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群 高奕
[摘 要] 傳播媒介的變革必然引起文學變革。在紙媒、廣電影視媒介等大眾傳播媒介與網絡新媒體的角力與共融過程中,當代文學很快呈現出數字化趨勢明顯、文學影視改編熱度不減反增、文學的N次多元化傳播成為常態的局面,不但使文學生產-傳播媒介-文學消費等系列生產呈聯動模式,更促使傳統文學創作理念順應時代潮流,快速形成了對媒介及其技術的影響力,有力促進了人類社會文明的發展。
[關鍵詞] 新媒體;傳播媒介;媒介變局;文學傳播 ;文學消費;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 G2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18)10-0114-07
報紙、雜志、圖書、廣播、電視、電影以及網絡等大眾傳播媒介已成為當代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就其對文學的影響而言,由于大眾媒介內部多元競爭格局已然形成,消費與娛樂觀念席卷文化領域并逐漸成為左右人們文化消費觀念和行為的重要因素,精英文學與大眾文學并峙的格局被打破,傳播媒介的流變作為其中極為重要的元素,影響著文學的社會意識、文化意識、受眾意識、品牌意識、經營意識等等,使其發生了深刻的嬗變。從古至今,由紙質媒體至影視媒體再到網絡新媒體,每一次傳播媒介的變革都會引起文化包括文學的變革,就此,王一川曾稱,“沒有媒介就沒有文學”[1]。本文試圖探究傳播媒介的變遷對文學作品傳播的影響,分析媒介變局中的當代文學傳播新態勢。
一、紙質媒體備受沖擊:文學作品面臨數字化趨勢
紙媒曾是我國精英文學的主要陣地。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四大名旦”即《當代》《收獲》《花城》《十月》為代表的純文學期刊曾占據了當代文學傳播的主要陣地,大多知名作家都是從這些純文學期刊走出來的,如上世紀80年代后期《收獲》推出“先鋒小說專號”將余華、蘇童、格非等當時的青年作家集體推上文學舞臺。就文學成果而論,作家出版的作品集及單本作品發行前往往在報紙副刊亮相,如《人民日報》的“大地”,《北京晚報》的“五色土”,《新民晚報》的“夜光杯”,《解放日報》的“朝花”,《羊城晚報》的“花地”,《長江日報》的“江花”,《齊魯晚報》的“青未了”,《浙江日報》的“錢塘江”,《杭州日報》的“西湖”,《鄭州日報》的“鄭風”,《南京日報》的“雨花石”等,不一而足。
由于紙媒的屬性,一般來說,當代文學傳播往往以“文學生產-傳播媒介-文學消費”線性傳播為主;文學生產以傳統嚴肅文學為主;傳播媒介以紙媒(如期刊、雜志、報紙、著作)為主。相對而言,文學消費則是通過購買紙媒為載體的文學作品實現。而互聯網出版時代的來臨,數字閱讀和商業化寫作自然形成了對紙媒的極大沖擊,同時也給文學期刊帶來不小的生存壓力。譬如隨著《天南》《譯文》《大家》《萬象》《大方》等純文學期刊的先后停刊,許多刊物主動轉型:或向網絡閱讀口味妥協,或下調作品質量底線,或發表流行文學作家作品以擴大銷量,或開拓數字化運營渠道……受以網絡新媒體為載體的文學創作的強烈沖擊,紙媒式微已不可阻擋。不否認,為了應對這一趨勢,紙媒做了很多功課,如不斷吸納新鮮血液,具體如《人民文學》于2017年第1期首次開出“九零后”欄目,《上海文學》辟出青年專號,包含“新人場特輯”和“九零后詩歌選”板塊,上海作協甚至在大學或中學校園持續挖掘具有潛質的青少年寫作者,與世紀文睿合作推出“九零后·零姿態”書系。雖然這些年輕一代作家多樣化的寫作方式、個性化的寫作題材、更為豐富的想象力和開闊的視野為文壇帶來一股清新之氣,但難敵網絡強勢需求。此外還有一個更顯著的變化是精英文學走下神壇,作品電子化趨勢日趨明顯,如《人民文學》雜志推出旨在匯聚“五四”以來中短篇小說大數據閱讀的“醒客”APP,《收獲》雜志參與的在線投稿系統“行距”APP,《花城》雜志推出的“多元融合傳播運營平臺”等,無不顯示紙媒已在堅守陸地的同時更在開拓廣闊的天地,以吸納更多新生代作家擁抱網絡新媒體技術。可見,以紙媒為載體的當代文學傳播呈現出絢麗多彩特點的同時,表現出復雜性:文學生產不斷開拓全新領域,傳播媒介以紙媒為核心輻射網絡新媒體;文學消費在堅守紙媒閱讀的同時,借助新媒體實現適時性、互動性甚至碎片化閱讀;傳統的線性傳播模式則以傳統紙媒為核心,憑借其品牌影響力與其他媒介融合,創作了不少科技化、時代性佳作,努力在角力與共融中積極擁抱文學數字化時代的到來。
二、影視媒體長盛不衰:文學影視改編熱度不減
自影視媒介發生變革以來,文學作品和影視媒介的聯姻便成為常態,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受多元文化影響,我國當代文學發展更顯現出積極態勢,將許多經典文學作品搬上熒屏,形成文學與影視媒介的積極聯動局面,表現出大眾文學蓬勃發展的新時代潮流。
這些可根據作家群體的不同而分為四種情況:其一,堅守純文學陣地的作家如莫言、余華、王朔、蘇童、麥家、池莉等的作品被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其中如莫言的“紅高粱”系列,余華的《活著》,王朔的《動物兇猛》,蘇童的《妻妾成群》,周梅森的《人民的名義》,陳忠實的《白鹿原》等被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甚至有不斷拓展IP影響力的跡象,如《紅高粱》曾在上世紀80年代被改編成電影,本世紀又被改編成電視劇,2017年7月,《人民的名義》榮登“2017貓片胡潤原創文學IP價值榜”第21名。這些作家的作品不乏被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但其寫作態度傾向于嚴肅文學創作,如周梅森的代表作品《人間正道》《中國制造》《絕對權力》《至高利益》《國家公訴》《我主沉浮》《人民的名義》等政治小說都被搬上了熒屏,不為迎合市場和受眾而創作是他們較為一致的寫作傾向和態度;其二,與影視媒介關系密切的作家如瓊瑤、六六、海巖、劉恒、嚴歌苓等的作品被搬上屏幕后,他們有意識地借助于電影、電視這一傳統大眾電子媒介奠定了他們在文壇和影視界的地位。這些作家在當代文學商業化的趨勢下主動選擇與影視媒介合作,將小說改編成影視劇或直接進行編劇創作,如言情小說大家瓊瑤早在上世紀就已將其小說進行影視改編,先后在臺灣和大陸掀起了一股“瓊瑤熱”,使其作品達到了最大傳播效果。再如六六擅長創作現代家庭婚戀題材電視劇劇本,海巖則擅長創作反腐題材電視劇劇本等,與影視劇市場接軌成為這些作家的一致選擇;其三,商業氣息更濃郁的是網絡文學作家,影響較大的如唐家三少、唐七公子、海宴、顧漫等的作品被搬上熒屏的已有不少,2011年由流瀲紫的同名網絡小說改編的電視劇《甄嬛傳》掀起收視高潮。在此前后,熱門電視劇《宮》《美人心計》《步步驚心》《傾世皇妃》《蝸居》《微微一笑很傾城》《花千骨》《瑯琊榜》《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電影《杜拉拉升職記》《盜墓筆記》等均改編自網絡小說。他們還善于借用網絡平臺優勢開發文學作品的IP價值,如貓膩的網絡玄幻小說《擇天記》,在憑借小說的巨大影響力而成為超級IP后, 動漫、游戲和電視劇的制作都是經過閱文集團這一平臺方規劃部署的;其四,青春文學作家韓寒、郭敬明等“八零后”“九零后”作家的作品也先后被搬上屏幕,如郭敬明的“小時代”系列,雖然學界業界褒貶不一,但青春文學作家們不遺余力地通過影視媒介、利用粉絲經濟打造和推進自身IP的影響力已成為共識。雖然以上作家群體劃分并沒有科學嚴謹統一的標準,且不能截然區分,但也展現了文學形態的裂變、作家群體多樣性及文學傳播多元化發展的趨勢。
由此可知,由影視媒介介入的當代文學呈現出“文學生產-影視生產-傳播媒介-影視產品(文學)消費”的傳播模式,它并不純粹是線性傳播,在消費環節呈現出文學傳播多重裂變的可能,當代文學的發展與影視媒介互為補充,互相推進,共同促進文學的繁榮和影視作品的不斷創新。部分文學作品本身已是大IP,通過改編的影視作品廣泛傳播使其更為人所熟知,使曾經被奉為精英文學的純文學作家更接地氣,如《紅高粱》《白鹿原》《活著》等,使甫一出現即與市場緊密聯接的網絡文學作家和青春文學作家們的作品在接受市場和受眾考驗的同時,清晰地發現自身的問題并不斷前行,如郭敬明的“小時代”系列電影雖然票房不俗,但口碑并不太好,受眾對電影中呈現的奢侈生活和不免殘酷的青春漸漸出現審美疲勞,由“小時代”系列電影掀起的短暫IP熱潮漸漸散去后,此類電影市場不再,這是電影市場自然發展的結果。
三、網絡新媒體蓬勃發展:文學N極多元化傳播成常態
CNNIC于 2018年1月最新發布的第41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止2017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7.72億,互聯網普及率為55.8%,其中網絡文學用戶規模為近3.78億,較2016年底增長4455萬人,年增長率為13.4%,網民網絡文學使用率為48.9%;我國手機網民規模達7.53億,較2016年增加5734萬人。網民中使用手機上網的占比由2016年的95.1%提升至97.5%。我國利用手機閱讀網絡文學的用戶近3.44億,手機網民網絡文學使用率達45.6%[2]。可見,隨著以網絡為基礎的PC端和智能手機、IPAD等移動電子終端技術及3G、4G網絡的日漸發展,受眾碎片化閱讀需求得到滿足,極大地沖擊了傳統閱讀市場,同時文學傳播也迎來了全新發展前景。由于網絡技術的迅猛發展,文學不再是只由主流意識形態認同的精英文學和大眾文學構成的二元世界,“網絡文學”以其無法預料的強烈沖擊分割了前兩者曾占據的陣地,并強勁地與前兩者并列在當代文壇,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數字媒介的發展無疑極大地推進了人類社會的進程,新媒介技術不僅成為工具,而且也深深地嵌入到文化、意識形態、話語和意義生產過程中。
從目前情況看,某作家一旦因某部作品出名,這一作家即可名利雙收。線上連載、付費閱讀、線下出版、相關影視作品改編、相關網游產品、相關動漫改編產品、相關音樂產品等連番出擊,便可將一部作品的IP商業價值炒至最大化。憑借個人和作品的IP影響力并通過各種渠道將品牌影響力變現,是網絡文學作家和青春文學作家在消費時代的共同價值取向,正因為如此,才讓當代文學傳播具有了無限生機和活力。如由奇幻、玄幻、仙俠等網絡類型小說改編的網游產品正強勢入侵網游領域,在2014年8月舉辦的第十二屆中國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Chinajoy)上,《不敗王座》《大圣傳》等6部網絡文學作品獲得了高額的網游改編權,不但激活了新的網絡創作熱,且產生了不菲的經濟效益,即總價達2800萬元的效益,單價最高拍出810萬元[3]。目前,線下出版已成為知名網絡文學作品二次傳播的常態,也顯示出網絡文學作家們對獲得傳統文學創作領域認同的期待。出版的網絡文學作品雖然良莠不齊,但部分作品的文字在線上連載與線下出版的明顯區別也可看出,網絡文學作家在出版作品前花了很大功夫將線上連載時因時間緊迫導致的粗糙部分進行了修改,這種寫作態度的改變也成為網絡文學未來良性發展的契機。據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數字出版司對當前市場規模較大、影響力較強的45家重點網站發展情況的統計,截至2017年12月,各網站原創作品總量高達1646.7萬種,其中簽約作品132.7萬種,年新增原創作品233.6萬種,年新增簽約作品22萬種。出版紙質圖書6942部,改編電影1195部,改編電視劇1232部,改編游戲605部,改編動漫712部[4]。可見,基于市場和受眾的大IP網文、著作、影視 、動漫、網游、音樂等藝術形態聯動的文學發展趨勢已然呈現,網絡新媒介與文學的發展已經不可分割。據不完全統計,國內市場份額前30位的重點網絡文學網站原創作品總量多達1000多萬種,每年新增近200萬種,充分展示出其勃勃生機和巨大的發展潛力[5]。
綜上,網絡文學創作的傳播可以這樣描述:“文學生產-傳播媒介-文學消費-文學生產”,先由網絡文學作品培養大量用戶(網絡文學作品的產生又有兩種情況:自主創作、根據大數據所得市場和受眾品味而策劃創作),制造口碑,再通過平臺方策劃啟動影視劇改編、游戲改編、動漫改編、實體書出版等一系列衍生產品形成多線聯動模式,全盤規劃形成一條成熟的產業鏈,實現各大產業交叉融合,追求文學作品IP價值最大化,所有動作均目標指向明確,迎合市場和粉絲口味。這是一種全新的復合式傳播形式,文學的二次甚至N極多元化傳播成為可能。網絡的實時性使文學創作的互動性、參與性、互滲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作家、傳播者、受眾的界限被打破,傳統文學傳播的線性模式不復存在。網絡文學的超級文本形式使其天然地親睞各類新媒介,尤其是各種移動終端平臺,與其他藝術形態如影視、網游、動漫、音樂等產業交叉共融,使其傳播時空呈現出無法言喻的復雜狀態,其原因主要在于當代文學與消費文化密切相關,費瑟通曾明確指出:“消費文化使用的是影像、記號和符號商品,它們所體現的是夢想、欲望與離奇幻想。”[6] 45-47但究其一點,其傳播范圍之廣是傳統紙質媒介無法與之相比的。當然,由于網絡文學甫一出世就呈現強烈的商品化和商業化傾向,使其與傳統文學的存在意義相悖。這也成為網絡文學作家今后創作中需要調和的矛盾,即如何平衡網絡文學的文學價值和商業價值,否則,網絡文學可能難以歷久彌新,畢竟文學如果成為快餐式產品,也就失去了文學自身的審美價值和意義。
總之,當代文學的傳播在傳統媒體(紙質媒體、影視媒體)和網絡新媒體的角力與共融中逐漸走向多樣性、多元化發展路徑。在網絡新媒體時代,無論是秉持傳統嚴肅文學創作理念的作家還是順應時代潮流、緊跟市場迎合受眾的作家,都因新媒體技術的發展而不斷創造性地改變自己的文學創作及傳播方式,文學傳播在這一媒介變局中呈現出新態勢:文學已然逐漸呈現數字化趨勢;文學創作與影視、動漫、網游、音樂等其他藝術手段互滲、互補,實現二次甚至N次多極傳播。這些文學傳播新態勢又與文學自身的發展密切相關。如文學的內涵在不斷拓展,正如麥克盧漢所言:“一切媒介都要重新塑造它們所觸及的一切生活形態。”[7]在當代文學的發展中,媒介技術的影響深遠,文學傳播媒介的此消彼長、角力共融,改變著文學傳播的格局,推動著文學的發展,并最終影響著人類和社會的發展。同時,我們需要不斷警醒,所有技術和媒介都是為了呈現并服務于我們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媒介技術的發展拓展了文學形態,但不能因此改變文學反映人類現實生活和精神世界的本質,也不能因此拋棄文學作為語言藝術的審美價值和意義,即不能因為文學傳播形式的不斷創新而忽略文學內容和形式表達的重要性。“內容為王”同樣適用于文學創作(此處“內容”指文學內容和形式)。在日新月異的媒介發展中,當代文學作家尤其是在網絡文學大潮中成長起來的作家應堅守初心,做到“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切忌迷失自我,只求新求名,而忘了深耕自己的一方園地,使文學創作難以為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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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EB/OL].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網站.http://www.cac.gov.cn/fi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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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志彥.網絡文學游戲版權滬上首拍 國內游戲版權交易或進入“明碼標價”時代[N],解放日報.2014-08-04.
[4]王 瑩,王志艷,劉佳佳.2017年優秀網絡文學原創作品發布 24部作品入選[EB/OL].新華網,201
8-01-23.http://news.chin.comcn/2
018-01/23/content_50283562.htm.
[5]王志艷,桂 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推介18部優秀網絡文學作品[EB/OL].新華網,2017-01-1
9.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
/2017-01/19/c_129454225.htm.
[6]歐陽友權.網絡文學:消費意識形態的文化表達[J].理論與創作,2005,(2).
[7]埃里克·麥克盧漢.弗蘭克·秦格龍·麥克盧漢精粹[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
[責任編輯:鄒立鳴,楊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