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 傳值
世界聞名的休斯敦外科醫生巴德·弗雷澤花費數十年研制一種革命性裝置,或能拯救數以萬計的生命。在《心竅:一場創造人工心臟的冒險》(Ticker:The Quest to Create an Artificial Heart)一書的獨家摘錄中,描述了他首次嘗試將人工心臟植入人體。
是孩子們先愛上了他。20世紀80年代后期,克雷格·路易斯(Craig Lewis)住在琳達·桑德斯(Linda Sanders)家的三幢房子之外。克雷格纖瘦寡言,獨自一人同他那條銅色的金毛獵犬“將軍”生活。他看上去三十過半,琳達從鄰居們的閑言碎語中得知克雷格同她自己一樣,曾結過一次婚。好像只有“將軍”一直陪著他,他也教會了“將軍”很多,坐下、停下、取回東西這些自然不必說,甚至可以和精明的小孩子們玩捉迷藏。也難怪如此,當琳達的孩子們傍晚時分看到克雷格開著小貨車回來了,就會沖出門去。6歲的萊斯利(Leslie)和4歲的埃迪(Eddie),這兩個金發小孩興沖沖地穿過草坪一溜煙跑出門,“別給人家添麻煩!”琳達沖著他們重重關上的門喊道。
琳達看著天開始變暗,影子慢慢變長,便不再等,她放好碗碟,擦擦手,出門去叫孩子們回家。最后一縷陽光暖烘烘地照著琳達的后背,休斯敦夏天最后的悶熱擁抱著她,雖然大家都說太陽下山后會涼快些,但琳達明白天氣究竟如何。琳達也知道她的孩子們很自然會用克雷格來補充那個離開他們的男性。克雷格心靈手巧,當埃迪推著掉鏈子的自行車去找他,克雷格就會修好它。一次,琳達家的空調出了問題,克雷格也跑來修好了它。孩子們有時對星星和月亮感了興趣,克雷格會搬出他的望遠鏡來讓孩子們在夜空中一探究竟。
琳達明白自己一個人生活不易,對這一切露出了肯定而又有些踟躕的微笑。她細長的金發無力地搭在肩上,像她住的街區——小小的房子,泛灰的圍欄。她如果打扮一下還是很漂亮的,但哪來的錢和時間呢?她剛離婚不久,在一家蘭德爾斯雜貨店做部門經理,只能維持生計。生活日復一日:起床后叫醒孩子,然后送他們上學,下午接他們放學,輔導他們做功課,給他們做晚餐,洗漱后哄他們上床睡覺,如此循環往復。她也才二十有五,卻像是四十出頭。
也許正是如此,琳達發現克雷格的存在令人欣慰。自家的院子四處雜亂地堆著各式各樣的玩具,像是個小日托中心;他家的院子很整潔,像是住著一對夫妻。克雷格在城里做電工,他在讀社區大學時就成為一名全職電工,便沒再費神去取得畢業證。倒是他那些畢業于優秀大學的工程師同事,在克雷格開始工作幾個月后,都跑來問他的意見。
琳達想著趕緊到陰涼處去,便推開了克雷格家的前門,克雷格也歡迎她這么做。她進了客廳,發現克雷格正疊著衣服,萊斯利坐在旁邊,在克雷格的筆記本上涂涂畫畫。埃迪和“將軍”玩得不亦樂乎。這場景已經像是個幸福的家庭了。
她笑著把孩子們趕到前門,拍著后背讓他們趕緊回家。她覺著這個能像個父親一樣陪著孩子們的男人,是她眼中最帥的男人。
這之后,克雷格和琳達開始經常一起消磨時光。琳達會租點影片給克雷格,兩個人在周末一起看。如果琳達多做了一些菜,也會叫上克雷格。有一次,兩個孩子把琳達鎖在了房外,她只能叫來克雷格幫忙。克雷格跑來把推拉門拆下來,再重新裝了回去。之后拿來了根棍子,讓琳達放在推拉門底座上抵住門,防止小偷。他已然是家庭的一員了,甚至琳達的媽媽在探望琳達一家時,給他們帶的冰淇淋三明治,也會有克雷格的一份。
1993年10月15日,他們在市法院登記結婚,琳達30歲,克雷格37歲。琳達前一天問:“我們要帶著孩子們一起嗎?”“當然,”克雷格回答,“我也娶了他們。”婚禮后,克雷格高中時結識的朋友告訴琳達,克雷格對琳達其實是一見鐘情,只是他太害羞從不說罷了。

克雷格和琳達同10歲的萊斯利和8歲的埃迪,攝于1993年10月15日,二人婚禮
琳達覺得她嫁給了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克雷格瞥見琳達的處方卡散亂地放在廚房抽屜里后,就給琳達做了一個拋光得锃亮的橡木盒子。他如此耐心地輔導萊斯利功課,甚至萊斯利因此愛上了數學。他也與埃迪一起做模型車、模型船,車庫甚至房間里開始堆滿克雷格的各種“工程”。當他開始對化學反應有了興趣,他自制了一臺離心機。琳達覺得克雷格是她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在結婚時琳達瘋狂地愛著克雷格,而她有時也會驚訝她的愛隨著時間正漸漸變深。
就這樣過了快17年,直到一天,琳達開始感到一片烏云悄無聲息地遮住了他們陽光明媚的生活。“我覺得我的心臟可能有些問題。”克雷格在晚上工作后告訴她,他像說其他任何事一樣,平靜而小聲地,像是在告訴琳達她不必擔心。
2010年的夏天,克雷格54歲,在之前的生命里,他幾乎沒得過病。他的父親91歲去世,母親89歲仍然健康。他在同孩子們的自行車賽中仍能獲勝,無論孩子們蹬得多快。但他現在夜不能寐,覺著自己的心臟有些問題,像是多了幾跳。他預約了心臟病醫生,卻找不出任何問題,只告訴他沒什么可擔心的。
克雷格回到了日常生活中,但卻不能再看書到深夜,如今感到無比疲勞的他只能早早去睡覺。
他告訴琳達:“我覺得好累。”
“嗯……”琳達回答,“也許你確實到了該累的年齡了,我47了,也覺著很累。”但實際上她并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克雷格會累。琳達·路易斯明白,他們的生活要出問題了。
到了10月,熱氣褪去,休斯敦人欣喜地迎來了涼爽的季節。但克雷格依舊睡不好,甚至有時候白天開始上班前就感到筋疲力盡。
2010年感恩節天亮前,琳達被克雷格的咳嗽和氣喘聲驚醒。他這幾天感冒,幾乎不能入睡。琳達看著丈夫面色如灰,匆匆穿上衣服:“我們去急診。”
假日期間高速公路上空空如也,琳達飛速駛過一座座廣告牌,一棵棵松樹,在無數市中心高樓中尋找德克薩斯醫學中心,“你沒事吧,親愛的?”克雷格卻無力回答。趕往圣盧克醫院的15分鐘車程如浮光掠影。
到了急診室,醫生在用聽診器檢查后,讓他們不必過于擔心,可能只是肺炎,便開了抗生素,讓克雷格回家了。
幾天后克雷格開始恢復,面色也紅潤起來,他也下床去繼續了一些他的“工程”。但突然,抗生素像是失去了作用,他的狀況開始惡化。他找來家庭醫生,檢查后醫生字斟句酌:“我覺得可能還有些其他的問題。”然后開了另一輪更強效的抗生素。
到了新年,琳達發現克雷格的關節腫脹了快兩倍,甚至開始變色,像是要炸開一樣。而情況還在惡化,關節繼續腫大,讓克雷格邁不開步。這次,他乘救護車趕到了圣盧克醫院,而第二天,就出現了呼吸衰竭。
琳達在等待室煎熬了幾個小時,終于忍不住去看自己丈夫的情況,在走廊里碰上了治療克雷格的醫生,鐵青著臉,邁著大步向自己走來,琳達能感受到他的憤怒。他聽到琳達告訴急診室的醫生克雷格沒有心臟方面的疾病,便怒吼道:“你怎么敢說他心臟沒有問題?”
“他確實沒有……”琳達想起心臟病醫生的診斷,但她的回答卻不那么肯定,甚至有些疑惑。
醫生告訴琳達,克雷格患了敗血性休克和肺炎,而更嚴重的是,他的心臟幾乎不再跳動了。琳達腦中一片空白:為什么自己不知道這些?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送他去醫院?看著不知所措的琳達,醫生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
琳達努力聽著醫生的話,不讓自己的思緒飄離。克雷格病得很重,甚至只有一半的概率能挺過今晚。醫生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證,只能保證自己會盡其所能。
護士只讓琳達進ICU看了克雷格幾分鐘,琳達撫摸著克雷格的前額,捋了捋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輕地懇求:“快醒來告訴我發生了什么吧。”
奧斯卡·弗雷澤(Oscar Howard Frazier),人稱巴德,是個精力充沛的高大男人。他在他休斯敦德克薩斯心臟研究所的辦公室里沒日沒夜地工作,也不顧坐著的皮沙發早就破破爛爛,絲毫不舒服。曾經漂漂亮亮的東方風格地毯,成了暗灰色。他那沒有窗戶、堆滿書的辦公室的衣櫥里,也放著一些備用的衣物——一些高檔的領帶和雅致的夾克衫,這些都紋絲不動地放在干洗袋中,他也沒有時間回家去再拿一些衣物來。總而言之,這些和今天無關,他在橙白條紋的德克薩斯大學T恤外穿著藍綠色圣盧克醫院的工作服。德州大學的標志長角牛,正從他的領口向外窺視。

巴德·弗雷澤手持兩種人工心臟:BiVACOR(左)和AbioCor,攝于2017年3月6日
巴德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藏在他圓形的角質框架眼鏡之后。70歲的他有一頭濃密的銀發,有光澤的皮膚上沒什么皺紋,也許電影明星們都會嫉妒這一點。巴德的皮膚并非因為飲食調養,而是因為在醫院待了50多年,同樣的還有那雙沒有歲月痕跡的手。他說話帶著西德克薩斯口音,像是吃了甲喹酮的勒布朗·詹姆斯。走起路來有些慢,有時跛腳,大概是高中時期足球隊訓練留下的傷和常年長時間站在手術室中帶來的。第一眼見他,可能覺得他像是個大學歷史教授,而不是一個世界聞名的心臟外科醫生,世界上做過最多心臟移植手術的人。
有時巴德看起來像個徘徊在圣盧克醫院披著白袍的巨大幽靈。幾十年來,他從他德州心臟中心的辦公室,穿過迷宮一般的走廊來到圣盧克醫院看他的病人。他常常帶著破舊的平裝書,多是莎士比亞的作品,而非任何可以稱得上流行文學的作品。到了這個年紀,巴德贏得了一些特權:邊走邊讀的特權,很多人得為他讓路;在辦公室擁有個人浴室的特權,可以隨意使用;在社交活動中查看手機的特權,大多數人會認為他在查看病歷,有時也確實如此。巴德喜歡在非工作時間穿上他的黑色牛仔靴,而上班時則換上更舒適的鞋子,來應對漫長的手術,手術中除了手,兩腿和背部也相當煎熬。其實,巴德已經在背部動了4次手術,并換上了嶄新的鈦合金膝蓋,這樣他就不必再用那個看起來很時髦的手杖了,這點讓他很開心。
巴德的妻子瑞秋(Rachel)常把她的丈夫說成一個心不在焉的教授。但與許多業界頂尖人士一樣,有不少人幫他處理生活中的瑣事,這樣他才能專心于他的工作。巴德常常忘帶錢包,從不查看自己的收支平衡,也不查看他的電子郵件。有一次,巴德參加活動時找不到停車位,他就干脆把他的老瑪莎拉蒂停在了休斯敦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前庭噴泉旁邊。當然,大家原諒了巴德:他認識很多朋友和同事,病人和家屬,包括從邁哈邁特·奧茲到瑪麗·卡爾,從迪克·切尼到波諾,從奧莉薇·黛·哈佛蘭到許多中東和歐洲皇室成員。他有個含辛茹苦的助手利比·施溫克(Libby Schwenke),每天得帶著他從這里到那里,無論是從休斯敦到哈薩克斯坦,還僅僅從德州醫學中心的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不過對她而言的壞消息是,這是全世界最大的醫學中心。盡管如此,巴德還是經常遲到,人們都知道他常常在宴會或會議進行中偷偷溜進來,這讓他成了活動中最不受關注的焦點人物。對巴德而言,時間和計劃在多年的行醫生涯中是不那么重要的,畢竟他醫治的疾病從不會按照計劃行事。
巴德一生的目標就是拯救那些無法被拯救的。這讓巴德不僅僅收獲了名譽和尊敬,還有愛戴;不僅僅是在休斯敦,還在全世界他救治過患者的地方。但巴德還有一個未完成的目標:他希望人工心臟成為現實,如他亦敵亦友的著名心臟外科醫生羅伯特·雅維克(Robert Jarvik)所說的“完美植入人體,甚至其存在不再被想起”的人工心臟。巴德覺得他正在走近他的目標。
2月中旬,當克雷格·路易斯轉到了巴德處,他看上去像是被囚禁在戰俘營中很久了。這之前,巴德的一個同事嘗試把氣囊泵放進他的主動脈中來輔助他的循環系統,一個腎臟專家對他進行了透析療法。但突然,克雷格的心跳停止了,一隊醫生忙亂地對他進行了復蘇,所幸轉危為安。
巴德被邀請加入了克雷格的治療團隊,他檢查后發現:克雷格并不適合心臟移植,而且他的心壁受損過于嚴重而難以接受一個用于這種病例的常規心泵——左心室輔助裝置(LVAD)。LVAD療法是巴德的專長,這一方法也作為重癥患者的療法逐漸普及,一個小小的機器就可以替代整個左側心臟的全部功能,左側心臟至關重要,維持著整個身體的血液循環。巴德這時還想著另一個療法,但還沒準備好提出它,他邊查看著克雷格的病情,邊繼續思索著。
史密森尼學會美國歷史博物館儲藏室中有一組特制的收藏柜,如果你通過一定渠道被允許進入這間儲藏室,友善的管理員會戴上手套,打開柜子,你將看到一些奇異的和毫不吸引人的裝置。它們代表了約50年嘗試制造人工心臟的歷史。一些由塑料制成,已然成了腐敗肉湯的顏色(盡管保存條件良好);一些變色的管子和沾染上銹跡的織物,準確而言,是陳舊的血跡。實際上,所有的裝置都由兩部分組成,有些通過尼龍搭扣結合在一起。大部分裝置在兩側都有較大的孔洞,像是歪了的雙筒望遠鏡。
自然,其中沒有一樣像是正常人會放進體內的。但實際上這些裝置代表了人們對長久以來醫學界“圣杯”的追求,即創造一個可靠的人工心臟,能夠獨自在體內運作,像是人工髖部或人工膝蓋。尋找治愈癌癥的方法是另一個“圣杯”,卻只能位居第二,因為死于心臟疾病的人要多于癌癥,大約每年1 770萬,占總死亡的31%。來自美國心臟學會的數據表明,大約9 200萬美國人正飽受心臟疾病或卒中后遺癥的困擾。在美國,每天大約2 300人死于心臟疾病,平均每38秒死去一人,占7個死者中的1個。
由于療法的優化和技術的進步,這幾年死于心臟病發作的人數大大減少,但是如今更迫切的問題是心力衰竭這一慢性、漸進式的疾病帶來了更大的危機。美國心臟學會的數據表明:從2009至2012年,每年有570萬人患上心力衰竭,而這一數字在2012至2014年上升至650萬,約14%的漲幅。心臟移植術相比于結合藥物、飲食和生活方式改變的療法而言,是首選的療法,但外科醫生和急迫的患者都明白:在美國每年大約只有2 500個心臟可用于心臟移植術,同時每天都有約3 000人在候補名單中苦苦等待。換句話說,得救的只是鳳毛麟角。
同時,疾病造成的損失也在升高。據美國心臟學會的數據,美國于2015年在心血管疾病上直接和間接花費了約5 550億美元。而這一數字仍在上升:預計到2035年,將上升到1.1萬億。屆時,美國將有接近一半的人受到心臟疾病的困擾。
因此,成功用人造心臟代替衰竭的心臟將拯救不計其數的生命,并改變人類的未來,堪比路易斯·巴斯德、喬納斯·索爾克和瑪麗·居里的成就。當然,實現這一目標的醫生或工程師(更大可能是一個團隊)將獲利無數。這一切,至少表面上看起來相當誘人,也因此全世界許多發明家正竭力制造一顆可靠的人工心臟。
但正如公眾對任何改變都不會那么輕易接納,大眾也并不愿意容忍發明中存在種種問題,尤其是性命攸關的問題。還有些特有的問題可能將發明人造心臟的努力化為烏有。當預防性措施可以防止90%的心臟病發作時,花費大量資金研究這種機器在倫理學上是否合理?當人類壽命得到了數十年的延伸而非數年時,會帶來什么?這一切在人類“情緒貨幣”這一不可測、難以定義的量度上,而非僅僅在美元上價值多少?獲得沒有真正心臟的生命又意味著什么?

丹頓·庫里用拳頭比喻人工心臟啟動后,氣壓推動瓣膜的開閉。攝于1983年3月24日,德克薩斯州休斯頓
對心臟內部運作原理的研究可以說是去發現一種形式和功能,能夠激起即使最堅定無神論者內心對神圣的認知。是一種對力量、效率和韌性的驚異。它大約人類拳頭的大小,深居于胸腔的一角,完美地由肋骨和肺部保護。它重約8~11盎司,類似于一只跑鞋;有4個腔室,兩個心房和兩個心室,像是洞穴中雕刻出的古代廟宇。這些腔室完美地調控著血流。它也有自己的瓣膜、肌肉和電流系統,以確保萬無一失。事實上,心臟就像是個永動機:每分鐘搏動60~100次,大約每天115 000次,平均壽命的一生即是超越了25億次。嘗試用同樣的速率去擠壓一個橡皮球,大概也堅持不過幾分鐘,而心臟無論其主人在跑馬拉松、性交、與同事爭執或是熟睡時,它都在搏動著。心臟一直都在那里,同生命共存。
數十年來,人工心臟一直模仿著心臟的泵送。其中最著名的正是誕生在休斯敦。1969年,著名心臟外科醫生丹頓·庫里(Denton Cooley)將主要由同樣聞名的對手邁克爾·德貝基(Michael DeBakey)的實驗室研發的人工心臟植入了人體。患者是名為哈斯科爾·卡普(Haskell Karp)的中年男子,在移植后只活了幾天。這次失敗的試驗,讓這一生機勃勃的領域前景灰暗下來。
1982年,在猶他州立醫科大學,威廉姆·德弗里斯(William DeVries)把羅伯特·賈維克(Robert Jarvik)開發的人工心臟植入了名為巴尼·克拉克(Barney Clark)的牙醫體內。結果并不盡如人意,克拉克的心臟疾病很嚴重,但移植很成功。從手術中恢復后,他的身體還是開始了衰亡。他死于術后112天,美國大眾也并沒有因此而改變對人工心臟的不信任。
研制一個完美的人工心臟并不那么容易,問題重重。其中,這種裝置可能會引發患者的血栓癥。另一個問題是,常規以壓縮空氣為動力的泵,難以模擬正常心臟每天115 000次的搏動。
20世紀80年代中期,巴德在這一問題上確信了一點:必須得有人發明一種全然不同的人工心臟,不依賴常規意義上的泵,而能夠持續將血流輸送至全身。它必須能夠無間歇地持續工作,無論多久,至少得長過患者因它自身而獲得的生命長度。
巴德也開始同朋友和同事討論這個問題,也在會議和醫學期刊的論文中公開提出這個問題。一些研究者和工程師在放棄了氣動泵后轉向連續流泵,這種泵通過旋流而非搏動將血液輸至全身。但旋流血液一旦速度過高,就會發生溶血現象,紅細胞破裂,導致貧血及一些其他嚴重問題,如腎臟和心臟衰竭,最終導致死亡。巴德相信通過對血流速度的微調,這些都將被解決。
有關連續流泵,懷疑者們提出的另一個問題是:患者將不再有脈搏。巴德的看法是:那又如何?誰說一定得有脈搏?
巴德的這一看法——一個不產生脈搏的心臟——在醫學界,尤其是心臟學家和心臟外科醫生看來,完全是無稽之談。但巴德認為這正是一個拯救無數生命的好方法。這之后的20年,巴德動用了他的所有資源來開發這樣一個裝置,直到2011年,他終于完成了一顆可用于植入的人工心臟。
一天天過去了,克雷格的狀況愈發惡化,但依舊沒人清楚他患心臟疾病的原因。琳達甚至搬進了醫院,在她丈夫醒著的時候為他鼓勁,同時也結識了其他與病魔斗爭的患者和家人,她也不愿意牧師來到病房,因為她說牧師令她緊張。
沒有人發現克雷格的癥狀符合一種惡性疾病。克雷格也沒有嘗試心臟移植術,當醫生們最終對克雷格進行活檢時,發現心臟組織有淀粉樣變性,這種病癥中,毒素層中的異常蛋白質會從內部破壞整個器官。這一病癥相當少見——休斯敦的醫生們上次見到它還是5年前——它也會以一種致命的速度蔓延至患者全身。為了延長克雷格的生命,巴德為他植入了名為Tandem-Heart的泵作為權宜之計。但這完全不夠,時間飛逝,這一疾病的患者往往只能堅持7天。
3月初,克雷格靠著Tandem-Heart堅持到了14天,但巴德清楚,即使無往不利,克雷格也堅持不過12天了。
每次巴德碰到琳達,他總能在她的眼中認出一絲熟悉。他一路上作為一個醫學生、一個實習醫師、一個在越南的空軍醫生,無數次體會過這種對不可能的無聲懇求。作為生死間孤獨的最后一人,他時常也是無能為力。做了幾十年外科醫生后,他依舊會在他拯救的和失去的患者中發現未解的癥結,按照他的說法:并非是為什么人會死去,而是為什么人活著。醫學與人一起誕生,醫學圖書館見證著一部又一部著作嘗試追趕醫學知識的無限發展。他在患者的床邊已陪同了50多年了,但仍然不能預測人的生死,也常常感到束手無策。琳達的這種目光正是巴德選擇將他的人生奉獻給心臟病患者們的原因,他從來無法忍受那種無力感,對失去生命的無能為力。
現如今巴德能給克雷格和琳達的只有一個巨大的風險——或許行將就木之人看來,也并不大。一個深夜,巴德給琳達打了電話:“如果我們的行動比病變更快,也許你的丈夫會有更多時間。”也許是幾天,或是幾個星期,甚至幾年,但巴德對此一無所知。接著,巴德開始盡力向琳達解釋這些年來他和另一個外科醫生一同進行的研發。但他也實話實說:他并不清楚這能不能在人體中運作,如果能,又能維持多久。也許只有未來的人才能用上一個完美的人工心臟,但克雷格就沒有那么幸運了。
琳達靜靜聽著,一言不發,但巴德話音剛落,她便說道:“克雷格會想要一個人工心臟的。”
“只有你能保證毫無疏漏時,才能為患重病的人手術。”這句巴德的一位導師邁克爾·德貝基在許多年前告訴他的話,在巴德為克雷格手術做準備時,閃過他的腦海。
2011年3月一個明媚的春日,巴德走進圣盧克醫院最大的手術室。不同于其他人,巴德相當冷靜。他曾經來過這里很多次。
心肺機替代了克雷格受損的心臟。他幾乎被從頭覆蓋到腳,除了在他的胸口打開的洞,暴露出他幾乎不再跳動,呈現腐肉色的心臟。出入克雷格身體的導管和電線如此之多,一個初入江湖的外科醫生可能會害怕被絆倒。但巴德和比利·科恩(Billy Cohn)——一個外科醫生和發明家,與巴德和一個工程師團隊一同研發了這個實驗性裝置——二人輕巧而毫無冗余穿行其中,時刻低頭關注著手術臺上的克雷格。科恩總用玩笑話來緩解緊張氣氛,無論是否有趣,巴德總報以輕笑。
巴德從移除克雷格的心臟開始,他雙手包裹著的黃色橡膠手套,隨著聯結著心臟的動靜脈被逐步剪斷,逐漸染紅。整個心臟取出后,巴德隨手遞給護士,護士將它放入盆中,等待病理學檢查。巴德能感覺到手術室上方的觀察區域擠滿了醫生和護士,但他一次也沒抬頭。整整9個小時,手術結束。
由于親屬并不允許進入觀察區域,琳達第一眼看到她的丈夫是在術后恢復室。克雷格被無數導管和電線包圍,虛弱卻能感受到他的生命。不到一周,他就能坐起來敲打他的電腦了。
琳達抑制不住自己對丈夫胸腔內裝置的好奇,她把耳朵靠近克雷格的胸口,咽了一口口水。她靠得更近些,但仍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砰砰”的心跳,似乎只有在深處有些并不真切的水流聲。
這臺機器運作完美。但問題是:克雷格將能因此獲得多少時間呢?
資料來源 Texas Month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