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在一,杜 銳,毛學峰
(中國人民大學 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北京 100872)
十九大報告明確作出了“中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的重大政治論斷。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勢必對中國各個領域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也對農產品生產提出了更高要求。不平衡突出體現為“數量增長快、質量改進慢,生產發展快、生態改進慢”,而不充分突出體現為糧食和食品安全保障能力不高[1]。隨著人們收入水平的提高、新生代人口的成長以及消費升級,人民群眾食物消費需求呈現新特征,正在從“吃得飽”向“吃得好、吃得放心、吃得健康”轉變。
然而,近年來我國勞動力價格快速攀升,農業成本“地板”抬升擠壓效應愈發明顯,盡管農產品生產成本日益攀高,卻沒有完成從“量”到“質”的轉變,導致國內農產品供給一方面以自產的、低品質的大路貨居多,另一方面卻需從歐美進口大量高端農產品,由于降低農業勞動力投入成本對于降低農產品生產成本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減少勞動力成本成為農業生產要素變動和技術進步的主要動力,而依據本國國情探索新的勞動力節約技術變遷模式變得愈發重要。Hicks在1932年提出的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是討論技術變遷的經典理論,理論演繹為兩個分支,一是“施莫克勒-格里利切斯”假說,重點關注增長的產品需求對技術變革速度的影響,也可稱其為市場需求誘致的技術創新理論,二是較為經典的“希克斯-速水-拉坦-賓斯旺格”假說,該理論關注由資源稀缺變化而引起的要素相對價格變化對技術變革引起的誘致性作用,因此也可稱之為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2]。
由要素相對價格引發的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已被學界廣泛接受。然而,當前我國卻存在著高勞動力成本和較低農機化發展水平的矛盾局面。雖然勞動力價格與勞動投入量的走勢相反,卻并沒有對降低勞動力總成本產生顯著影響,因此,僅由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似乎并不能完全解釋我國農業生產中的技術變革。在我國過去幾十年農業產量快速增長的發展階段,是否還有其他因素在影響著技術變革的進程?Oniki[3]曾以日本的水稻生產數據對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進行實證研究,認為是要素價格變動,而不是市場需求誘發了技術變革。但若將其研究結果直接作用于中國可能并不適合。一方面,日本的水稻生產總體處于一個較為平穩的狀態,而在高速發展的中國,其農產品產量和市場需求量都在不斷擴張,在市場的強烈刺激下,中國很可能會因為需求的快速擴張而誘發技術創新。另一方面,不同作物之間具有不同的生產特性和勞動密集度,其勞動要素替代難度也不盡相同,僅以水稻一種作物進行驗證不足以說明問題。
由上所述,我國勞動力節約的技術變遷路徑可能受到要素相對價格變化和產品需求擴張的雙重影響,并且不同的農作物之間可能存在著不同的技術變遷路徑。如果能夠驗證中國農業不同農作物產業中的技術創新誘發因素,便能更清楚地解釋到底是什么在影響著中國農業生產中勞動力節約技術的變遷進程,而這將使我們能夠更加科學和全面地判斷當前的生產變遷和結構調整問題,也可以為未來降低農業生產成本提供新的解決思路。最后,基于中國的實證研究結果不僅以發展中國家的視角對誘致性創新技術進行了驗證和解釋,也將進一步拓展和完善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的內容。因此,本文將利用中國1975-2014年間十種主要農作物(水稻、小麥、玉米、甘蔗、甜菜、棉花、桑蠶繭、油菜籽、花生、烤煙)的成本收益數據,對市場需求誘致的技術創新理論與要素稀缺誘致的技術創新理論進行實證檢驗,并對不同種類作物的技術變遷路徑進行比較。
Hayami和Ruttan提出了一個被廣為接受的誘致性技術創新模型[2],并利用美國和日本1800-1960年間的農業數據進行實證檢驗,證明了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的合理性。然而要素份額的變化一方面來自于技術變化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可能來源于要素替代的直接影響。為了將兩種影響分離,Bingwager[4-5]發展了一個超越對數成本函數模型,并利用一個時間趨勢變量作為技術變化的代理變量,通過控制模型中的要素相對價格和產出水平,可以估計得出技術變化的影響。然而該方法中序列平穩性的問題受到了其他學者的質疑。Oniki[3]在超越對數成本函數模型的基礎上引入誤差修正模型,從而將技術變革內生化,并利用日本的水稻生產數據,證明了誘致性創新路徑的存在,并指出技術變革由要素相對價格的改變引發,而需求要素則對技術變遷作用不明顯。
誘致性創新理論發展至今,較多研究以發達國家為例對該理論進行了實證研究,如Thirtle[6]。Yuhn[7]等人也對發展中國家進行過研究,但數量相對較少。林毅夫[8]是較早運用該理論對中國農業進行研究的學者,他通過研究國內農業研究投入、新品種數量和市場需求量之間的關系,論證了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在中國的適用性,并認為技術變革受到市場需求和要素相對價格變化的雙重影響。目前國內對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的研究較少[9-13]。何愛[9]利用二級固定替代彈性生產函數(CES)對菲律賓1970-2005年間的農業生產時序數據進行實證研究,認為菲律賓的農業技術變革存在誘致性偏向,但該研究只關注了由要素相對價格改變對技術變革帶來的誘致性作用,并沒有考慮市場需求對技術變革產生的誘致性影響。吳麗麗等[10]利用二維空間相圖增長分析法,考察了中國農業的增長路徑、技術進步偏向及其變化,并認為我國農業增長路徑正在經歷由土地生產率導向向著勞動節約方向傾斜。鄭旭媛等[11]則利用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對中國糧食生產的機械化情況進行分析,認為要素間的替代不僅取決于要素價格的相對關系,而且取決于要素替代的難易程度。
總之,國內關于誘致性創新理論的研究總體較少,雖然有些研究利用誘致性技術變遷理論作為基礎,但仍有以下幾個問題尚不明確:第一,大多數研究直接默認要素節約偏向型誘致創新理論的正確性,鮮少有人根據中國的實際情況對該理論進行驗證;第二,極少有人關注市場需求誘致的技術創新,而根據林毅夫[8]的研究,需求導向和要素相對價格變化同時對中國的技術研究投入產生作用,并且中國在過去幾十年間農業生產不斷擴張,市場需求極有可能對技術變遷具有誘導作用;第三,大多數研究都從整個農業產業或某一品種的角度對其技術變遷路徑進行探究,而現實中不同作物之間的生產特點往往有所差異,那么不同的作物即使面對相同的價格變動和市場擴張,是否會產生不同的技術變遷反應?以上問題均尚待進一步探索。
最初對誘發性技術創新理論的驗證由于無法區別要素間的短期替代效應和長期的技術進步效應,因而備受爭議。Binswanger[4-5]發展了一個基于超越對數成本函數的多要素投入分析框架,并引入一個時間變量作為技術變遷的代理變量。然而,如果各要素序列是非平穩的,那么應用一個時間變量來進行估計就顯得不太合適。Oniki[3]在借鑒Binswanger設定的超越對數成本函數的基礎上,引入協整檢驗和誤差修正模型,不僅可以將要素價格改變帶來的短期和長期影響進行分離,而且保證了序列之間的協整性。
相比于其他生產函數,超越對數成本函數不需要對替代彈性做出前提假設,并且可以將模型簡化為分析勞動力價格對要素份額的影響,由于函數中包含產出變量,因此也可以測算出其要素-產出彈性,從而對以需求引致的技術變革進行測量。因此本文采用超越對數成本函數進行分析。
假定投入要素價格為外生變量,農業生產以成本最小化為生產目標進行決策,由此可得成本最小化生產函數:
C=c(Q*,W*)
(1)
其中,C為生產成本,Q*為產出水平,W*為要素投入價格。上述成本函數可以近似為其對數形式
(2)
其中i=j,代表所有投入要素。
假設要素市場是完全競爭市場,在給定產出水平下要求使成本最小,根據謝波德引理(Shephard Lemma),可以推出各要素投入的份額方程
(3)
其中,xi為要素i的需求量,si代表要素i的投入份額,wi為各要素價格。
在農業生產中,生產成本主要包括人工成本和物質成本。因為本文主要關注勞動力要素的投入變化,而以機械設備為代表的機械類物質投入和以化肥農藥為代表的生物性物質投入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節約勞動力的使用,故將農業生產過程中的投入要素分為以人工投入為主的勞動要素和以機械、化肥、農藥、種子及其中間投入品為主的資本要素,(3)式可以拓展為表示勞動成本份額和資本份額的兩個方程。若進一步以勞動與資本的相對價格wt代表wi,則可以消去其中之一,專注考察勞動力相對價格的變動會對勞動力投入份額造成何種影響。勞動力投入份額公式為:
st=β0+βwlnwt+βqlnqt+ut
(4)
傳統的經濟模型描述的是變量之間的一種“長期均衡”的關系,而通過引入誤差修正項,則能夠通過一階差分將變量的水平值和其差分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同時反映出短期波動和對偏離長期均衡的調整力度。在本研究中,應用向量誤差修正把自然的要素替代和由于技術變革而引起的投入要素份額變化進行剝離,從而更準確地判斷誘致性技術變遷對要素投入造成的影響。
假設,在短期過程中,要素相對價格的變動和產量變動對要素份額的即時影響分別為γij和γiq,在長期過程中兩者變動對勞動力份額的影響為βij和βiq。而若要考察勞動力相對價格變化和產量變動對勞動力投入量的影響,則需要利用估計參數和已有數據進一步構建彈性指標。要素替代彈性是常用的彈性指標,可以解釋當技術水平和價格水平不變時,邊際產量的相對變動對于要素投入比例變動的影響。Binswanger[5]根據超越對數生產函數計算出要素i對要素j的偏替代彈性為:
(5)

(6)
由(6)式可知,偏要素替代彈性不是一個固定的值,而是隨著參數和成本份額進行改變。由于本文更為關注要素價格變動對于要素投入量的影響,因此進一步引入交叉價格彈性(cross-price elasticity)[12]。CPE不僅可以表示一種要素價格變動對另一種要素投入量的影響,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表示兩種要素間的替代關系。表示要素j的相對價格變動對要素i投入量影響的CPE計算公式可以表示為:
(7)
若要探求產出對于要素投入量的作用,需要推導要素-產出彈性πi。
(8)
因為
故
(9)
將(9)式帶入到(8)式中可以得到
(10)
(10)式代表長期中的要素-產出彈性,同理可得短期彈性γiq/si+1。因此,去除短期影響之后,產品產出對于要素投入量的彈性可表示為:
(11)
通過測算交叉價格彈性,可以得知當資本價格變化時,勞動投入量會產生怎樣的變化。推導出的要素-產出彈性則可以度量產出變動會對勞動投入量產生怎樣的影響。由于勞動投入量的變動反映了技術的變化情況,所以通過對以上變量的測量,便可以更為清晰地呈現出要素相對價格和產出需求的變動能否在勞動力節約技術變遷路徑中發揮作用。
本文所用數據主要來源于歷年的《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缺失年份以《建國以來全國主要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1953-1997》中的數據進行補充,時間跨度為1975-2014年*其中桑蠶繭因統計數據有限,時間跨度為1977-2014年。,總共挑選具有代表性的十種農作物進行實證研究,相關變量的計算過程如下:
W=PL·100/PC
SL=CL/C
SC=CC/C
其中,W為勞動與資本相對價格;PL為勞動力價格,用當年勞動日工價表示;PC為除勞動外的資本價格,由農業生產資料價格指數代替*為了方便后續估計,將勞動力價格擴大一百倍后再與農業生產資料價格指數相除。;SL為人工成本份額;CL為人工成本,由家庭用工折價和雇工費用組成;SC表示資本份額;CC為物質與服務費,包括種子費、化肥費、農藥費、燃料動力費、機械作業費等物質的直接投入費用。
本研究采用ADF檢驗方法進行序列平穩性檢驗,原假設為序列存在一個單位根,需要對檢驗序列作可能包含常數項和趨勢變量項的假設,并通過綜合考慮AIC準則、系統穩定性和模型擬合優度等信息判斷合理的滯后階數。表1為各變量ADF單位根檢驗結果,可以看出,所有變量的水平序列在5%顯著水平上表現為不平穩。在對所有數據序列進行一階差分后發現序列變為平穩,說明所有序列皆為一階單整。

表1 變量單位根檢驗結果
注:ADF檢驗形式為(c,t,n),其中c和t分別表示ADF檢驗截距項和趨勢項,n表示滯后階數。
在建立VEC模型之前,首先需要驗證三個變量之間是否存在協整關系。從單位根檢驗結果來看,雖然原序列本身并不平穩,但各序列之間具有相同的單整階數,因此它們的線性組合有可能是平穩序列,即變量之間可能存在協整關系。對于具有多個解釋變量的情況,解釋變量之間可能存在多個協整關系,因此以檢驗殘差平穩性為基礎的Engle-Granger檢驗法并不適用于上述模型。本文采用Johansen檢驗方法,在Eviews8中檢驗變量之間是否存在長期穩定的均衡關系。通過無約束向量自回歸模型并考慮模型識別、自由度損失和參數顯著性等問題,最終決定模型滯后階數為1。檢驗結果顯示,跡統計量都在最多只有一個協整關系的原假設下小于5%水平臨界值*實際上,在每種作物的協整檢驗中,跡統計量在最多只有兩個協整關系的原假設下也小于5%水平臨界值,為簡化表格,只列出前兩個原假設的統計結果。,即所列作物各變量之間都只存在一個協整關系。具體協整檢驗結果見表2。

表2 Johansen協整檢驗結果
注:*表示在5%顯著水平上拒絕原假設
在原要素份額公式中引入誤差修正項,可以對由短期要素替代效應和長期技術變革引發的要素投入變化進行區分,以此來更好地判斷兩者所分別帶來的影響。通過以上協整關系檢驗可知,每種作物的三個變量之間都存在一個協整關系,因此可進一步建立向量誤差修正模型以對要素替代的短期及長期影響進行考察。VEC模型需要選擇合適的滯后階數,根據無約束向量自回歸模型和多種信息準則,確定模型滯后階數為1。對十種作物分別利用VEC模型進行分析,計算結果見表3。其中,βw和βq分別為變量lnw和lnq的協整系數,表示長期中勞動力相對價格變動和產量變動對勞動力份額的影響;γw和γq分別為VEC模型中D(lnw(-1))和D(lnq(-1))的系數,表示短期中勞動力相對價格變動和產量變動做出的反應。各模型中,誤差項系數均為負,說明當經濟系統偏離長期均衡時,收斂機制在起作用。

表3 全國十種作物VEC模型模擬系數

表4列出了十種作物的勞動資本交叉價格彈性和勞動-產出彈性*以勞動和資本各自的份額均值帶入公式進行計算。,并同時給出各作物生產中的勞動份額平均值。

表4 全國10種農作物勞動-資本價格彈性和勞動-產出彈性
表3中,除烤煙外,所有長期價格系數βw均大于0,說明在長期生產過程中,絕大多數作物的勞動力相對價格都對勞動力成本份額具有抬升作用。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認為,技術會向著節約稀缺要素的方向進行,進而減少稀缺要素的投入份額,如,工業中機械化的發展會降低勞動力的投入水平。但在農業部門的生產過程中,農業生產的季節性和時間特征制約了農業專業化和機械化的發展,尤其是在勞動力價格水平相對不高的發展階段,無法產生足夠的經濟刺激以大幅度降低勞動投入。因此,在我國過去的發展階段,勞動力節約技術的發展,并不足以抑制由勞動力價格提高而給勞動力投入份額帶來的提升。反觀長期產量系數,所有作物的βq都小于0,說明在長期生產過程中,產量擴增可以降低勞動力投入份額。實際上,在過去的40多年間,我國的經濟發展同時推動了農產品運輸、銷售和需求的迅速發展,從而產生了提高農業生產的經濟刺激,并進一步為勞動力節約技術的發展提供了助力,這也初步印證了需求引致的誘致性技術創新理論在中國農業生產中的適用性。


從上述結果來看,在我國過去四十多年間的農業生產發展中,市場需求和要素稀缺因素同時對勞動力節約技術的發展產生影響。實際上,在我國,市場需求和要素稀缺因素兩者對勞動力節約技術路徑的影響是一個動態呼應的過程,技術的研發過程就是在生產資源限制的條件下對社會需求所做出的反應,這一點可以從我國的農業政策發展歷程中得到展現。
最初在制定農業政策時,盡管有諸多因素需要考慮,但是“吃飽肚子是第一位的”[14]。為了保證市場供應,保護農民利益,我國依據實際需要和現實條件,逐步建立起一套以增產為導向的農業支持政策體系(最低收購價、臨時收儲、農業補貼、農業投資、地方政府激勵等),把促進糧食等大宗農產品增產放在農業發展的優先位置[14]。如圖1,1978-1984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逐步確立,糧食總產量從1978年的3億噸一度上升到1984年的4億噸。20世紀90年代初,由于中央政府對農業生產不當的決策認識,使得農業生產出現徘徊。隨著統購統銷制度的退出,糧食價格管制不斷放松,各省實行“米袋子”省長負責制,到90年代中期糧食總產量再度上升。然而由于糧價下跌,稅費繁重,糧食總產量從1999年開始進入下跌,面對減產危機,我國啟動稅費改革,2000年發出《關于進行農村稅費改革試點工作的通知》,正稅清費。2004年中央“一號文件”直指“農民增收”,之后的一系列改革,相繼實施了最低糧食收購價政策、臨時收儲政策以及一系列農業補貼和投資政策,為糧食增產提供了制度保障,2013年中國糧食總產量突破6億噸[15]。
通過回顧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業政策歷史演變可以發現,國家重大農業政策旨在提高農產品產量,雖然農業產量總體上升,但播種面積趨于下降,因此糧食總產量的增加主要來自于單產增加。在上述發展階段,增產被作為發展重點,技術進步也主要針對于提高產量以滿足人民不斷增長的糧食需求,較高的市場需求和面臨的資源約束,必將對技術偏移路徑產生影響。由于發達國家農業產量增速不大,因此其技術變遷過程受到要素稀缺因素的影響較市場需求要素更為明顯。而我國在過去40多年的發展中,因為農業產量擴增刺激強烈,所以其勞動力節約技術變遷路徑會受到要素稀缺因素和市場需求要素的雙重影響。
反觀現狀,我國農業生產正在經歷著從增產導向到競爭力導向的艱難轉型,然而國內的農業生產成本,尤其是勞動力成本居高不下,如果不能尋找到一條可以緩解勞動技術制約的有效路徑,就會抑制農業甚至整個經濟發展過程。從我國目前的農業發展形勢上看,技術進步進程已在以下幾個方面受到了影響:
(1)從產量增長情況來看,農業產量增長放緩,農產品市場規模趨于穩定,市場需求進一步擴增空間不大。近年來,我國逐步提倡健康產能,努力推進農藥化肥減量,積極推行退耕還林、退耕還濕、退養還灘,農業政策從產量導向轉向質量導向。表5列出了近年來十種農作物的產量增加情況,從中可以看出,各種農產品過去五年的平均產量超過2011年產量10%水平的僅有玉米、棉花、甜菜、烤煙和桑蠶繭產量增長甚至為負,農產品產量總體上看趨于穩定。反觀農產品進口情況,通過表6可知,除2016年因全球經濟下滑導致部分農產品進口有所下降之外,近年來國內農產品進口量一直處于上升狀態。經合組織(OECD)和糧農組織(FAO)聯合對未來全球大宗農產品預測表明,未來5-10年世界農作物產量將進一步增加,來自發展中國家的需求增長將放緩。這些證據表明,未來幾年中的全球農產品供給寬松,國際進口農產品在國內市場中的價格優勢仍將存在。這也意味著在生產資源和進口農產品優勢的雙重限制下,我國農業生產進一步擴張的可能性不大,產量擴增對于技術變遷的引致性作用將趨于停滯。

圖1 糧食總產和糧食播種面積變化資料來源:歷年中國統計年鑒
(2)從市場作用機制來看,市場主導能力仍需加強,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亟待進一步完善。2004年來,為進一步深化糧食流通體制改革,我國實行以最低收購價、臨時收儲政策和補貼政策為基礎的農產品市場調控體系,然而政策性收儲價格只上不下,導致國內外價差不斷擴大,收儲價格高于市場價格,進口與補貼壓力日益加大。同時,由于政策性收儲價格處于支配地位,所以市場機制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近年來,國家對于糧食價格形成機制相繼實施系列改革,2016年將以往的玉米臨時收儲政策改革為“市場定價,價補分離”,2018年進一步將稻谷最低收購價格下調200-400元/噸。對于糧食收儲制度的系列改革均以充分發揮市場價格形成機制為主要導向,而具體的改革效果,仍有待進一步觀察。由此可以看出,在過去,我國農產品價格形成中的市場機制沒有發揮主導作用,這也反映出在我國過去技術變遷的進程中,要素市場價格的誘致性作用并沒有得到充分發揮,當產量擴增對技術變遷的引致性作用趨于停滯后,要素價格誘致性因素也無法為技術變革提供強有力的推動力。為了充分利用市場主導能力完善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我們已經開始對糧食收儲制度進行一系列改革,但能否成功理順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如何保證改革效果,仍有待進一步探索。總之,基于制度限制,我國過去的要素市場價格誘致性作用沒有得到充分發揮,盡管如今我國已經開始啟動新一輪糧改,但在未來中,市場主導能力仍有待進一步得到釋放。
(3)從農業生產成本來看,農業發展進入高成本階段,農業競爭力亟待提升。降低農業生產成本是降低國內農產品價格的關鍵,然而在人多地少的資源稟賦下,我國近年來勞動力成本每年上漲10%,而農業生產規模和機械化水平依舊較低,勞動生產率并未同步提升,過高的生產成本導致我國農產品價格居高不下,從而在價格上失去國際競爭優勢。表7列出了中美在五種作物生產上的成本數據對比,其中中國各項作物單位產量生產成本皆高于美國,單位人工成本份額均高過美國人工成本份額水平的30%,成本劣勢情況明顯。表8列出了2016年我國主要農產品的國內外價格及價差,各類農產品的國內價格均高于國際價格。內外價差導致大量低價的國際農產品涌入國內市場,部分農產品依靠進口,糧食作物面臨配額外進口壓力。而大量低價的進口產品,一方面對國家糧食安全形成壓力,另一方面也對國內生產活力產生抑制。降低農產品價格的關鍵在于降低農業生產成本,提高農業生產效率,而生產效率的不斷提高則依賴于種業、機械、農技等農業生產技術的不斷變革,這無疑對技術提升的變革速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表5 十種作物產量增加情況 單位:萬噸
注:1.數據來自于逐年《中國統計年鑒》;2.max是指1978-2016年間最大的產量。增長比是2012-2016年這5年的平均值與2011年的產量相比的增長率。

表6 主要農產品進口量 單位:萬噸
資料來源: 《中國海關年鑒》
農業成本過高、農產品國內外價格倒掛和農產品國際競爭力不強的現狀,要求農業生產技術變革對農業生產現狀做出更快的反應。然而從對未來短期內我國農業生產發展的判斷來看,技術變遷進程中的市場需求誘致因素日趨乏力,要素價格誘致因素還難以完全發揮作用,在農業生產導向改變之后,亟需為未來的農業技術變革進程尋找新的發展動力。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堅定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推動科技創新重點領域取得新突破,加強國家創新體系建設,建設高端科技創新人才隊伍,深化科技體制改革。農業技術變遷路徑,需要以農業科技水平的不斷提升充當基礎。從短期來看,因此政府需要認清現狀,依據不同農業產品的技術變化特點,提供具有針對性的農業技術幫扶模式,促進農業科研成果轉化,進一步提升農業科技水平;從長期來看,政府仍需繼續推進農業供給側改革,通過擴大經營規模、提高勞動生產率以降低生產成本,理順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讓市場充分發揮活力。

表7 中美生產成本對比
資料來源:《全國農產品成本收益資料匯編2015》

表8 我國2016年大宗農產品國內外價格
資料來源:農業部《農產品供需形勢分析月報》2016年12月
本文利用向量誤差修正模型,對全國10種主要農作物的成本收益數據進行了估計,通過比較資本-勞動交叉價格彈性和勞動-產出彈性,得出以下結論:(1)所列十種作物的資本-勞動交叉價格彈性均大于0,說明在作物生產過程中,資本和勞動具有替代關系;(2)當勞動相對價格上升時,發生了節約勞動力的技術偏移,技術變遷向著節約稀缺要素的方向進行;(3)產出擴大時,在受到市場需求的刺激后,作物生產發生了節約勞動力的技術偏移;(4)在同類型作物中,勞動密集度越高的作物,資本-勞動交叉價格彈性越低,即在同一種類的不同作物中,若作物生產對勞動力依賴性越強,則要素稀缺因素對其勞動力節約技術變遷的誘致性作用越弱。
以上實證研究結果證明,中國過去四十多年間的勞動力節約型技術變遷路徑受到要素稀缺和市場需求的雙重影響。而后,在剖析中國農業生產現狀的基礎上我們得出,中國現今的農業生產具有三個特點,第一,產量增長放緩,第二,市場機制尚不健全,第三,農業生產成本過高。這些特點預示著,過去影響農業生產技術變遷路徑的兩大主要因素在未來將難以完全發揮作用,而亟待進行變革的高成本農業生產方式對技術變遷進程卻提出了更高要求。
通過對我國過去的技術變遷路徑進行實證研究和對現狀進行梳理分析后,本文認為,政府在農業生產的艱難轉型之際,應當在今后的勞動技術變遷路徑中積極充當新的轉型推動力。根據本文研究結論,現提出以下建議:
(1)解放思想,農業政策應當從增產導向到競爭力導向轉變,構建以競爭力為導向的農業支持政策體系是為關鍵,推動中國生計型農業向高附加值農業轉型。
(2)加大農業生產技術研發投入,推動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引導公共研究部門向著節約物質成本和勞動力投入成本的方向革新。農業技術變革有時并不能完全依靠市場需求和要素限制自動誘發,往往需要公共部門提供私人部門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在兩種技術推動因素的作用受到阻礙時,政府應當作為新的轉型推動力,誘導技術利用或生產方式的變革,只有改善農業生產技術條件,才能有效控制農業生產成本,改善農產品供需關系,進而理順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促進要素稀缺誘致性技術創新,以“優質優價”的價格信號引導市場增加綠色優質、營養健康食品的供給。
(3)積極實施農業“走出去”戰略,不斷擴展海外農業需求,為農業生產尋找新的經濟刺激。在我國過去的勞動力節約技術變革路徑中,市場需求因素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新的國際形勢下,政府需要積極尋找新的農業發展市場,刺激農業國際需求,為技術變革提供更加強勁的誘導動力。
(4)認清不同農作物品種的發展現狀,根據不同作物生產特點,有針對性地提供技術研發和政策支持。不同作物品種囿于自身生產特點,導致其面對不同的誘導機制會做出不同的技術變革反應。這要求政府應有區別地對不同的作物提供不同的政策支持,從而達到把質量興農、綠色發展落實到實處,提升的農產品質量安全水平,滿足人民群眾不斷升級的消費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