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嘉藝
(中國人民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2)
唐太宗曾以古為鏡來知興替,銅鏡亦可證古。《孔子家語·觀周》:“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者:‘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所以知今。’”[1](P27)孔子以用鏡觀形比喻以古鑒今,其實無需比喻,鏡銘本文就是清晰的史證資料。漢代銅鏡銘文作為一種大眾文學和大眾史學資料,是漢代人民對當時歷史狀況的真切感受,是描述漢代歷史的信史性資料。與其他時期鏡銘相較,新莽時期的銅鏡制式尤為嚴整,*王綱懷、馮立昇《新莽官制鏡的標準與制式》及王綱懷、傅軍《居攝、新莽鏡花邊紋探討》等文中均有論述,參見《漢鏡文化研究(上)研究部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其銘文也有獨特的政治化色彩,涵蓋了王莽施政的眾多領域。新莽鏡是莽式鏡的核心部分,年代劃分確切來說是從新莽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至劉盆子建世元年(公元25年)。為了研究覆蓋的全面性,莽式鏡分期上限可從居攝元年(公元6年)算起,下限可晚到東漢早期光武帝開始鑄造東漢五銖的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共計35年,其制式和銘文內容影響的余波則延續更久,至東漢、三國時期銅鏡仍承其濡染。從社會史、傳播史的角度對新莽鏡銘進行整理和研究,有助于補充漢史研究的不足。
以儒學出身的王莽,希望把儒家學說在政治上加以實現,創造一個禮制影響下的理想世界。自居攝至新莽王朝建立,王莽實行了一系列關于經濟、政治、文化、外交等方面的改革措施,在此列舉些許載有改制內容的鏡銘加以闡釋:

《漢書·王莽傳》中記錄了王莽對于土地制度改革:“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牌曰私屬,皆不得賣買。”[3](P3514)王莽“王田制”改革的依據是周代的“井田制”,《孟子·滕文公上》載:“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后敢治私事。”即勞于公田所得歸領主所有,私田收入為個人所有,土地所有權屬于國家。[注]關于井田制的記載僅見于《孟子》《周禮》,其是否真正實施,學術界仍有爭議。王莽認為這種理想的土地所有制可以解決漢代日益加劇的土地兼并問題,避免出現“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情況。由于莽制變更太速,時期太短,沒有詳細文獻記載“王田制”改革是否真正實施,而一面“井田平貧”銘博局鏡的出現,可以證實該制度確實有部分實行之可能。
出土于安徽省阜陽縣的新莽時期瑞獸博局鏡,鏡銘為:“劉氏去,王氏持。天下安寧樂可喜,井田平貧廣其志。”[2](圖144)據王綱懷先生考察,該鏡所屬墓主身份不高,且銅鏡直徑較小,與同時代流行的碩大精美官作坊鑄鏡明顯不同,推定應系民間制鏡作坊所作。王莽任大司馬宰衡時在局部地區實行過王田改革的試驗:“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田曰井,時則有嘉禾之樣。遭以虜逆賊且止。”[3](P3514)推行“王田制”是王莽思慮已久的結果,在土地兼并狀況嚴重的漢代,僅在地方實施該政策就曾遭“逆賊”影響,由地方向全國的推行勢必阻力重重。王莽希望政策得以順利推行,便需要儒生集團為其政策進行宣傳,利用民眾的力量來減輕官僚地主層面的壓力,該鏡銘即是一則例證。盡管“王田制”改革以失敗告終,但從出土鏡銘和間田印等器物可以看出王莽確實曾推進該政策實施,并在民間產生了廣泛影響。[4](P477)
興教化。王莽始建國二年有鏡銘:“唯始建國二年新家尊,詔書數下大多恩。[注]《漢書·王莽傳》有“二年二月赦天下”,王莽頻繁改換年號的同時,經常伴有大赦天下之舉,以示恩澤廣布,鏡銘可與此相證。賈人事市,不躬嗇田。更作辟雍治校官,五谷成孰(熟)天下安。有知之士得蒙恩,宜官秩,葆子孫。”[2](圖138)新莽四靈博局鏡也載:“新興辟雍建明堂”“將軍令音民戶行,諸生萬舍在北方,郊祀星宿并共皇,左龍右虎主四彭,子孫復具治中央。”[2](圖158)該類鏡銘所言“辟雍”“明堂”為新莽王朝禮制建筑的組成部分。《漢書·王莽傳》載:“是歲 (元始四年,即公元4年)莽奏起明堂、辟雍、靈臺,為學者筑舍萬區,作市、常滿倉,制度甚盛。”“群臣奏言……夫明堂、辟雍,墮廢千載莫能興,今安漢公起于第家,輔翼陛下,四年于茲,功德爛然。……諸生、庶民大和會,十萬眾并集,平作二旬,大功畢成。”[3](P3480)
據《西漢禮制建筑遺址》一書介紹,1958至1960年間在西安西北郊(漢長安城西南郊)發掘出以“王莽九廟”為主的一大批西漢禮制建筑的考古成果。雖然對于建筑群中明堂與辟雍是兩類建筑還是一類建筑,目前還有爭議,但多數學者認為它就是元始四年王莽奏立的明堂辟雍遺址。筆者認為辟雍、明堂應為各自獨立的建筑,《詩經》中有:“于論鼓鐘,于樂辟雍。”毛萇注云:“論,思也。水旋丘如璧曰辟雍,以節觀者。”據《禮記·王制》載:“天子命之教,然后為學。……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5](P190)郭沫若《金文叢考·周彝中之傳統思想考》中也認為“辟雍”可理解為“學宮”。[注]相關論述可參考郭沫若.金文叢考.北京人民出版社,1954因此,“辟雍”應為天子所設的大學名。《漢書·王莽傳》言及“明堂”往往與“祫祭”有關,如:“五年正月,祫祭明堂,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馀人,征助祭。”[3](P3481)或“行大射禮于明堂,養三老五更。”[3](P3490)據楊天宇《禮記譯注》釋義“合祭祖先于太廟曰祫”。《周禮·考工記》中有:“明堂,明政教之堂。”[6](P688)《禮記·明堂位》又有:“昔者周公朝諸侯于明堂之位。”[5](P483)因此“辟雍”是“天子之學”,“明堂”是“天子之廟”,是皇帝祭祀祖先、發布政令、接受臣屬朝拜的地方。[注]東漢時期,太學、國子學、靈臺、明堂、辟雍并稱“五雍”,其建筑職能劃分漸漸明確,參見范正娥《兩漢時期太學、辟雍、明堂的關系》,《文史博覽》,2007(06)。《西漢禮制建筑遺址》一書中有顧頡剛先生手繪“王莽九廟”廟號序位,在王莽九廟東側,顧先生標有“為學者筑舍萬區當在此”。兩漢儒生的地位在提升,博士及其弟子的規模不斷擴大。武帝時,定制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每年考課,成績優異者可充任侍衛天子的郎官,次者可以補吏。因此儒生漸登仕途,愈來愈盛,平帝時王莽秉政,增博士至三十人,弟子萬八百人。[注]《太平御覽》卷五三四引《黃圖》曰:“《禮》,小學在公宮之南,太學在城南,就陽位也,去城七里。王莽為宰衡,起靈臺,作長門宮。……置令垂吏諸奸究理辭訟五博士領弟子員三百六十六經三十博士,弟子萬八百人主事、高弟、侍講各二十四人,學士司舍,行無遠近,皆隨檐,雨不涂足,暑不暴首。”由此可知,王莽時太學生已達到萬余人。因此鏡銘有“諸生萬舍在北方”之記。
王莽托古改制,自喻周公攝政,依據《周禮》《禮記》為藍本建立辟雍、明堂等禮制建筑,將“辟雍”作為“行禮樂、宣德化”的重要場所,[注]《白虎通義·辟雍》載:“大子立辟雍何?所以行禮樂,宣德化也。”將明堂作為“正四時,出教化”的“布政之宮”,[注]《漢書·平帝紀》:“元始四年,安漢公奏立明堂辟雍。”應劭注:“明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明堂上圜下方,八窗四達,布政之宮,……”《太平御覽》卷五百三十三,引《三禮圖》曰:“明堂者布政宮。”并為儒生建立所居之地,迎合了漢興以來儒生禮制復古的愿望,也為王莽贏得了政治聲譽。
輕四夷。自元、宣帝以來,中國北方一直維持較為穩定的局勢,王莽建立新朝之后,秉承古書將少數民族視為“蠻夷戎狄”的觀念,采取了一些民族歧視政策,諸如更改單于名號等。《漢書·王莽傳》載:“(元始二年)莽年中國已平,唯四夷未有異,乃遣使者赍黃金幣帛,重賂匈奴單于,使上書言:‘聞中國譏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從圣制。’”[3](P3465)王莽又降低少數民族地位,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將原本臣服于漢朝的匈奴、高句麗、西域諸國和西南夷等屬國統治者由原本的“王”降格為“侯”,收回并損毀“匈奴單于璽”,改授予“新匈奴單于章”[3](P3519),單于為此而怨恨,西域諸國也因此相繼背叛。在始建國二年(公元10年),王莽甚至將匈奴單于改為“降奴服于”[3](P3523),將高句麗改名“下句麗”[3](P3530),邊境戰事一度緊張。新莽時期有鏡銘:“新興辟雍建明堂,然于舉土列侯王,將軍令音民戶行,諸生萬舍在北方,郊祀星宿并共皇,左龍右虎主四彭,子孫復具治中央。”[2](圖158)其中“然于”即“單于”,用語氣詞“然”來稱呼有對單于的貶低之意。又有鏡銘:“新興辟雍建明堂,單于舉土列侯王,將軍大尹民虎行,八子九孫治中央,常服此鏡壽命長。”[7](圖54)王綱懷在《新莽鏡“單于舉土”銘研究》一文中對該類鏡銘的主題進行考釋,認為:“‘單于’銘莽式鏡問世于居攝元年(6年以前),在匈奴與漢的和平友好的大前提下,百姓擁戴王莽的時期(4-6年);‘然于’銘莽式鏡(其‘新’字主要是新朝的新)問世在居攝元年之后,匈奴與漢的再次交惡時期(7-23年),其年代區分當明確在居攝之初(6-7年)。”[8](P163)
在對少數民族的戰爭中,王莽軍隊也偶有勝利,《漢書·王莽傳》有:“(居攝)二年春,竇況等擊破西羌。”[3](P3494)王莽在給孺子的上奏中也表己功勞:“遭羌寇害西海郡,反虜流言東郡,逆賊惑眾西土,忠臣孝子莫不奮怒,所征殄滅,盡備闕辜,天下咸寧。”鏡銘中有:“王氏昭竟四夷服,多賀新家人民息,胡虜殄滅天下復,風雨時節五谷孰(熟),百姓寬喜得佳德,長保二親受大福,傳告后世子孫力,千秋萬年樂毋極。”[2](圖150)“王氏作竟(鏡)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浮游天下敖(遨)四海,徘(徊)名山采芝草,壽如王母家萬倍,中國安寧兵不擾,樂未央兮為國保。”[9](圖292)當與此事件相應,新莽時期對周邊少數民族的戰爭獲勝不多,與西羌作戰獲勝,王莽自然會大表其功,很有可能將該事刻于鏡銘廣為傳誦。“王氏”鏡是典型的莽式鏡,亦是最早的姓氏鏡,出現在與中國最早紀年鏡(居攝、始建國鏡)同步的年代,故這兩面銅鏡很有可能系于居攝二年稍后。
《國語·周語上》曰:“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10](P3)古代王道政治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實現包括少數民族在內的大一統,這也是歷代儒者追求的目標,新莽政權建立后,王莽將大一統的思想運用到處理與少數民族的關系上,目的就是要實現儒家所謂的“天下治平,風俗齊同,百蠻率服”的境界。而王莽深受儒家夷夏之別思想的影響,并沒有處理好與各方少數民族的關系。烏雷若鞮單于想與新朝和親,并請求王莽送回兒子登的尸體,王莽派選能言善辯的儒生濟南人王咸作為特使,而王咸出使所作卻為掘烏珠留單于之墓并鞭尸,責令烏雷單于上交牛馬,竭力顯示王莽威風圣德,責備單于的背叛。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曾要求內附,王莽卻將其脅迫至長安,對大司馬嚴尤的勸諫也絲毫不聽。《漢書·食貨志》記載王莽邊疆政策的原因和目的:“王莽因漢承平之業,匈奴稱藩,百蠻賓服,舟車所通,盡為臣妾,府庫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狹小漢家制度,以為疏闊。”[3](P1047)王莽改革的目的雖是想加強中原王朝對邊疆各民族政權的控制,實現國家的大一統,但他始終以狹隘的別異眼光來對待少數民族,實行民族歧視政策,輕啟邊釁,即便實行懷柔政策,也是流于形式的重金收買,若想達到“王者無外”“四夷賓服”的大一統境界自然名實不符。
從上文的論述可以看出,王莽在政治、經濟、文化、外交等各項活動中,極力推崇儒學,以復古的理想制度為模式進行改革,并爭取儒生群體的支持,為儒生提供入仕參政的機會,使他們參與到政策制定、外交活動和文化傳播中去。儒生也將王莽視為實現他們價值追求的代理人,將他們的致仕理想寄托于王莽,推崇各項改制,并對王莽進行贊頌。正如呂思勉在《秦漢史》中所說:“先秦之世,仁人志士,以其時之社會組織為不完善,而思改正者甚多……此等見解,磅礴郁積,匯為洪流,至漢而其勢尤盛……此等思想雖因種種阻礙,未之能行,然既磅礴郁積如此,終必有起行之者,則新莽其人也。新莽之所行,蓋先秦以來志士仁人之公意。”[11](P197)
王莽和他的儒生集團處于一種共生關系,彼此有著共同的政治理想,而又各取所需。王莽興太學、征儒生,形成政府優待儒士的風氣,《漢書·王莽傳》中多次出現眾儒生為莽請命,替莽唱頌歌的記載。王莽卸職隱居于封國新都時“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深頌莽功德”[3](P3458)莽為安漢公時,有博士孫竦“為(陳)崇草奏,稱莽功德,崇奏之”[3](P3467)。陳崇的此次上奏,反響也頗為可觀,“及民上書者八千馀人,咸日:“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太宰,周公享七子之封,有過上公之賞。宜如陳崇言”[3](P3477)。還出現了群儒為王莽請“九錫之法”的情況:“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后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3](P3481),“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列侯張純等九百二人皆曰:‘圣帝明王招賢勸能,德盛者位高,功大者賞厚。故宗臣有九命上公之尊,則有九錫登等之寵。’”[3](P3482)諸如此類的請命頌揚是在王莽授意之下,儒生集團一手策劃的結果。除了群臣請命,較為著名的還有揚雄曾作《劇秦美新》稱頌王莽:“逮自大新受命,……是以發秘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胤殷周之失業,紹唐虞之絕風。……帝典闕者已補,王綱弛者已張,炳炳麟麟,豈不懿哉!”[12](P415)
在平帝年間,王莽就與當時大儒大司徒孔光交往甚密,新朝建立后,輔佐新朝的大臣也是王莽的心腹主要由儒生組成,諸如太傅平晏、國師劉歆[注]輔佐新朝的十一位大臣,四輔為:太師王舜(安新公)、太傅平晏(就新公)、國師劉歆(嘉新公)、國將哀章(美新公)。三公為:大司馬甄邯承新公、大司徒王尋(章新公)、大司空王邑(隆新公),四將為:更始將軍甄豐(廣新公)、衛將軍王興(奉新公)、立國將軍孫建(成新公)、前將軍王盛(崇新公)。其中王興為城門令史,王盛是賣餅者,是哀章獻金匱符命時用以充數而隨意寫下的名字。,平晏為五經博士,劉歆為當時大儒。又有儒生陳崇、張竦等人,皆被王莽封侯,儒生們諸事均承襲王莽指意而行。元始四年,王莽還派“陳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觀覽風俗”[3](P3477)“風俗使者八人還,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3](P3486)
以上所列僅為儒生集團代表人物,如鏡銘“諸生萬舍”所言,王莽有一個龐大的儒生團體,作為其執政顧問,對其授意代為上奏,又擔任著政策宣傳者的角色。班固所言儒生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即指儒生們進行了帶有宣傳目的的歌謠創作,在創作這些歌謠時,往往采用韻文的形式,以便百姓閱讀起來瑯瑯上口,使歌謠在民間廣為傳誦,成為普通百姓明白易懂的行動綱領。因班固對王莽持有偏見,故在立傳措辭時多有貶義,但不可否認的是儒生創作的時政類韻文確實滲透進百姓的日常生活,為百姓所接受,銘刻于器物,成為鏡銘的素材來源之一。正如王綱懷在《新莽鏡“井田平貧”銘研究》一文中所言:“鏡銘歌謠雖文意明達通俗,但用詞精雅、音韻考究,原創應非出自民間。此類頌揚新朝新政之辭,很可能為王莽幕僚儒土所創并有意傳播。后因的確迎合了民眾的心聲而成風謠,‘井田頌’流播既廣影響亦深,最終為銅鏡鑄銘所吸納。”[8](P171)
王莽時期的鏡銘除承襲西漢已有素材之外,另加入了許多新的成分,反復強調以“新”代“漢”,乃是說明萬象更始,“火德銷盡”的漢,已為“土德將興”的‘新”取代,“新”莽政權將繁榮昌盛“傳于子孫,永享無窮之祚”。又有“鳳皇(凰)翼翼在鏡則(側),到賀君家受大福”的鏡銘,[7](圖162)為天鳳年間所造,意指改換年號以求得福。將國號、年號與鏡銘內容相結合,又將土地改革、禮制建設、外交成果編入鏡銘,一方面加強對政策的宣傳作用,為政策的實施奠定民眾基礎,同時又增強百姓對新朝的信任,使新政得到民眾的擁護。
在新政頒布前期,新朝政策確實得到了儒生和百姓的擁護,桓譚就曾在王莽居攝時頒行王莽所作《大告》,以標榜仿效周公故事。然而王莽的復古政策過于理想化,忽視政策實施的可操作性,又疏于官員管理,采取由既得利益者執行削弱自身利益的舉措,新政自然無法按照計劃推行,西漢末年出現的所有社會問題在新莽政權中依然存在,這使得新朝政權不可避免地走向滅亡。桓譚晚年著《新論》分析和批判王莽之政,王莽所依賴的儒生集團也逐漸與其分道揚鑣。
除上文所列的鏡銘外,兩漢時期還流傳有許多時政謠諺,例如《漢書·五行志》記錄西漢末年,王莽專權,將篡漢自立,民間即有童謠唱道:“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爵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13](P126)童謠中“桂樹華不實”一句中,桂樹赤色,是漢家顏色,此句意指漢成帝無嗣,立其侄為太子,“黃爵巢其顛”一句中,“黃爵”謂王莽,王莽自謂黃,是指王莽對漢朝的顛覆,吟唱出劉漢政權不保,處于可悲可憐的境地。《漢書·翟方進傳》中曾記載漢翟方進和孔光破湖造田。在王莽時期,這片地域常常干旱,當地老百姓非常痛恨翟方進,也編造兒歌去罵他,于是有復陂謠童謠曰:“壞陂誰?翟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當復。誰云者?兩黃鵠。”[13](P126)歌謠中以“兩黃鵠”假托神意講出這件事情,實際上是百姓傾訴對翟方進的怨憤。《后漢書·五行志》記載:“王莽末,天水童謠曰:‘出吳門,望緹群。見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13](P127)王莽末年,天下大亂,隗囂在天水起兵反王莽,后被東漢光武帝劉秀率軍殲滅。隗囂少年時生病跛腳,所以百姓稱“蹇人上天”,指他的起義不可能成功,因為他并沒有取得民心。以上這些童謠顯然經過了文人的潤飾加工。但百姓們通過吟唱, 同樣可以表達自己的心聲,我們同樣可以從中感受到民眾對時局的關心。馬新在《時政謠諺與兩漢民眾參與意識》中曾指出:“社會各階層間對民謠民諺有一種難得的‘諧振’,官方有‘觀采風謠’‘舉謠言’,大臣上書也每每在行經據典之外將民謠民諺也引入其中,上層人物可以借民眾之口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14]
如上文所述,文人在創作時政歌謠時往往采取韻文的形式,正是為了便于民眾的記誦傳播,便于政策在短時間內得到普及,民眾也可以借謠諺、鏡銘的傳播表達自己的內在情感,對時政有所反饋。《銘文鑄民意明鑒直臣——西漢昭明鏡銘文考釋》有言:“漢代銅鏡銘文屬于一種民間文學……為大眾所共同傳播和擁有,因此帶有強烈的民意。”[15]王莽曾利用民間符瑞幫助自己推向政治舞臺的中心,這是王莽為爭取民心采取的謀略,但只依靠虛名而不把政策落到實處,缺乏對現實的正確關注,亦無強有力的執行者,政權依然無法延續下去,此時的“造歌謠、頌功德”只能成為粉飾太平的工具,蒙蔽統治者的雙眼,失去采風頌謠的真正意義所在。銅鏡作為百姓的常用器物,其形式與內容均需合乎百姓訴求,人們才會購買。早期時政類鏡銘因合乎民意而得以廣泛流傳,政策失效之后,模式化的鏡銘亦隨著政權的衰落而迅速消失。在新莽末年至東漢時期,隨著青銅材料的豐富和制鏡技術的成熟,民間鑄鏡業漸趨普及。造鏡者可以在其中表達更多自己的思想,鏡銘內容更加豐富,也滿足了百姓大部分的精神需求。
魏徵曾上疏太宗曰:“夫鑒形之美惡,必就于水;鑒國之安危,必取于亡國。故《詩》曰:‘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17](P441)魏徵所用“殷鑒”這一典故,亦作“殷監”,指殷滅夏,魏徵在此以夏殷滅亡為鑒警醒唐太宗勿忘隋亡。“鑒于往事,有資治道”,銅鏡不僅是梳妝照容的器具,鏡銘,這種民間器物文獻,亦是漢代世風的真實寫照。以鏡證史,每一面銅鏡上所記的史實都可以成為還原時代的碎片,將碎片進行拼合,可從銅鏡中看出一個微觀世界。通過對器物的研究可以復原古代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外交史等,也可以知曉不同階層群體在當時社會生活中的角色位置,達到“以物觀世”“以物透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