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村
論地理,歐洲跟中國遙相睽隔,然而藝術史家和文明史家知道,這地域的懸隔未嘗阻礙東西方之間所建立的必不可少的相互接觸,跟今天的常情相比,古人大概比我們要堅毅,要大膽。商人、工匠、民間歌手或木偶戲班在某天決定動身起程,就會加入商旅隊伍,漫游絲綢之路,穿過草原和沙漠,騎馬甚或步行走上數月,甚至數年之久,尋求著工作和贏利的機會……
我相信到處流動的工匠也把一些繪畫方法帶到亞洲,我們在敦煌和其他地方發現了他們的作品。他們從希臘和羅馬繪畫中學會了一些表示光線和大氣的方法,并把那些技巧納入了自己的技術范圍之中。……早在漢代,就有一些裝飾藝術母題從歐洲傳入中國,特別是葡萄葉紋及葡萄飾,還有蓮花紋。這些花卉漩渦紋已被中國工匠改造后用在了銀器和陶器上。
——貢布里希(E.H.Gombrich)
中國文明與歐、亞、非三大洲的古代文明很早就開始接觸,相互影響,相互交流。這些古文明之間的交往路線一直沒有概括性名稱。1877年,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在他的名著 《中國》一書中首次提出“Seidenstrassen”(絲綢之路)一名。他對絲綢之路的經典定義是:“從公元前114年到公元127年間,連接中國與河中(指中亞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以及中國與印度,以絲綢之路貿易為媒介的西域交通路線。”這個名稱很快得到東西方眾多學者的贊同。英國人稱為“Silk Roads”,法國人稱作“La Route de la Soie”,皆為絲綢之路一詞的各種譯名。
1910年,德國史家赫爾曼(Albert Herrmann)從文獻角度重新考慮絲綢之路的概念,并在他的《中國和敘利亞之間的絲綢古道》一書中提到,“我們應該把這個名稱的涵義延伸到通往遙遠西方的敘利亞的道 路上”。
李希霍芬之所以把絲綢之路的開通定在西漢使者張騫兩次出使西域之后,是因為張騫說他訪問中亞諸國時“其地皆無絲漆”。這個記錄被司馬遷抄入《史記·大宛列傳》。所以他特別強調張騫通西域的重要性。赫爾曼把絲綢之路的西端定在敘利亞,則是因為張騫通西域不久,中國絲綢就沿絲綢之路運到了羅馬帝國境內。公元前65年,龐培率羅馬遠征軍攻占地中海東岸,隨后敘利亞并入羅馬帝國版圖。因此,赫爾曼提出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不限于中國與中亞和印度之間,而且還存在于中國與羅 馬之間。
隨著絲綢之路研究的深入,尤其是考古發現極大地開闊了人們的視野。從時間上,考古新發現把東西方絲綢貿易的開端追溯到公元前4世紀甚至更早時期。從空間上,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相互印證,說明張騫通西域不久,羅馬帝國首都羅馬城就出現了中國絲綢。因此,研究者一般把羅馬視為絲綢之路的終點,并把中國漢唐古都長安和洛陽視為絲綢之路的起點。也有學者認為,這條路可以向西伸展到意大利的威尼斯,向東延伸至日本的奈良。因為威尼斯是馬可波羅的故鄉,而奈良正倉院珍藏的染織遺寶,超過了十萬件,如果加上法隆寺保存下來的絲織物,據說可以囊括中世紀的各類絲綢。
除了沙漠之路這條主干線外,絲綢之路還有許多重要的分支路線,它們是:1.草原之路,2.海上交通,3.唐蕃古道,4.中印緬路,5.交趾道。在某些時期,有些分路線的重要性不亞于沙漠之路。最早的絲綢貿易就是從草原之路開始的,而唐代以后,東西方的交往逐漸改走海路,并在公元15世紀人類進入大航海時代以后,最終取代了傳統的陸路交通。
今天,我們對絲綢之路的認識固然比李希霍芬時代深入得多,雖然他和赫爾曼對絲綢之路的經典定義已不能概括目前所知絲綢之路的全部內涵,但是他們提出的基本概念并未過時。他們把絲綢之路的研究放在中國文明與地中海文明之間的文化交流這一基點就是不可動搖的。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只研究中國和羅馬是不夠的,必須兼顧兩者之間的中亞、印度、伊朗和歐亞草原游牧人所起的中介作用。因此,我們把絲綢之路定義為:古代和中世紀從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經印度、中亞、西亞連接北非和歐洲,以絲綢貿易為主要媒介的文化交流 之路。
中國文明對舊大陸其他古代文明的發展產生過巨大影響。最能說明這個問題的就是中國發明的絲綢及其在古典世界的傳播。
歐洲文明起源較晚,最早出現在克里特島和以邁錫尼為中心的希臘半島南部地區(前1900—前1500),兩地都在愛琴海,故稱愛琴海文明。生活在這里的希臘人以及希臘文化的繼承者羅馬人皆以亞麻和羊毛為紡織纖維。
一般認為,希臘和羅馬的紡織文化來自近東。地中海沿岸自古以來就有發達的古代交通,愛琴海文明的創造者不難從一海之隔的近東吸取文化營養。羊毛最先在美索不達米亞作為紡織材料使用,見于伊拉克施米爾的古巴比倫遺址;亞麻纖維的使用起源于埃及,如埃及薩克拉遺址的亞麻。印度紡織文化自成體系,主要以棉花為紡織原料,包括草棉和木棉兩類,棉纖維的使用在印度河古文化遺址摩亨佐達羅(Mohenjodrao)已有大量發現。美洲的瑪雅人使用羊毛和棉花作為紡織纖維,但品種和舊大陸的不同,應該有自己獨立的起源。在世界最古老的六大文明中,只有中國使用絲纖維。
早在新石器時代中期,黃河和長江流域的古代居民就開始飼養家蠶并繅絲織絹。仰韶文化半坡時代的陶器底部打印有絲綢的印跡,說明絲綢的起源至少要追溯到距今5000—3000年前。蠶絲不易保存,最早的實物標本出自浙江省錢山漾公元前4750年的良渚文化遺址。這個遺址出土了絲帶、絲線和一塊絲質的X絹片。據切片分析,所用絲纖維截面積為40平方微米,絲素截面呈三角形,全部出于家蠶蛾科的蠶。在此前后,黃河流域的仰韶文化遺址,如山西夏縣西陰村和河南滎陽的青臺村的仰韶文化遺址,也發現過家蠶和絲綢的遺跡。
商代(前1500—前1100)中國絲織物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由于絲綢制作工藝復雜,即便在絲織業發達的黃河和長江流域,長期以來也只是王公貴族享用的奢侈品。一般百姓只穿葛布或麻布,所以下層百姓又叫“布衣”。商代社會青銅禮器被視為至尊之物,商代貴族隨葬的青銅禮器有時用絲綢包裹,出土時往往留有絲綢的痕跡。1937年瑞典學者西爾凡(V.Sylwan)發現瑞典遠東博物館收藏的商代青銅容器和青銅鉞的銅銹粘有絲織物痕跡。據她研究,這是一種平紋地經線顯菱形花紋的單色絲綢,一個菱形花紋的緯紗循環為30根。西爾凡將這種絲綢的編織法命名為“商式組織”。這種絲綢就是中國古籍所說 的“綺”。
中國學者又在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商代銅戈和商代玉刀上發現絲織物痕跡。據分析,其中有些絲綢的編織組織比遠東博物館發現的菱格紋圖案復雜得多,每個回紋由35根經線和28根緯線織成,平紋地菱形花;菱形外圍線條較粗,自然構成一組幾何紋圖案;圖案對稱協調,層次分明。除菱紋外,故宮藏商代玉刀上還發現云雷紋圖案的絲綢。商代絲綢種類,除了絹和綺外,還有了刺繡。凡此表明,中國紡織技術發展到商代已經相當發達。
在陜西扶風縣周原的西周古墓發現了工藝精美的玉蠶,反映了周人對絲綢生產的重視。戰國時代中國絲綢品種中又增添了織錦。20世紀80年代初在湖北江陵馬山戰國墓中發現了精美的織錦和刺繡。錦和繡都是名貴的絲織物。中國成語用“錦繡山河”來形容山河之美。20世紀40年代,在阿爾泰山區巴澤雷克墓地發現的戰國時期的鳳紋刺繡,則說明中國的絲綢就在這個時期開始走向 世界。
漢代絲綢繼承了戰國時代的傳統。1972年長沙馬王堆兩座漢墓中出土了大批西漢初年的絲綢,除了絹、綺、錦、繡之外,又有了高級的圈絨錦印花敷彩紗和提花的羅紗(羅綺)。20世紀初葉以來,在塔里木盆地古代遺址不斷出土各種漢代絲綢,在羅馬帝國東方行省帕爾米拉和羅馬本土意大利也發現了漢綺。克里米亞出土的漢綺說明羅馬的絲綢是從歐亞草原傳入歐洲的,并逐漸形成絲綢之路的草原路線。
絲綢是古代中國最重要的發明之一,它的出現對后來中國經濟、文化和科技的發展都產生了巨大影響。
一、在文化方面,中國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中出現了桑、蠶、帛以及偏旁從絲的100多個與絲有關的字。中國第一部字典《說文解字》收錄絲旁字達267個。絲綢還影響到中國古代文學。《詩經》、“樂府詞”以及古代成語隨處可見和絲綢相關的內容,如“錦繡山河”“作繭 自縛”。
二、在科技方面,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兩項發明和絲綢密切相關。紙的發明就直接受到絲綢生產技術,尤其是“漂絮”制絲過程中產生的絲茸沉淀物的啟發。而“漂絮”制絲綿的過程不僅提供了將纖維原料通過草木灰水蒸煮,水浸脫膠,除去雜質,將纖維提純的技術,還提供了將含有纖維束的纖維原料經水浸增加機械強度,不怕敲打的技術。這兩項技術是造紙過程中必不可少的。印刷術的發明與秦漢以來絲綢印染技術中的凸版印花有直接關系。可以說,絲織技術的發明實際上是紙和印刷術兩大技術發明的先導。
三、在經濟方面,絲綢是古代中國與西方諸國進行經濟交流的主要產品,絲綢以及中世紀的瓷器使中國在與西方長達數千年的經濟交往中一直處于優勢地位。
總之,中國的絲綢從發明到走向世界有著十分清楚的歷史,長期以來中國又是世界上唯一從事絲織手工業的國家。所以中國對人類物質文明的這項重大貢獻為世界所公認。絲綢以其鮮明的獨創性、精湛的技藝和富于想象力的藝術圖案,使中國文化自立于世界優秀文化之林。
(選自《絲綢之路考古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