有中年危機感嗎?
鄧超:我是年輕人,我根本不了解你們說的中年危機是什么。而且我是一星期打6場球,我也不知道年輕孩子能不能跟上我的腳步。
南都娛樂:是怎樣的父親?微博上分享的家庭日常都是比較歡脫的,有沒有嚴父的一面?
鄧超:在等等和小花面前,我不會去表演我是一個父親,我要跟他們共度時光。我很忙,但我平常沒有應酬。我7點送等等去上幼兒園,送完回來陪小花玩,然后中午小花睡午覺,有兩個小時自己的時間,或者可以瞇一會兒,(然后)去學校接等等,接回來跟妹妹一塊兒玩。玩到差不多就給他們兩個洗澡,洗完澡就得吃飯,吃完飯就得睡覺。之后又空出兩個小時,或者跟孩子一起直接就睡了。很美好。
南都娛樂:你有一段叛逆時期,會不會擔心等等和小花妹妹將來也有?
鄧超:我覺得叛逆非常好,叛逆說明他開始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因為我自己就曾經是一個最叛逆的人,所以我覺得沒有我處理不了的事兒。無非就是這樣嘛,我覺得我已經夠叛逆的了。而且我覺得你就是跟他做朋友嘛,因為我跟等等就是兄弟嘛,我跟妹妹是姐妹嘛,我覺得沒有什么理解不了的事兒。因為首先我不會那么刻板,而且我多數時間確實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先想一想,先把這個東西刨根問底一下,而不是說圖自己方便,因為我是你的家長所以你要聽我的,因為這樣方便,所以你要去這樣做。我們一直很平等,甚至沒這么平等,對自己很委屈的。
南都娛樂:現在家庭地位有上升嗎?
鄧超:我沒有家庭地位,不好意思。你們高看我了。
南都娛樂:你和孫儷會有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分工嗎?
鄧超:沒有。其實家庭里面這個事兒特別簡單,可能我們也是撞大運了吧,都挺順利的。我們倆從來沒有分工,兩個孩子也感覺,他們背負著壓力吧,也挺爭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