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峰 陳冰
打開手機,點開一個公號,胡鍵看到了一篇文章與自己的研究領域相關。再打開來看,竟然發現一個陌生的作者署名作為第一作者掛在題下,然后他發現自己成了這篇文章的第二作者。再仔細看,這位上海社會科學院軟實力研究中心主任發現,這就是自己前不久寫的、登在某學術刊物的文章。
這是直接復制、粘貼、署名,連洗稿都懶得洗的節奏了。由胡鍵的遭遇可知,自媒體亂象又在進一步深入“作亂”,已蔓延到高校和學術領域。胡鍵認為,再任由亂象叢生,將阻礙中國社會的良好發展,最終傷及的是國家的軟實力!
胡鍵的文章之所以會被侵權,在他看來有些莫名其妙。作為社科類的學術文章,本來并非網絡紅文,作者發在自媒體上,又對評職稱沒有幫助。這個自媒體賬號之所以抓取胡鍵文章,很大的原因是該賬號本身是在復制、粘貼各種社科文章。有的文章,因為已經在別的號原創首發,這一賬號不惜以截圖的方式拷貝原文,再上傳本號發表,可見手段之粗暴。
面對一些自媒體開始關注到學術領域,甚至摘取不知真假的專家教授片言只語四處攻伐,胡鍵認為,學界要主動介入社交媒體領域。譬如注冊自媒體賬號,將學術期刊上擁有版權的文字進行選擇,“打碎”學術論文,改編成網絡讀者喜聞樂見的形式,給與特定的傳播對象以“私人定制”,以此來影響應該被影響的人。
華東師范大學國家話語生態研究中心主任胡范鑄告訴《新民周刊》記者,學界介入自媒體平臺,需要建立核心作者群,組織專業領域的作者,針對熱點事件、熱點科技等,加大正規“網紅論文”等的推廣,以正視聽。在泛媒體化的今時今日,有關部門需要更多地把資金投入到內容生產上,然后通過規范管理的網絡服務商進行各種發布,盡快擠出“劣幣”。

與胡鍵類似,自媒體作者也曾遇到過侵權。
前不久,五喬和朋友都不約而同地發現,在正規出版物《電影新作》上,有一篇署名華靜的原創論文《女權主義、女性地位與女性形象——析美國迪士尼經典動畫片中公主形象嬗變》。這篇文章與五喬早前發布在自媒體上的影評《八十年后,王子終于露出了真實嘴臉——從迪士尼公主電影看女權主義的發展》有多處雷同。
找到華靜的電子郵箱地址,五喬與之溝通。華靜回說,自己的論文主要精神受了五喬文章啟發。“當時參考文獻只標出了出版物刊登的文章,并未標注網絡材料來源。當時投稿時也很沖動,沒有顧及后果,不知如何才能彌補。”華靜在表示道歉后提出,“或者下一篇文章我們可以作為共同作者合作發文。不知道您是否能告知你的真實姓名及單位。”這樣的邀約簡直匪夷所思。
五喬要求華靜刪除文章、在原刊登雜志上公開道歉。但華靜回郵推說一番后,也就不了了之了。直到現在,華靜的這篇論文仍掛在許多網站和媒體聚合平臺上。
胡范鑄教授告訴《新民周刊》記者,自媒體的種種亂象,剽竊、抄襲不絕,其根源仍是媒體聚合平臺,或者推出自媒體產品的幾大網絡公司。“擒賊先擒王”,只有對這幾大公司進行有效管理,才能夠真正將自媒體有效管理起來。
有關部門應高度重視自媒體所帶來的新課題,把自媒體納入媒體管理系統組織考評。可以建立自媒體準入或者考評體系,而不是誰都可以做自媒體。
全國政協委員劉春擁有多年互聯網工作經驗。他認為,既然自媒體已自帶媒體屬性,甚至已經是媒體了,就不該位處于媒體之外的法外之地。劉春建議,有關部門應高度重視自媒體所帶來的新課題,把自媒體納入媒體管理系統組織考評。可以建立自媒體準入或者考評體系,而不是誰都可以做自媒體。
去年12月4日0點,微信公號“音樂先聲”推送了一篇原創《騰訊音樂娛樂集團或將與Spotify換股結盟,音樂行業再起變局?》。將近24小時之后,微信公號“首席娛樂官”推送了標記原創的頭條文章《騰訊音樂或將與Spotify交換10%股份,能改變國內音樂付費難的尷尬局面嗎?》。
發現這一情況后,“音樂先聲”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在“首席娛樂官”文末留言,但沒有得到任何回復。第二天,“首席娛樂官”創始人陳妍妍終于反饋:“后面備注一下部分內容參考自你那里吧”,“我們特地向客戶推薦了你的號,本來他們還對你這邊不了解,我們特地推薦的”。口氣之輕率,令人咋舌。更大言不慚的話還在后面。陳妍妍竟然稱,她認為兩篇文章差別很大,原文“晦澀難懂”,要給對方上上課“如何做一個好的娛樂財經號”。
之后,“音樂先聲”不得不拋出兩篇文章比對的六個抄襲之處,以資證明兩篇文章高度雷同,從內容到結構都存在大面積的抄襲行為,“首席娛樂官”確實在洗稿!然而,最終的處罰結果也僅僅以“首席娛樂官”刪除文章了事。
與“音樂先聲”類似,專欄作家毛利今年5月曾發文《忍無可忍:你靠抄我全家偷我人生變網紅》,炮轟自媒體“胖少女晚托班”抄襲。毛利稱,“此人已經在半年內靠洗稿,做到母嬰類第二大號,洗稿有產業鏈,只要稍稍走紅,已經有公司準備好接盤了。”毛利對“胖少女晚托班”的印象是“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可“胖少女晚托班”的回應是“無意自證清白”,并說:“我陷入一個圈套,別人說過的故事我不能再說,別人用過的風格我不許再用,別人的家庭背景我不能重復,有了雷同的句子和場景那就是在洗稿。我已經被框死在這個圈套和設定里,在劫難逃。”
實際上,“洗稿”一詞早已在網絡上流行,但是否構成侵權,業界尚存爭議。
2016年,公眾號“歪理邪說”的運營者霍炬曾狀告“差評”,稱“差評”文章《把扎克伯格秒成渣的社交網絡真巨頭,就是這么帥!》是洗稿之作,與自己2015年9月29日發表的原創文章《Telegram傳奇:俄羅斯富豪、黑客高手、極權和陰謀》相似度高達18處。然而,法院的最終判決卻是“差評”未構成著作權侵權。正是因為法律對“洗稿”的界定過于模糊,原創作者的維權之路常常走得異常艱難,“維權費用高、流程復雜”,“忍氣吞聲”成了無可奈何之選。維權者即便打贏了著作權官司也是“賠本生意”一樁。
自媒體人熊太行即稱:“有一家網站曾盜用過我的文章,我跟他們聯系后,這家網站安排一名編輯跟我聯系,可那名編輯不久就沒聲音了,原來是辭職‘跑路了。原因是這家網站發不出工資了。” 熊太行提起訴訟,官司打了一年之久,法院判對方賠償1萬元,但熊太行打官司的成本是8000多元,如果貼上打官司的時間,熊太行感覺自己虧大了。
有關自媒體產業洗稿一事,記者在百度貼吧“寫手吧”看到招聘洗稿作者的廣告貼,行情是——800字的文章,8元1篇。“我們提供原文,按原文洗稿偽原創。酬金日結。”記者根據該帖QQ號聯系上張榜者,對方的QQ名叫“收稿”。其稱:“我們在網上找到的東西,需要文案洗稿,只要能湊夠字數,有潤色就行,非常簡單。一天輕松洗十幾篇稿沒問題的。”如今市面上還有一種“人工智能寫文案平臺”,可當作洗稿軟件來用,效率之高,大大突破人工洗稿。
針對愈演愈烈的瘋狂“洗稿”行為,今年7月16日,國家版權局、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聯合宣布啟動打擊網絡侵權盜版“劍網2018”專項行動。作為第14年的“劍網”專項行動,今年專項行動整治的重點是自媒體“洗稿”和短視頻平臺。針對目前網絡媒體特別是微博、微信公眾號、頭條號等自媒體侵權現象,專項行動將重點打擊未經許可轉載新聞作品的侵權行為,和未經許可摘編整合、歪曲篡改新聞作品的侵權行為。除此之外,行動還堅決整治自媒體通過“洗稿”方式抄襲剽竊、篡改刪減原創作品的侵權行為,并規范搜索引擎、瀏覽器、應用商店、微博、微信等涉及的網絡轉載行為。
這些規定和專項行動的陸續出臺,表明監管部門已開始針對性地立起規矩、劃清底線、留出空間,使自媒體依法規范運營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