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盤
關于爺爺的墳墓,我跟父親已尋找多年。我從青年尋到中年,爺爺的墳墓一直沒有下落。
事情還得從幾年前的清明節說起。我陪同父親回到桂北瓦城鄉下,給爺爺掃墓。許多年前,我們青秀村還是偏遠的郊區,上一年的時候已成近郊,與城市邊緣緊緊相連。火車上有人在議論縣里的城建,據說接下來還有更大動作,村子周邊很快就要成為城市的一部分。我聽得入了迷。回到村里,果真如傳說的,青秀村開始被十數臺大大小小的推土機肢解,呈現一個大工地。爺爺三代單傳,村里的遠親各奔東西,聯系得很少。多年來,青秀村只是我家一個符號,爺爺墳地才是實際的存在,才是我家根系所在。對于青秀村即將消失,父親沒表示出什么遺憾。經濟要發展,城市要擴容,這都可以理解,也是趨勢。我們在村頭站立十來分鐘,懷揣不可名狀的心情去往瓦山。瓦山是一座低矮小土山,我剛工作那幾年回村里,上面林子很厚,近年林子沒了,但雜草豐茂。隨著一群群村里人走進城市,早先光禿的山嶺又變回郁郁蔥蔥。
爺爺就埋葬在瓦山。
我跟父親沿著記憶的方向走了二十來分鐘,仍然沒走到瓦山。同行的兒子表示出不耐煩。我意識到出了問題,往年我們花不到十分鐘就能到達瓦山的。
“平白無故的,瓦山難道消失了?”父親說。
我們的猜測沒錯,經過打聽,瓦山去年8月就被夷為平地。瓦山消失不打緊,爺爺墳墓消失就成了我們最著急的頭等大事。青秀村被城建征用,村里人作鳥獸散,平時聯系不上,清明節也各自為陣。往時,在村里,我們掃墓后可以到村里任何一家落腳吃飯,今年連個熟人都碰不上。村人從四面八方回來,他們直接去了祖先墳地,然后分別散去。
父親舉目四望,茫然不知所措。天下著小雨,簾幕一般密集,還有濃濃的霧。清明放假,村子工地上的作業機械停在那里,有一排藍白相間的工棚搭建于村東。工棚里只有一對老夫婦守著,了無生氣。父親不認識對方,這對老夫婦口音也不是當地的。
“你們知道瓦山嗎?”父親問。
老夫婦搖頭。
“就是北邊那座不高的山,上面有許多墳墓。”父親說。父親快八十歲了,他身體還不錯,尋找爺爺墳墓花掉我們一個多小時,他并沒感到有多累。
“我沒見過瓦山。”老頭說,“我來到這里的時候,四邊都是平地。”
“你們是什么人?”父親問。
這對老夫婦是這個項目包工頭的父母,他們的兒子回老家掃墓去了,至少三天后才能回來。我們村歸池塘鎮管轄,父親說鎮政府以前就在我村過去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現在,鎮政府所在地也成為城市規劃地盤,鎮政府被“驅趕”到更遠的地方辦公。我們的車開了十幾分鐘才到達池塘鎮政府新辦公地。清明放假,鎮政府里連個值班的都沒有,只有大門前兩個說話很兇的守門老頭。
“找政府領導干什么?!”一個老頭說。
我給他們散煙,都不接。父親跟他們說當地話,介紹自己。兩個老頭沒有反應。“你們知道瓦山嗎?青秀村那個瓦山。”父親耐心地問。
“知道啊,瓦山又活過來了?”一個老頭說。
“我父親葬在瓦山,但是瓦山去年八月就平掉了。我父親去哪里了呢?”父親問。
“自己父親去哪里都不曉得,還好意思打聽。”一個老頭說。
父親壓住怒火,繼續介紹我爺爺。他們聽到王尚武這個名字后,態度開始好轉。他們提供所掌握的信息。瓦山上的墳有的由后代遷移,有的當作無主墳處理了。“王尚武有后代啊!”父親指著我及他的孫子說。
“對啊,他們怎么當作無主墳遷走了呢。”一個老頭說。
“遷到哪去了呢?”我問。
兩個老頭不知道,他倆熱情招呼我們坐在門衛室,其中一個看上去年紀稍大的出去幫我們打聽。鎮政府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街,兩旁擺滿清明祭掃用品,人來車往,街道像堵塞的水管。留下來的老頭接過我的煙吸著,他跟父親聊著當地一些事。父親心不在焉,加上離開故鄉多年,對故鄉人和事都比較陌生了。十幾分鐘后,出去打聽情況的老頭回來了,說:“瓦山和你們村周邊所有無主墳都由公家遷到米珠山去了。”
“公家,是指鎮政府嗎?”我問。
老頭也不清楚,只聽說是公家,至于是鎮政府還是縣政府的公家,他們搞不明白。一個老頭提出請我們吃午飯,父親無心吃飯。一個老頭說:“等吃了飯,興許鎮政府就有干部回來了,他們知道更多情況。”
門衛室窄小,在這里做飯不方便。鎮上有小飯店,我提出請他們下館子。“都去下館子了,哪個來守大門?”一個老頭說。我提出一個折中辦法,讓飯店炒了菜端過來。父親留下跟兩個老頭聊天,我帶著兒子去聯系飯店。兒子在十八中讀高三了,正面臨著高考超負荷的壓力。盡管如此,我和父親還是要求他回來給曾祖父掃墓。兒子從兩歲開始,年年跟我們回來掃墓。每到清明父親就要給他孫子講我爺爺的故事。
聯系飯店回到鎮政府門衛室,一位鎮干部回來了,還是位副鎮長。我和父親跟副鎮長說明來意,副鎮長說:“遷墳前,我們公開登過報尋找墳主的呀。具體情況民政辦的才最清楚。”副鎮長還算熱情,他打電話向民政辦主任詢問。確證那批無主墳都遷到米珠山深埋了。除了公墓,私人墳墓都不存在產權,根據國家規定,無主墳都由民政部門牽頭,遷到別處深埋。
爺爺墳頭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墓碑,爺爺生前就低調,他1986年去世后的許多年都沒有墓碑,爺爺生前有交代,不許我父親厚葬、刻碑紀念。上世紀90年代中期,父親在村里人說服下,為爺爺制作了一塊低矮的墓碑。時間一長,墓碑字跡開始模糊,被墳頭雜草掩蓋。我們每年都除草,年年除不盡。
鎮里證實,爺爺的墳遷到米珠山了。
父親帶著我們去往米珠山。稠密的細雨仍然飄飛,通往米珠山是爛泥路,我的轎車時時陷進爛泥中,打滑,刮底盤,前進困難。父親今天脾氣急,他埋怨爛路,埋怨我的車檔次低我的車技差。前方霧重,能見度低,我們幾度失去方向。當父親發現我們走錯時,我們已經走出很遠。父親呵斥我停車,他推開門往回走。這條鄉村泥路找不到調頭的地方,我只能一直開,開了好長一段才勉強遇上能夠調頭之處。我倒了好幾手,一點點移,才回過頭來。父親已不知去向,路上沒遇見行人,問個路打聽個消息都沒辦法。這個清明在早上十點,老家人喜歡在清明時刻上墳,下午基本掃墓完畢。父親快八十歲了,他身體健康,遺傳了爺爺的好身體。父親在老家待到六十多歲,母親去世后,他跟我去了桂林。大哥在北京,大姐在上海,我們由父親挑選養老之地時,父親選擇了桂林。父親在北京大哥家住過一段時間,北京太干燥,父親過不慣;父親到上海大姐家也住過一段時間,仍舊過不慣。桂林跟我們青秀村氣候相近,生活習慣差不多,回村方便。這是他選擇桂林的最大理由。父親曾說,青秀村里的一草一木像他十根手指,他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能到達村屬任何田間地頭山林。米珠山屬我村,是我村最遠的一座大山。小時候我跟大哥去米珠山搞過野獸,采過野菜。我去得不多,我十五歲的時候就考上大學離開青秀村,寒暑假不愛到村里遠處走動,工作后,除了清明和春節,基本不回村。父親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姐姐,嫁在桂林郊區,遠親由父親走,所以我沒什么更多理由回青秀村來。離開青秀村三十多年,一些地名我開始模糊。
兒子搖下車窗,朝外呼喚爺爺。兒子的聲音被濃霧吞噬。回到一個路口,在兒子的提示下,我打開手機導航。地圖上有米珠山,一位女明星的聲音引導我們走向目標。路還是那么泥濘,偶爾能碰上一個人,打聽到了去米珠山的路。路人指引的方向,跟導航地圖顯示的一致。兒子得意地批評我笨,不知道使用現代科技。兒子學理科,他的志向遠大,一提起我們文科生就一臉的不屑。
路是走對了,可是不見父親身影。父親這次沒帶手機,他不習慣用手機。兒子說:“弄丟了爺爺怎么辦?”我沒回答兒子,我最怕將父親丟失,如果在桂林街頭丟失,容易找到,因為到處有人,有警察幫助尋找。而在老家鄉村,在一個濃霧包裹的下午,我沒有信心找到父親。在老家丟失父親是件十分難堪、丟面子的事。
我的車到達米珠山下,鄉村公路中止。風把正燃燒的香火味吹過來,那些在外發了大財的土財主給祖墳燒高香,很粗很高的香,據說能夠燃燒一天一夜。我問兒子看到爺爺了嗎?兒子跳下車,四下呼喊。從村里到米珠山距離不近,中途經過好幾座小山,有許多羊腸岔道。我跟兒子沿山腳找他爺爺的身影,找我爺爺的墳墓。山腳下的田地荒廢多年,站在某個特別地點,我能復原小時候許多記憶。中午在鎮政府聽他們說了,我村這些田地都在城建征用范圍內,不出五年,這里會出現許多建筑,成為工廠街道,成為城市。兒子走得快,他一門心思尋找爺爺,我除了尋找父親還在尋找我爺爺的墳墓。滿山的新墳舊墓,要想將爺爺的墳墓找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兒子回頭報喜說,爺爺找到了。我趕過去。父親身上有泥,他摔在泥地上,他抄小道來。父親摔在柔軟的泥地上,身子沒事。現在好了,米珠山找到了,父親找到了,我們可以專心尋找爺爺的墳墓。有人掃過的墓我們不靠近,長滿陳年雜草的墳我們不理會。按他們的說法,爺爺是去年八九月份被遷來的,還不到一年,算新墳。我們一個個排查,排查完一級,上第二級。爬米珠山不像上臺階,它有不規則的石頭,錯落的樹木,似是而非的山路。我們排查到小半山腰,父親不能再往上了,否則很危險。“米珠山太大。”父親說。米珠山有多大?我們小時候每一次進入,都像瞎子摸象,到達的只是它的小局部。父親感嘆的意思是,我們很難排查完所有的墳墓。
回到鎮政府,看門老頭幫叫來民政辦的一位干部。他說剛從另一個鄉調過來,對去年情況不熟。熟悉情況的人正在看守所里。正是去年,那個負責遷墳事宜的民政辦干部出了事,一同出事的還有縣民政局的一個副局長兩個干部。他們虛報遷墳數字,套取國家補償資金,數額很大。
我們趕到看守所時,負責此案的值班干警已下班,只有武警戰士守著。第二天一早,我們再來看守所,干警不讓見犯案的原民政干部。我們有再大的理由也沒用,干警解釋說,敏感時期,任何人不得見犯罪嫌疑人。蹲班房的四個原民政干部,還犯了別的事,不只是虛報墳墓。法律的尺子正在丈量他們的罪行。
次日天氣好了些,我們再上米珠山排查,尋找爺爺墳墓。中午時分,我們不能再找下去。高三的兒子有泰山一般的學習重擔,他晚自習前必須趕回學校。
我爺爺不是一般的爺爺,死在他一人手上的日本鬼子就有六個,死在他們抗日聯隊手上的日本鬼子有二十多個。晚年的爺爺常在夢中驚醒。他夢見被他殺死的日本鬼子來報仇,夢見正與日本鬼子廝殺處于劣勢,身陷險境。村里以及周邊村的老人都知道爺爺組織隊伍跟鬼子干過,爺爺說的少,沉默的多。他不愛說抗日的事。當人們說他是英雄時,爺爺總回過頭,走開。爺爺的抗日隊伍是從衡陽失守開始組建的,他挑選那些會武功身體壯不怕死的人。爺爺武功好,他在這一帶有威信。他要組織抗日隊伍,一呼百應。他們集中了鳥槍和大刀,人數多達一百一十五個。1944年七八月間,日本鬼子進犯桂北。但是鬼子來的那一天,躲在米珠山上看到鬼子長長的隊伍,爺爺的抗日聯隊逃跑了一半。還沒跟鬼子干仗,人就逃跑一半,這是爺爺的恥辱,新中國成立后每當別人提起抗日,爺爺腦海中首先閃出那天隊伍逃跑的慘狀。爺爺第二個恥辱是他的隊伍由真正參加戰斗的六十五人,最終剩下兩個:爺爺本人和光板爺爺劉國華。兩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爺爺的隊伍與日本鬼子實力相差巨大,如果鬼子不急著趕往桂林,一路南跑,這一帶再無力量抗擊日寇,老百姓要遭毀滅性大殃。爺爺不認為自己是抗日英雄,他不會輕易跟你講他殺日本鬼子的故事。
這些年,每當抗戰勝利紀念日前后,我都能從《桂林日報》上看到許多桂林人抗日的故事,一位張姓老人徒手弄死過兩個日本鬼子。他的故事幾乎每年都要在報紙上出現。還有許多民間組織抗日的故事,抗戰老兵的故事。出于好奇,我通過《桂林日報》的記者見到了那位抗日英雄張老。沒想到他長得那么高大,這在桂林人中不多見。可以想見,他年輕的時候身壯如牛,武功一定了得。張老健談,他在一次次給記者講述中,已經將搏殺日寇的故事整理得寬河一般流暢。我們毫不懷疑張老徒手干掉兩個日本鬼子。他那年二十一歲,練武術十六年了,是郵政局的通訊員。1944年10月初的一天,他及家人被日本鬼子抓住了。在鬼子押送他們從雁山去往集中營途中,張老尋找到機會,干掉兩個鬼子。
“我爺爺殺的鬼子比你還多,一共六個。”我打斷張老的話。
張老眼睛一亮,說:“快帶我去見你爺爺。”
“爺爺1986年就去世了。”我說,“他有一個抗日聯隊,說是聯隊,其實只有六十多人。他們跟鬼子干了五六天,不是正面干,要是正面干,估計不到十分鐘就全部被鬼子消滅。”
這位記者要采訪我父親,想報道我爺爺的抗日故事。我拒絕了,父親表揚我說拒絕得好。前后抗戰十四年,為國捐軀的無名英雄千千萬,不是每一個人都留下了英名和故事。我不反對抗戰親歷者目擊者講述英勇的抗戰故事,以此激勵全世界人民愛和平反對戰爭。但我們必須尊重爺爺,沒征得低調過日子的爺爺的同意,我不能隨便代表他講故事。第二年的抗戰勝利紀念日前夕,那位記者又聯系上我,我還是沒有答應。爺爺就是一個普通的帶隊伍殺死過二十幾個日本鬼子的人,在浩如星空的抗日故事中,爺爺的故事可有可無。
抗戰勝利,爺爺膽子越來越小,聽到鳥銃聲他都會嚇住。殺日本鬼子那陣,他將生命置之度外,進入和平年代,他卻非常后怕。他曾跟我父親說過,如果日本鬼子突然殺到青秀村里,他也許會第一個逃跑。當他獨自回憶抗擊日寇那幾天時,他能原諒一見日本鬼子就逃跑的那幾十號人。他還跟我父親說過,他特別對不住跟他一起抗擊日寇而犧牲的另外幾十號人,要不是他組織他們跟強大的日寇干,他們會像別的老百姓一樣躲開日本鬼子,等到抗戰勝利,不至于把命搭上。那幾十號逃跑的人,都活到了抗戰勝利,活到新中國成立。父親不完全贊同爺爺的觀點,他們有時候坐在屋外的樟樹下爭論。父親說,如果沒有爺爺帶隊伍抗擊日寇,為附近村民報信,日本鬼子要殺死好多老百姓。爺爺此時就不說話了,他的內心里涌起別人覺察不到的自豪。
但是,爺爺始終認為,他的功勞是微不足道的。對于強大的日本鬼子,他和戰友干掉那二十幾個鬼子,上不了臺面。正因為他內心強烈的否定意識,才有了他低調的態度。
爺爺的隊伍有時候化整為零,專門尋找鬼子薄弱點襲擊。爺爺干掉的六個鬼子中,有三個是在沱巴河岸用鳥銃打傷然后沖上去補刀砍死的。
沱巴河是條美麗的河,兩岸開滿玫瑰花,河水長年豐沛,魚多而肥。后來我們查資料才知道,駐扎在我們青秀村的是小林光一的聯隊。小林光一臭名昭著,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豺狼虎豹。其中一個小分隊特別愛吃魚,對捕魚有濃厚的興趣。他們悟性高,一下子就從獲得的桂北瓦城人捕魚工具中悟到捕魚方法。他們帶著捕魚工具來到沱巴河里,七八月天,熱得大地冒青煙。他們一般三人一組出來捕魚,一人放哨,兩人下河。下河的脫得精光,衣服和槍擱在岸邊野枝上。以前,這個小分隊每到一地,見河就用手榴彈炸魚,自從用了瓦城人竹編的捕魚工具,收獲多多了。爺爺他們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利用夜晚、選擇好白天時段觀察鬼子動靜,伺機突襲。這天在分散行動后,爺爺沿沱巴上游悄然行走一公里,意外地尋找到機會。
爺爺攜帶著鳥銃和大刀。放哨的鬼子警戒很嚴,兩只賊眼像靈敏的雷達。而在河里用瓦城捕魚工具“哈趟”捕魚的兩個鬼子時而聚合時而分散,爺爺鳥銃射程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完成三次點射,鳥銃放一槍是一槍,一槍過后要花長時間充火藥填細沙。日本鬼子戰斗力強,火力好,能在短時間內進行有效反擊。今天是打鬼子的第三天,爺爺的隊友已經犧牲了二十幾個。隊友干不過鬼子,只能以命搏命。每偷襲一次,就有隊友犧牲。爺爺藏身在叢林里,悄然向河邊靠攏。這里山高林密,鳥兒不知鬼子狠,還在那里無事一般嘰嘰喳喳叫著。捕魚的鬼子是高手,也可以說是因為沱巴河魚太多。鬼子撈到許多魚,誰捕得魚后就提著哈趟走到岸邊。大魚小魚在哈趟里歡跳,鬼子嘰里呱啦興奮地說話。那只大桶已裝著大半桶魚了,過不了多久,鬼子就會滿載而歸。放哨的鬼子跟著興奮,捕到魚多的時候,只要認為安全,他會跑到大桶邊看魚。這個時候,如果在射程范圍內爺爺是可以放槍的,可是,一槍出去運氣好也只能打傷兩個鬼子,而另一個正在河里捕魚的鬼子會立即上岸端槍。爺爺后悔剛才把隊伍分得太散,怪自己太固執,哪怕是有一個人跟他一起,對付起鬼子來也順利得多。
機會就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兩個鬼子在深水區各自撈到一條金色大鯉魚,那是在沱河里少有的大魚,爺爺按經驗判斷每條不低于十五斤。兩條金色大鯉魚同時被捕獲,這在沱巴河歷史上一定屬第一次。兩個鬼子高聲大喊,忘乎所以地大喊。金色大鯉魚將哈趟壓變形,努力掙扎,卻無法逃出鬼子的魔掌。鬼子小跳著跑向岸邊,河水越來越淺,鬼子的身子露出越來越多。后來他們下身那個小黑東西完全暴露在太陽下面了。放哨鬼子聽到了“大魚,大魚”的興奮叫喊,跑過來迎接提著哈趟的鬼子。兩只哈趟擱在岸邊草地上,金色鯉魚還在那里掙扎,它們跳動時,帶著哈趟跳動。三個鬼子頭碰頭碰向大魚取樂。
爺爺認為機會來了,他當時想,只要能搞死一個鬼子,以命換命也值了。少一個鬼子,少一個惡魔。爺爺貓腰快速接近鬼子。鬼子被大魚激發出玩性,忘記了自己是軍人,放松一切警惕,周圍世界從他們眼中消失。爺爺已經接近他們四五米了,從剛開始的緊張,到現在異常冷靜,不過一兩分鐘。因為爺爺放棄了生命,一點點地有了干掉鬼子的把握。爺爺這把鳥銃火力十足,載沙能力強,是當地著名鐵匠劉受強打造的。不幸的是,劉受強的鐵匠鋪被鬼子搗毀,人也被殺害。鬼子侵犯到我瓦城老家,首先要消滅武裝力量、毀壞制造武器的各種工廠鋪面。“用劉受強打造的鳥銃,打鬼子再合適不過了。”爺爺打定主意組織武裝力量時,就說過這句話。
爺爺槍口對準三個鬼子的腦袋,一聲悶響,火藥猛推著細沙飛出去。散沙雨點一般射中鬼子的臉,鬼子失去戰斗力。放哨鬼子忍著疼痛摸到身上的槍,想朝鳥銃響起的方向射擊。爺爺早已從側面接近了他。必須先解決他。爺爺沖上去,放哨鬼子的槍還沒響,爺爺的大刀已砍斷了他的脖子。另兩個鬼子受重傷,連叫喊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們倒在地上翻滾,鮮血染紅整張臉。爺爺專砍他們的脖子。作為一個習武之人,爺爺對付兩個倒在地上的鬼子太容易了。爺爺不聲不響地砍著,直到三個鬼子的腦袋全部搬家。
許多年后,特別是爺爺的晚年,這三個日本鬼子時常出現在爺爺夢中。他們或者以有腦袋無身子或者有身子無腦袋的形象來向爺爺報仇。開始爺爺是不怕的,爺爺代表正義,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是,后來爺爺開始害怕了。爺爺仔細回想三個鬼子的相貌,“他們也就二十來歲,跟你現在這個年齡差不多。”爺爺經常對父親說。爺爺害怕是出于“人性”,出于對生命的憐惜。爺爺將心里的話說出來,他是從他兒子身上看到生命的昂貴。
“我該不該砍鬼子的頭?”爺爺的問題在村里老人中常出現,也常出現在家里。鬼子的頭不該砍,該砍誰的呢?!爺爺拋出問題的時候就猜到了人們的回答。爺爺有一個復雜矛盾的心理,任何一個非當事人都無法真正理解。
在做噩夢之前的二三十年里,爺爺再也沒去過砍殺鬼子的河邊。他不敢面對,也不愿回憶那個場面,而他又無法控制地時常回憶起。爺爺患有嚴重的強迫癥,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給你講殺鬼子的故事,他最想忘記那幾天的歷史。前后也就六天,卻改變了他一生的性格。
跟隨他一起打鬼子的戰友有的最后尸體都沒有找到,爺爺最不愿在夢中見到他們,他們卻固執得很,甚至有時還抬著無頭的鬼子來到爺爺夢里。爺爺夢中驚醒后,時常向鬼子道歉,說:“我殺的是魔鬼,不是你們。”
“你軍事上怕鬼子嗎?”父親問過爺爺。
“怕,好怕。”爺爺說,“鬼子軍事技術好,兇狠,到了鬼子手上沒一個死得痛快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鬼子又來了,你還會殺鬼子嗎?”父親追問。
“不會,我會跟大多數老百姓一樣躲藏。”爺爺說。
父親不信,按爺爺從前的性格,他是不甘受辱的,寧可失去生命,也要捍衛人格和尊嚴,保衛家鄉。父親相信,假如鬼子真的再次冒犯村舍,血性的爺爺同樣會組織武裝力量,不惜生命保衛家園。
“你講的也有道理,人到了那步田地,是敢于搏命的。”有時候爺爺也會贊同父親的觀點。
爺爺的戰友幾乎戰死,大部分死得慘烈。他們占掉爺爺夢境一半,其中一大半是來向爺爺論理討命的。他們很少以歡悅的方式出現,殺死鬼子的勝利場景也很少在夢中再現。爺爺愧對戰友,躲避戰友。那時候,當爺爺講述他昨晚的夢境時,大哥大姐都上了大學,懂了許多道理。特別是后來在北京名校當上教授的大哥分析說,“你的戰友并沒責怪你,是你自己感到愧對戰友,才有了一廂情愿的噩夢。打鬼子,都是自愿的,他們甘愿犧牲自己。”大姐跟著開腔,說:“是你的心理作用作怪。多想些你們一起殺鬼子的痛快的事情,你的噩夢就會越來越少。你親手殺死的鬼子,你不要當他們是人,當他們是魔。”爺爺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他跟托夢來的鬼子辯論過:“我殺的不是你們是魔鬼。”可是,爺爺的強迫癥無藥可治,父親和大哥大姐找不到有效的心理疏導方法。
爺爺帶著抗日聯隊(最終才六十五個人,說聯隊,實在說不出口。但這又是事實。他們分別來自不同村莊的抗日武裝,最后由爺爺聯合在一起)殺死二十幾個鬼子,有一些是機遇和偶然性,但有一些卻是必然。除了一次殺死三個鬼子,還有十幾個是黃伯洋他們十幾個人設計毒死的。幕后總策劃自然是爺爺。跟鬼子斗爭到第五天,鬼子的強大,爺爺的聯隊已經無計可施。爺爺設法搞到民間毒藥,我們瓦城老家叫斷腸草,那草含劇毒物質,提煉過后能秒殺任何生命。經過提煉的無色無味的斷腸草汁倒入食物中。這是爺爺他們籌集到的美味,黃伯洋帶領的十幾個人混進了給鬼子送飯的隊伍。臨行前,爺爺以酒為他們壯行,大家都知道這一別就是永遠。爺爺默默端起酒碗,一口干掉。黃伯洋他們無聲無息將酒喝了,頭也不回走出山洞。
鬼子的警惕性高,無論經過怎么樣的檢查,都不信任送飯的中國民眾。黃伯洋帶著十幾個人第一次出現在小林光一的聯隊里。爺爺設定了第二套方案,如果鬼子不上當,就掄起扁擔殺鬼子,哪怕十幾個人集中打死一個,也是成功的。
日本小隊長讓黃伯洋他們先嘗飯菜。出發之前,他們都分別服了解藥天腥草,天腥草能解斷腸草部分毒性,如果誤食不多,時間不長,還能救命。天腥草在黃伯洋他們肚子里慢慢消化,時間越拖,解毒效果越差。黃伯洋他們不是想解毒逃命,是為了延長斷腸草發作的時間,以便讓鬼子相信飯菜安全。
在日本鬼子的槍口下,黃伯洋帶領大家嘗了飯菜。五分鐘過去,沒有任何反應。小隊長就命令鬼子開飯。鬼子仍然謹慎,他分批讓鬼子吃飯。第一批餓虎一般的鬼子吞食飯菜立即中毒身亡。毒性也開始在黃伯洋他們身上發作,鬼子將黃伯洋他們抓捕,還沒開始用刑,就全部犧牲。雙方死亡大約是一比一。爺爺得到消息后,露出勝利的笑容。在那個特殊時期,爺爺愿意用三個自己人的命換鬼子一條命。
多年后,爺爺對這次送毒飯菜事件做過分析和反思。他固執地認為是他把十幾個戰友送到敵人的槍口之下,爺爺是罪魁禍首。鬼子急匆匆趕赴桂林與桂軍展開激戰后,爺爺帶人去找過黃伯洋他們的尸首,卻連影子都不見。
殺敵二十多個,包括為老百姓通風報信行動,有許多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用生命換來的。爺爺的人為了給百姓報信躲避鬼子,主動暴露,拖延時間,最后一一被殺害。
爺爺抗日聯隊殺鬼子的故事一直在老家土地上流傳,后來隨著老人一個個離世,特別是爺爺離世、大量人員外出務工,故事傳播頻率變小,聲音變弱,范圍變窄。80后以降的后生,大部分都不知道老家土地上曾經發生過驚天動地的抗戰故事。
我們青秀村地盤上的項目(據說是建一個科技含量高的通信設備廠)包工頭將民工找齊,我在父親授意下分別給他們散煙,他們的手指粗壯,指甲里全是泥土。可是他們都沒有參與去年的遷墳行動,參與遷墳的都分別離開到桂林柳州南寧做工去了。父親叫他們不要有顧慮,絲毫沒有怪罪他們的意思,只是想明確知道我爺爺墳墓遷移的具體位置。其中一個民工帶頭說:“遷人家的墳不吉利,一般人不敢遷,要有能干的師傅帶著。”意思是要會念經,遷墳前要舉行敬香謝罪超度等儀式。對于許多人來說,遷墳之后必須離開,不能待在原地做工,這是這一行的規矩。包工頭并不知道有這種講究,他包過多年工程,還是首次遇上有人找上門索要祖宗墳。他神情緊張,似乎對我們有許多虧欠。包工頭曾聽說過這個項目遷了許多無主墳的事。已經被平掉的幾座小山上有許多老墳,后代已經不知道那是祖墳。父親說過,老家那帶只管上四五代墳,再往前的,采取天貢,即清明的時候選準一方給祖宗十八代統一燒紙錢。
東窗事發的縣鎮兩級民政干部,領刑去到外地監獄。鎮里干部說,即使找到當事的前民政干部也沒用,他們虛報墳數,并不會一一清點無主墳、仔細安排無主墳有序安葬。慣例做法,都是將遷走的墳挖深坑埋葬,不負責任的民工會挖一個大坑,盡量多安葬幾個。鎮上新來的民政辦主任很同情我家,每次都熱情接待我和父親的到訪。只要能證明我爺爺的墳是從瓦山遷走的,鎮里就會打報告給上級申請補償。但鎮長持不同的觀點:遷墳行動已經結束,事先公開登過報申明,政府方沒有任何責任,這筆補償款很難實現。鎮長帶我們參觀鎮里的變化,為我們描繪宏偉藍圖。縣城不斷擴大,不出幾年,全縣的經濟社會水平定能達到撤縣升市的水平。升為縣級市,是全縣數十萬干部群眾的共同心聲。鎮長懇請我們大力支持鎮里縣里的工作。父親說:“我老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奔五,不再年輕,也不能為瓦城老家做些什么了。而且,我只是一個教中文的大學老師,文弱書生一個,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和父親對鎮長未來的設想不感興趣,只想盡快找到爺爺墳墓的下落。
鎮長帶我們去瓦城民政局,年輕的唐局長接待了我。他自我介紹說:“我叫唐利平,王教授你們叫我小唐好了。”唐利平拿出當初有關遷墳的資料,其中有一份刊發遷墳公告的《桂林日報》,唐利平笑著說:“我們的確廣而告之了墳主。”我們文學院訂有《桂林日報》,但是大學老師沒有辦公室,除了開會,我們基本不去學院辦公樓,那里只為少量行政領導和工作人員設有座位。我們沒機會看到《桂林日報》。即使有時上圖書館看報紙,也沒注意看公告。唐利平理解我們的心情,他說:“但我們只能這么發公告,別無他法。”他們做的沒錯,可是結果讓人堵得慌。
唐利平親自陪我們到米珠山尋找爺爺的下落。天氣晴好,因為施工,樹木和雜草上落滿灰土。清明節的爛泥路硬了,更容易刮底盤,我只得小心選擇路線。我們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虎山、魚山這些以前的參照物都沒有了,如果不是父親在場,我準會迷路。車開出村不遠,坐在我車上的唐利平接到副縣長周小瑩的電話,她馬上趕來,叫我們把車停在安全的地方等著她,我們換坐她的越野車去。據介紹,周小瑩分管民政工作,她之前聽說了我爺爺墳墓丟失的事。
“副縣長親自出馬,沒必要吧?”我說,“我們又不是回來鬧事的。”
“周副縣長是個熱心人,”唐利平說,“不過,鑒于你大學教授的身份,周副縣長還是有些擔心的。你說句話,分量重啊。”
周小瑩年輕漂亮,特別是微笑時的確很迷人。她在瓦城長大,父親是外地人,母親是本地人,在瓦城以外的人眼里她是瓦城人,在我們瓦城人眼里她是外地人。她跟我父親和我握了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工作沒做好,把爺爺的墳當無主墳了。真該死。”她的車也不是什么越野車,只是底盤稍高一些的SUV,不過就是高那么幾厘米,行走起來順暢多了。當初我就應該買個城市越野,我望著窗外想道。
我們一起分析爺爺墳墓的下落。從去年8月到現在快一年了,米珠山的墳塋都長滿了雜草。深埋的無主墳都沒壘土,填平深坑完事。經過近一年的雜草生長,比較難看出坑的痕跡。無論是副縣長親自來,還是縣委書記來,都無法找到爺爺新的安身之地。爺爺老墳上那塊小墓碑不知去向。想找到爺爺的墳,除非尸骨會說話,或找到墓碑并且墓碑與尸骨不分家。米珠山有多少座墳墓?沒人能統計得清楚。現在唯一的希望是當初遷墳的民工出于好心,墓碑插在爺爺墳頭。
“那年我應該豎一塊大大的墓碑。”父親反復說。
父親的邏輯也不一定成立,既然是無主之墳,墓碑大小沒有關系。遷墳的民工大都想省事,想盡快完成工作。再大的墓碑他們都視而不見。
太陽大,米珠山林子厚,尋找爺爺墳墓工作進展特別慢。周小瑩跟我們在一起,她的絲襪和衣褲被荊棘劃破。她在縣城長大,但她說小時候砍過柴,在外婆老家,還放過牛,捉過泥鰍。坐下來休息時,她讓我說說爺爺的情況。父親說:“一個普通農村人,有什么情況可說的呢?”周小瑩笑著說:“是人,就有可說的。”
父親臉上布滿陰云。清明節發現爺爺墳墓不見了開始,父親就沒開心過。爺爺讓他弄丟了,他特別難過。近段時間,父親做了些奇怪的夢,那三個被爺爺砍掉腦袋的日本鬼子端著槍向父親討要爺爺。“他們沒有頭,卻能說話,”父親描述夢境時說,“跑得飛快。”他們沒有頭,但并不能掩蓋他們的兇惡。我告訴父親,下次他們再來找你,你就反問他們,既然能找到你,為什么找不到爺爺?他們都是同一個世界的鬼。鬼子倒是反復出現在父親夢里,可一到臨了父親就忘記反問。父親不僅做鬼子的夢,還做爺爺戰友的夢。父親發現,他做的夢,跟爺爺以前做的夢很相似。我分析說,這不奇怪,父親聽爺爺講得多了,怪夢植入腦海,在他特別思念爺爺的時候,爺爺的夢境被激活,成為父親的夢。
在米珠山我們再次無功而返。返回路上,周小瑩不停道歉。爺爺的墳墓沒找到,她的道歉令人反胃。父親嘟著嘴一言不發,我眼睛往車窗外看,想起小時候跟爺爺相處的時光。爺爺直接跟他的孫子們講述打日本鬼子故事的時候少,他的英勇事跡我都是通過父親和光板爺爺講述得到的。光板爺爺劉國華是爺爺抗日聯隊里的骨干,他是鄰村人,鬼子離村奔赴桂林后,抗日聯隊里只剩下光板爺爺和爺爺兩個。光板爺爺沒死的時候,他的后人與我父親當親戚走動。光板爺爺被日本鬼子砍斷了一只胳膊,據爺爺說光板爺爺弄死過一個鬼子。光板爺爺武功很高,爺爺說比他還高,不知道爺爺是不是謙虛。抗日戰爭剛勝利,瓦城一帶出現過內亂,光板爺爺獨臂擊退過五六個土匪。光板爺爺先于爺爺去世,他的墳墓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爺爺曾經帶我跟大哥大姐去掃過墓。鄰村與我們村一樣,被征作城市用地,光板爺爺的墳一定也被遷走。印象中他的兒子孫子不爭氣,家庭不和睦,爺爺說光板爺爺是氣死的。我暗示父親去打聽一下光板爺爺的墓,他沒聽進去,眼下他腦子里只有爺爺。
與周小瑩唐利平分手后,父親領我來到沱巴河邊。父親估計這里就是爺爺砍殺三個鬼子的地方。父親年輕的時候好奇,專門尋找過爺爺的戰場。這地方已被樹林侵占,自從砍死幾個鬼子,村里人和附近村人都忌諱這里,躲著這里。幾十年來,幾乎沒人再踏入過。根據爺爺的講述,我在腦中畫出爺爺襲擊鬼子的線路。父親默默牽住我的手,他手冰冷如鐵。父親另一只手側面略為展開,我猜想他在牽爺爺的“手”。父親什么也不說,眼睛掃視前方,待第三群飛鳥過去,他才大聲喊了一聲:“啊!”我的手被他緊緊握住,感覺到他全身的戰栗。當晚,我通過夢境再次回到白天的現場,還原了爺爺打鬼子的場景。我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兒子高考完,我們祖孫三代又一次回到米珠山尋找爺爺的墳墓。誰都知道在做無用功,但我們必須這樣做才得安心。
“你們在這里瞎找,萬一曾祖父根本不在這里呢?”兒子說。
“都說遷到了這里,能有錯嗎?”我反問。
“規定了非得遷到這里嗎?”兒子說。
我和父親覺得也有道理,我們可以在附近的山上尋找爺爺的墓。去到不知名的山頭,一座座墳墓排查。最后結果也許是一樣的,但思路打開了,我們就有了更多的希望。我打電話咨詢唐利平,無主墳絕對遷到了米珠山嗎?唐利平表示肯定。民工不按指定地點遷,能自作主張遷到哪里呢?山山嶺嶺都有主,主人是不可能隨便給安葬別人的。我半信半疑,凡事都有個例外和萬一。唐利平提出過來陪我們尋找,父親沒答應,他又不是具體遷墳人,來了也是白來。我意見跟父親不完全一樣,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唐利平匯報給周小瑩,她在外地開會,但給我們打來電話,表示出極大關心。周小瑩安排人幫著尋找爺爺的墳,縣民政局鎮民政辦全體干部職工都參與了進來,她還從分管的單位抽調力量。拉網式搜索兩天,均無結果。縣里領導的行為,帶給我感動。理論上他們沒有過錯,他們已經做了最大的補償。父親沒有對縣鎮領導表示感謝,他堅持認為縣里鎮里有錯。報紙登公告就是瞎子點燈白費蠟。誰家的墳墓每個月去上一次?老家上墳一年最多兩次,一次春節,名曰“封歲”,一次清明。別的時間沒有理由打理墳塋。爺爺墳墓被遷走數月之后才被我們發現,我們也有道理。雙方都有道理,雙方都沒錯。錯的是遷墳,錯的是青秀村變為城市。但是,青秀村變為城市又有錯嗎?這些問題老是在我的腦子里打架,都是無解的難題。
“爺爺就從沒給你托夢嗎?”我問父親,“比如說告訴你他現在所在的方位。”
“沒有,”父親聲音低沉地說,“也許你爺爺生氣了,正埋怨我。”
“既然生氣,就有不生氣的時候,等爺爺氣消了,他一定會托夢給你的。”
兒子到北京上大學后,打電話回來問過墳墓尋找情況。他決定明年暑假跟他堂哥一起回來尋找,還要聯合上海姑媽的女兒。大哥和大姐對尋找爺爺的墳墓沒那么著急,他倆綜合分析我提供的信息,下結論說:永遠找不著了。
爺爺墳墓丟失,父親急火攻心,身體出現狀況。寒假前,我本學期課程結束后,受父親委托回老家繼續尋找爺爺的墳墓。父親反復強調墓碑是重要線索,因此爺爺墓碑上的文字他一字不落地說給我聽。消失的村莊已有樓房林立,街道也初具規模。我站在遠處眺望,尋找小時候村莊的方向。我對尋找爺爺的墳墓沒有信心。我去跟包工頭聊天,試圖捕捉到有用信息。這里的民工們終于提供了兩三個電話,也只是可能性,不能確定那就是他們的號碼,或者那就是參與遷墳的人。遷墳的民工與眼前的民工不是一伙的。前者主要工作是替人遷墳。他們是一個團隊,其中分成幾個小團隊,最小的團隊至少有七個人。每個團隊必須有一個略通“法事”的人。一般人對遷墳有忌諱,那種錢不敢去掙,于是催生了一種特殊的專業團隊。
我按照電話打過去,對方正在柳州遷墳,我解釋了半天對方才想起來。一年多來,他們已到多處大型工地遷過墳,對于我村遷墳工程,他回憶了一下說,“應該都遷到米珠山了。”當時見沒見墓碑,已無印象。他給我提供另一個電話,那是這個團隊的最高領導。他是新一代的師公,只負責組織和做法事,不干體力活。這個師公是我們瓦城人,他說他今年五十九歲,學業精湛得師父真傳。耐心聽完他一通廢話后,他給我詳細回憶我村遷墳的過程。說得是夠仔細了,但沒一個信息有用。他連瓦山這個地名和當時的方位都不記得了。但他留下了我的電話,容他慢慢向工人們打聽。他花了差不多二十天的時間打聽。他不停地走動,給分布在各地的小團隊舉行遷墳儀式做大法事,小法事由小團隊里的“小師公”完成。他做得認真,不放過每一座墳墓,無論有主無主,他都仔細將程序走完,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也是職業道德。新學期開學,師公給我回話說,已經沒辦法知道把你爺爺的墳遷到米珠山哪里了。無主墳填平的坑上長滿雜草,已不能分辨。師公心里愧疚,他提出哪天專門去一趟米珠山,對空為我爺爺做一場大法事,超度他的亡靈。我們在不在場都行,如果有時間我可以跟父親在場,沒時間,師公一個人去做。他也不是特意去,相隔不遠的地方又有墳要遷,他順道。師公說得實在。他出發時會約我們一下,去不去全在我們有沒時間。
父親要去的。不幾天,師公約我,當天我有課,還有重要的講座,不能參加。父親單獨去,父親身體變化大,我很擔心。大哥大姐來電話勸過,要他去北京或上海治療,那里的醫療水平比桂林高出許多。父親得的是心病,再高明的醫生都不可能治好。唯一能治好父親病的只有確切找到爺爺的墳墓。
師公有輛豪車,徒弟當司機。他們從南寧經過桂林時,帶上我父親。做完法事又給送回來。我沒見到師公,據父親介紹,人不錯,熱情,技藝高。熱情是肯定的,但所謂的技藝如何評判呢?父親也許有他的標準,我沒必要追問,父親滿意就好。從老家回來,晚上父親夢到了爺爺,但爺爺沒告訴他現在在哪里“發財”。爺爺告訴我父親,他再也不做噩夢了,因為他說服了所謂報仇的那三個鬼子。三個鬼子心服口服。我聽了很高興,因為父親已經解決了自己心理上的一些問題。
爺爺殺死的六個鬼子中,另外三個也到爺爺夢里報過仇,只是沒那么強烈。爺爺沒砍斷他們的脖子,場景就沒那么慘。我問父親夢到另外的鬼子了嗎?父親說,都夢到過,他們全跪在爺爺帶領的抗日聯隊面前哭喊著認錯。
“日本死去的鬼都認錯了,可是當今活著的左翼分子死不認罪。”我說。
周小瑩到桂林市委黨校學習,休息那天,她上學校找我。事先她并沒給我打招呼,在我上課的教室外面等我。這個學期是畢業季,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畢業論文堆積如山,我除了一個個指點,還要保證他們人人都能過關。現在,碩士博士的畢業論文要求特別嚴,像早些年那種應付的做法已經行不通。要求嚴對培養學生非常有好處,盡管累,我還是很樂意的。
見到教室外的周小瑩我頗感意外。她的笑容還是那么迷人,充滿真誠和信任。我請她到校園那家咖啡屋小坐。她來,沒有特別的事,就是看看我,問候我一下。都知道,爺爺的墳還沒找到,就不提墳的事。她問我當老師的情況,我問了些她官場上的事。對于官場我知之甚少,也問不出什么名堂。而對高校,周小瑩熟悉,她在大學待過四年嘛。我猜不出她的年齡,但看得出她過得很快樂。她說還有一周,在黨校學習就要結束了。我們聊到了瓦城中學,我倆還是校友,她從廣西大學哲學系畢業,當過幾年政治老師,因為能寫新聞報道,就借調到瓦城縣政府寫材料,工作出色,兩年后調入機關。她后來下鄉鎮當專職副書記鎮長鎮黨委書記,升為副縣長。我沒有研究過各級行政機關,她說的我也是半懂不懂。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對行政機關、機構設置極少關注,一門心思在教學上。說來不怕人笑話,前年,我一個在北京某部委工作的學生,當上了司長,我第一念頭就將司長跟司務長聯系在一起。另外,我對人大、政協里那些什么委什么委員會的設置也是一頭霧水,原本我是不用管這些事的,可是這個委那個委員會里都有我的學生,他們聚會請我出席時,介紹自己工作情況,我被強迫聽進去,糊里糊涂跟著鼓掌。
周小瑩善解人意,她不再說她的行政機關。“你跟爺爺相處時間長嗎?相處得好嗎?”她問我。她說她跟奶奶相處不好,奶奶太啰嗦,管得嚴。直到結婚生子才理解奶奶,重新定位對奶奶的評價。
我跟爺爺談不上相處得好或者不好,爺爺不愛管我,他愛管我大哥大姐。大哥常跟爺爺爭吵,但兩人關系又特別好。我跟爺爺,怎么說呢?關系若即若離吧。奶奶還在的時候,我不喜歡跟爺爺說話。但我又很敬佩爺爺,骨子里害怕爺爺。爺爺盡心教大哥武術,對我,卻是敷衍了事。當然,我對武術并不感興趣。光板爺爺那么熱情教我,我都不學。在我幼小的心里,認為武術已經過氣,武功再高,也斗不過槍。我喜歡槍,跟村里大孩子們學習手槍制作。我們的槍自然都是木頭或者紙做的。
“我特別能理解你跟你父親的心情,感同身受。”周小瑩說。
“爺爺墳墓丟失了,我們埋怨你們,但請放心,絕不會去鬧事。”我說。
“我知道你們不會鬧事,要鬧早鬧了。你們是高級知識分子,講道理。我心里過不去的是沒有把事情辦完美,心生愧疚。所以,愿意跟你全家說說話,交交心。沒有人不愛自己的父親、爺爺。”她說。
“我爺爺不是一般的爺爺。”我說,“他是抗日英雄。他親手殺死了六個鬼子,他的抗日聯隊殺死過二十多個鬼子。”
“哎呀,我們怎么一直不知道呢。”
爺爺以及他的抗日聯隊的故事,我做過詳細的記載。小時候聽到的后來聽到的,從父親嘴里聽到的,從爺爺嘴里聽到的,從光板爺爺嘴里聽到的,從村里老人周邊村老人嘴里聽到的,被我匯編成文章。我有兩個版本,一個版本是史記式的,一個版本則是紀實文學式的。前者是干貨,差不多一萬字。后者有血有肉,情感豐富,有三四萬字。我存在微云里。我調出來給周小瑩看。文章太長,一時看不完,她掃我的微信,讓我發到她微信上,或者發到她QQ郵箱。
“糟透了,我們竟然把一個抗日英雄的墳墓搞丟了。”周小瑩紅著臉說。
“只要重新埋葬了,爺爺的尸骨就不會丟。墳墓像活人一樣,總會老去,總會被后輩丟棄,這也是自然規律。”我安慰她說。
周小瑩保證所有無主墳都得到了妥善安置,這個工作他們做得細,有專門人監督。再說,死者為大,極少有隨意處置別人尸骨的人。除非動亂年代顧不上、荒唐年代失去人性。
我和大哥大姐想法基本一致,只要爺爺真的被重新安葬,就沒必要再尋找。父親當然不會這么想,只要他活著,就會一直找。
周小瑩看過我發到她郵箱的文章后,說很感動,閱讀過程中數次哽咽中斷。她把我的文章轉給黨校同學看,獲得共鳴。他們同學中有一個是《桂林日報》副總編,有約我的文章去連載的初步想法。抗日戰爭勝利紀念年年搞,五年十年一大搞,新鮮材料挖掘得差不多了,因此才有前面說到的張老年年上報的情況。爺爺以及他的抗日聯隊的故事新鮮生動,有力量。這位副總編夸我文筆好。周小瑩拍了黨校同學們贊揚我文章的視頻,拍得還挺專業。我雖然博士畢業,但除了學術文章,文學作品寫得很少,最近一次寫散文已是大學本科時候了。那時純粹是葉公好龍,為了吸引班上一個漂亮女同學的注意。后來才知道,她并不喜歡能寫一手好文章的男生。她公開大聲罵過龔桂兵,因為龔手拿發表他詩歌的刊物等候在她經過的路上,她身影一出現就立即高聲朗讀。“神經病!”她說。龔桂兵賤,追著她朗誦。她搶過他手中的刊物,當眾撕毀。那天我也在場。從那天起,我就不再搞文學創作。我自知缺少創作天分,早拋棄早幸福。雖然那是個文學狂熱的年代,但我已經明白,文學不是萬能的,文學也不是吸引漂亮女孩的唯一手段。我轉向學術,這為我后來順利考上碩士博士奠定了基礎。中文系的目的不是培養作家,當然想當作家請便,中文系不強迫。周小瑩說我的文筆好時,我有些得意,立即調出來重讀。自我感覺文筆真的挺好。正如別人說的,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強。文章我給太太看過,她也在我們文學院當老師,教現當代文學,跟我教唐宋文學不一樣。現當代文學教授接觸當代文學作品多,她還寫了許多評論文章,據他們說是一個很不錯的文學評論家。我不太關心太太的專業,就像她不關心我的專業。我們各干各的。太太看過我寫的爺爺的故事后曾經評價說:“很感人。很解氣。”但沒說過我文筆好。我理解的文筆好,不只是把故事講清楚講精彩了,還是語言文字上有獨到之處。我讓太太對我的文筆做一個評價,她回答說:“一般。”我不跟太太計較,他們現當代專業的,在我們古典文學眼里,屬于“沒文化”。
《桂林日報》那個副總編說要發表我的稿子,但沒有了下文,我側面打聽得知,眼下不是紀念抗日戰爭勝利的關鍵節點,刊發的效果沒那么好。待到紀念日時間,要好好連載。他還托人囑咐我稿子不要給別人,就是說除了《桂林日報》《桂林晚報》之外,任何報刊都不要給,特別是不要給 《廣西日報》 《人民日報》。上級報紙一旦先刊發,《桂林日報》就被動了。我無所謂,這篇近四萬字的紀實作品,我原本就沒想過拿出去發表。
周小瑩回到瓦城后,給我來電話說,她在縣志里看到了有關爺爺他們抗日的記載,但文字不多,不到二百字。我說,能夠進入縣志二百字,已經相當不錯,當作很大事件對待了。她認為縣志記載得太簡短了,血肉的東西沒有記下來。她已建議縣志辦,下次修縣志需要盡可能搞詳細。她很關心我那篇文章是否刊發,我給她說明原因。她認為《桂林日報》這樣處理自有道理,畢竟報紙是要抓熱點的。每個時期有側重,哪怕是副刊作品也是如此。報紙副刊是大眾讀物,不是純文學期刊,很講究新聞性、時效性、熱點性。她跟我說的這些,是報社那個副老總向她解釋和灌輸的。
不久,我的文章卻意外地在《瓦城報》上連載。第一期占據第四版整版。周小瑩拍給我微信圖片。“反響很好,”周小瑩興奮地說,“宣傳部長有指示,每期一個整版,盡快連載完。”《瓦城報》每周出三期,每期連載七千字,只需要六期,兩周就解決了。“《瓦城報》拿出一個整版來連載,破了特大例。”周小瑩說。
第二期卻只連載半個版,《瓦城報》老總給我來電話解釋說,文章太好,有廣告商看中了,下半版都是特約廣告呢。
他們給我快遞來樣報,看到報上自己的文章,我沒什么激動。我每年都在全國A級核心刊物上發表論文,縣報上發作品沒理由激動。見我看《瓦城報》,太太拿過去看,看完第一期,她說:“我給你寫篇評論。”我淡淡地說:“不需要,沒必要。”太太不高興了,說:“給臉不要臉,也不看看什么人給你寫評論。我可是全國知名、廣西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我說:“我用心真實地記錄爺爺他們的故事,原本不想給別人看,只是為了對爺爺他們默默的紀念,給自己安慰,不想出名。打日本的英雄都不想出名,我沒資格要求出名。”
太太生氣地丟開報紙。
“再說,我一個大學教授,能寫出一篇好文章,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我撿起報紙收好。我將報紙拿給父親看,父親沒上過多少天學,但他能識不少字,特別是跟我們生活的這些年,他每天都看書,我書架上那些故事性強的歷史書他看過,不認識的字他查字典,或者向我討教。他以前向我兒子討教,兒子愛理不理,認為他的爺爺太笨,那么簡單的字都不認識。求人不如求己,父親學會了查字典,習慣進我的書房找書看。父親仔細讀著報上文字,他花很長時間讀完了一個整版,然后說:“你爺爺、光板爺爺就是這么說的,你寫得很像。”
爺爺他們的故事,我早已爛熟于心,對爺爺有感情,自然寫得出彩。我記得我寫作這篇大文章時,思維特別活躍,內心寧靜,客觀冷靜地通過筆端講述故事,不做作不夸張,力求用簡單準確干凈的文字。《瓦城報》出刊慢,加上連載因為廣告占用版面,字數每期在減少,父親等得很著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父親并沒有要求我從電腦里調出全文,讓他先睹為快。也許父親并不知道,還可以從我的電腦或者手機里看到全文。難能可貴的是,太太也在偷看我文章的連載。看到一半時,她忍不住跟我談起爺爺他們的抗日活動。
《瓦城報》連載完后,我收到一大筆稿費。據說,縣領導特批的。《瓦城報》通常只有千字三十元稿費標準,而我這個給了千字二百元,就是說我收到了八千元稿費。連載期間,《瓦城報》看的人特別多,廣告形勢也特別好。
縣常委會通過宣傳部做的一個方案,邀請我回去做講座,講爺爺抗日聯隊的故事。宣傳部長委托周小瑩跟我聯系。我沒有馬上答應,這個事來得太突然,我沒任何心理準備。我征求父親的意見,父親說:“報紙都登了,你再幫爺爺隱瞞沒有用。”是啊,爺爺也不是一定不要讓別人知道他們打鬼子的故事,是他想犧牲的戰友想得太多,從人性的角度想被他砍掉腦袋的鬼子太多,而選擇沉默。爺爺墳墓不見了,我可以用傳播他的故事來“刷”爺爺的存在。
第二天宣傳部長親自給我打來電話,他客氣中帶著請求。
做報告那天,父親和太太隨我前往。路上我提醒父親做好隨時發言的準備。因為作為爺爺唯一的兒子,父親聽過爺爺太多的故事,心里有許多話要對大家說。太太說:“如果他們也要我講幾句怎么辦?”我笑著說:“你想多了。”太太不服氣,但是太太不怕,太太口才好,隨口都能說。用她自己的話說,發言幾乎不用經過腦子,精彩語句接連不斷。關于太太的發言水平,文學院有人表揚過,但我從來沒聽完整過。文學院開會,請教授們自由發言時,太太總是第一個舉手。她一張嘴,我就離開,我這人有個怪毛病,聽親人公開發言總是難為情,心生肉麻之感。
報告會下午三點開始,中午縣委書記、縣長、宣傳部長、周小瑩副縣長陪同我們吃工作餐。報告正式開始前,縣志辦正副主任跟我們見面,聽取我關于將來修縣志的意見。前來聽報告的觀眾已經擠滿大禮堂。我從來沒給這么多人做過報告,我的學術報告聽眾有限。許多人等著跟我握手,一些人對我很親熱,還有人跟我合影。人來得齊,報告會提前十五分鐘開始。縣委書記主持報告會,他從網上搜索到我的資料,雖然有點過時,但還是大大把我夸了一通,說我是瓦城的驕子,中國的杰出人才。我今天取得的成就跟我有個抗日英雄爺爺有直接關系。縣委書記生套硬扯,我不便反駁,只能微笑搖頭做謙虛狀。
我沒備講稿,從桂林回瓦城的路上我邊開車邊打腹稿。報告會不能照搬我那篇紀實文章,得有不同的重點、層次。最重要的是要讓爺爺活起來,生動起來。我講爺爺帶領聯隊打鬼子時,穿插爺爺生活中的故事,講他夢見鬼子報仇。讓爺爺真實化、人性化、立體化。演講時,我突然出現一個念頭,準備續寫抗戰勝利之后爺爺的故事,特別要豐富地表現和平年代里爺爺的生活狀態和復雜的心態。我念頭一閃出,想法跟著蹦出來。觀眾報以熱烈掌聲,期待我的續篇。
我一口氣講了三個小時,充分發揮自己三十年講臺經驗,取得極好的效果。都說我上課生動有趣,今天下午是另一種生動。主持人讓我父親講兩句。我父親從前排走到主席臺上,接過話筒,說:“我兒子已經講得很好了,我沒什么可講的,我給大家鞠個躬吧,感謝瓦城人民記得我父親。”父親這話說得很有水平,完全想不到是一個老農民所言。人說近朱者赤,跟著知識分子兒子兒媳生活,肚子里也有了墨水。
主持人沒讓太太說兩句。我擔心太太可能會生氣,對于一個喜歡發言的人,得不到發言機會心里一定很難過。好多年前我到南寧開會,巧遇一位到南寧出差的大學同學。他在一座城市當局長。在賓館我的房間,我們寒暄幾句,他鉆進廁所。“同志們,開會啦。今天會議主要內容有三個,第一……”聲音從廁所傳出來。同學在廁所里說了大約二十分鐘,還沒有出來的意思。我擔心他突然瘋了,敲他的門,他打開門生氣地說:“正開會呢,你吵什么吵!”他神經沒錯亂,只是個會瘋子,沒出毛病,我放心了。過了半小時,他終于出來,抱歉說:“出差好幾天,沒開會,沒發言,心里那個難受啊!”這個故事我給太太說過,說一次,她罵我一次。太太當年去競爭文學院副院長幸好沒競選上,按她的能力和性格,她會一步步做到校級領導,成為一個廳官,最終成為會瘋子。今天沒讓她說兩句,太太意外地不生氣,她說:“幸好沒讓我說兩句,你說得那么完滿,我還能說什么呢?”太太第一次對我的演講或者講座表示肯定,以前她總是用鼻音來否定的。有學院同事當她面贊揚我課講得好時,她總是說:“哼,哼,哼,就他那樣的?!”
趁著熱乎勁,我開始寫爺爺戰后的故事。爺爺每天站在我面前跟我對話,我跟父親聊天只聊爺爺。我花了三個月時間,課余不間斷地寫出十二萬字。雖然寫的是后抗日時代,但與抗日一脈相承,處處彌漫著抗日的影子。爺爺帶著抗日聯隊抗擊日本鬼子只有短短的六天,卻彰顯了中華民族不屈的精神,影響了爺爺大半生。畫上最后一個句號時,我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久,從來沒有寫文章寫到如此激動而忍不住哭泣。后續寫的十二萬字與前面的四萬字組合在一起,正是一本長篇紀實的篇幅,我給書取名《米珠山》。
心情平復后,我帶著書稿中的六萬字來到漓江出版社,資深編輯沈東子接待了我。他讓我留下書稿,待認真看后給我答復。不幾天,我接到他的電話,讓我將剩下的書稿電子版傳給他。他一口氣看完全部書稿,決定出版。簽合同時,給我百分之十二的版稅。沈東子說,現在漓江社出書,基本不出自費的,要出就出付版稅的書。據說,百分之十二的版稅,在文學書籍中算比較高的。書很快出版發行,首印三萬冊,在當下文學書籍中是個不錯的成績。上市不到一個月,首印的全部賣光,緊接著加印了兩萬冊。
抗日書千千萬,但深度描寫英雄抗日后復雜心理的,我是第一個。書大賣后,好多人稱我作家了,我一笑了之。桂林市作家協會希望我加入他們的組織,我沒有答應。我前面說過,我并沒有寫作天分,《米珠山》能大賣,是我運氣好,有一個英勇抗日、個性特別的爺爺,我只是一個忠實的不耍花槍的記錄者。無意中,我在《文藝報》和《人民日報》上看到了兩篇關于《米珠山》的評論文章,都是太太寫的。我裝假沒看見,不跟太太做交流。太太從事現當代文學批評,寫認為值得寫的文藝評論是她的權利。
周小瑩也寫了篇讀后感,發在自己朋友圈里,我看到許多點贊留言,她說她的微友都跟她互動了,唯獨我一動不動。她問我是怎么想的。我告訴她我什么也沒想。將爺爺寫成書,爺爺已經不完全是我的爺爺,他成了公眾的一個典型。太太在評論文章中說,我的書顛覆了所有抗日英雄形象,是最真實最完美最具個性特色最能引起公眾共鳴的人物形象。爺爺以夢境來反思戰爭,以鬼子尋仇表達內心的恐懼、不安,以愧對犧牲的戰友、以不該奪取年輕鬼子性命的悔過來呼吁人性的善。爺爺害怕戰爭,呼喚和平,他沒有平臺和機會,也沒有能力向世界發出聲音,他只能默默地以樸素的思維思考制造夢境。太太的評論我暗自佩服,我寫作的時候沒往這方面想,當時只有一個理念:真實完整地呈現爺爺復雜的心理。
父親的身體康復多了,我帶著他回瓦城再次做關于爺爺的報告,以一本書的形式全方位書寫爺爺,彌補了一部分丟失爺爺墳墓的損失。父親心靈獲得不小慰藉。父親反反復復看《米珠山》,讓爺爺活在眼前,好好地陪著爺爺。“你還記得龍頭廟嗎?”有一天父親問我。
龍頭廟在米珠山東邊好幾公里的地方,廟建在那座山頂上,根據山形建成一條龍的形狀。因為山高路遠,香火并不旺,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之前,幾乎沒人去燒香。爺爺去燒過多次。爺爺借我大哥的毛筆,在紙錢上畫出一群日本鬼子,爺爺畫技極差,如果爺爺不說那是鬼子,你也可以說那是一群鬼。爺爺辯解說,鬼子與鬼沒區別。爺爺在另一張紙錢上畫了三顆人頭,三個無頭的身子。畫小而粗糙。父親已經理解爺爺的意思,那群鬼子是他和聯隊共同殺死的鬼子,三顆人頭則表示他單獨殺死的鬼子。另外單獨殺死的那三個鬼子在三張不同的紙錢上。爺爺帶著紙錢來到龍頭廟。父親跟在他身后保駕護航。通往龍頭廟的山路早已被淹沒,廟的橫梁有的塌陷,里里外外雜草叢生。到達龍頭廟沒少費勁。爺爺將畫著鬼子的紙錢燒掉,嘴里說:“回家吧,回家吧。”龍頭廟的龍頭正對著東北方日本國的方向。爺爺想送走鬼子的靈魂,他嘴上說完,兩手拍打身子,將附在他身上的鬼子靈魂拍打出來,送往日本。爺爺這是“病急亂投醫”,一廂情愿地恭送鬼子亡靈。父親說這一天是1985年4月7日,清明節期間。爺爺曾聽師公說過,給人超度亡靈最佳之地就是龍頭廟。
爺爺并沒有把鬼子亡靈送走。鬼子仍然沒完沒了地來到爺爺的夢里,跟爺爺糾纏不清。“你不來中國殺人,我會殺死你嗎?!”有一天,爺爺反抗的聲音,父親聽到了。父親推開爺爺的房門,站在他床前。爺爺已經醒了,嚇出一身冷汗。父親拿來干凈衣服幫爺爺換掉,然后給他遞上溫水。爺爺接過碗,叫起來:“鬼子在碗里,三顆人頭在游泳掙扎!”裝溫水的大碗即刻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你代表正義,不要怕。”父親從廚房拿來菜刀擱在爺爺床邊,“鬼子再來,你用菜刀砍他們,不管他們有幾個腦袋,你全砍下來。”父親說。爺爺卻像個受到驚嚇的小孩,身子縮成一團。父親將爺爺摟到懷里,輕拍爺爺背部,說:“不怕,我們不怕……”那一夜,爺爺再也睡不著,父親陪了他一整夜。為了給爺爺壯膽,父親兩次放開爺爺,在屋子里揮舞菜刀,大罵并且驅趕鬼子。
這一年離爺爺去世不遠了。接近人生暮年的歲月,爺爺時常與噩夢相伴,并且愈發強烈。白天,看著明朗的太陽,爺爺尋找對付鬼子的辦法。他窮盡所有方法,一一加以嘗試。鬼子就是不肯從夢里離去。有一天,他想到了砍殺三個鬼子的沱巴河岸。他提著村里傳統祭祀法物走往那里。當年的草地變森林,通往河岸的山路徹底消失。爺爺有信心找到事發地,但他雙腳像系著千斤石頭,步子越是接近沱巴河越是邁不開。爺爺腦子里出現三顆無身子的腦袋,三具無腦袋的身子,血淋淋地在河岸上空起伏。爺爺大叫一聲,轉身逃跑。爺爺跑著叫著,竟然叫出了“鬼子來了,快跑啊,逃命啊”的話語。有一次給老百姓報信,他就是這么喊的:“鬼子來了,快逃命啊!”那次,爺爺領著的兩個報信人死在鬼子槍口下,爺爺有幸逃脫。
爺爺接近砍殺鬼子的事發現場,卻還沒接近又嚇得逃走,因此失去了去到現場的唯一一次機會。爺爺一邊渴望去到現場撫慰鬼子靈魂,一邊又恐懼地拒絕。
從抗戰勝利一直到去世,爺爺不吃鯉魚,甚至見到魚都有一種抵觸和敬畏。當年那兩只特大的金色鯉魚也許是某個神靈的化身,是它們引導配合爺爺一人干掉三個鬼子。要不是偷襲,十個抗聯成員都干不掉三個鬼子。金色鯉魚也常伴著鬼子出現在他夢中,有時候金色鯉魚會說話,批評爺爺害怕鬼子尋仇。有幾回,金色鯉魚帶來滿天星一般的金色鯉魚,鬼子見狀,抱頭鼠竄。有金色鯉魚出現的夢境,都是愉悅的,鬼子變得俯首稱臣,屁都不敢放一個,只是在那里趴著哭泣,爺爺能從鬼子哭聲中聽出懺悔。遺憾的是這種愉快的夢境太少。
爺爺去世時,他的孫子們一個都不在場,他最后時刻說了什么話,有什么舉動,父親一直不肯說。父親只說:“將來我會告訴你們的。”我趕回青秀村時,爺爺的棺材已經合上,我沒能見到爺爺最后一眼。因此,我心里總有一個活著的爺爺。
毫無疑問,爺爺已離我們遠去,但他的形象活在我的書中,永不磨滅。
不只是清明,隔不了幾個月,父親就要求我帶上他去尋找爺爺的墳墓。時間過去幾年,尋找的難度不斷加大。尋找,走的是一個過場,自己哄自己罷了。
周小瑩升到別的縣當縣長了,唐利平下鄉鎮當了一屆黨委書記,升為縣里的副縣長。而有確切消息說,瓦城已成功撤縣升市。城市框架進一步擴大,米珠山腳有一半都成為城區的一部分了。去往米珠山的道路變得寬闊平坦。
有一天,周小瑩到學校找我。她開口就說:“我女兒是你的研究生,哈哈哈!”誰是她女兒?她不說,我想了想,那個相貌像她的李芷若大概就是。她來找我不是套近乎拉關系的,她告訴我她準備回瓦城當市委書記。這些年我對官場有了些了解,我提出疑問說:“不是說本地人不能當主官嗎?”她說:“凡事都有例外,而且我父親不是本地人,我雖然在本地生長,不算純粹的本地人。組織上安排我回瓦城當主官,一定有他們特別的考慮。”我們在校園咖啡館里喝咖啡,經過幾年,她老了些,但如果化妝的話,或者用美顏相機拍照的話,仍然會非常年輕。她五官好,笑容好,所以總是很迷人的。
“我接到組織部門調我回瓦城任書記,腦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幫你解決問題。”她說。
“什么問題?”
“給你爺爺造一個大大的衣冠冢,墓碑寫上‘抗日英雄王尚武之墓’,周邊刻上他老人家的抗日雕像和頭像。”
“這個,當然,好啊。”我說。
“我當副縣長那陣就應該想到。”她說,“也可能不是一把手,好多事不敢去想,逐漸形成只按領導指示做的習慣。”
周小瑩上任后積極推進這個項目,經過討論升格為抗日墓園,并當作瓦城一個重點項目,地址選在米珠山,項目具體負責人為唐利平。我們學校藝術設計學院的路教授、石教授是他們的專家設計團隊成員。唐利平發來設計圖讓我提意見。我提不出什么意見,我太太看后倒是提出了幾點建議。唐利平表示接受我太太的建議。舉行奠基儀式那天,我們全家被邀請到場,我太太代表家屬講了話。我第一次被迫完整地聽了太太的發言。太太正如傳說的那樣能說會道,出口成章,精彩不斷。周小瑩還有一個設想,當年瓦城典型的抗日戰場均要保留,建成紀念館或者紀念性場地。當年打日本,爺爺的抗聯最突出,除此,還有一些零星抗戰故事。市里將它們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綜合的有力量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爺爺砍殺三個鬼子的場地,將是重點場館,做成什么樣子,專家和市里正在研究,一旦設想成熟,立即投入建設,爭取與爺爺的抗日墓園同步建設完成。
爺爺墓園工期為三年,分為人物簡介、故事概要、人物雕像(個人雕群雕)、紀念廣場等。看到如此大的規模,我跟父親心里都不踏實。爺爺是抗日英雄沒錯,但他能夠享受這個待遇嗎?項目不以我家意志為轉移,進展順利。我向周小瑩表示出內心的不安,她理直氣壯地說:“你爺爺已經不是你家的爺爺,是瓦城的爺爺,是人類的爺爺。如果不突出你爺爺的形象,不拿你爺爺當正面教材,就是我輩人的失職。”不能說她沒有充分理由,要是他不是我的爺爺,我雙手贊成。
“你呀,跟你爺爺一樣,只知道低調謙虛!”她說。
抗日墓園得到上級領導的大力支持,給撥了大筆專款。周末,我開車回到米珠山參觀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有一回突發奇想,將研究生的課放在米珠山下。給學生講唐朝“英雄詩”“戰場詩”,突然就串了味,爺爺撞入我的課程。我跟學生們討論我爺爺,我很高興,我的學生都看過我寫的《米珠山》。
爺爺墓園還沒建好,周小瑩就調離了。她回老家任主官剛好兩年。組織部門的意圖我弄不明白。這兩年,周小瑩為百姓做了許多實事,經濟社會的發展在她手里躍上大臺階。以前,我對女官員總是表示出不屑,自從親眼見到周小瑩,我便不再那么武斷。
接近三年,爺爺墓園完工,其他當年的抗日戰場建設也接近尾聲,出現了我沒料想到的效果。沱巴河岸辟為旅游景點,爺爺殺鬼子的地點,建有紀念亭、小廣場,成為沱巴河景區一個有機部分。落成典禮選在世界反法西斯紀念日這一天,兩個內容結合在一起。墓園有浮雕,有塑像。爺爺的像刻得不完全像,爺爺沒留下一張照片,雕塑家憑的是父親的描述完成的。父親跟爺爺相貌不是特別像,就是說不像有的父子如同一個模子壓出來的。父親相貌中有多半像奶奶。一向愛糾纏的父親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無一苛刻要求。雕塑家請的也是我校藝術系馬教授及其團隊。揭幕儀式搞得相當隆重,自治區一位副主席都應邀參加,兩級市相關領導、社會團體、機關干部、學校師生,一共來了四五百人。到外地任區委書記的周小瑩也被請了回來,我們坐在第一排,她坐我左邊,右邊是我爸爸。瓦城市委書記主持墓園落成儀式暨世界反法西斯大會,程序簡單,內容卻很豐富。天空掛著溫暖的太陽。有一個環節我事先不知道,就是講述爺爺抗日故事,講述人竟然是我太太。她將其中一個故事改編了一下,用最精練的文字講述。太太聲情并茂,故事講得跌宕起伏,感染力極強,在紀念活動中形成一個高潮。周小瑩鼓著掌贊揚我太太,嘴巴靠近我耳朵問:“你太太普通話說得真好,她是北方人嗎?對了,你們是怎么認識的?”我沒正面回答:“普通話好不好,不能完全看是否在北方長大。”儀式前后搞了一個半小時,都是干貨,沒有廢話。
儀式結束后,與會者分批、錯開到新建成的紀念廣場、紀念館參觀。幾個場館相隔有一定距離,但因為與風景相連,就不覺得遠了。
當晚,我又夢見了爺爺,他正跟一群脫去軍裝的日本鬼子喝酒,氣氛融洽。奇怪的是,父親也做了跟我同樣的夢。略有不同處是,爺爺跟鬼子喝酒、猜瓦城碼。不遠處,堆積在一起的鬼子的槍、爺爺他們抗聯的大刀鳥銃熊熊燃燒,不久化為烏有。