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民
2017年12月28日,是著名民族音樂家王洛賓先生誕辰一百零四周年;2018年元旦,是“新疆花兒王”韓生元先生去世七周年。二十世紀五十至九十年代,王洛賓先生曾當面向韓生元學藝,兩人一見如故,留下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花兒”是王洛賓人生的轉折點
2016年12月17日,我們幾個參加中國文聯東西部地縣文聯培訓班的學員從蘭州出發,沿著紅軍長征經過的會寧、靜寧、西吉等縣鎮、鄉村,專程拜訪將臺堡紅軍三大主力會師紀念碑后,來到西北交通樞紐六盤山,準備登臨山頂,領略毛澤東“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的豪情。車子從福銀高速拐到一條縣鄉道路不久,我們看到轉彎處豎著一個“隧道封閉請繞行”的牌子。312國道封閉了,上不了山,怎么走?正猶豫間,向導兼駕駛員、固原攝影家協會的葉鵬舉秘書長說:“馬上就到和尚鋪了,到前面看看情況,再定咋走!”
“是五朵梅與王洛賓相遇的那個和尚鋪嗎?”因那天起得很早,感覺疲倦的我被這個意外的驚喜刺激得睡意盡消。
“就是呀!六盤山下第一村——和尚鋪。”
說話間,車子駛進不深的一條河谷,煙霧蒙蒙中一個不大的村落進入眼簾。站在連接312國道的一座橋上望去,一條小河流經村子中央,各家各戶簇新的紅磚瓦房高低錯落,有著與關中一帶農村傳統平房建筑相似的風格。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家畜家禽以及狗吠聲也聽不到,這就是傳說中的絲路古村和尚鋪。 其他人繼續坐車往前走,我提著相機進入村子,想尋訪一下當年五朵梅車馬店的位置。許多人家大門緊閉,生火冒煙的也不多。敲門,不應。好容易等到有個中年男人從巷口走過來,我趕緊上前打聽,這個行色匆匆的村民告訴我:“冬天六盤山景區封山,交通不便,旅游區也沒生意,許多村民都外出打工或做買賣去了!幾十年了,村子換了幾茬子人,原來五朵梅的車馬店早沒有了。聽老人說,原來就在河邊靠山的地方。究竟在哪兒,我也說不上,新修的五朵梅客棧就在橋那邊的王洛賓文化園里邊。”我有點失望,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想想看,快八十年了,原來的車馬店怎么可能保留?
去往王洛賓文化園的路上,遠遠看到一個背著一大捆木柴的老者走過來,我趕緊過去問候,打聽王洛賓和五朵梅的事。老者說:“王洛賓,額(我)知道呢,民歌王么,在這噠遇上了五朵梅了。我們這六盤山的人,都知道這個事!紀念館開張的那天,王洛賓兒子也來了,熱鬧得很!”陪同我們的固原市文聯郭寧副主席介紹說,和尚鋪的文化園是國內目前最大的王洛賓文化園,2010 年向公眾全面開放,成為著名文化勝景。因為和王海成(王洛賓兒子)有過幾次交際,我用微信把現場拍的照片發給他,正在北京的王海成問參觀王洛賓文化園沒有?我告訴他冬季閉館了。他說留下遺憾好,不然哪有下一次。
同行者紛紛在“王洛賓拜師五朵梅”雕像前合影。我看著手持記譜本的青年王洛賓和身著傳統回族服飾、漫著花兒的美麗女子五朵梅,心情既興奮又惆悵。原來王洛賓的西部民歌之路就是從這里開啟的,真是不虛此行!
1938年4月,參加西北抗敵服務團的王洛賓和蕭軍、塞克等人自西安至蘭州途中來到了六盤山腳下,向來干旱少雨的六盤山在那幾天卻下起了連綿大雨。王洛賓一行只好住進了五朵梅開的車馬店。一天夜里,在滂沱的雨聲中,他聽到了女掌柜五朵梅 唱起 “花兒”:“走咧走咧者,越喲的遠(哈)了,眼淚花兒飄滿了,眼淚的花兒把心淹了……”王洛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朵梅演唱的“花兒”曲調抑揚頓挫,歌詞自然淳樸,夾帶著大西北濃郁的生活氣息,給了他一種全新的感覺,這種感覺是自己在北京師范大學的課堂里從未接觸過的。晚上,王洛賓躺在床鋪上,顫抖著手記下了這首《眼淚的花兒把心淹了》的曲譜,成為第一個譜錄傳播花兒的現代音樂家。王洛賓被五朵梅的花兒留住了,在五朵梅客棧多住了兩天。誰也不會想到,一次車馬店和女老板五朵梅的邂逅,一首來自六盤山的“花兒”,下定了王洛賓前往大西北去搜集民歌的決心。
由于種種原因,王洛賓先生再也沒有機會重返六盤山,再也沒有聽到五朵梅的“花兒”。但是關于五朵梅和她的“花兒”卻在當地流傳著。
韓生元開創風攪雪式“新疆花兒”
1938年,十七歲的韓生元剛剛從南疆回到迪化,輾轉來到乾德縣(現烏魯木齊市米東區)。
1934年初的呼圖壁,韓生元的恩師和引路人、教他六年“花兒”的著名“花兒”歌手馬長貴因急病去世了。失去了相依為命的馬爺爺,流落到迪化、昌吉一帶的十三歲流浪兒韓生元被第二次進疆的馬仲英部收容,并被帶到和田。在南疆三年,少年韓生元經常跟著軍需官到當地的巴扎、街巷給團部買物資,交往了很多窮苦的維吾爾族人做朋友。具有很高語言天賦的他,學會了一口流利的維吾爾語,還學會了不少的維吾爾族民歌。他用從馬爺爺那里學來的“河湟花兒”,夾雜著維吾爾語,在各種場合下演唱民歌,軍營里的各族官兵都喜歡他。冶團長一高興了就喊:“尕娃,漫一個《河州三令》。”
正當這個懵懂少年暢游在民歌海洋的時候,因戰亂部隊被一夜之間解散,士兵或逃亡或被殺。幸運的韓生元離開部隊后,一路躲避盛世才省軍抓兵,一路朝北,一路唱著“花兒”。為了混口飯吃,他把漢語和維吾爾語、柯爾克孜語混在一起唱新疆曲子,唱自編的“花兒”。這種多語言多語種演唱的“花兒”風趣詼諧,生動活潑,很接地氣。當地人舍不得他走,管他吃、管他喝,有的幫他找事做,有的極力挽留他,還有的要招他當上門女婿。但韓生元思念故土和親人,盡管已經是個孤兒,還是想回到祖父韓忠、父親韓德奎、養父馬長貴生活過的地方。在維吾爾族朋友、柯爾克孜族老鄉的幫助下,他從葉城、英吉沙、喀什、巴楚、阿克蘇、焉耆等地流浪,游歷大半年,終于回到省城迪化,之后又跟著呼圖壁老鄉到了乾德縣的馬場湖村,以打零活為生。
后來人們把這種多語言交織演唱的 “花兒”稱作“風攪雪”。韓生元以后又學會了哈薩克語和哈薩克族鐵爾麥。他不停地從各民族民歌演唱藝術的精髓中汲取營養,借鑒了維吾爾族音樂的快節奏,吸收了哈薩克族阿肯彈唱的幽默,形成了演唱中少拖腔,曲調中少花音,唱詞和曲調鏗鏘有力、灑脫自如的獨特風格,創造了融合新疆各民族藝術精華的“新疆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