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魚
新浪微博/@馬猴燒酒魚狗子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我是魚魚!第一次和大家見面!
去年五月二十一日這天,我去聽了一場弦樂四重奏音樂會。音樂會全程高能,整個音樂廳都飄著粉色泡泡。最重磅的炸彈在演出結束后,大提琴手突然在臺上對自己的女朋友求婚。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想寫一個提琴手的故事,如今終于如愿。
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故事。
他這五年幾乎踏遍了全世界,卻唯獨倫敦成了禁地。無論音樂廳開出多好的條件,他都未再踏入倫敦一步,只因那里有她。
楔子
2017年十二月,深冬。
岳洋剛回到久別的家鄉,就接到了友人柯西的電話。一場演出的小提琴手突然生病沒法上臺,想要他幫忙找個水平差不多的小提琴手來救場。
“差不多是個什么程度?”他問。
“就你這個程度的。”柯西答。
那為什么不直接找岳洋?
友人像是通曉他心中所想,笑罵:“你不是放話這輩子絕不給芭蕾舞演員當伴奏嗎?我找你來添罵啊!”
岳洋心里一頓,回國時的飛機上,他有聽到周圍的人討論最近要在這個城市舉行的一場芭蕾Gala。他記得自己好像有聽到某個名字。
“你發來卡司,我看看。”岳洋對友人要求道。隨后,整場Gala卡司被發到他的微信上。
他盯著其中一個名字看了半晌,最后微信回復柯西:“自薦可以嗎?
一
2012年七月中旬,初伏。
盡管練功房開著空調,可練舞的少女依舊不住地流汗。足尖鞋不停地敲擊膠面地板,發出嗒嗒的聲響。時菁報名參加了今年十月的韋爾比國際芭蕾舞比賽,此刻她正在為此做加訓。
汗水順著她的眉骨聚成一股流下,流進眼眶中。咸咸的液體弄得她生疼,再從眼角流出的水分已不知是淚,還是汗。
指導她的秦老師秦舒穿著黑色的練功服,眼神如同老鷹,緊緊地盯著她的動作,讓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可時近黃昏,夕陽的金光也通過練功房的落地窗戶灑了滿地。過久的練習讓她的精神不免有些分散。旋轉的間隙里,恍惚中,她好像在教室門那看到了一個鍍著光的少年。
鋼琴伴奏老師彈出變奏最后的琴音,時菁踩著靈動的音符,繞著教室平轉一周。靠近教室門時,她終于看清了那位金光少年,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他孤傲卻無比熟悉的眉骨。接著,她繞回到教室中央,以一個穩穩的定點結束了這段《吉賽爾》一幕女變奏。
門口的少年敲了敲門,正要開口指導時菁的秦老師扭頭看去,臉上向來嚴肅的表情突然有了松動。
“洋洋,你回來了。”秦老師快步上前,擁抱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什么時候到的,怎么不讓媽媽去接你?”
被秦老師稱作“洋洋”的少年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向背著夕陽站在教室中的時菁。
“我和樂團一起回來的。”少年聲音有些生硬地道,他頓了頓,帶著些煩躁的情緒又繼續說,“什么時候搬家了?”
時菁偏了偏頭,這才看到少年身后還放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原來,這就是秦老師那個在美國學音樂的天才兒子啊。
怪不得,她剛才看到他時,他身上那股孤傲的勁總覺得熟悉。
因為岳洋回國,她今天的訓練暫時告一段落。少年先和母親回家放行李。
他看到跟在他們身后的時菁,如刀削過的濃眉皺起。
“為什么她還跟著?”
“暑假集訓,十月比賽。她現在住在咱們家,你別給小菁拉著一張臉。”秦老師瞪他。
“家里什么時候搬家了?”岳洋又問。
“就前段時間。我給新家里弄了間練功房,小菁可以在家里練功,就搬過去了,忘了告訴你。”秦老師輕描淡寫地回答。
時菁聽了有些想笑。之前她在網上看到新聞說,大學生放寒假,坐火車橫跨幾千里回家,好不容易到家卻發現家被陌生人住著,一問才知,父母搬家忘了告訴他。
沒想到,這種事情還真的會發生在她的身邊,且這位苦主比新聞上的還要倒霉一些——畢竟他橫跨了整個太平洋。
岳洋越聽越氣,這事也能忘。短短幾步路,母親句句不離時菁。他轉頭怒視跟在身后的女孩,卻發現這人竟然還在沒心沒肺地偷笑。
“鳩占鵲巢”成了岳洋在時菁身上打下的第一個標簽。
二
當晚為了慶祝兒子回國,秦老師帶著岳洋和時菁去外面下館子。
這個時候就苦了時菁。
明明是青春期,明明還在長身體,明明每日的消耗量那么大,但為了維持體型,她的飲食必須嚴格控制。
所以,諸如——
“東坡肉,獅子頭,松鼠桂魚……”岳洋拿著菜單,洋洋灑灑地點了一桌子只聽名字就能胖三斤的菜。
——而她都不能吃。
最后秦老師照顧時菁,又加了道龍井蝦仁。
“……小氣。”秦老師去洗手間時,桌前就只剩岳洋和時菁兩人。時菁戳著自己位置上折疊好的餐巾,聲音不大不小地咕噥著,恰好能讓坐在她對面的少年聽得一清二楚。
岳洋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地對時菁咧嘴笑了笑,笑容中滿是嘲弄,還有惡作劇成功之后的滿意。
晚餐時閑聊,時菁才知道小氣鬼岳洋會在國內待一個月。秦老師的這個天才兒子,她也是常聽人講起,對于他的經歷不算陌生。據說,他十五歲時考入柯蒂斯音樂學院,年底才畢業。去年因為給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救場,他一奏成名。如今他才十七歲,還未從少年身形中脫出,卻已是古典樂界最璀璨的新星。
這次,他作為獨奏家跟著費城交響樂團全球巡演,中國剛好是最后一站。巡演結束后,經紀人會給他一個月的假期。
“這一個月有什么計劃嗎?”秦老師問。
“基本上就在家待著。”岳洋回答道。
所以,時菁要和岳洋相處一個月?時菁小心翼翼地吃掉自己碗里最后一塊蝦仁,又看了眼擺在岳洋面前才吃掉半個的獅子頭——岳洋注意到她的目光,挑釁地夾起那半塊獅子頭塞進自己的嘴里——就覺得未來一個月不見光明、暗無天日。
茶足飯飽,打道回府。
秦老師同前夫離婚多年再未結婚,兒子當年被判給了她。而岳洋因為在外留學,同她也是聚少離多。
時菁看得出來,向來嚴肅的秦老師今晚非常開心。
岳洋的臥室與時菁的客臥正對著。時菁臨睡前換好睡裙準備去浴室洗澡,結果剛推開臥室的門,就看到對面的門也被打開。
岳洋穿著睡衣提著個小包,看樣子也是要去洗漱。
跳芭蕾的女孩大多都有公主夢,時菁也不例外。她的睡裙是洛可可風,蕾絲與木耳花邊極盡少女心。但某個討厭鬼,他不配看到少女的粉色小心心。
“呵!”時菁兩臂交叉護在胸前,像在躲避惡靈,直接朝后跳了兩步。
“有什么可捂的……”岳洋有些嫌棄地瞥了一眼時菁,“平胸。”
被岳洋的話刺激到的時菁臉騰地燒紅。她梗著脖子和他爭辯:“你懂什么?這叫身材古典!”是了,她就是傳說中的“一馬平川”,可是,天知道她為了維持這平板身材花了多大功夫?!
岳洋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一點面子都不給時菁。
“平胸就平胸,還什么身材古典。我第一次見有人把發育不良說得這么清新脫俗。”
天哪!信不信她真的空中七百二十度轉體給他來一記回旋踢啊!
岳洋看著時菁那氣得七竅就要生煙的小表情,心中不由得舒暢了起來。
三
時菁覺得,自己上輩子怕是欠了岳洋幾個億。
她耗腿的時候聽英語課文的錄音練口語,會被他嘲諷漢語口音重;她練習巴蘭欽的柴雙女變奏時,會被他笑話樂感差;她吃飯時仔細計算卡路里,會被他鄙視“難民身材”。
“難民我吃你家大米了?!”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當岳洋又一次開著嘲諷腔笑話她掰著手指頭計算卡路里時,她終于憤而拍桌。
這天中午,因為秦老師有事,時菁屈尊和岳洋一起用餐。岳洋懶洋洋地掃了時菁一眼,抬手招來侍應生,放下信用卡要結賬。
“可不就是我家大米。”少年得意揚揚,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給岳洋肆意的俊秀面容上又增添了幾分囂張,陽光得讓人討厭。
“……就……就算吃的你家大米,我也沒吃多!”時菁往前推了推自己的盤子,示威地瞪著岳洋。
這時候,侍應生帶著賬單走過來。
“抱歉,先生,今天POS機出了點問題,沒法刷卡。請問您還有別的支付方式嗎?”
時菁手疾眼快地掏出自己的錢包。
“我來。”她從侍應生手上拿走賬單,從座位上站起來,“可快閉嘴吧,吃我家大米的人!”
常年在國外待著,習慣了信用卡支付、身上很少攜帶現金的人黑著臉看著少女昂首挺胸地遠去。
午飯吃完后,她稍稍午休一下,就又到了下午練習的時間。
在路口臨分手時,時菁突然拽住岳洋的衣角。
“?”岳洋轉過頭,充滿疑問地挑了挑眉,沒說話。
“那你能從音樂家的角度來給我指導指導……樂感這個事嗎?”
“喲。”少年聲音清澈地叫了一聲,然后又用那欠扁的語氣拖出一個讓時菁想打人的波浪線尾音。
“可不可以啊!拜托啦!”
時菁知道,岳洋也沒有說錯什么,比起她的技術,她的樂感確實有點差。而她這次參賽準備的變奏之一就是巴蘭欽的編舞作品,柴可夫斯基大雙人舞女變奏。
可以說,跳巴蘭欽的作品,樂感一定要一等一的好,不然就是慘絕人寰的車禍現場。
“你想要讓我給你指點些什么?”岳洋在練功房角落的鋼琴琴凳上坐了下來,“樂感這個吧,主要靠天賦。”看到時菁換好練功服乖巧地站在教室中央,岳洋的戲謔之心又起。
時菁什么話都沒說,只把岳洋放在地上的琴盒拿起,做了個掂量的動作。
“把琴放下!我們有話好好說!”時菁嗤笑一聲,放下手中的琴盒。岳洋這才正色起來,給她講起樂理。
“每段樂句、每個音符,都是有情緒、有故事的,哪怕是一個休止符。”他這樣對她講,“芭蕾也講究延伸性。它們之間其實是共同的。我覺得你的舞姿會出現‘樂感不好,主要還是在于沒有完全理解音樂,畢竟,你的技術沒什么大問題。”
岳洋拉著自己的琴,將變奏的音樂一句一句地拉出來再詳詳細細地給時菁解讀。有了他的指導,她這段舞蹈竟有了驚人的進步。下午秦老師回來后看到她再跳這段女變奏時,向來嚴肅的面容也不由得綻放出了滿意的微笑。
“今天中午是吃了什么靈藥,怎么突然開竅了,進步這么大啊!”
被夸獎的時菁有些不好意思,對面是和樂團排練完等母親下班的岳洋。她側臉看了看少年那有些倨傲又無比得意的臉,偏過頭悄悄笑了起來。
四
當晚,時菁照例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把雙腳插進裝滿冰塊的塑料桶中為腳部做冰敷緩解疲勞。練完琴的岳洋來到廚房,想給自己做點冰檸檬水,打開冰箱后,卻發現白天他放進去冰凍的所有冰塊都不翼而飛了。
“嘿!”他轉頭,怒目而視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時菁,“這就有些過分了吧?一塊都不給我留?!”
“老師說,晚上喝冰的不好。”時菁攤了攤手,臉上卻全是幸災樂禍,“為了你的健康著想,我就勉為其難地自我犧牲一下嘍。”說著,她還踢了踢桶壁,冰塊發出咔咔的聲音。
岳洋簡直要被氣笑。他用力合上冰箱門,大步朝時菁走來,直接伸手捏上了她的臉頰。
“我也是你的老師,中午還教你樂理,你就這么回報我?!”
“疼、疼、疼、疼!”時菁臉上本就沒多少肉,現在一整個小臉全被少年捏在手里。
路過廚房的秦老師聽到兩個孩子在爭吵,人影在門口停了停:“洋洋,你別欺負小菁。”
時菁聞言,立即瞪他:“聽見沒,不許欺負我!”
被兩位女士夾擊的岳洋氣得翻了個白眼,趁著時菁雙腳都在冰桶里沒辦法自由活動,把她一頭柔順的長發揉成鳥窩。
“明天演奏會,你別想我給你送票了!”狠狠地撂下這句話,少年利落地轉身揚長而去。
“誰樂意去啊!看把你能的!”時菁氣得只想從冰桶里跳出來踢他一腳。
“你敢不去試試!”少年中氣十足的聲音自廚房門外傳來。
第二天傍晚,時菁跟著秦老師,帶著她早晨在門縫里發現的一張VIP座席票,一同出現在了大劇院。今天的演奏會上,岳洋將在上半場演奏斯特拉文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相比其他人,時菁對這首曲子有更深的感觸——巴蘭欽也曾用這首曲子編舞,編成了傳世舞蹈《小提琴協奏曲》。
時菁發現,平日愛取笑她的桀驁少年在舞臺上竟也會如此迷人。他指尖躍動著的音符就仿若是輕盈的舞蹈。只聽他的演奏,她就想要回到練功房旋轉跳躍。
《小提琴協奏曲》結束后,岳洋還會為觀眾帶來一首安可曲目。在觀眾們那能震破屋頂的掌聲中,岳洋再次上臺。時菁聽到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在討論安可曲的曲目。
“我表姐是大劇院的譜務,她說是西貝柳斯的奏鳴曲。”
然而,當岳洋執弓時,一段時菁不能更熟悉的旋律自弓弦中流淌而出。
那是柴雙女變奏的伴奏。原本就極歡快的樂曲經過他的改編,變成了一首炫技曲目。張揚的音符在他的手指下躍動,舞出一首最動人的青春舞曲。
當最后一個音符被奏出,少年揚弓,一股意氣風發自指尖流露。他一只手執琴,一只手執弓,朝著母親和時菁座位的方向做了一個芭蕾舞演員謝幕的動作,惹來聽眾們善意的笑。
黑暗的觀眾席中,時菁跟著觀眾們一起興奮地鼓掌,紅暈卻悄悄爬上了臉頰。
五
一個月的時間說短也短,卻也不算長。假期結束,岳洋將飛回美國,進行最后半年的學習。短短三十天相處下來,時菁發現自己竟和岳洋培養出了一些革命感情。
離開的這天,秦老師因工作,無法送岳洋去機場。岳洋跟著樂團大張旗鼓地回國,可最終離開時竟只有時菁一人去送他。
“那個,老師比較忙,你別介意啊……”時菁跟在岳洋身邊,小聲安慰著少年。
岳洋辦好了托運,拉著時菁去了機場的肯德基店。
“唉,也沒什么介不介意。”吞下一口老北京雞肉卷后,少年開口說,“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忙。”
說完,他又喝了口冰可樂。
“不過,國內就連肯德基里的東西都比美國的好吃,這點是真的。”
時菁聽了后,心中有些難過。這人向來嘴硬心軟。一個月以來,盡管他對她嘴上全是嫌棄,可他每天都會抽時間給她講樂理,幫助她理解音樂,從而更好地跳舞。
他這會兒對比什么兩國的肯德基哪個更好吃,明明就是還沒離開就已經犯了鄉愁病。時菁也是背井離鄉在外求學跳舞,一年見不上父母幾次。此時此刻,他們竟成了同病相憐之人。
“什么同病相憐。”岳洋哼笑了一聲,“我媽在你跟前陪著,你還有什么不滿。”
“……”啊,他又要被嫉妒、嘲諷了。
“不過,我也越來越忙……”哪知,按慣例要嘲諷她一陣的大男生卻自嘲起來,“滿世界飛,從一個劇院到另一個劇院,和她電話也沒打過幾個……”
“不然……以后每到一個地方就給老師寄張明信片?”時菁小聲建議,“這樣老師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也給自己的足跡留下一份記錄,多好。”
岳洋想了想,點了點頭:“也行。不過,今年年底,她來費城參加我的畢業演出和成年演奏會。到時候,你會來看嗎?”岳洋問,“韋爾比芭蕾賽的決賽地在紐約。你努把力進決賽,到時候可以來看我,紐約離費城也不遠。我還輔修了作曲,到時候會演奏我自己的作品。”
“我肯定能進決賽啦,但還是要看賽程。”時菁瞪他,“當然,以后等我成了英皇首席,我允許你來給我伴奏。”
“呵,你來不來也沒什么差別。諒你也沒法理解本大爺的音樂。”頓了頓,岳洋又道,“本帥才不會屈尊給你伴奏,你這個樂感差的樂癡。”
時菁氣得翻了個白眼,直接拿起餐盤上的吮指雞塊塞進岳洋的嘴里。
“快吃飯吧你!閉嘴!”
臨進安檢前,岳洋回身擁抱了時菁。
“比賽的時候,別緊張。”他在她的耳邊對她說。
時菁為這突來的擁抱驚呆。不是沒和男舞伴如此貼近過,但當對象變成了岳洋,她卻渾身不自在地僵硬了起來。
“傻帽,國際禮儀懂不懂啊!”最后,他刮了刮時菁挺翹的鼻尖,“跳不好就跳不好吧,反正距離世界末日也不遠。”岳洋挑眉又笑,“丟人也不會丟人太久。”
“喂!你什么意思啊!”
滿意地看著被他的“世界末日說”氣到跳腳的時菁,他背著小提琴琴盒,大搖大擺地去安檢。
時菁呆呆地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機場的安檢口,心中卻滿是方才少年鼓勵她的話語。
——他說:“等你成為英皇首席了,我給你當伴奏。”
而她沒有想到,等兩人再次相見時,卻是真的末日。
六
2017年十二月,寒冬。
岳洋起了個大早。他帶著昨日買好的一束百合花,開著車從酒店出發。臨行前,他又給花瓣噴了些水,整束花看上去新鮮清麗,就像是芭蕾舞者旋轉開來的舞裙。
車是租來的,里面的配置老舊,娛樂裝置就只有廣播能用。岳洋打開廣播,就聽到電臺主持人與嘉賓閑聊著本市的文藝新聞。
“這兩天的大事情就是大劇院即將舉行的芭蕾Gala了!”
“對,因為演出者中有剛升上英皇首席的時菁。這也是第一個成為英皇首席的中國人,非常了不起。”
“我聽說她檔期很滿的,但是因為這次Gala是為了紀念恩師秦舒忌辰五周年,她才特意排開了檔期。”嘉賓用神秘兮兮的口氣說。
岳洋心中煩悶。他關了廣播,一腳油門加速,朝著城郊的墓園開去。
冬日的早晨,來墓園的人極少。而當岳洋到母親的墓碑前,他卻發現墓前已經放了一束百合花。他環顧四周,卻只看到那些惱人的烏鴉。
他看著墓碑上母親的生辰與忌辰,她的時間永遠停在了五年前的冬天。
五年前的冬天,正好是他畢業和成年的日子。
恰巧,時菁成為當年韋爾比芭蕾賽唯一晉級決賽的中國人,十二月時,秦老師陪著她來到紐約,只是她決賽那天和岳洋的成人演奏會正好撞期。
秦老師不放心她,不愿她一人留在紐約比賽。可另一邊是兒子的成人禮,她已經在兒子的成長之路上缺席太多。
打電話同岳洋討論此事時,他明擺著不高興。他甚至翻起了父母婚姻失敗的舊賬,激烈地在電話里斥責母親對家庭的不上心。
“若非你一心撲在事業上不管家庭,我爸也不至于和你離婚!如果你生我就是為了缺席我成長的一切、讓我自生自滅,那你為何還要生我?!”
他甚至任性地在電話中給母親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見不到她出現在他的成人禮上,那母子二人情分就止于此。
最終在時菁的百般保證自己能行后,秦老師被她勸說著上路。紐約距離費城不過兩小時的車程,而秦老師不幸在途中遭遇了大雪,出了車禍。
最終,秦老師在這場雪災中不幸罹難。
七
從墓園出來后,岳洋驅車直接開往大劇院。
“你怎么請來了這么一尊神……”劇院的舞蹈項目經理柳河在看到跟在柯西身后的岳洋時,眼睛都直了。岳洋是如今古典樂界最忙的演奏家。劇院多次想請他來開演奏會,但總是因為他檔期排不開而作罷,而且這位大神不是宣稱絕不給芭蕾舞當伴奏嗎!
說什么,每次舞蹈演員出場時觀眾都要鼓掌表達愛意,破壞了他音樂的完整性和意境,總之,他就是龜毛得不得了。
“古典組的老王估計要瘋,哈哈哈!”柳河沒心沒肺地笑,“他請了那么久沒請來的人,自己來了!”
柯西抬手捂住臉,不想再看柳河一眼。岳洋給他發微信說要自薦的時候,他也嚇掉了自己的手機,畢竟咖位在那擺著。
而這次缺的這把小提是四重奏里的二提,讓岳洋這尊神來給芭蕾伴奏的四重奏當二提,就好像是讓費德勒給青訓隊的運動員當撿球球童,想想都刺激。
柳河將岳洋帶進排練室和四重奏先磨合。沒多久,舞蹈演員們也陸續來到。
岳洋已記不清當年自己是如何在演奏會的中場休息中被一通電話叫到醫院,也記不清他當時和從決賽會場趕過來的時菁之間發生了如何劇烈的爭吵。人在失去理智時,總容易傷害身邊最親近的人。
自責與后悔淹沒了兩個孩子。岳洋和時菁,一個失去了母親,一個失去了恩師。他們本是同病相憐,卻在失去理智時傷害了對方,自此各別天涯,再無相見。
時菁在看到岳洋后,也是一愣。
當年在醫院她同他大吵一架,指責他,若不是他堅持秦老師去費城,秦老師絕不會出事。可事后冷靜下來,每每回想起這件事,她就無比后悔。
這場Gala中,她跳的其中一段是柴可夫斯基大雙人舞。而在練習時,不知是什么問題,她總感覺不對勁。
“或許是樂譜的問題?”時菁走到四重奏身邊說。
這場Gala中,所有的伴奏都由四重奏來承擔。原本是交響樂的譜子被改編成四重奏但有的改編聽上去著實有點奇怪。可事到如今,也沒多少時間再去修改太多。演出后天就要進行。
“我知道有另一個版本的改編。”時菁又說,目光卻是對著岳洋。
“……那就是個炫技的安可曲。”岳洋說。
“我是說另一個。”
只見岳洋同時菁對視了一會兒,最終像落敗了似的低頭從地上的包里掏出手機,給遠在美國的助理打電話。沒一會兒,大劇院的傳真機里慢吞吞地吐出了幾頁樂譜。譜務拿起一看,這不是柴可夫斯基大雙人舞音樂的四重奏版本嗎?
八
有了岳洋的譜子,排練順利進行。而時菁和岳洋再也沒交流過一句。
當晚排練完,時菁抽空去了一趟秦老師的故居。
這里在秦老師離世后,就自動由岳洋所繼承。而岳洋這些年來一直在國外,因此這處房產一直無人居住。曾經被老師精心打理的小花園如今變得雜草叢生。時菁輕嘆一聲,轉身離開,結果卻看到了身后的岳洋。
時光有情,也無情。它用五年的時間,將面前的人從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打磨成安靜沉穩的男人。
“對不起。”
“對不起。”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久別重逢后,曾吵到決裂的兩人卻是不約而同地道歉。那些尖銳刻薄的話語在五年的時間的長河中被沖刷、被溶解,最終以最簡單不過的兩句道歉所消弭。
“這些年怎么樣?”
“還算不錯。那年韋爾比芭蕾賽,我拿了英皇的獎學金,之后就去那里上了兩年學。之后考入舞團,直到現在。”時菁輕描淡寫地回答。
岳洋自然知道她這些年的做出的努力。她的故事已被國內各大舞校當作勵志模板,寫出來給懷著舞蹈夢想的孩子看。
“你呢?”時菁禮尚往來地問。
“也還行。”岳洋囫圇地回答道,“去了很多地方,開了不少演奏會。”母親的離世盡管帶給他們莫大的傷痛,但他們依舊帶著母親對他們的期望,努力前行。
只是,他這五年幾乎踏遍了全世界,卻唯獨倫敦成了禁地。無論音樂廳開出多好的條件,他都未踏入倫敦一步。
只因那里有她,而他對她的愧疚和歉意總讓他裹足不前。
“你怎么知道我把柴雙的音樂改編成了弦樂四重奏?”岳洋遞給時菁一杯熱飲,讓她捧在手心。兩人離開秦老師的故居,去了本市有名的夜景景觀點。
“我看過節目單。”時菁對著身旁的男人笑了笑,“記得嗎?你成人禮演奏會的節目單,那未進行的下半場。”她提示道。
岳洋恍然。他在學校不僅有學小提琴演奏,還輔修了作曲。那年夏天,他自從看到了時菁的舞蹈后,就一直有把柴雙的配樂改成四重奏的想法。九月回到學校后,他就在教授的指導下開始進行。
只是,演奏會的下半場因母親出事并未進行,故而,四重奏也無機會面世。
“原來你還記得。”岳洋搖頭微笑,上揚的嘴角掛著對過往的懷念。
“不過,時隔五年,你的改編重見天日,對它也不算是辜負。”
一陣夜風吹過,時菁緊了緊身上已裹得足夠嚴實的羽絨服。
“我送你回去。”岳洋當機立斷。
他將時菁送到她下榻的酒店,臨分別時,她又問他:“這次為什么會來當伴奏?”
他是世界一流的小提琴演奏家,這回竟在一個不知名的四重奏小團里當二提,被業內人士見了,怕是要嚇得跌破眼鏡。
“為履行約定而來。”他這樣回答她。
時菁想起當年兩人在機場分別時,岳洋在她耳邊說的鼓勵之語。
臨走前,岳洋收走了她一直捧在掌心的紙杯。
時菁有些驚訝地看向岳洋,卻見男人對著她挑眉笑笑。
“你不會以為我這是專門給你買的吧?”
她一臉驚詫地看著岳洋,明暗交錯的燈影下,那個曾經嬉笑怒罵、極愛逗她的翩翩少年仿佛又踩著光回來了。
“里面是熱可可,你喝不了。”岳洋仰頭喝了口,“就是給你暖暖手,溫度差不多了,我就可以拿來喝了。”
“小氣!”時菁被氣笑,佯裝要追著打他。
岳洋笑著連忙從酒店大門里退出來,卻突然發現路上的行人在結伴歡呼。他有些愣怔地抬頭,原來是天下起了雪。
路上的情侶們抱在一起尖叫,岳洋轉身看向與他一扇玻璃門之隔、還站在酒店大堂里的時菁,心里突然涌出了無盡的歡悅和感慨。
或許到下一個下雪天時,他便不會再是一個人。
九
第二天,芭蕾舞Gala演出極為成功,轟動了整個文藝界。
而時菁則幾乎是剛從舞臺上下來就要飛奔到機場,過幾天團里有演出,她需要立即趕回倫敦。在劇院人員的幫助下,她辦好了托運,正要去安檢時,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只見岳洋拿著一包什么東西朝著她狂奔過來。
“我和經紀人聯系了,明年就去倫敦開演奏會,去看你喜歡的考文特花園。”他氣喘吁吁地對她說,身上還穿著演出時的禮服。
岳洋塞給她一沓明信片,那是他當年聽了她的話,每去一個地方后就會寫一張寄回家。他開始寫著他對母親的懷念和懺悔,后來則是對她和那個夏天的思念。今天演出前,他專程又回了一趟一直不敢回的家,才在自家幾乎要爆滿的信箱里發現這些明信片。
“至于你的這沓,它歸我了。”男人意氣風發地對時菁宣布著。旅居在外的游子寄了自己的牽掛回家,而她又何嘗不是。
“嗯,我等你。”時菁紅著眼眶,幾乎說不出話,只能對著岳洋一個勁地點頭。
未來還很長,就讓我們在夢想匯集處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