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鵬
一
人類的記憶往往是用各種文化在傳承連接;人類的歷史也是依靠它們的力量,洶涌著一股不能間斷的精神,在星光般燦爛的時空里旋轉漲縮,澎湃著或明或暗的輝煌。
我們的腳步總是在時間的履歷上急三火四地往前走。偶爾回首,才知道歷史最美的風景,原來是在我們的背后。
久了,回頭顧望便是一個期盼了。屢屢如此,也完善了一種能放任思想在閑適光陰里遨游的時髦。
于是,我們往北行,要穿越整個鄂托克,到它的北邊去。
匈奴、北魏以及蒙古大汗們創立的各個王朝距離我們已經十分遙遠了。今天,當我們穿行在鄂托克草原的時候,卻覺得他們曾經驅馬馳騁過的蹄印,依然懸浮在綠色草尖上的風聲里。他們曾經獵獵飄動的衣袂,依然懸浮在北邊天際的云彩上。
我們在尋找著影子里的鄂托克,而現實里的鄂托克,正從我們的身邊掠過。
我從進入鄂托克大地的那一刻起,就被它的雄渾和遼闊所震撼。亦真亦幻、亦夢亦醒的意識,讓我迫切地想去親近它古老原始和現代文明已經融合的軀體。
這是源自內心的沖動,一時竟無法去遏制。這一片鋪盡四野綠草茫茫的草原,它的邊際在哪里呢?這一塊漫過頭頂藍瑩瑩的天空,它的無垠在哪里呢?這一群群悠閑吃草的牛羊,它們牧歸的家園在哪里呢?這一條蜿蜒曲折的溪流,它源頭的清泉在哪里呢?這一座橫亙聳立的沙丘,它湮沒的傳奇又在哪里呢?哦,鄂托克,你的黃綠藍兼容的氣質,你大氣的蒼莽,你遼闊的寬廣,震懾了所有尋覓你的眼睛。你身上有從遠古而來的文化精髓,已經縱橫了你的南北西東。沿途所看見的每一座彩帛飄飛的敖包,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文化做支撐,才坦然地釋放著千百年來所不能泯滅的神圣。
這就是鄂托克,一個可以容納你而不排斥你的地方。
二
過了烏蘭鎮,撲面而來的就是綠草茵茵、一望無際的新召草原。因為時間的關系,也因為急于趕赴目的地,只好把沿途一些值得去看的地方遺憾地略過。大家商議,歸來的時候一定要去游覽一番。
新召草原的美,就更加讓人贊嘆了。
這不僅僅是因了它的遼闊和邈遠,更是它的平整和舒緩能帶給人想象的空間。
每一次踏上這片圣潔的土地,總有一種空靈玄妙的感覺左右著我的思維。那些自我的貪婪的欲念,在草原的風里被輕輕地撫慰,被草原上獨有的平靜所默默地取代。
你會覺得你曾經的傷痛,只不過是蒙古長調里一節不起眼的顫音,在草原的原色里,已經被深深蟄伏在了一個唯美的意境里了。
同行的甘做司機的王總正在播放著一首歌:
因為同樣向往這片蔚藍,
我們不遠萬里來到草原,
火辣辣的情歌叩動了心弦,
我開始對你不停地思念,
……
熟悉的歌聲,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牧場,熟悉的牛羊啊……都在我的回憶里向著我走來。
路途再遠也會有盡頭。可是,我的記憶,關于這一片草原的記憶,它的盡頭會在哪里呢?
緊緊閉住的眼睛,沁出了一星淚花。它現在能折射的,恐怕也只能是這片草原上的顏色了。那么,一個牧羊少年孤寂的身影呢?那么,站在敖包山上瞭望家鄉的淚光呢?那么,呼喊過風、嘶吼過夕陽的暈暉呢?那么,擁抱過星光、擁抱過落寞的黑夜呢?這一切,難道會消失在漫長的時光里嗎?不會的,永遠也不會。只要有我的生命存在,它就會像一首歌,在我的靈魂里悠悠揚揚地唱響,一直到它與心臟一同靜止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阿如其日嘎的水井,是不是還那么地清凌旺盛。我不知道阿山上的敖包會,在每一年的5月13是不是還會來上一場賽馬摔跤。
哦,阿爾巴斯的蒙根花,一位溫柔且大膽的姑娘,是不是還在她的氈房里縫著她的花被子?是不是又騎著她的小花馬徜徉在草原上,輕輕哼唱著那首動聽的長調呢?
新召,你真是一片讓人既傷感又愛戀的綠色漠野。面對你,我只能說一句話,那就是:賽拜努,新召!
你好,新召,這一方曾經讓我留下了美好時光的牧場。
三
車子到了一個叫公其日嘎的嘎查村,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從地圖上看,這里毗鄰鄂爾多斯的杭錦旗,應該是鄂托克大草原的最北邊了。
剛才路過的時候,我們看見嘎查村的南邊有一座烈士紀念碑。瞻仰過了,才知道這里在解放初期是一個著名的剿匪戰場。至今還有五位烈士的遺骸,就寄放在這座雄偉的碑塔下,靜悄悄地等待著他們的親人來認領。
烈士們的魂靈是永存的。他們的精神就如同塔尖上的那顆紅星,在熠熠閃光。這座碑塔幾十年來在漠風里沉默,在雨雪中昂首,極像一個威武不死的戰士,靜靜等待著最后一次沖鋒的號角……
當我們的車子從它的腳下駛過的時候,它孤獨的身姿在初秋的陽光下挺拔無悔地聳立著。
主人對于我們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他是一位漢族人,有著草原漢子的真誠與樸實。當聽說他家的小女孩知道我們要來,高興得一天都沒有好好吃飯時,大家都覺得有些感動。這是一種純粹到天然的童稚啊,現在恐怕只有在如此好客的草原上,才能唏噓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握手,寒暄,問好,落座,下馬酒。
炒米,奶酪,奶茶,酥油,手把肉。
主人為我們準備了極為豐富的接待儀式,這讓我們有了如同到家的感覺。
奶茶的香甜,讓我們的初見有了熟稔的情誼。都是因了一片草原的誘惑,才有我們相識的借口。在品過一碗清冽的美酒之后,再說起草原,我們便不陌生了。
主人高興地看著我們大口地喝著奶茶,大口地吃著羊肉,他的臉上有了心滿意足的神情。仿佛我們的兩腮鼓鼓,口角生香,正是他殷勤招待后想要看見的結果。
主人自豪地向我們介紹起他們的牧場,他們的牛羊以及他們富足的生活。聽著他的侃侃而談,我在想,或許正是這片草原的靜謐和安然,才給了他粗獷豪放的隨意,讓他對這片土地有了足以自豪的理由吧。
四
原本打算去主人家的牧場里住上一宿,去體會一番牧人們的生活。但是,聽了主人說起附近有一處古跡,這便讓大家來了興趣。于是,同行的人們臨時改了主意,趁著天光尚早,決定去那里游歷一番。
車子往西,是千里山的方向。一眼望去,綠波如海的草原的邊際,倏忽而起的是洶涌澎湃的群山……如劍,如筍、如冊、如桌、如波、如濤……淡藍色的山體擁塞著淡藍色的薄霧,在悠遠天空的映襯下,顯得厚重而又輕靈。我們的前方,仿佛有一片汪洋的大海被凝固在了西北的天邊,不間斷地向著生機勃勃的草原揮灑著永不停息的漠風。
這就像草原的性格,總也讓你捉摸不透它什么時候靜默,什么時候勃發。
依然是接待我們的牧人做向導,四十公里,轉瞬即到。阿爾寨石窟,就在前面的一處斷崖之上。
沿著一條水泥甬道,我們在向這座久負盛名的石窟靠近。甬道兩邊的石塊雕塑釋放著濃濃的蒙元時期的文化氣息。威武的蘇魯錠,肅穆凝重地迎接著我們這些來自長城以南的拜謁者。
我的心情越來越被這些凝重所沉醉。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探尋一種文化呢,還是在被這個文化所探尋。
到了,到了。這里雖距千里山還遠,卻在坦蕩平緩的草原上,一座陡峭高聳猶如鬼工斧削的懸崖,在千頃綠波之中突兀而起。明顯的喀斯特地貌的赭紅色的崖壁上,赫然有幾處拱形的石窟。這便是我們心儀神往的阿爾寨石窟群了。
面對著這樣的一個奇異的地貌特征,還能有誰再去懷疑大地的任性和它的獨心匠意呢?
沿著人工鋪就的小路一直往上,沿途都是嶙峋的怪石。有的如獅,有的如豹,有的似蒼狼,有的似雄鷹……林林總總,神工天造。它們被風沙打磨的狹縫里,塞滿了各種面值的錢幣,有的已經殘破不堪了,也沒有人去收拾。
當人們詫異這些年代久遠的錢幣如何能保留到現在的時候,我在想,是淳樸的民風和草原的虔誠,在這里注定了一個基點。它一直以它不可替代的魅力,傳承和輻射著一種我們從來沒有感應過的文明信息。
還有那些怪石上一眼眼讓歲月穿透的洞孔,正在把午后的陽光一柱一柱地篩過,光線干凈得如同一把五彩斑斕的絲綢,千百年來不斷地擦拭著這崖壁的莊嚴,這石窟的圣潔。
上到了石崖的中部,是一塊不大的平地,一排高低不一、參差不齊的洞窟就清晰地擺在我們的眼前。再舉目仰望,崖壁的高處,還有洞窟的存在。
聽向導說,這里曾經有一百零八孔石窟,與鄂托克的另一處名勝“百眼井”相對應。可惜的是,因為年代的久遠和自然的侵蝕,目前僅存六十五孔洞窟了。
這座崖壁不同于別處,它的崖面凸凹不平,麟麟峋峋,頭頂上不時會探出一塊巨石,做臨空飛翔的姿態,極像一只只護法的神鳥。就是在這樣的崖壁上,偶露平坦處,總有古老的壁畫留下。有馬,有羊,有花邊,有佛塔。有的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能憑借自己的想象去觀賞。
默默端詳著這個石壁,高聳巍巍,渾然天成,且洞窟相連。這就有了蒼蒼的古意。
恍然之間,我仿佛邁進了一個不曾知曉的時代的門檻,似乎已經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氣息了。難道,是石壁上古人留下的壁畫符號給了我靈感,讓我在不經意的時候,觸摸到了那個時代的邊緣?
五
進得其中的石窟,所見的不過是新塑的佛像,新描的彩繪。只有洞頂那黑厚的煙垢,和一些墻壁上不曾脫落的雕刻,讓人品味到了它的古老和神奇。
同行中有學識淵博的老師,在鑒賞過那些雕刻字跡以后,肯定地說這些崖壁上的石窟,應該是北魏時期的杰作,其中也有回鶻文的存在。這只能說明昌盛時期的元代蒙古人,曾經用他們崇尚過的回鶻佛教文化影響過這里。
雖然對歷史了解甚少,但是關于北魏這個王朝,我卻是知道的。創造它的主人是早已不存在的鮮卑族,這是第一個從北方草原跨過黃河入主中原的馬背民族。
鮮卑,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民族,它能從馴鹿乞生到跨馬馳騁,乃至創建了一個王朝。它的輝煌和沒落,都是為了欲望,因為它極其地奢望中原文化的精致與平和,便利用了自己的馬蹄和刀鋒,利用了自己的勇猛和智慧,想去征服華夏文明的博大和柔韌。
沒想到的是,在突破長城入主中原之后,鮮卑,一個英雄輩出的民族,便漸漸融入了華夏文明。僅僅在它建立了王朝一百四十九年之后,就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一個民族或者王朝的興衰沉淪,都和他們所具有的精神和文化有關。
進了其中的一個洞窟,迎面是一尊成吉思汗的半身雕像。雕塑仿佛是銅質,從他身上被香火熏染的程度來看,年代想必是很久遠了。
這位強者之王并沒有華麗的王冠、威嚴的戎裝。相反,他披巾素面,含笑微微,讓人看到的是一個仁慈而和善的形象,完全沒有他橫跨歐亞大陸的英雄風范。
成吉思汗的笑容應該是蒙元文化的一個醒目的符號,也是蒙古民族善良勇敢的個性和傳承。蒙古大草原誕生了成吉思汗的笑容,而成吉思汗的笑容并不只屬于蒙古民族,他屬于華夏,也屬于整個世界。
我們對于圣者笑容的理解往往就是親和、慈悲和對蒼生的憐憫。而在這些笑容的皺褶里,釋放的卻往往是英雄固有的底氣。
當年成吉思汗,他的臉上難道就沒有過笑容嗎?只不過他的笑容被硝煙凝固在了影像里,被后世的能工巧匠鐫刻安置在了這一面石壁之上。
六
沿著古舊卻結實的木梯,我們登上了石崖的頂端。呈U形的崖頂較為平坦,有一道木柵欄的通道在其中橫貫東西。崖的東、西、北,皆是陡峭的崖面。有很強勁的風從千里山的方向吹來,瞬間讓人有了神清氣爽的感覺。
崖頂上的敖包和蘇魯錠,使人體會到了阿爾寨石窟甚至整個鄂托克草原無處不在的蒙古文化氣息。還有一處瓦場和磚窯的遺址,因為有了柵欄的間隔,使我們不能去探尋它的究竟。這讓一位喜歡歷史考古的老師頗感遺憾。
站在阿爾寨石窟的頂端,舉目四望,我的心里只有一個成語在躍動,那就是“遼闊無垠”。
靜立在鄂托克北端的阿爾寨,你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瞭望大草原的最好平臺,鄂托克的俊美和壯麗,讓我們盡收眼底。
鄂托克,你的空曠和寂靜,給予了我們安閑和靈性;
鄂托克,你的牧場和天空,給予了我們飄逸和澄澈;
鄂托克,你的敖包和洞窟,給予了我們神秘和禪意;
鄂托克,你的花草和溪流,給予了我們滋潤和接納。
鄂托克,鄂托克,你浸潤了馬背精神的勁風,你浸潤了自我文化的氛圍,焉能不讓我們為之動容。
……
下了石壁,熱心的向導遺憾地說,目前開放參觀的石窟寥寥無幾。然后他興致勃勃地又說,等你們下次再來的時候,或許能看到真正的古老的彩繪呢。
在返回的路途上,我幾近貪婪地看著曾經熟悉的草原,想把這一切攝進心的影框,與往昔的記憶做一番比較。我想到了阿爾寨石窟,想到了新召大寺,想到了巴特爾烏蘭敖包,想到了那些漫山遍野的沙蔥花。我還想到了熱情好客的主人,想到了那個高興得一天也不吃飯的小姑娘;想到了奶茶,想到了手把肉,想到了下馬酒,想到了他們陪我們喝酒時漫過的山曲。正是這些,把一種我一直追尋的文化輸灌在我散漫的精神里。而它們或者他們就是這個文化的衣裳,待我掀開了它的裙袍,看到的卻是蒙漢文化交融親近的肌體。
文化應該說是一個一直在奔駛的火車頭,它載負了人類歷史全部的發展過程,其中就有信仰、道德、思想、藝術等等,是人類生存與發展當中必然不能塌陷的軌道。
智慧的中華民族,總是以各種傳播文化的方式在與其他民族進行著相互砥礪,相互磨合,最終成就了五千年華夏文明的經久不衰。這不是幸運的巧合,而是因為華夏文明的血管里,在源源不斷地被注入了新鮮血液之后,又經過漫長的刺激與復合的結果。
中華文明之所以沒有像古巴比倫、古埃及、古希臘等原生態文明一樣沉淪滅跡,正是因為它有這些文明所不能具備的巨大的向心力和柔韌的包容性。
現在,走在鄂托克這片令人有所感悟的土地上,我的這些幼稚的想法似乎有了一些可以印證的跡象。
一路向南。鄂托克,你曾經把最悉心的苦痛給了我。而今,你又給了我對于苦痛最智慧的理解,給了我對于生命最透徹的醒悟。
我會把我的深情留給你,鄂托克!我能帶走的,應該是你最珍惜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